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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回金家第一日没见到金怀瑜。第三日也没见到……第七日,还是没

回金家第一日没见到金怀瑜。

第三日也没见到……

第七日,还是没见到……

澹兮压在一堆账簿里快疯了,每天睁眼闭眼就是处理他根本不擅长的事。小到院中仆从月银发放,大到田铺庄宅,都是算不过来的账目。他埋头处理这些事务,哪怕已经学了一个月仍然力不从心。

熬到第八日,金九处理好外头债务,夜里回来时已满身疲惫。

雨声残响,行过游廊。

周围已陷入黑暗,唯有一扇窗还透着昏黄。

窗门半遮半掩,隔着灯烛,二人对视。

金九望着夜里暗自垂泪也要写完出货簿的澹兮,终究还是心软了。

“去睡吧,我来写。”她抢过笔,挪坐到旁边空椅,二话不说拨算盘,记录出货账目是否对得上。

澹兮抹去眼角水色,倔强地拿起另外一支笔选了个简单点的簿册看。

一刻钟……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灯烛内松油渐低,用灯簪子拨了拨,让灯芯从油中起来些才能让火光照亮纸面。

今夜雨停,虫鸣声阵阵。

金九忍着昏睡,不经意间去看旁边的澹兮,他已经趴在账本上睡着。

麦色肌肤在灯下看起来与白日并无不同,小鹿似的黑眼睛已经闭上,纤长眼睫颤动,投下筅帚似的影子。

“真是上辈子欠你的。”金九叹气,起身去拿氅衣给他披上。

以前总觉两个人在一起便是在一起,貌合神离也好,同床异梦也罢,她的家事不会麻烦他,他族中的事也不会劳累她。就这么看似在一起,却分开管理各自家事的生活也挺好。

后来发现,真正爱上一个人时是恨不得披星戴月赶回家中,处理完所有事情后再与对方腻腻歪歪呆在一块,舍不得他辛苦,舍不得他劳累。

她对澹兮完全没有赵朔玉的那种感情就算了……

现在她看到澹兮睡着,恨不得把他摇醒陪自己一块奋战到天明。

她也快困死了。

在外劳累好几日,家中账本怎么就越看越乱……

再一算,澹兮记混了。

“尽给我帮倒忙。”金九抱怨道,将桌上所有账目聚在自己面前重新审阅。

灯花爆燃,发出“噼啪”碎响。

下半夜又开始下雨,庄稼淹了,今年收成怕是不会太好,得让佃户先活下去。交租的事缓一缓,再把五成租降至三成,今年先只交一季。

她们这房把不必要的开支省去,能给底下人喘息空间大些。

如果其他房有眼色,有她们作表率,多多少少会收敛点。

还有金铺调货,普通货色少调,多送去精品。

有青环坐镇,按着上个月送来的账本,这个月加上先前做的金玉蝉,应该能获利六成……

再有今年家中仆从调度升降,该如何安排呢……

思虑间,笔下先行写下解决办法。

簿子换了一本接一本,昏黄渐渐淡去,影子变得稀薄。

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金家有人声走动,金色滴漏内标尺上升。

梦中账本上的字句浮出,追着跑着把他抓住,然后层叠累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澹兮从噩梦中惊醒,发现自己昨夜竟是趴在桌上睡的。

浑身酸痛,脖子也僵硬得不行。

他疼得龇牙咧嘴坐起,身上披着的氅衣随着他的动作掉落。这才发现,自己对*面也睡着一个人。

此时此刻,澹兮想起二人儿时在学堂罚抄书册,晌午过后困得不行也是这般伏在桌案上睡着。

他不由想去触碰,却听到她喃喃梦呓:“阿玉,十玉……买糖水……”

伸出的手顿住,难以言喻的酸涩直冲脑门。

澹兮气得站起,把昨夜账本全部推到她面前。

放在中间的灯盏还有弱不可见的火苗,经由他这么一推,立时倒在桌面,燃起火焰。

金九被惊醒,不等清醒急忙扑熄。

当看到澹兮气红的双眼时,她头疼道:“你做什么……我刚刚才睡着一会……”

看到她熬了一夜神色憔悴,胸口积攒的郁气又变成心疼。

澹兮忍了忍,问她:“这堆账目,若让赵朔玉来,他几日能做完?!”

他非要看看二人差距在何处。

金九头疼地擦干松油,揉着太阳穴问:“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左右他不会来。”

“你就回答我!几日!”

