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宫门即将落锁。
可二人就静静对立着,谁也不肯退让一步,姜姮看了看天色,不愿此次出宫之事被太多人知晓,想着来日方才,她打算暂且搁置争执:“我在长安城内有好几处私宅,并不为人所知。”
她还是忘不了那泥泞污秽的道路。
“我同你入宫吧。”纪含笑道。
姜姮意外,但并不觉得纪含笑是在退让,或许是以退为进的手段,问:“你以什么身份,跟我入宫?”
青阳侯,还是其他?
是客,还是奴?
纪含笑当然清楚这其中的细微差距,只看了姜姮一眼,平淡道:“随你。”
姜姮笑了笑,一时不知她怀揣何种心思,说到底,是她忌惮纪含笑的心智,又怕自己被糊里糊涂利用了,可……她无缘无故地笃定,纪含笑对她从无恶意,既无这个心思害她,也无这个能力伤她。
眸子一转,顺势答应。
回到长生殿,姜姮换下了衣物。
在一年前,纪含笑便以她身侧女官的身份,在长生殿留过一些时日,此次再来,是一回生二回熟。
姜姮不紧不慢地道:“纪含笑,做我宫中的女官,可不能再随着性子出入长生殿。”
而那个“随她”是她亲自说出口的。
纪含笑:“我知晓。”
再得到她的保证,姜姮点了点头。
殿外恰好来了人。
是朱北。
姜姮瞥去一个眼神,示意纪含笑离去。
朱北殷殷切切地等在殿外,直到姜姮传唤,才走入殿中。
那刚换下的布衣就扔在脚边,因是在这金碧辉煌的长生殿内,这粗制的料子也呈现出黯淡的光泽。
朱北肯定瞧见了,凡是格格不入的存在,总是分外显眼的,但他没有问,只是笑着脸,半弯着腰,“殿下还在生小人的气吗?”
很惶恐不安的模样,可背后,却是自始至终的机警。
姜姮淡淡横他一眼,还记得当日罚他长跪的事,心中是的的确确起了一点冷落他的心思,冷漠道:“说吧,是有何事发生。”
朱北直接跪下,一语不发,随之,一个很是高大威武的卫兵出现在正殿外,隔着门,不近不远的距离,他跪在殿外的阶上车,实实在在磕着脑袋。
“殿下——此事,臣不敢隐瞒。”朱北适时
姜姮微微扬起脑袋,同意让那卫兵上前来。
那卫兵只是无名小卒,见过很多落魄的贵人,却是第一次见真正的贵人,一时之间,很是惊慌,可哆哆嗦嗦的,依旧说出口了一件能被吵架灭族的大事。
他告诉昭华长公主,先前因新令而作乱的七王,又闹出了新的事来。
出事的,自然不是已被姜姮下令斩首的几位诸侯王,可起兵谋逆,也不单单是王侯将相的事。
围绕在七王身侧的幕僚、富商、世家,皆按《大周律》规定处刑。
而在这些日子的关押、流放、处刑中,有几人受不住苦,也没了忠心,急急忙忙戴罪立功,又说了许多事,是想换一个一死了之的机会。
这一说,就拔出萝卜带出泥,牵连出更多的事端来。
只这次被提到的那人……那几人……太特殊,太重要了。
姜姮冷冷地看着这个卫兵,“你可知,你今日所说之事,一旦为天下众人所知,哪怕你有十个脑袋都不够掉?”
卫兵连连磕头。
这样的事,无人敢弄虚作假。
必然是有实实在在的证据后,才能被送到姜姮面前,由她定夺。
朱北小心翼翼地凑上去,问:“殿下……”
是询问她,该如何处置。
姜姮安静片刻,那清冽的视线,平直地落到了朱北面上。
朱北叹了一口气,也很不解般:“小人也未想到,据说……这位裴老是颇有名望的学士呢,怎么……怎么?”
他似乎说不下去了。
其实不单单是裴老,还有好几位朝中重臣。
都是读书人,一张张墨宝,一本本书卷,都是脚踏实地做上了今日的位置。
只其中,裴老声望最高。
这些以清正立身的名士们,却主动掺和到了七王之乱中。
也是有迹可循的,平乱后,正是这几人在为这连谋反都要跟在别人屁股后的六人求情。
细细想来,当真是其心可诛。
“还请殿下定夺。”朱北很不忍心似得。
姜姮垂下眸:“陛下知晓此事了吗?”
