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发生后,宫内的确再无人敢言一声“越俎代庖”、“牝鸡司晨”,与之相反,在宫外,诸如此类的话语却是愈演愈烈,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昭华长公主要做下一个孝文太后,而长生殿则是下一座长乐宫。
再细细究去,姜姮曾由纪太后教导,身上也流着纪氏一族的血,这“父死子继”的道理,落在了两个女人身上,把满朝大臣吓了一大跳。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剩下之人,说清高差一成,说谄媚又不足,就这样左右难逢源的一边心惊胆战,一边尽职尽责。
姜姮是不会,也不愿去猜他们的心思的,哪怕她的椅座和龙椅只差了半臂之距,一同被供在了镶金雕龙的高台之上,一眼扫过去,能轻而易举瞧见他们深深弯下去的脊梁和无声中的每一眼交谈。
但她懒得猜。
能叫她用心的人少之又少。
大半都带着金山银山躺在了地宫,余下几人,在凡尘俗世自在。
今日,姜钺又借一个体弱多病的名头,躲进了长生殿。
姜姮是很能理解他的。
也是今日,诸位大臣因前不久韩王谋逆一事,又争论不休了。
主谋韩王早已被诛杀,连同他满府邸的姬妾、子女,还有近百位的门客幕僚,一同死了。
对于已死之人,是可以轻轻放下的。
但余下的同党——那些欲图一齐谋逆的诸侯王,又该如何处置?
无非是杀或不杀。
毕竟是谋逆,诛连九族的祸事,因他们也姓“姜”,九族便免了,只杀他全家,已是法外开恩。
话说回来,到底是“差点”,也“未成”,只是几位从犯,并无真的举兵造反,又何必真大动干戈?反叫百姓惊恐。
姜姮百无聊赖地听着,听他们吵得面红耳赤,听着他们一口一个“殿下”,像是急于找长辈主持公道的孩子,才不紧不慢开了口。
先是问那满口“杀”,觉得这几位诸侯王不死,这大周江山便要动摇的大司马,“只要他死,便再无人敢兴风作浪了吗?”
大司马很果断:“杀一儆百,自是如此,否则人人皆能唯心所欲,这天下岂不是乱套了?”
姜姮点点头,像是坐累了般,换了个姿势,侧过头去又问另外一人:“裴老,你觉得呢?”
裴老缓步上前而来,做足了礼数后,注视着她:“殿下。”
姜姮应了一声。
她曾在姜濬处见过这位裴老。
这位颇有几分道骨仙风意味的老者,注释了多部圣人经典,著书立说,在天下读书人心中都很有威望。
为此,各地豪门世族纷纷重金相邀,请他教导族中子弟,连先帝也曾下诏请他出山,可他正如古来圣贤般,不慕钱财和名利,也从不沾染朝堂之事。
此次入仕,正是因为姜濬。
据说,是为这位代王的才气和眼见所打动,他才改了从前的念头。
“朝廷之中都是尸位素餐者,既无利于百姓,又何苦自污。”这是他当初亲口所言,可知其傲气。
姜姮听了这句话,再瞧着他,却是觉得不过如此。
他不在朝中为官时,难道就为天下百姓做了什么实实在在的好事了吗?
读书可填不饱肚子。
但面上,是要尊敬的,因为姜濬。
姜姮做出了虚心听讲的模样。
裴老缓慢开口:“殿下,臣斗胆想问
,若您和一人深陷于泥潭中,若二人互帮互助,有五成可能,一道逃出生天。”
“而借他之力,他将死,您定然能活。”
“您又会如何行事?”
姜姮不急着回答,反问:“此人是谁?”
裴老答:“无名小卒。”
姜姮又问:“可有特殊之处?”
裴老道:“并无。”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姜姮微微一笑,半是刻意半是认真:“为本宫而死,难道不是他至高无上的荣光吗?”
为救长公主而死,朝廷必然要嘉奖他如此行为,良田金银,都是少不了的。
是死一人,造福其全族。
届时,人人都只能瞧见他满族的富贵,还要疑心,是他走了何等的狗屎运。
至于是否是姜姮夺了他的生路,便是个微不足道的问题了。
她这个回答,虽听着叫人寒心,却合情合理,并无可指摘之处。
但姜姮知道,他想要言说,不在于此。
“是然,殿下所思所想,是人之常情。”裴老声沉而稳。
姜姮缓缓蹙起秀眉。
他继续道:“趋利避害是人之天性,就连殿下也不能免于此,想来这些诸侯王也是如此的。”
“既然如此,为何又要见血?以叫百姓不安,改了温顺本性?”
他说了这许多,可兜兜转转,说到底,还是觉得那几位诸侯王不该死。
只因他说得太好,深入浅出,言辞之间,那股名士风范又实在叫人信服,当下便有不少人也跟着动摇。
又上前了许多大臣,有站有跪。
皆是为这几人求情的。
姜姮看着,慢慢敛了神色,平静询问:“所以,你们都以为,他们不该死吗?”
异口同声:“请殿下网开一面。”
姜姮再问:“他们若死?这天下,便能安定?”
那大司马听了裴老一番话,心思隐隐动摇,骤然被问到,眼前一白,急急忙忙回了一声“是”,误打误撞坚守本心了。
姜姮点头,轻描淡写说:“这几人,明日无需上朝了。”
同时,那红艳艳的指甲遥遥圈了几人。
落在诸位大臣眼中,无疑就像刀锋快速屠杀时,飞溅出的血花。
在朝为官者,哪个没有盘根错节的往来?又有哪个没有树敌?
