襁褓中的小儿哭嚎了一路,被哄了一路,直到进了长生殿,才像是哭累了一般,息了声响。
伺候的奶妈们也跟了来,不安地立在一旁,神色惶恐。
“各位请稍等,且让我陪同小皇子入殿,见过公主殿下。”连珠带着温和微笑上前。
她们面面相觑,不知所以,只能顺从着,将怀中的小皇子小心翼翼递了出去。
连珠轻柔抱过,带着他,向姜姮走去。
世间婴孩,只要是个四肢俱全,有鼻子有眼睛的,都不会长得太难看。
姜家人,本就没有长相粗陋的。
而小皇子,或许是因他那位因美貌而受宠的母亲,更是长了一副雪团儿、泥塑娃娃般的精致。
“殿下,可要亲自抱一抱?”连珠见小皇子可爱,也忍不住喜爱。
姜姮自然不愿意哄孩子的,
她远远望了一眼,顿了一顿,却吐出几个字来,“和阿蛮儿时,有几分相像。”
连珠一怔。
王美人与纪皇后肖似,又都是先帝所出,这血脉相连的一兄一弟,自然也会有几分相似。
可二人,注定难得一个兄友弟恭。
姜姮之所以要将他抱回殿中,到底是为了何事,虽未明说,但连珠隐隐猜到了几分。
她下意识看向了姜姮,见她软软倚坐榻上,双手随意搭在一旁,一位宫人双膝跪于身前,为她染甲,另一位双手高捧匣子,供她赏玩美玉。
而姜姮神色自如,偶尔一蹙眉,也是因这美玉有瑕,仿佛不知这天道无情,更不懂人心残酷。
连珠安静许久,她虽年长姜姮几岁,但或许是天性使然,在许多事上,是远不及她冷静又冷漠的。
姜姮像是察觉了她的异常,瞧来一眼,吩咐道:“为阿稚换一批乳母吧。”
“好。”连珠应下。
那批乳母与王美人朝夕相处,难保其中没有心系旧主的,为了小皇子来日的“安稳”,她们只能离去。
“你怎么不为她们求情了?”姜姮笑问,“本宫以为,你会说这些乳母无辜,求本宫饶恕她们一命。”
她从前常是如此。
可听了这话,连珠只浅浅一笑,还是未说什么。
神思恍惚,欲言又止的模样。
姜姮又看了她几眼,笑问:“连珠,你是听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
“殿下……”连珠几分慌乱。
姜姮又笑:“快说吧,说不定本宫也知晓。”
连珠犹豫几番,才将所见所闻,缓缓说出了口。
就在方才,先帝之子,二人同父异母的姊妹被处死了,以一个粗劣的理由——先帝尸骨未寒,这几位王爷公主,便纵情享乐,不忠不孝。
“陛下,还是下了死手。”
连珠说完,便陷入了沉默。
面对这些享了半辈子荣华富贵的皇子皇女,若说一句兔死狐悲,自然是她不自量力,可见活生生的人,死于手足手中,连珠不得不心生同情,也不得不深感恐惧。
“姜维,姜笙,姜滢……”
姜姮缓慢念着,按照齿序,由长至幼,将兄弟姐妹的名字都说尽了后,她像是突然起了友爱之心,招来宫人,主动将小皇子抱在怀中。
一边逗着他,一边笑,“还是对你好一点,物以稀为贵嘛。”
小皇子识趣,也跟着咯咯笑了起来。
姜姮似笑非笑,似嘲非嘲,轻轻道了一声,“果然没长出心肺,也是个‘不忠不孝’的。”
小皇子哪知什么忠和孝,只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笑个不停,还要伸出小小的手,去抓她垂下的发。
早在姜姮那句“物以稀为贵”说出口后,机敏懂事的宫人,就皆离去。
这姐弟情深的嬉戏场景只有连珠瞧见,她悲哀发觉,先帝众多的子嗣中,只剩姜姮、姜钺和眼前小皇子三人。
她不禁哀哀道:“小殿下……是早有此心吗。”
一时不查,她唤错了称谓。
连珠口中的“殿下”自始自终是姜姮一人,而“小殿下”自然而然是当初还是太子的姜钺。
曾经的太子姜钺,是个极其可怜可爱的孩子。
即使朝廷内外不少人都说他不学无术,暴戾粗鄙,不堪为储君,可长生殿诸人爱屋及乌,见他漂亮活泼,也是疼他、怜他的,只觉太子难为。
何曾想如今?
