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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卜卜脆

作者:作别春山 当前章节:6252 字 更新时间:2026-6-5 08:39

阮湘曾在七岁的某个夜晚,独自藏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她今天意外调出部恐怖片,模样惊悚的女鬼从电视机里流着血泪爬出来时,她捂着双眼,吓得尖叫声与眼泪齐飞。

小阮湘最近刚和妈妈爸爸分床睡,夜里只有孤零零的一个人,她哆哆嗦嗦地咬着床单偷偷掉眼泪,也不敢哭出声,生怕会被幻想中在床边徘徊的鬼怪捉走。

直到闻讯赶来的阮甄和陈承毅掀开她的被子一角,阮湘这才松一口气,委屈地扑进妈妈怀里嚎啕大哭,质问阮甄和陈承毅是不是不要她了,不然为什么会舍得把她一个人丢给黑夜。

那时的阮甄只是轻拍着女孩幼小的背脊,告诉她,因为你长大了,长大就意味着很多时候要独自一人去面对未知的恐惧。

阮湘抽抽噎噎地说妈妈骗人,老师今天刚讲过,小朋友要到十八岁才会变成大人!我才没有长大呢!

陈承毅玩着手机里的赛车游戏,眼皮都懒得抬一下,随口逗道:“不过也快了,再有十一年你就十八岁咯。”

闻言,阮湘怔愣一瞬,随即哭得更厉害了。

她死死抱着阮甄,恨不得将整个身体再度塞回到她子宫里面,抽泣道:“我不要长大,呜呜呜呜……哇……我不要变成大人和妈妈分开!”

见女儿哭得吵闹,陈承毅不耐地扔下手机,把阮湘拽到臂弯中恐吓道:“七岁了还这么爱哭,都是你妈把你惯的,再哭明天就把你变到十八岁!我跟你妈谁都不要你,你就等着鬼来把你抓走吧。”

男人面容冷漠,将长大说得像把纸撕烂一样简单残忍,给阮湘带来的冲击力丝毫不亚于今天看到的惊悚片。

她哭得小脸通红,整个人都快喘不上气,急得四肢并用想从陈承毅怀里逃开。

见此情景,阮甄厌烦地将陈承毅赶走,罚他今晚去睡客卧,男人无所谓地耸耸肩,似乎并不把阮甄的话当一回事,转身离开了儿童房。

房间里只剩下母女两人,阮湘皱着张水晶包子小脸,耍赖地再次扑进阮甄怀里。

彼时女人靠在床边,床头灯橙色光晕渡上层温润轮廓,她面孔柔和似白玉观音,轻声为阮湘哼着歌曲,而后在结束时悄悄贴近她的耳畔。

她说成长是个逐渐累积的过程,人是不会在十八岁的当天猛然变成大人的。

变成大人是很辛苦艰难的一件事,小朋友要经过漫长的旅途,在旅途中忍受孤单,学会去爱,变得温柔又坚定,才会在成长的过程中逐渐成为大人。

阮湘听得一知半解,吐字因为哭腔而变得黏黏糊糊,像是在撒娇:“妈妈,变成大人了,我要是还想当小孩子要怎么办呢?”

“即使变成了大人也没有关系呀,小孩有成长为大人的机会。同样的,大人也有再变回小孩的权利,所以不要害怕长大,妈妈会陪着你的。”

“在妈妈这里,不管你是十七岁十八岁,还是二十七岁二十八岁,都是我最亲爱的小孩。”

