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絮没被任何一个长辈或同辈的年长者这般用心地关怀过。她感觉自己像一株真正的紫薯精了,而天上下着温柔又清爽的雨,滋润身心。
池风他眉眼低垂,看向趴在胳肢窝前的脑袋。长长的睫毛颤动着,海色的眸子把皮肤衬得雪一样白。
沉默得太久了。娄絮甚至以为她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她抬头,看见他喉结滚了滚,嘴角微勾,轻声道:“你也很好。”
“我……吗?”她有点茫然。
不,不不不,她不好,一点都不好。
她没有价值。
一个不能为家庭提供经济支持的小孩,她唯一的价值就是为家长提供情绪价值。可是她的双亲根本不需要她提供的情绪价值,他们从外面的伴侣身上寻找快乐。她的存在并没有意义。
而她在灵洲的状况——无法自己养活自己,需要受人庇护、受人教导,与从前在家里做小孩有什么区别?
成年人没有不务实的。她的双亲是,她也是。
她与池风之间的关系,被她合理又奇异地认定为一种新型的家庭关系,而她要求自己“有价值”,且尽可能地不麻烦他。
所以尽管池风对她好得没有底线,但她还是小心翼翼,把请求斟酌又斟酌。
至于她频频点菜,那是因为池风似乎尤其钟情于给她喂食。让他者感受到自己是被需要的,也是一种提供情绪价值的方式。
她有木果,不需要进食,她也没有馋到就算不饿也每日吃三顿的地步。
而她的拥抱、她的粘腻,则都是她本人的意愿和池风的意愿各自参半。自从结契,娄絮能够明显地感受到池风对她举止的偏好。拥抱、摸头,或者只是简单的贴贴,都能让他的心情变好。
她是一个很没有安全感、很没有价值感的人。
可就在刚才,他说“你也很好”。
除了极少数的朋友,没什么对她作过类似的评价。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呆在那里,疑惑又惊异。
池风轻柔地回抱她。
她感觉自己被冰凉又温暖的一切包裹起来,一股奇异的心情悄然生发,迅速增殖,在她的意识里扩大地盘,侵噬一切。
他好像是不一样的。
无论作为“家人”、师尊,还是只是普通的男性。
她呆呆地望着池风,眼里空空。他人的吐息近在咫尺,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嗯。没有你,我这次受的伤不可能好得这么快。”
娄絮讷讷道:“可这是我该做的。”
臂上的一小颗芽儿被揪住了。凉意自他的指尖传来,一阵又酥又麻的震撼自芽儿荡漾开来。她浑身一震,混乱、惧怕又憧憬地看向池风。
他眉眼含笑,嗓音清润:“有你陪着,日子倒也有趣。”
池风说的是实话。他从前的生活,与娄絮之前想的一模一样,古井无波,索然无味。如今好歹有人陪着吃饭说话,受了伤也有人关心照顾。且徒弟黏人、乖巧、懂事,他简直喜欢得不得了。
但是娄絮不能体察到他这么多的情绪,她自己的脑子都转不过来了。思维再次停顿。
他话音落下的最后一刻,一朵烟花在她耳边绽放,把她的脑子炸得一片空白。
她直视着池风的脸,眼神逐渐失焦,浑身的皮肤也逐渐发麻。
星星点点的绿芽无法抑制地从皮肤里冒出来。那些芽儿就像她的心绪,像她旺盛而难以释放的表达欲,在此刻绽放了。
她此刻的心
灵变得无比宁静。她的千言万语、千思万绪,都成了简单粗暴的三个字:“好喜欢。”
又或者:“想泡他。”
如此突然,如此奇异。
她此前只是觉得池风长得漂亮,想要亲近,但从来没想跟他有什么。她之前的紧张、脸红,不过是见到漂亮的异性后的生理反应,再正常不过了。
直到前一刻,一切都变了。
娄絮咽了一口唾沫。识海里泛起了苍翠的绿意,像巨大的森林如花苞般绽放。
那是什么东西?
疑惑一闪而过,直接隐没不见。
她又沉溺在最本真的冲动之中。意识昏沉,情绪激动,她几乎是凭着本能蹭到他的身前,又蹭到他的大腿上,直接坐了上去,整个窝到他怀里。
像一个孩子回到了母亲的怀抱。但她很显然不是一个孩子,被她抱着的俊美青年也不是母亲。
她的脸贴着的更不是幼崽的奶嘴。
但她环住池风的腰,鬼使神差地往上轻轻咬了一口。
怀里的身躯狠狠一颤。
池风茫然的视线缓慢而僵硬地往下移去,落在同样面目空白的娄絮的脸上。
他不曾对娄絮设防。他听闻小孩子需要更多的关怀,而抚摸和拥抱是表达关怀的一种形式。肢体接触能让孩子得到更多的安全感和幸福感,对孩子的健康成长有着重要的意义。
他一百多岁了,徒弟才二十岁出头,不是小孩子是什么?