朱北道:“已知晓,按陛下的意思,已将裴清关押了。只是……”
他欲言又止。
又安静许久。
姜姮坐在高位上,身上华衣是新制的,红色一抹,流淌在玉阶上,金线织成了一片波光粼粼。
朱北低着头,沉着心,还能分出几分心思,去分辨着金线织就的图案。
终于,他听见了姜姮的声音,正如她这个人,这道声音也是极美的,清润如珠落,明亮似蝉鸣,只此时,因这件事,因这个人,因一点不会告诉他的愤怒和惊恐,声音变了调。
“赐鸩酒。”姜姮轻飘飘地道。
可两人都知晓,此事还未了结。
朱北依旧立在原地。
要再说些什么吗?朱北的眸光顺着绯色长裙上的金线,缓缓往上挪着,落到那双搁至膝盖上的纤纤玉手。
忽而想起了,几日前在崇德殿见到的一幕,许多翻天覆地的大事,往往是源自于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负责回禀的卫兵还未退下去,仍然跪在一旁。
朱北眨了眨眼,仿佛一位毫无私心的忠臣,一心一意地为姜姮排忧解难:“此事说来,也不难解决……”
从未找到合适时机说出口的话,在今日,终于能派上用场。
“你下去吧。”姜姮平静地道。
朱北应了一声,还关心地道:“殿下莫要为此气伤了身子。”
朱北离开长生殿时,姜濬正好走入。
二人擦肩而过。
朱北看他一眼,收回视线时,眉梢眼角的幸灾乐祸都能溢出来。
这裴老和姜濬私交颇深,前几日在崇德殿时,他所见的,就是这二人呢。
只后悔,没叫姜姮也能见个正着。
姜濬目不斜视,一道月牙白,像是被晚风吹入的。
还未唤宫人入内点烛,正殿只留着两盏宫灯,晦暗不明的暖光,隐隐约约的面庞,姜姮斜身靠在榻上,还是慵懒随意的姿态:“怎么想到此时来见我?”
他向来守规矩,除了几次不得不的求见之外,就鲜少会趁着夜色入宫。
“阿姮……抱歉,这些日子被一些琐事绊住了脚。”
他说着,似蹙非蹙的秀气眉,春花含露的漂亮眸,那薄而有型,花瓣似的唇,也一张一合着。
姜姮早听惯了他的“抱歉”,想着,自己也从未真正怪过他,勾了勾手,示意他上前来。
姜濬照做,轻轻握住她的手。
姜姮枕靠在他的膝上,“为我奏一曲吧。”
一旁放着琴。
姜濬试了一个音,“阿姮想听哪曲?”
姜姮闭上了眼:“都好。”
君子六艺对姜濬而来,都是轻而易举的,就如吃饭喝水一般,仿佛与生俱来的本领。
可唯独在琴一道上,欠缺一点天赋。
二人儿时的礼乐师傅说,他的琴艺固然精巧,可没有情。
无情,便无魂,无魂,自然谈不上佳作。
可惜了他的七窍玲珑心。
可姜姮是个更没心没肺的,既听不懂礼乐师傅所教的知识,又听不出何为琴魂。
儿时不懂,如今也不懂。
一曲毕。
姜姮开口道:“留下吧,莫要离开了……有什么重要的物件,就叫你身边的书童拿着长生殿的牌子出宫去取。”
是打算从此都留下他。
姜濬轻轻唤她,“阿姮。”
又是几分劝解意味。
因一起长大,又长了几岁,或许就是这个原因,姜濬就将教导她,呵护她,当做了天经地义。
可细细想,哪有这么多顺理成章?
姜姮抬起手,似嫌这烛光晃眼一般,用长长的袖子遮住了半张脸:“只有留在长生殿,此事才不会牵扯出你。”
喃喃自语般,“你还是留在长生殿吧。”
姜濬默了一瞬,那总是如月光柔和的眸光,流转到她面上,隔着那层衣袖,似乎能看见她的神色。
隐约无奈,隐约哀伤,“阿姮。”
姜姮侧过身,放下手,淡淡开口:“你该听说了裴老的事吧?”
他的眼眸,还是像那月光下的小谭,果然是有无奈和哀伤的。
姜姮道:“他掺和在七王之乱中,证据确凿,我已下令,让朱北去赐酒,也算给他一个体面。”
“阿姮,可以放了他吗?裴老并无做错事。”姜濬轻声道,并无太多请求意味,依旧是商讨口吻。
“并无做错事?”她缓慢重复,带着疑惑。
姜姮想不明白,这五个字从何而来,于是,她直接问了:“勾结逆王,试图颠覆大周江山,这不算错事吗?”