无论姜钺今后能够有何利在千秋的政令,又会有怎样不世的功绩,这一个残杀手足的骂名,
“如今想来,应是如此。只是这道旨意不够高明。”姜姮淡淡冷笑,“是远不如先前一道的,北疆流匪……多好的借口。”
借刀杀人,总比亲自动手好。
姜姮又逗了阿稚一下,可见他吐出了口水泡泡,就不想再碰他。
想到这个不会说话的小娃娃,差点要被封去北疆,姜姮就想笑。
可笑着笑着,她便笑不出来了。
姜姮垂着头,安静了片刻,才缓缓出声:“连珠,就由孔令娘教导阿稚吧。”
“令姑学识渊博,知礼懂法,是极佳的人选。其余事宜,你来安排。”
连珠一愣,不知姜姮为何会做此决定,正要出声再细细询问时,余光中,却出现了一道影子。
一道单薄的影子,就出现在长生殿。
姜钺笑吟吟的,先唤着“阿姐”,又唤了一声“连珠姐姐”,很亲近自然的模样。
这时,像才看见这殿中多出的一人,半是惊奇半是不解,“这就是朕的小皇弟吗?好小的人。”
“连珠,你先离去。”姜姮轻声道。
连珠看了她一眼,又望向姜钺,一垂眸,一抬眼,又是进退有度的女官,方才的彷徨和无措,仿佛是错觉:“是,殿下。”
小皇子也察觉了这满殿的古怪,开始哭嚎,声音小小的,尖锐的,似能撕裂这满殿冰冷的富贵。
连珠静静上前,将他牢牢护在怀中。
一大一小,一人容纳着一人,一齐离去。
正殿的门,被严丝合密地关上。
沉沉的一声后,烛光重重摇曳。
姜姮无声,姜钺直直瞧着她,还是笑:“阿姐,画卷朕都瞧过了,可瞧来瞧去,眼睛都瞧花了,朕还是觉得,阿姐最好。”
姜姮也笑了一下:“娶妻娶贤。”
姜钺摇着头:“但朕不喜欢她们。”
“哪有事事都能称心如意?反正你是皇帝,能有三宫六院,慢慢寻,总能寻到一个称心如意的。”姜姮道。
“况且,我瞧这些闺秀,觉得个个都好,反而是你,还淘气着。”
姜钺不恼,嘴角翘起,双眸亮灿灿的,又上前,坐在榻前,枕在姜姮膝上,嘟嘟囔囔道:“阿姐偏心。”
姜姮垂眸看他一眼,手抚着他的发,帝王未及冠,又不是大日子,便未讲究太多,只散着发,发丝柔顺,如水一般,能从指尖淌过。
姐弟二人都有好皮囊,从发丝到指尖,无一不美,无一不精致。
“一定要成婚吗?”姜钺问。
姜姮答:“立嗣为国本。”
姜钺抓住了姜姮的指,拉扯着要往心口安置,面上还是天真的笑容:“那阿姐为何要收留那小杂种?”
“别胡说八道,阿稚也是父皇的孩子。”姜姮淡淡道。
姜钺嘻嘻哈哈闹着,要往姜姮怀里钻:“是啊,他也是父皇的孩子,所以等朕死了,他就能当皇帝了。”
“兄终弟及,阿姐是这样想的吗?”
姜姮不是胆小怯懦之人,相反,每每遇事,她总能在惊慌失措的众人中,独独显露出,较平时更为沉稳冷静的一面。
大抵,她天生就不懂“退”。
此时,姜姮却无声,双眸落向了远处,不似闪躲,更是闪躲。
可她,为何要闪躲呢?
“阿姐……为何不和朕说实话?”