他缺失了很长一大段的记忆,其中就包括他的幼年期。他不记得双亲和师尊是怎么对待他的了,只能拿书上的内容作为参照。
徒弟想抱就抱了。有什么不能抱的?
就连他这个一百来岁的人,都贪恋拥抱。
他不无私心。
只是不曾想,索要拥抱的孩子一口咬了下来。
他的身体没有好全,嗜睡的症状加重了。在娄絮与祝辰的对练结束之后,他才起的身。睡的时间长,不免把头发睡乱、把衣襟睡开,雪色中透着一点苍白的肌肤敞着一大片。
衣襟的口袋里有一颗红色的糖果。糖果在轻薄的包装中若隐若现。
糖果甘甜。就算隔着糖衣,也渗透出丝丝的甜味。
不知道制糖师用了什么奇异的材料,软糖沾了水就变成了硬糖。
娄絮闭上了眼睛。
但这对池风来说,显然太过刺激了。
痒意炸了开来,酥麻之感迅速蔓延至全身。陌生而苏爽。他按住了娄絮的后脑,微微倾身向前,不自觉迎了上去。
娄絮迷茫地瞪着池风,舌尖扫过糖果,又留了下来,轻轻点在其上。
她蹭着他。
池风的腰在发软。他浑身战栗。他一时体力不支,无法避免地往后倒去。身后是绵软的被褥,绵白而纯粹。他躺在上面,像躺在云上。
他一时间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缺失的记忆带走了他的一部分常识,而他从前阅读的书籍多半与修道有关。这方面,他几乎是空白的。
娄絮跟着他一块倒下去了。
但她眼疾手快,手松开了他的腰,把身体支撑在半空。
因为忽然的悬空,她醒了。
她这是在做什么?她疯了吗?
为什么师尊不推开她?
娄絮瞪大眼睛。
身下人胸前的衣襟濡湿一片,昭示着方才的一切不是梦幻。
什么意思?他没推开她,所以他是愿意的?她要恋爱了吗?
娄絮彻底从莫名的操控之中脱离了出来,此刻,她冷静又机敏,诘问自己的灵魂深处到底在想什么。
谈恋爱?她和她师尊?开玩笑。
你了解他吗娄絮,你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吗,你只是他一百多年的人生中微不足道的过客。你不会以为他任由你抱任由你咬就是喜欢你的意思吧?
太扯了,说不定他对其他人也这样。
就算他只对你敞开怀抱,难道就一定是因为他喜欢你吗?他的伤没好全,或许是因为他体虚,没力气推开你呢?
她沉静下来。
若是她误会了池风的意思,他们就连师徒和朋友都做不成了。别说池风,光是她自己都觉得尴尬、难受。
和恶心。
就算真恋爱了,他们的关系必然经历热恋期、冷淡期,直到走向分手。
那么,不妨跳过这些步骤,直接心死吧。至少还能多吃他几顿饭呢。
娄絮是个现世人,思想开放,与池风又是半路师徒。他们之间本就不存在伦理隔阂。因而娄絮发觉自己动情后,首先想到的不是他们的身份地位,而是恋爱本身根本不可行。
她根本不相信爱情的存在。
她的双亲双双出轨,早早离异,对她漠不关心,只当她是累赘。
冰箱空空荡荡,生活费偶尔会有,新衣服是表姐的旧衣服,手里永远没有糖果,也不会有人亲她的脸颊,更不会有人在她不眠的夜里允许她抱着枕头过去一起睡。
饥饿和被抛弃的恐惧常年笼罩着年幼的她。
如果就连血脉相连的亲情也会消失、腐烂。那么爱情凭什么不会。
她信任师徒情,只是因为她在异世界里无所归依,她没有选择。
可是爱情这种东西能不要还是不要好了。
只怕竹篮打水一场空,最后还影响她拔剑的速度。
想清楚了一切之后,娄絮身上的芽儿像被切断电源的圣诞树小灯泡串一样,“啪”地暗淡了下来。
之前那根攀在池风腿上的藤蔓,早就吃饱了,此刻正偷偷往回缩。
娄絮本人连滚带爬地下了榻,悻悻然立在一旁,背着手,像被师长罚站的弟子。
另一个当事人原本被娄絮识海的愉悦传染得很是高兴,可现在,她的识海火苗熄灭,星光黯淡。
原本挤压着肌肤的温暖也消失了。
池风不明所以,唇角逐渐扯平。眸子里多了几分不解和失落,甚至还有一丢丢委屈。
他坐起身来,垂眸看向一旁心虚又惶恐的娄絮,轻声道:“怎么了?”