那双淡色的眼眸抬起,直直望向他。
姜濬羽睫扇了一下,面容平静:“阿姮,裴老并无这样心思。”
“那你呢?”她一顿,又垂下眸,“姜濬,是从何时呢?是何时,你有了这样的心思。”
裴老是以清正廉明立身的名士。
这类名士,不为钱财,不为名望,只会为知己而死。
他是姜濬举荐的。
他所承认的友人,只有姜濬。
姜姮探出手,指尖落在他脸颊上,描摹着他的眉眼、鼻和唇。
曾经深深眷恋的面庞,朝思暮想的面庞,逐渐叫她看不透的面庞。
姜濬也是诸侯王。
甚至,在世人眼中,在礼法道义上,他比那试图谋逆的七王,更适合做这大周的天子。
姜濬许久未答。
他从不是不善言辞的人。
姜姮追问,几乎咄咄逼人了,因此失去了冷静,显露出她这个年龄该有的纯粹模样。
“姜濬,你说,我该怎么做,才能不疑心你呢?你说,我该怎么做,才能不疑心你呢?”
姜姮冷冷笑了一声,很是疲倦般,侧过头,又深深闭上眼。
姜濬的手拂过她的发,动作轻得像蜻蜓点水,眸光却渐渐清晰,拨云见月。
“阿姮……你无需说什么,也无需做什么。”
他声如清泉,很宁静,“我不无辜的。七王勾结,相约谋逆的事,我的确参与其中,是我本心,并无人强迫。”
“到底是同宗同族的亲人,不至于真正要了彼此的性命,但还需要有个保障,他们大概是这样想的,寻到了我。”
“于是便说好了,事成,割三郡为我封地,再给兵权……是同另六王一样的好处,事败,只需我在你这多多美言,保全他们的性命。”
“我答应了。”
但他没有照做。
在七王之乱被平定后,姜濬一句话未说,一个字未提。
姜姮缓缓睁开了眼,问:“姜濬……”
那为何他答应了此事?裴老又为何参与其中呢?
姜姮一言不发,只望着他。
姜濬微微笑着:“阿姮,你有心根除诸王之患,我又怎么能坐视不理?”
所以他煽风点火,又袖手旁观,看那群光有金尊玉贵身份的人,洋洋自得地自取灭亡。
姜姮刚发出一个音:“裴清……”
姜濬轻描淡写道:“至于裴老,或许是他误会了什么。”
裴老有三千学生,三千学生中总有一两人会为诸侯王效力,然后将所见所闻,告知他这位老师。
也
许在裴老心中,只有姜濬能做这天下的主人,只有姜濬能实现他心中天下大同的美好前景。
二人还是亲近的姿势,可心却远了。
姜姮望着他,却想不起来,在何时何地,两颗心毫无保留地相拥过。
也是这一个刹那,她懂了父皇当初对姜濬的忌惮。
这时,一个小太监风风火火跑来,利利索索向姜濬、姜姮二人磕头拜见。
是说:“殿下,裴……逆贼已死。”
姜濬神色依旧。
“你不为他难过吗?”姜姮问。
姜濬略有诧异,笑道:“难过不至于。”
毕竟,没有完全冤枉他,只是可惜,可惜他阅过史书千万卷,还是被一叶障目,踏入了这宫殿。
姜姮侧目,又去看那小太监。
算算时间,朱北还是雷厉风行。
他的确有能耐。
无论是关乎民生的政事,还是杀人放火的小事,都办得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此事过去,论功行赏,又该给他好处。
所以,做人是不能轻而易举违背自己的原则的。
会死的。
姜姮很是冷漠,但为了不寒天下学子的心,还是允许了裴老的家人为其收尸。
但同时强调,要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天下人。
言外之意,能留下全尸,却保不住一世的清名。
小太监走了,似乎也象征着,这小小风波被再次平定。
不过再死几个人,史书一笔。
“阿姮,你还怨我吗?”姜濬轻声问她。
姜姮答:“怨啊。”
姜姮笑了笑:“小叔叔,他们可曾知晓,你并无皇室血脉?”
“想来,或许是不知的,毕竟,我也被你瞒了许久。”
是朱北告诉她的。
是不久前,她才知道,原来自己是被哄骗了。
被他用道义,用礼法,用人伦,哄骗了一次又一次,白白的挣扎,浪费了一年又一年。
他是看不到,自己的歇斯底里和悲痛吗?
“小叔叔,我宁愿,你是真的谋反,好过说是,为我。”
姜姮抬起手,擦去他眼角的一滴泪,
指尖湿了,晶莹的一点光泽,她望着,几乎痴了。
“小叔叔,你是在为我而流泪吗?”
姜姮起了身,再未言语。
她出了长生殿,不再看姜濬的面容,怕自己忍不住心中的怨气。
连珠在外等候,意外会见到她这幅模样。
姜姮冷淡道:“代王从此就留在长生殿。”
这算什么?
又养一个宠儿吗?
连珠不知所措,从未见过姜姮在有关姜濬的事上,会展示出如此强横的模样。
再想问时,姜姮已经离去。
那一身绯色,消失在雪光中。
连珠急急忙忙进殿查看,只见一地碎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