阮甄那时是这么回答她的。

懵懵懂懂地听着,阮湘简直快被大人小孩这两个词绕晕过去,只囫囵知道不到十八岁就不可能会变成大人,以及她的妈妈真的好爱好爱她。

这爱让她得以松一口气,阮湘干脆放弃去想这个对她来讲还为时过早的事情,继续哭着耍赖撒娇,今晚势必要让阮甄陪她睡觉。

可出乎意料的,女人这次并没有同意阮湘的请求,而是温柔地拒绝了她。

阮甄走后,阮湘壮着胆子气呼呼地从床上爬起。

她想她还是讨厌长大,讨厌会逐步增加的年纪,讨厌明年的自己会是八岁的自己。

都是因为她在长大妈妈才会离开,她才不要一个人面对恐怖的黑夜,更无法忍受哭泣的时候没有人给她擦眼泪,哄她开心。

于是在七岁的那个晚上,小小的阮湘悄悄地趴在她的小书桌上,翻开记事簿,歪歪扭扭地用铅笔写下了一句话。

「我才不要长大,如果非要我变大,那我……我最多,最多只许长到十七岁!」

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笔尖反复落下,纸页不停翻篇,她身形不断抽条,终于从梦中缓缓醒来。

外面的天色还是抹不开的浓墨,阮湘擦掉眼尾湿痕,把身体缩成一团,紧紧抱住双腿,把头埋进膝间。

她不想记起阮甄,不想回忆她欺骗的话语,更不想梦到从前,可却总是事与愿违。

而她也终将来到属于自己的十七岁,或许会是继续孤身一人的,十七岁。

_

校庆当天,一中的舞台装饰和配置都换成了演唱会级别,LED大屏播放着文艺部提前剪好的校园视频,冷焰火和彩带不间断喷放,仿若浮蝶蹁跹。

青绿操场上人潮涌动,欢声笑语连天。

距离校庆演出还有一个小时开始,音乐教室的歌词风铃被清风拨过,一时间乐声琳琅。

林延述眉目冷寂,身着西服静坐在一架钢琴边,清越琴声从他指尖穿过,如流水潺潺。

伴随琴音,一道清灵女声融入进节奏之中。

阮湘唱歌时的声线独特,不同于她平日里说话的语调,嗓音变得格外清冽,如银铃叮当,每个字的尾音处理都很有个人特色,韵味十足。

两人配合默契,歌声与琴声完美融合在一起,相辅相成。

一班大合唱在第二个节目,两人的合作表演则被排在中间。因为有个人节目的原因,陈柯青特批两人不用参加大合唱,因此时间还算充裕。

练习完,阮湘换上白羽礼服裙,和林延述一起前往表演后台。

女生青丝如瀑,柔柔披在身后,脸若白瓷,眉眼精致,唇落点红,似一朵水莲,漂亮到令人移不开眼的水生植物。

众人或凝望或惊艳的目光让林延述略微有些不爽,但他也不知道在不开心什么,只是把自己与阮湘之间的距离拉得越发近,仿佛在宣誓主权。

忽然,一道清丽女声传来耳畔,暂停住阮湘前进的步伐。

冯嘉瑶站在活动场地,笑着朝女生招手:“湘湘,快来快来!”

“你不去后台准备在这里干嘛呢?”阮湘问道。

“朋友有事,我帮*她看会儿活动场地,我快无聊死了,快陪我聊聊天。”

林延述走过去时,似乎敏锐注意到什么,突然顿下脚步,眸光冷冷锁定在一处。

此刻,他们三点钟方向正有个面容猥琐的男生将手机摄像头对准阮湘,并不时对着身旁朋友窃窃私语,嬉笑不断。

林延述快步走至他身边,面无情绪地用掌心遮住镜头将手机用力按下。

他力道大的似乎下一秒就要把手机捏碎,嗓音淬了冰般不容置喙道:“删了。”

男生本想破口大骂,一看来人,反抗心思顿消,连忙打开相册火急火燎地删除照片。

检查确定没有备份后,林延述才将手机扔在男生身上,等再回到阮湘身边时,他已收回棱角,神色恢复如常。

“你刚去干嘛了?”阮湘问。

林延述不想打扰她的好心情,编了个借口糊弄过去。

一旁的冯嘉瑶拉住阮湘掌心,笑眯眯地瞧着她,以每分钟几十字的速度朝后者不停输送彩虹屁。

一连串不重样的赞美听得阮湘耳廓微红,她连忙把食指放在唇间求冯嘉瑶闭嘴,盯着斜前方的活动标语岔开话题:“给未来的自己留一封信,你们这个具体是干什么的?”