怎么了?什么意思?
娄絮心里想得再狠辣再果断,听到池风的这句轻飘飘、恍若什么都没发生的“怎么了”,未免也浑身难受。她支吾了好一阵,什么也没敢提。
她决意把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揭过去,随便找了个借口道:“没什么,师尊,我……我今天还差几个术法没学。”
池风当真了。他没有多少跟人相处的经验,他和娄絮之间,从来是她说什么他信什么的。
他伸手抚上了娄絮的脑袋,刚想低声嘱咐两句,就听他那不孝徒弟扭扭捏捏,“师尊,老摸女孩子的头,不太好。”
池风一噎,沉默着收回了手。他终于迟钝地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了。他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两人静了半晌。
其实娄絮还想趁机把同心契给解了的,但是她对上池风的那双眼睛,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他看起来好难过。
可是他为什么难过?他该难过吗?被徒弟啃了一嘴,就算有什么情绪,不应该也是难堪吗?
算了,该难堪的另有其人。她这始作俑者才是最过分的。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她好像失去了该有的理性,张嘴就啃。
这必然是不对的。没礼貌的,唐突的。她二十来年间从没想过自己会啃男人的胸口。
但是她也没办法弥补。她没有灵石,也没有道行,更没有权势,没有什么能赔偿给他的。她哪里哄过男人,而且他还是……方才被鸵鸟一样的自己亲手掐灭的火苗。
她心下一狠,想着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鸵鸟行为贯彻到底。
“师尊,我又想了想,我总觉得我老是吃你做的饭也不太好,别人都是弟子孝敬师尊,我也不好意思继续麻烦你……”
这借口找得她心虚又难受。
池风静静地看她,眼眸里有一片涌动的海:“麻辣兔头、双皮奶和锅包肉,也不吃了吗?”
娄絮鼓起勇气,违着心声,应了声是。
他像碎了一地的琉璃,轻声道:“嗯。知道了。”
往后好几日,娄絮算是单方面躲着池风。
每日的早午晚三餐会晤取消了,而阵法身法教学也接近尾声,所有的训练都只剩下自行感悟的环节。
娄絮默默感谢木果,否则她吃不到池风做的饭,不得饿死。
尽管如此,她心
情也不好。
她早就习惯了池风的存在。她躲着不想见人,往常有的拥抱、美食、闲聊、关怀一个都没有了。人生的乐趣一下子少了十之八九。
她只能让自己忙起来。拼命约祝辰对练,在草图上写写画画,以期记住课本上的阵法。
无他,失恋之后,人总是要做一些别的事。忙起来,然后转移注意力。
记忆是会被覆盖的。洗刷掉那些尴尬的瞬间,他们还是好师徒。
只是两人就算不再一起吃饭,不再每日教学,总归还住在一处。抬头不见低头见。
更何况,池风放心不下,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来看看她。
有时候在她和祝辰对练的时候,远远看着。或者在她修习术法的时候,用神识扫上一眼。
娄絮的神识已经突破了神游境,她对周遭动静更为敏感。池风做了什么,她一清二楚。
她心虚又难受,还有一丝心疼。
别说忘掉了,那颗糖果的触感时常闯入她的显意识之中,或在午夜造访她的梦境。尴尬的情绪如泉水般涌了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好想撞墙啊。
头皮痒痒的,别是长恋爱脑了。
挠一挠,憋回去,谢谢。
说回神识。
娄絮的神识突破了神游境,神识聚形可以离体而出,让主人拥有多一重的战斗视角。
这一点是池风给她上药之前提点她的。后来与祝辰对战的时候,娄絮便尝试将神识聚形牵引出识海、升腾至上空,于是她多了一个俯视视角。
若同时接收两个不同视角的是凡人,他们的大脑皮层多半无法同时整合如此多的信息。但神识的提升意味着大脑皮层算力的提升,神游境的娄絮没有这种烦恼。
而祝辰的神识还在随心境后期。
尽管祝辰的身手比娄絮好上太多,但境界的差异让娄絮很快适应了他的节奏,开始与他打得有来有回,伤口往往不等上药就已经痊愈了。
诚然,神识和亲和力不是决定道者实力的根本因素,但娄絮的进境连祝辰都表示感叹。上仙宫入道五年内的外门弟子,除了天赋异禀者,神识和亲和力多半还停留在入道的水准。
神识尤其不好修炼,那些突破神游境的道者,多半已经三四十了。
娄絮得知此事,默默拜了拜天地。
谢谢天道道主的果子,下次一定还来呀!