金九烦了:“两日不到。”

金铺那堆真假内外账本赵朔玉都能解决,何况是现在这些琐碎的真账。

她摇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些。

摇摇晃晃起身,金九边说边整理桌上簿册:“你没事就去休息吧,晌午后我陪你去城中看看铺子。你不适合做这些,还是去做医师吧。这两日我抽空再去官府问问行医证考核,你准备准备去考,然后开药铺。你若有空自己也去问问,我先走了。”

“你去哪……”澹兮攥紧衣袖,紧紧盯着她问。

“给我父亲出殡。头七过了,再不埋就要烂了。你不用去,在这先歇着吧,我会去和母亲说。”金九说完,撑着疲惫身体走出屋子。

外边天色尚早,云层厚重,也不知何时才能放晴。

澹兮目送她远去,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桌上账册。

一晚上,她仅仅熬了一晚上,比他熬上八日都要强。

还有……

赵朔玉,两日不到的时间就能理完……

再快些,再上手些,其实和金九速度差不多。

澹兮终于觉出颓败滋味。

不止在办事能力,撇开这个,她真心喜欢的人……

不是他澹兮。

又过了几日。

丧事才结束不久,其他几家联合起来,借口说金九与澹兮婚事不能再拖,加上家中近日发生的事太多,以冲喜为名强行提上婚期。

外出办事的金九刚回来就看到家中白灯笼已被撤下,换上了红灯笼,除去排场简陋些,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家人准备热孝期办喜事。

她怒气冲冲回家,却率先撞上金鳞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诶,这么忙?后日家主就要退位,宣布金器题目,你不会又有事吧?要不要我记下,然后告诉你考题?”

望着金鳞那张幸灾乐祸的脸,金九皮笑肉不笑道:“我会准时到,以手艺击败某个惯会投机取巧的人。有空在这等我,不如想想怎么填上账上窟窿。”

金鳞听她如此嚣张,面色立时冷了下来。

本要走过去的金九再次停下来,笑道:“噢,对了,我家今年佃租降至三成,只交一季。帝君赏赐的钱好多啊,不知我再买几亩地,有没有佃户愿意租我家的田……”

金鳞听出金九暗讽她人心不足蛇吞象,怒道:“金怀瑜!你这是破坏市价!谁家像你这般降这般多,届时别家找上门,大家都没得赚!”

“抱歉啊,我是官员。民生之事关乎天下是否太平,今年雨多,庄稼必定淹死不少,你若还是像以前那样,小心闹出人命,到那时我可不准备袒护你,要杀要罚全按律令,我再适时写上一本关于民间课间杂税甚多的折子,或许还能再往上升一升。还有……”金九倏然靠近,拨了下金鳞头上的金步摇,“少搞些小动作,你的蝉,被我融了。”

耳侧步摇叮铃作响。

金九的脸近在眼前,眼底两轮金棕如弯月,眼瞳中心墨点幽深,透着令人胆寒的肃杀。

金鳞不自觉后退,瞪大眼睛,弹指间便已冷静下来,她冷笑道:“嘁,既然被你发现,怎的不告发我?还是一家人,血脉至亲,你再想逃又能逃到哪去?我们注定要捆绑在一起。”

“是逃不过,但我比你豁得出去,毕竟我不挣那贤惠的名头。”金九掐了一把她的脸,恶劣笑笑,“你若再犯,可别怪我大庭广众下揭穿你。届时一块下大狱。”

说完,金九用力拂动步摇。

金鳞闭眼闪躲,坠尾珍珠打在脸上,火辣辣地像被扇了巴掌。再睁眼时,只看到金九离去的背影。

她气不过,喊道:“我可是你表姐!”

这死女人入宫后官职越坐越高,脾气也水涨船高,现下竟敢与她叫板。

贴身丫鬟连声哄劝也消不下金鳞的怒火,太气人了,简直目无伦法,见到她连声表姐都不喊。

金九听到她喊,压根没停下脚步的意思,转眼消失在游廊尽头。

与她一起消失的,还有那冰冷的金属气。

接连几日,金九不是在外奔走就是回家后处理澹兮做不了主的事,导致每日只能睡两个时辰不到。

她也不跟自己母亲和姐姐说,只一味扎在家事里,不让自己过于思念某人。

终于有一夜,澹兮考完医师工证后回来,看到仍在拨算盘的金九,心里架起的油锅终于倾倒,滚烫热油浇下,灼地五脏六腑都在疼。

门上左右喜字剪纸没有贴稳,大风刮过,卷落一张,飘到了屋檐外的水沟,被水浸透,仅剩右边还在门上。他抬头去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也被吹熄了一盏。

单喜。

单灯。

她不喜欢他。

亦从未爱过他。

能走到现在全靠青梅竹马攒下的情谊,若她以前没遇到赵朔玉,说不定会稀里糊涂和他过下去。但如今,她已认清她自己喜欢的是谁,心里眼里都只有那个人,而他呢?

