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近几十年以来,这天下都未有真正太平无事的年岁,可诸如匪寇作乱、臣子谋逆、宫中内斗之祸,到底只局限于一地一城之间,并未掀起太多水花。
因此玄裳军一事,可谓大周立朝以来,开天辟地的第一遭,传到长安城的第一日,就引起了轩然大波。
朝中上下,就此事争吵了多日,有义愤填膺者,也有自惭形秽者。
争来辩去,当初就在朝堂之上,那位“没事找事”,正儿八经地谈论过此事的昭华长公主就成了运筹帷幄者,人人再谈起她来,也就能暂且抛开了她的性别和身份,垮着一张脸地夸一声“有先见之明”,请她来主持大局,再不情不愿给她名留青史的机会。
可出乎众人意料,这位很是权欲熏心的长公主,到了这关键时候却不争权夺利了,她听从了裴老和许相所言,也不再和各方臣子争辩拉扯,只很是漫不经心地派遣了一位德高望重老将,由率领三万精兵,前去平乱。
见她态度轻浮,群臣多有不满。
只此事实在不算什么,是少见多怪,才闹得满朝瞩目。
三万对三千,优势在我。
是没有必要再揪着此事不放……但皇帝已一月不上朝了。
“长公主殿下,陛下龙体何时能见好?”一位言官直言不讳,“国不可一日无君,若陛下龙体已痊愈,也该回到崇德殿,处理政务。”
他弯着腰,眼却是直直望着姜姮的。
大周言官位低权重,因行正君建言之事,便无需再顾虑地位尊卑,只需紧盯当权者的一言一行。
姜姮微微歪着脑袋,手持一把雀翎羽扇,捏着扇柄轻轻摇晃几圈着,又用扇羽挡住了半张面庞,只露出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漂亮眸子。
望着裴老,轻轻道:“还有其他的要事吗?”
裴老为官不过一月有余,一张本就不年轻的面庞,更是雪上加霜,添了许多的憔悴,唯独这双眼还是炯炯有神。
“殿下,封老将军劳苦功高,又为国捐躯,臣提议,因为其建一座衣冠冢,以供后人观仰。”
一座衣冠冢而已,姜姮点头答应:“还有吗?”
裴老又道:“七王虽死,可其府邸、私产仍存,不如折卖换成钱币,以安抚残兵。”
姜姮继续点头。
虽说裴老是初涉官场,但每每说起政事来,也是面面俱到,不比那些官场上的老油子差。
更因留着一点还未泯灭的良心,做事行策,更能看见许许多多的百姓。
对于这些条条框框和细枝末节,姜姮并不精通,却愿意知人善用。
又一阵请愿。
姜姮再问:“可还有其他?”
裴老停顿了许久。
“殿下……臣附议,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还请陛下为了江山社稷,能有所取舍。”
说的是“陛下”,不是“殿下”。
被请求的,是姜姮,而不是姜钺。
看来,哪怕山崩地裂,大厦将倾,这群人都改不了那一点无用的固执。
姜姮垂下了眸子,幽幽叹了一口气:“既无要事,那便退朝吧。”
她微微一笑,自顾自起了身,未再说一语,本侍奉一旁的朱北侧开了身,留道供她经过。
眼见她就要走远,那言官又站出身来,大声道:“请长公主还政陛下!请陛下主持朝政!”
“请长公主还政陛下!”
“请陛下主持朝政!”
……
许多附和。
叫嚣不止。
姜姮不理睬这些闲言碎语,在她离开了崇德殿前殿后,朱北跟着叹了一口气,侧过身,对那言官道:“许大人是不顾陛下龙体吗?还是觉得,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比陛下还重要?”
言官往来都是引经据典、彬彬有礼的文人,还未遇到过这种看似和气商讨,实则蛮不讲理的家伙,一时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你……你……你你你”说着话,同时指着他。
“我?”朱北轻轻挑眉,笑,“在下自然将陛下视作君父。”
言官气得脸红,就要长篇大论骂这口腹蜜剑之徒时,裴老低声唤了他的字,制止了他。
裴老上前一步,站在他身前,面容沉静:“朱大人何须与他计较?”
视线扫视这群臣一圈,朱北笑了笑,不甚在意般:“自然不计较。”
说完此话,他就在群臣的注视下离开,循的是方才姜姮离去时的方向。
言官实在恨这些奸佞入骨:“裴老,就要这样坐视她为非作歹吗?”
裴老看他一眼,暗自感叹他年轻气盛,抬眼看了二人离去的路,感慨一声:“自古都是邪不压正,何必心急?”又道,“先专注眼下事吧。”
姜姮来到殿外,一身火红色的大氅独独立在银装素裹中,姣好的面容沉静如皎月。
宫人面面相觑,犹豫是否该上前,将准备好的汤婆子递给她。
朱北恰好赶来,见势放慢了脚步,从宫人手中接过汤婆子,扬起笑上前,唤着她:“殿下。”
姜姮看他一眼,揣过汤婆子,握在袖口中:“嗯。”
“殿下是在为浚县之事担忧?”朱北不免也小心翼翼了起来。
在
此之前,二人虽有谈及玄裳军,确信它有朝一日会成大麻烦,可也未曾想到,这一日就近在眼前。
到底是有本事的,也有胆识的。
朱北想起那位“江横”,倒不知,自己是恨多一点,还是怕多一点。
那城墙上的一箭,给他留下了太多的回忆。
姜姮道:“担忧?倒不至于。只叫他太肆意妄为也不好……此次平乱,本宫要万无一失。”
朱北眼神不自然闪烁了几下,在姜姮眸光再落下前,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声:“是。”
与此同时,两列青涩美貌的女孩穿着统一的淡雅服饰从不远处走过。
乍一瞧,以为是有花临寒绽放,叫人耳目一新。
领头的女官远远便望到了长公主的仪仗,在她示意下,这群新入宫的官女子齐齐下跪行礼。
还有一两个胆大的,悄悄抬起眼,试图看清这位传闻中的昭华长公主是何模样。
不知天高地厚,却胜在年轻可爱。
对于这小“冲撞”姜姮不在意,微微扬起脑袋,示意她们起身,任凭女官带着她们弯身经过,没有再望去一眼:“陛下见过她们了吗?”