如此勤勉刻苦的日子过了几天,娄絮倦了。她在床上打了几个滚,提起跑过来看《清冷师尊爱上我异辅线》的小猫放到怀里,埋头猛吸。
想发疯,想放假,想熬夜看小说。
自诩行动派的娄絮给祝辰打了个电话,说明天休息,然后美美熬夜看小说,美美睡到日上三竿。
她做了个美梦。
那天的事被梦里的她遗忘了,她和师尊又同桌吃饭。麻辣兔头和锅包肉被垒得很高,足足能与站起来的娄絮持平。双皮奶是用澡盆盛的。
池风捧着一碗色彩斑斓的果蔬,把彩椒夹到她嘴边,哄她吃菜。
醒来,迷迷糊糊睁眼,她仿佛还能闻到美食和师尊的气息。
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娄絮边打哈欠边下床,结果一抬头看见了房内案上摆了几碟小菜。
锅包肉,麻辣兔头和双皮奶,还有一碗灵米粥和一碟切好的果蔬。一个结界罩住了它们,娄絮伸手穿过,发现里面还冒着热气。
往下看去,还能看见一张小纸条,其上言语简洁,字体稳重之余又带着几分随性,分明就是池风写的。
“莫要熬夜。”
娄絮默默爬回床上,把头埋进被子里蹭蹭,然后发出崩溃的低吼。
这饭,想吃。
但是吃了,岂不得日日见面,像从前一样?
娄絮眼下还无法正视池风。
她本就喜欢与美人贴贴。自从她发现自己想泡他之后,变本加厉。见着了他人,脑子里冒出的就不是只想贴贴的单纯想法,而是一些未成年不能看的影像了。
不吃,是不是太对不起自己了?是不是对自己太苛刻了?
她都这么努力修道了,吃点好的又怎么了?
娄絮纠结了五秒不到,下床吃饭。
一边吃一边发出幸福的喟叹。池风的手艺真的没得说,口味调配刚刚好。
就连麻辣兔头用的辣椒也挑了娄絮能接受的辣度,但是香味不减半分。就连一向甜腻的双皮奶,都被他做甜而不腻,一碗下去,唇齿留香。
不吃白不吃,有福就要享。
娄絮一人慢慢吃完,然后把碗碟端到厨房洗了,正把手上的水珠甩掉出门的时候,不期然碰见了池风。
他散着银发,穿一身白色中衣,披一件牡丹花纹滚边黑外袍,神色平常,面容清冷。
“师尊。”
娄絮垂头。她心里慌得一批。
实在是心虚。
哪有人吃完就跑,交代不给、解释不给,好像之前他们之间的共同回忆和情感联结都凭空消失不见了似的。
但她简直无地自容,不知道怎么面对池风。她害怕他谴责她,但更害怕他讨厌她。
娄絮深呼吸,调整好情绪和表情。她正要向池风道谢,就听他应了一声,轻声道:“休息好了?若是有空,可以看看这册阵法。”
眼前递来了一个册子。
娄絮飞速抬头瞄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那本册子。
余光捕捉到了他不住颤动的睫毛。低垂的眼皮将深蓝色的眸子半掩。
“你阵法天赋确实不错。”
他的声音很低,听起来像耳语,娄絮无法从中分辨出他的情绪。对他来说,那天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
可是娄絮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嗯,谢谢师尊。”
她目光躲闪地应了一声,然后光速溜走。
池风在后面站了一会,转身离去。
……
花言府上。
“如何如何,你那小徒弟什么反应?”
二人对弈,花言却不在意棋局,落座便是问。
“吃了,但拢共说了两句话,不到十个字。”
池风压着眉,落下一子。
往日的娄絮,少不得絮絮叨叨说上十几句,把他的手艺夸上天。闲暇时间也会黏过来,同他讨教今日所学,或者分享什么有趣的想法。
而不像今日这样冷淡,只说了几个字就走。
池风知道自己本不必不高兴的。娄絮虽然躲着他,但该给自己吸收水石规则之力的时候,从来不会推脱。水池里储蓄的规则之力,已经去了一半。
但是他就是心情不悦。
他常年一个人待在麒麟府,从前的记忆又被洗得干净了,因而也没有经验告诉他,面对这种人际关系问题应该如何解决。
因而他有嘴,却也没嘴。
他只能来找花言了。
而花言,对于吃到一线大瓜和池风亲自登门这两件事感到愉快。
嘿嘿,师叔,你也有今天哪!