一旦失势,再要保住命,便难了。
一片静。
裴老立在原地,如一棵不能言语的老树,但没有根深蒂固。
姜姮特地又看他一眼,“裴老您放心。你与代王交好,本宫不会随随便便动了你的位置的。”
裴老沉默。
有人又吵。
“殿下!他们做错了何事?以至于被您责罚?”
姜姮不悦地蹙眉道:“本宫又未说,要下旨杖毙?”
只是革职,很宽容了。
“殿下!还请殿下三思,他们并无过错?”
姜姮循声望去,认真状:“并无过错?”
“结党营私,不是过错?为乱臣贼子求情,是也想做乱臣贼子吗?”
无论“结党营私”,还是“乱臣贼子”,这几字足以表明姜姮的心意。
她的心意,从前便是举重若轻的,到了如今,更是一言九鼎。
所以,那几位诸侯王是必死无疑了。
大司马彻底定下心思,一拱手,便跪地,高呼:“殿下圣明。”
也有几位早就嚷嚷着同样话语的大臣跟着跪下,一样高呼。
“别急……”姜姮笑,“这天下,可不太平。”
说着话,她冷了面,将放在手边已久的书卷,对着几人的脑袋,便掷了过去。
斥道,“这样的事,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出声?我大周,是养了一群酒囊饭袋吗?”
那几人被砸得头晕眼花,又慌慌张张捡起这书卷。
上头书写的,只有一事。
北疆处,出现了一伙大流寇,其地百姓都不堪重负,纷纷成了流民,向外逃窜,连带他地百姓抱怨不止。
不是什么大事。
事实上,北疆地偏位远,那儿的民众也是愚昧落后之辈,又常受外族侵扰,更是养出了极其彪悍的民风。
辛家军在时,还有个约束,能井井有条些,自辛家军倒了后,又乱了起来,冒出了许多流匪,只这一伙人格外突出一些。
听说是吞并了好几处山匪,又抢掠了几家豪族,颇有能耐。
可再有能耐,那也是匪,是寇,只图钱财的。
一人小声解释:“回殿下,听说这伙流寇之首,是一位‘元’姓男子,是外族容貌,除此之外,并无特异之处。”
见姜姮面容微动,他不知不觉又说了许多,滔滔不绝的,“这伙人当中,真正厉害的,是其二当家,据说也很年轻,但行事颇为狠辣。”
“屠杀郑氏一族的,便是他了……”
姜姮打断他:“可知他的名字?”
那位大臣微微一怔,还真叫他想起了。
江横。
和眼前这位昭华长公主的名字,是同音。
他说得小心翼翼,果不其然引来了些许异样视线,只好再解释:“那人便是唤做江横的,此人出身微寒,依臣鄙见,除了几分莽撞之外,便再无本事。”
果真是鄙见。
姜姮不欲再说,知问不出再多的话,草草任命了几人,去做抄家砍头的事。
退朝后,姜姮并未急着离开崇德殿,只从接待朝臣的前殿,到了帝王起居的后殿。
她坐在正中央的案牍上,这位置,她父亲坐过,她弟弟坐过,现在轮到她坐。
但姜姮并无什么奇异感受,只瞧传国玉玺的玉质实在不错,莹润有光,很是稀罕。
安静的殿中,一人伴着轻快的脚步,是朱北。
朱北行了礼后,便绕到了姜姮身侧,做着倒水、捏肩之类的伺候人的活:“殿下。”
姜姮依旧把玩着玉玺:“可有消息?”
“不出殿下所料呢。”朱北轻轻柔柔笑了一下,一双眸子却是又阴又冷。
“是北疆百姓所言的,这牛首山的二当家,和昔日辛家少主,长得是一副模样。”
所以,江横便是辛之聿。
江横?念起这个名字,姜姮微微眯起了眼,心中涌上一阵不自在,紧随其后,却是一阵忌惮。
她是清楚辛之聿的能耐的。
当初他在长生殿时,姜姮曾叫宫人将他过往的事,无论英勇还是窘迫,都搜罗了起来,一一说给她听。
他的确是天生的将才。
所以,一支匪寇,在辛之聿手中,还是匪寇吗?
姜姮快全然忘记往日温存时的甜蜜,只觉得麻烦。
爱便是如此的,在人心满意足,万事顺遂时,便要被抛之脑后。
“殿下要如何安排?”朱北亲亲热热地问。
姜姮:“嗯?”
朱北笑,想着当日在城墙上的一箭之仇:“既知是罪奴阿辛,可见他反心不死,总不能叫他继续逍遥法外。”
“是如此呢……”姜姮漫不经心地答。
朱北眸子一转:“小人不怕旁的,只怕他嫉恨代王殿下。”
“说到底,那日,他险些就要拔剑动手了。”
这世上,凡是自尊自强的人,都难以忍受自己为人替身。
忍无可忍,便是怒气,一怒之下,人是会昏了头脑的。
姜姮也很有忧心般,再次将秀眉蹙起,又清脆天真地笑出了声。
“那边派孙玮去北疆剿匪吧。”
“凡事一回生二回熟,他该早已熟于此道了。”
“对了,他还没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