他真的非她不可吗?

还是真如她所说,不过是想找个轻快些的活法?

澹兮盯着头顶那盏灯笼看了许久许久,久到双眼又热又疼,忽听到她的声音响起。

“你在那站着做什么呢?”

金九坐在圆凳上歪着身子,一只手撑在柜子那,奇怪地望着他。

澹兮目光落回她身上,欲言又止,在看到她眼下青黑后终是说出口:“我们……谈谈吧。”

今夜乌云厚重,被风吹散些许,露出朦胧弯月,湿乎乎的,像是未干的画,在向外晕染。

影子被屋檐投下的阴影吞没,又在灯盏下被放出。

“想出宫?”

“想。”

高到看不到外头的宫墙,将头顶苍穹裁切成无数块规规矩矩的纸页。

半死不活的花草,连日大雨连个蜜蜂蜻蜓之类的飞虫都见不着。

木偶似的宫人,战战兢兢的回话,连个解闷的人都没有。

除了那个阿世,每次说话都忒气人。

赵朔玉把他打发地远远的,眼不见为净。

林清望着他,叹口气道:"这有什么不好?你若肯安心呆着,什么都会有。现在把自己弄得像个深闺怨夫,又有什么意思?"

"你有试过和喜欢的人一起去市集吗?我们会互相给对方买东西,藏着掖着到最后才拿出来,发现和对方买的一模一样。"

金九倏而亮起的双眼,和他心底溢出的暖流,无言的默契足够让他记很久很久。

"她会由着我做事,不论做成如何,她自有办法给我托底。永远站在我这边。"

明晃晃的偏爱,看着愚钝不聪明,实则心眼子多的跟蜂窝一样,却从不搞阴招,也从不用在他身上。

"她还会带我去好多地方,画舫、成衣铺、书肆……只要有空,她都会拉着我出门,我曾想过去西寇国看看他国风情,还未与她说过,但我知道,她必会处理好手头上的事情后,突然让我跟她走。"

"和她在一起,我才是自由的,才能感觉到……我还是个,有喜怒哀乐的人……"

许许多多的小事杂糅成大段回忆,林清越听越是心酸,他这辈子都不会拥有这样的时候,而赵朔玉就只差一招,若这步险棋走下去,很大概率帝君会松口。

"帝君已让手下去信探查金大人的私事,你再等等吧。"林清安慰他。

"等到什么时候?"

一日又一日,赵朔玉望着屋梁和窗外昏暗红墙,喃喃说着什么。

林清想起底下人传来的消息,一时语塞。

最新传回来的信件说是看到金家门口挂起了红灯笼,虽已撤下,但听说准备热孝冲喜。

金九若是扛不住,赵朔玉会在宫中等到老死都等不到她的消息。

忧思过度,已出现癔症的人还能等多久?

林清咬咬牙,小声与赵朔玉交代清楚,末了他又担心出人命,顺带出了个主意。

帝君之所以不用皇权镇压让二人在一起,怕也是考虑到会被人诟病替人夺妻,文官的嘴比刀子还尖利,戳着人脊梁骨骂时比凌迟还令人难以接受。

若各方都不想得罪,又不给帝君添麻烦,还能达到目的快速出宫打断金家那头的婚事,就只能兵行险招。

林清留下两句话便匆匆出了屋,他不大放心,折返回来找了侍从阿世,叮嘱道:"这两日一定要寸步不离守着你们公子。"

阿世看看他,又看看亮着的屋子,行礼道:"是,卑职遵命。"

"一定、一定……"林清点点头,心神不宁出了殿门。

还未走远,忽然听到背后传来喊叫。

月色消失,大风刮灭灯烛,赵朔玉所处宫中乱成一片。

慌乱中,几名侍从被门槛绊倒,叫着喊着朝殿中之人冲去。

殿柱淌下可怖血水。

赵朔玉满脸是血,摸着冷硬柱面倒下,失去意识前,他好像闻到了宫外曾和金九路过花摊的味道。

那是许久没有闻到的味道。

冰冷的金器气息、花香、雨天,还有……

自由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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