他敲着棋盘,挑眉:“你厨艺是不是不行啊?”
池风:“……应当不是。”
花言:“你说有没有可能,你徒弟对你有想法?”
池风垂眸,棋子举在空中:“有想法?”
花言闻言,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耷拉下来。他沉默了半晌,忽然很沮丧地道:“对不住。”
池风抬头,很是不解:“怎么?”
花言叹息:“如果不是我把你的记忆洗掉,或许你也不必问我。”
这些事都太私密了。
记忆是人的根本,人由过往的一切记忆组成。记忆不同,认知和认同也将不同。池风没有儿时受教化的记忆,因而礼法礼俗都与他无关,所有人情世故他都无法理解。
而且,社会化有一个过程,并不是花言把
沟通的要点和技巧告诉池风,池风就能懂得的。
但池风还是能感知到对方的情绪。他落下棋子,忍着不耐安抚道:“不必想太多,过去的就过去了,你只告诉我怎么做即可。”
虽然花言洗掉了自己的记忆,但他对记忆没有执念。洗掉的记忆不像遗失的人或物,前者对于主人而言从不存在,像沙滩上的脚印,被海水冲刷了个干净。
什么都不会留下。
听了这话,花言重新笑了起来:“这简单,我家沈椿与你小徒弟关系不错,我让他去问问到底怎么了。”
池风微微颦眉。他不知为何有些不悦,但眼下又没有其他办法。
“嗯,麻烦了。”
花言吃瓜不喜吃独食,总要拉上一两个嘴严的徒弟,池风这瓜,他早就同沈椿聊过。他直接传讯,也不需要多解释,把任务下达了,就边劝解边等沈椿反馈。
还好池风隐约意识到师徒之间不会相互动嘴,没把娄絮啃的那嘴告诉花言,否则就以花言这大嘴巴子,不到半天,各种离奇的谣言将防不胜防。
……
麒麟府。
与其说娄絮的阵法天赋不低,不如说她有思维基础。
灵洲虽然有许多现象违反了娄絮的认知,规律总结起来也如无端崖之辞,但阵法一道,总体来说还是有逻辑可言的。
学过物理数学的娄絮很容易把握其中的逻辑。
拆阵解析,然后举一反三,她都做得很好。
再加上控制阵法对神识需求很大,而娄絮又突破了神游境,需求和能力能够匹配,因而进境可以说是一日千里。
她今日甚至喊上了苏间莺和宁远驹给她测试阵法。
眼下,两人刚从幻阵里出来。
擂台上,娄絮盘腿坐于朱砂绘制的阵眼之上,笑嘻嘻道:“如何,带不带劲?”
苏间莺拍手叫好:“爽,太爽了,絮絮你真是个天才!”
宁远驹扭捏:“如果在现实里我也有这么厉害,就,就好了。”
娄絮笑得越发灿烂。
她仿照了素怀道的幻阵,但改了行阵逻辑。如果说素怀道的幻阵是让人绝望而死,那么娄絮的幻阵则是让人误以为自己是绝世高手,将轻敌而亡。
但是由于试阵的是友方,所以娄絮把幻阵改成了一个VR游戏。两人在里面收割怪物,主打一个“爽”字。
苏间莺搭上了娄絮的背:“你不是说要试好几个阵的吗?还有什么好玩的?”
娄絮:“等等,我布一个困阵。”
困阵,也是幻阵的一种。通过误导五感,让入阵者原地踏步。
把工具排开,娄絮哼哧哼哧开干。
娄絮一边干活,一边听宁远驹和苏间莺闲聊。
风和日丽,岁月静好,直到沈椿一个通信打给了苏间莺。
“苏师妹。”声音外放,听起来有点崩溃。
苏间莺与沈椿都是顶外向的人,他们关系很好。此刻沈椿也知道苏间莺就在麒麟府。
“你快问问娄……师姑,她为何跟道尊吵架。我师尊一心要替他俩解决问题,快把我烦死了。”
娄絮在布阵,一时没注意到通信玉珠的信息,沈椿等不及,打给了苏间莺。
受不了了,花言通信打进来的时候,他正好处于在锻造塑形的关键阶段。被这个通信扰得分神一瞬,手里的东西就废了。
娄絮听了,停下手中的活,一脸呆滞:
“不是,我跟我师尊吵架,关你师尊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