姜钺蹙着眉,依旧缠着她的手,在十指相扣中,捂着心口。
与此同时,被祝愿与天同寿的天子龙体毫无万岁无疆的气派,只像孱弱的花儿草儿,一阵风便吹弯了,蜷缩着,脸颊半贴在姜姮小腹上,连声音也听不真切,似乎是委屈至极了。
姜姮道:“什么实话?”
姜钺:“阿姐,你知道的……”
姜姮逐渐冷静:“我不知,还请陛下明说。”
“阿姐!”
“陛下。”
姜姮稳着声,与姜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彼此都心知肚明的话。
有些话,是不能明说的,礼仪尊卑、忠孝节义是遮面的纱,一旦掀开了伪饰,便要不为这深宫所容。
其下场,还在眼前——
那具美人尸刚被送入了帝王陵墓,作为陪葬,无名无姓,皮囊未腐。
“陛下……”姜姮又微微一笑,要学着另一人曾经的模样,去说些,不守规矩不成方圆的劝诫话。
姜钺未给她时机,他一字一句,说出了那些不该说出口的话,带着歇斯底里的执拗。
“你要朕大婚生子,又要留着那个杂种苟活,是提防朕?防备朕?还是要杀了朕?”
“为什么?阿姐,朕待你,还不够好吗?”
姜姮云淡风轻地扫过他一眼,久久凝视,也跟着笑:“正是如此。”
姜钺红着眼,死死盯着她,双唇止不住发颤,泪也淌下,像无枝可依,无叶可停,一抖就落的露水珠。
明明不管不顾说了这些话的人,是他,可这时,惊慌失措的人,也是他。
姜姮幽幽道:“陛下处理政务,劳累伤神了。”
“阿姐。”姜钺打断她,“你是……要背弃朕。”
他闭上了眼,泪水不受控,依旧流个不停,唇上也被咬出了血,血混着泪,红艳
艳,湿哒哒,七零八落打在姜姮裙上,控诉不止。
姜姮看他许久,话锋一转,“陛下不也未和我实话实说吗?”
这一声出口后,姜钺不假思索反驳:“朕何时有瞒于阿姐?”
可一眨眼,他想起了那些,已成了死尸一具的手足。
这件事,他从未同姜姮提起过。
就连那次,王美人来闹事,他也是拿新令含糊过去。
可杀一两位存有异心者,和将异母手足全部屠戮,是不同的。
前者,还只是帝王铁血手腕。
后者……
“朕,不该杀他们吗?”
姜钺笑意惨淡,他从不信血溶于水的鬼话,他也的的确确,从未把那群人视作过亲近之人。
既然如此,为何不能杀他们?
他的困惑,太过真诚。
姜姮望着姜钺,心中五味杂陈,甚至麻木。
事实上,她并不意外此事的发生,在听见那些风言风语时,更有尘埃落地的轻松感。
“你想过后果吗?”姜姮问,恍惚之间,觉得这幕似曾相识。
似乎在某一时刻,她也在无能为力的,试图挽回已发生的一切。
是殷氏被灭族的时候。
姜姮想起来了,当时,在除殷氏一族之事上,这位帝王也是这样大胆而疯狂的。
“阿姐,你在怕我。”
姜姮不反驳,不承认,静默着。
“阿姐?你不该怕我,你不能怕我。”姜钺紧紧握着她的手,声音轻而有力。
“阿姐,我是为了我们二人啊。”
姜姮看向了他。
“阿姐……”
姜钺轻轻唤她,微微侧过头,幽幽的眸光从发丝透过,准确无误地望进了姜姮眼中。
他道,“朕得位不正,阿姐,你忘了吗?”
如今人人只说,废王的谋逆。
可是,为何偏偏是废太子登基了?
又为何,废王会在前尘一片大好的情况下,谋逆呢?
先帝生前,最爱的子女是姜姮,最厌恶的,便是姜钺。
若论帝王心意,为何不是其他皇子登基?
让先帝断了最后一口气的利箭,曾握在姜姮手中。
“阿姐,我是为了我们。”
姜钺认真的,执拗的,字字清晰地说道,“我和你,我们二人,才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