冯嘉瑶兴致勃勃地介绍道:“顾名思义,就是为几年后的自己写一封信,把你现在想说的话统统写下来投进信箱,主办方会统一保存,在毕业几年后以特定形式发放给大家,是不是很有纪念意义!”

“我们可以写一封吗?”阮湘问。

“你写十封都可以,另外九封我要独家保管。”

“才不信你。”阮湘笑着拿起两张信纸,把其中一张递给林延述。

男生看着纸张,并没有接:“我不需要。”

“为什么?”

林延述唇瓣张开,却一字未发。

阮湘没再勉强,将多余的信纸放回。

她拿起根笔,写信的表情分外认真,似乎有许多话语想讲给未来的自己去听。

冯嘉瑶拖着腮,打趣林延述道:“我们湘湘很好吧。”

男生看她一眼,“嗯”了声。

“我是支持你追她的。”冯嘉瑶望着阮湘,眼神温柔又怜惜,“你不知道,她总是副天塌下来都要自己扛的样子,很多事也不愿意主动跟我和韵筝倾诉,逞强着什么事都要做好,但在你面前,她似乎没有再绷得那么紧了。”

“看到她现在这样,我心里放心好多,你要再对她好一点啊,林延述。”冯嘉瑶碎碎念道。

闻言,男生微微颔首,看向阮湘侧颜。

女生耐心叠好信纸,按下火漆封贴将它丢进信箱,而后言笑晏晏地朝他走来。

她纯白裙摆随风盈盈摆动,仿佛挂在枝头的碎雪,即将融化在这片明亮处,美好到不忍亵渎。

于是在这瞬间林延述忍不住去想,不管是阮湘,还是阮湘的裙子,他都绝不会让她沾染到泥点、脏污。

……

演出后台,两人并肩站在幕帘旁,听主持人逐个介绍即将上场表演的班级。

阮湘活动着面部肌肉为等下唱歌做准备,可林延述刚刚的状态总是闪回在脑海,让她不能完全放下心来。

思考良久,她还是轻声道:“林延述,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没有梦想,这次的信……”她欲言又止,不知道还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女生关心的话语如同清泉浇灌,把心中堆积的情绪冲刷开来。

林延述解释道:“我不写是因为我不需要,我很清楚未来的我会是什么样子,所以跟他并没什么好说的。”

“别在意这个了阮同学。”他语气轻松起来,“有个好消息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讲。”

“我搬家成功了。”

阮湘瞳孔微睁,不可置信地看向林延述:“真的吗?”

“嗯,原本他不同意,但我说路程太远会影响学习,然后他就态度松动了。原来这么简单就可以,我却在跟他讲话时吓得心惊胆战,好不好笑?”

“不好笑。”阮湘语气果断,擦去林延述的自我嘲讽,“你做的很好,林延述。”

“是吗?”男生垂下眼睑,轻轻叹出一口气,“谢谢你啊阮同学,托你的福,我感觉我的背后马上就要长出翅膀了。”

阮湘配合道:“你翅膀扇出的风都吹到我身上了,林延述,快点飞起来吧。”

“飞?”男生扬唇一笑,“我飞起来你怎么办?没听说过一个故事吗,飞鸟与鱼不同路。”

“没听过,讲一讲。”

林延述简略道:“故事的开始,是有只迷路的飞鸟偶然路过一片水域,在那里,它遇见了一条浮在水面上呼吸的鱼。”

“它们眼神凝望彼此时一见钟情,于是飞鸟就在空中盘旋,迟迟不肯飞走,鱼也久久不愿沉入水底和它分开,但它们毕竟是有着完全不同境遇的两个生命,注定无法走到一起。”

“最后这条鱼不得不沉入水底,再也没浮出过水面,而那只鸟飞离水域,不再回来。它们之间就像是两条平行线,虽然相距很近,却注定无法相交,匆匆相遇,匆匆离散,有缘无分。”

听完这个带有悲情色彩的故事,阮湘倒是无所谓,将事情看得很开:“这么矫情干嘛?未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呢,大家好聚好散,相伴的时候就好好享受,分开就各自为安,不会有谁离开谁会无法生活。”