朱北答:“还未呢,要等教导嬷嬷调教后,才会带到陛下面前。”
一方面是宫规如此。
另一方面,便是皇帝整日待在长生殿,不肯出现了。
“不知这里头,会有几位能入陛下的眼呢。”朱北轻声道。
还是要选秀纳妃了。
朝里朝外,民间乡野,无不瞩目。
都睁大着眼,想要瞧,谁是下一个皇后,谁又是下一个昭华长公主,在大周后宫,女子从不甘于成为附庸。
方才所见少女,个个来历不凡,又有才貌傍身。
可这又如何?
能在这深宫长长久久待下去,要看这主人的心意和自己的命。
姜姮倒是没什么心意,左右这群女孩与她无关,她也懒得插手她们的来日:“陛下呢?”
朱北一怔:“该是在长生殿。”
姜姮点点头,却问起了一桩毫无关系的事:“你并无父母兄弟在世了吧?”
“是。”朱北不知姜姮为何关心他,只老老实实道,“甲子年家中光景不好,只有小人逃亡寺庙中,侥幸活了下去。”
姜姮像是意外:“你还当过僧人?”
“殿下不知,不是所有人都能为僧侣的,像小人一般逃荒而来的,只能做洒扫的伙计。”
朱北笑着,大概所有人功成名遂后,再谈起悲惨往事都能云淡风轻,眸子一转,他又试探道,“殿下是听见了什么吗?”
姜姮忍俊不禁般,挑眉看他,“是听见了什么,可惜……你没有九族可以被诛。”
朱北跪地。
姜姮冷了脸色:“你近日心思太多了。”
“再有下次,本宫就要你的脑袋了。”
抛下此话,她便转身离去,自有宫人簇拥她。
朱北还跪在雪地上,雪水漫入了衣物中,都变得沉甸甸,黏糊糊的,他紧紧闭上了眼,回忆着最近几日的事。
他大多数的事,都并未瞒着姜姮去做。
他还是很明事理的,有了金,便往长生殿送去玉,拿了玉,就会给长生殿更金贵稀罕的宝贝。
他做得心甘情愿,乐在其中,姜姮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最近的事……
便是这群新入宫的官女子了。
没有贵人引荐,她们又如何往上爬呢?
皇后之位还空悬。
朱北其实还未表示什么,她们背后一个个有权有势的家族,就争先恐后来孝敬。
已经送过的,怕被别人比下去。
还未送过的,见旁人这个举动,哪能安坐在家?
朱北细细想来,还是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姜姮从来都不介意他凑到姜钺面前的,自然不会在意,他插手后宫之事。
准确说,他这个也无金玉在外,只留败絮其中的身子,就是伺候这姐弟二人的,本来就是奴才,如今更像是被养的狗。
可多少人盯着他这个位置,恨不得替上来,
毕竟他们能有一群奴才,却只会亲自养一条狗。
那时何处出了问题呢?
朱北还在跪,他知道,会有人将他跪下来的姿势,跪过的时辰,都编成句子,说给姜姮听。
他是怕叫姜姮生气的。
跪着跪着,眼前出现了一人。
冰天雪地中,月牙白的一个人,若不是有乌黑的发泄下,如墨留迹,这人也要成了雪中的一道影。
姜濬是往崇德殿去的,身边依旧不留人伺候。
自从姜钺赖在长生殿不走后,他与姜姮相见,便只能在长生殿外了。
朱北支开了身侧伺候他的侍者,像是后知后觉的恼羞成怒。
等人走后,哪还有羞赧?只剩探究。
这叔侄啊,姐弟啊,兄妹呢……
越是光鲜亮丽,越是腌臜不堪。
朱北习以为常地想着,他们也未比自己尊贵了多少。
摇摇头,站起了身,放轻脚步跟了上去,
上次与姜濬又私下见过后,二人便再无联系。
大概是发现,谁也奈何不了谁,谁也不能阻止谁,就不奈何,不阻止了。
可是……
朱北眨了眨眼,想起方才姜姮的冷脸,淡色的眸子,红润的唇。
他笑,觉得姜姮是异想天开,又有几分可爱。
人都是贪心的。
并不是女子就会做争风吃醋的事,只是被困在后宅的,大多数是女性。
当某一日,仰人鼻息,靠恩宠而活的人,成了男子。
他们也无胸襟和壮志了。
朱北看着眼前的一幕,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瓦蓝瓦蓝的天,忍不住翘起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