阮湘说:“如果我是那条鱼,不管有没有喜欢上那只鸟我都会选择游走,离开水源我会失去生命,离开飞鸟我却不会,生命中的很多东西对我来说比起爱情都更加重要,更加值得我停留目光,只盯着故事里这部分来看太悲观啦。说不定那条鱼和那只鸟分开后,它们带着对彼此的爱意去体验世界都生活的很好呢。”

林延述微微笑了:“嗯,是会从你嘴里听到的答案。”

“所以放心飞吧,盟友,我也会游走的。不过如果以后我们不在一个大学,你可以飞回来看我,我会为你浮出水面的。”

“但如果那只鸟只想留在鱼的身边,不想飞走呢?”林延述眼神撞向女生,忽然开口道。

对视间,阮湘心脏突兀漏拍一跳,被植入颗无名种籽,只待发芽。

“别犯蠢了。”她反应迅速,“即使这样鱼也会选择游走的,她不会为任何人驻留原地,更不会为任何人的行为负责。”

男生语气淡淡,却格外固执:“没关系,鸟也不想困住鱼,他只想顺着影子追在鱼的身后,一直看着她就好。”

他心甘情愿,她无话可说,阮湘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低下头,指尖扣着话筒的尾部,一言不发。

她很少会觉得不好意思,但林延述这个直球打得太奇怪了,说是喜欢好像是在自作多情,但要不是喜欢……讲这种话未免也太过暧昧。

一个又一个精彩的节目在眼前播放,阮湘却再没心思欣赏。

林延述注意到女生反常的态度,嘴角勾了勾笑,漫不经心道:“阮同学,你是害羞了吗?”

阮湘嘴硬,不想承认:“我没有,我是紧张。”

不过她倒也没完全撒谎,台下那么多同学老师,换谁多少都要紧张一番。

“别紧张。”林延述语气疏淡,温声抚慰道,“你不是一个人,我会陪着你。”

熟悉的话语变成了不同的人再度诉说在耳畔,今早的梦还历历在目,阮湘咬了咬唇,说不上现在是什么心情:“你知道上一个对我这么说的人是谁吗?”

“谁?”

下一秒,舞台上身着长裙的女主持人面带微笑地拿起手卡。

“有时候,我们常会觉得前路迷茫,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快乐似乎总是变得困难而又短暂。我们开始在意别人的目光,害怕他人眼神里的暗语,每当这时都只想停下脚步稍作休息,肆意喘息。”

“但请不要着急,这些都是成长的必经之路,我们的眼泪终会化作前行路上的繁花似锦,幸福会变得触手可及。如果你要问我那会在何时,朋友,我会笃定地告诉你,它就在我们的十七岁,它就在我们的,十七岁以后。”

“接下来,有请高二一班的阮湘和林延述同学为我们带来歌曲——After17。”

阮湘握紧手里的麦克风,望着明亮前方,在此刻释然道:“那个人,是我妈妈。”

“林延述。”她微笑着看向身旁男生,“我们走吧。”

……

灯光从天空笼罩在身体的刹那,阮湘望向台下,听着周围的人声鼎沸,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如同各色电影的片段剪辑交叉。

15岁的初遇,16岁逐步打开的心扉,接下来她和林延述会共同走向17岁、18岁,或许更久以后。

飞鸟与鱼是否同路?两根平行线究竟会不会出现偏差相交于彼此的终点?阮湘不知道,她只知道,当下,她如释重负。

双目交汇之间,她想:林延述,替我即将到来的17岁,以及它的之后说一句,很开心认识你。

钢琴富有感染力的乐声传到耳畔的第一秒,阮湘轻轻地扬起唇角。

她知道他在说:我也是,阮湘。

……

阮湘记事簿:

2017年12月26日。

一步一步走过昨天我的孩子气

我的孩子气给我勇气

每天每天电视里贩卖新的玩具

我的玩具是我的秘密

自从那一天起

我自己做决定

自从那一天起

不轻易接受谁的邀请

自从那一天起

听我说的道理

WhenIamafter17

……

已经在开始期待了,我的17岁,我的17岁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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