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絮到了事务中枢,远远就看到了那艘飞行法器上的三十七。她赶紧到管事弟子那里登记了名字,直接就往三十七那边走。
上仙宫的飞行法器,是一大艘巨型游轮,从甲板往上数,有整整五层。建材不知是什么,远看是木材所建,但娄絮手痒敲了敲,听起来却像金属。
就像嶂台空间的那栋两层小木屋。
这种巨型飞行法器被称作飞舟,虽然形体笨重,然而以风灵阵法为佐,飞上万米高空不成问题。
三十七就站在甲板末端,倚着栏杆远眺。
娄絮走过去,在她身边的栏杆上靠下。三十七的脑袋转了过来,揪住她扎在脑后的头发玩。
杂草丛生。
三十七叹息道:“……你的头发怎么梳成这个样子。”
娄絮:“手残是这样的。”
她狠狠抹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泪,佯装可怜:“三十七不在,都没人帮我梳头了。”
三十七笑笑:“好好,以后空了,天天帮你梳。”
两人静默了一会。
三十七突然问道:“沈椿他人呢?”
娄絮:“可能在路上吧。你和沈师兄很熟?”
三十七不置可否:“他帮过我一个忙。”
娄絮“哦”了一声,突然又觉得不对劲。“什么忙,值得你这么关心他。左右他只是迟到了一会儿。”
她似乎闻到了一股八卦的味道。
三十七瞥了娄絮一眼,大概猜到对方在想什么了。
她笑着摇了摇头,捏住娄絮的脸:“……随口一问,不必多想。反倒是你,之前不是说解契么,怎么到现在还没解?”
同心契,她现在还能从娄絮身上嗅到池风神识的味道。
娄絮听着,觉得三十七这话有点欲盖弥彰的味道。不过,如果她想转移话题,那么她成功了。
“不想解了。中间发生了好多事。”
两次见面,娄絮的心态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原本像战战兢兢不愿早恋的乖孩子,现在忽然有了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气概来。
三十七秀眉一挑,清冷的脸上露出来一种玩味的神情。继而,一股“知心姐姐”的气质浮现出来:“你喜欢上他了?还是说,你觉得他喜欢上你了?”
“不是。我觉得喜欢不喜欢不重要,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的。一直这样也可以。”娄絮嘴硬了一下,但也说了点实话。
她又想了想:“而且,我要是跟他说解契,他大概会不开心。”
先是单方面冷战,后是解契,池风肯定要误会什么。光是想想,她都觉得尴尬心虚。
而且,她现在心里有鬼:既然同心契可以让双方更加亲近,那受到影响的必然不可能只是她。
如果池风也受到影响了,那她是不是就可以乘虚而入?
想到这里,娄絮心里的小人搓起了小手手。
三十七目睹娄絮嘴角勾起了一个相当诡异的弧度,一时无语凝噎:“你真是。”
娄絮“哎呀”一声:“你放心,我有数的,不会让自己陷进去的。而且……”她突然凑到三十七耳边,小声道,“就这么轻易解契,总感觉自己亏了。”
三十七扫了她一眼,伸手敲她脑袋:“笑得像个流氓。”
不过,假若娄絮他俩喜欢对方,其他一切又有什么所谓呢?
算了。
“他若肯给你梳头,我以后就
不劝你了。”
娄絮应了声好,又戳戳三十七的胳膊:“三十七也说说自己的事情嘛。你又消失了好久,莺莺上次还问你,我们什么时候一起去她那里抓走地鸡吃呢,没想到再见,都是天道会了。”
青龙潭养着不少灵植灵禽,他们散养的灵鸡尤其出名。苏间莺为了诱惑三十七来做饭,特意问师姐要了几只灵鸡的“抚养权”。
没想到三十七忙得脚不沾地,从没时间。
三十七叹了口气。这也不怪她。这段时间,她过的都是刀头舐血的生活。身负血仇,迫不得已,实在没空。
她无奈道:“有些话说不得,说了就得入局。而且……我还不想把你牵扯进来。”
“好吧。”
娄絮趴在栏杆上,有些昏昏欲睡。突然一个激灵:“那沈师兄呢?”
三十七:“他……帮了点忙。而且你也知道他是师、兄,他比你多修炼好些年,你担心他做甚。”
“好吧。”
娄絮饶是再好奇,此时也收住了嘴。她算是看清楚了,一个两个都看不起她,都不带她玩!她气鼓鼓别过头去,就看见沈椿那个骚包摇着扇子晃晃悠悠过来了。
摇扇子的笑眯眯打着招呼,似乎一点没意识到自己被伤及无辜了:“娄师姑,长煊,早啊。”
长煊……?
娄絮狠狠翻了一个白眼。
……
五百多名弟子,一人一个房间,在其中潜心修道。没什么值得一提的趣事,只是偶尔有人到甲板上切磋技艺。
此去击云宗,一共耗时五天五夜,转瞬即逝。此时,飞舟停在了击云宗管辖范围内的一座城池之外。
“五日内,可凭令牌出入击云宗。五日后,天道会开始,不得进出……各位自行安排时间。”
带队长老简单嘱咐了一通,就把他们放进了城。
此城名为镇云,是击云宗所在的临云高原最大的城池之一。建筑依地势而建,灰瓦土墙,凿壁窑洞,高低错落,栉比鳞次。行人如织,穿梭其间,竟然比上仙宫朱雀山的小吃街还热闹几分。
娄絮、三十七、沈椿三人同行,一下飞舟,就先带着行李入住了客栈。
“你们这几日可有安排?”
娄絮没有安排,她只想找个逛街搭子。几百年没有逛过街了,她快要被闷死了。
沈椿笑道:“这次天道会上,沈某约了几个金石坊的朋友交流。这几日要去这边的铺子和商会走走,采购些东西,学习一点技术。”
啰嗦一通,意思是你自己一边玩去。
三十七简洁明了:“有。”
娄絮也不追问三十七的安排。她用脚趾头也能猜到,三十七来天道会只是一个幌子,她必然有事情在身,而上仙宫对弟子的管控从来不甚严格,她去哪,根本没人管她。
真是精明。
娄絮百无聊赖地往客栈床上一躺,眼睛一闭,睡起觉来。
五天时间,她打算给自己放个假。五天之后,又要努力给天道道主打工了。说起来,她还不知道规则块长什么样呢。
好想消极怠工。
现世古代,皆是夜晚宵禁。灵洲建筑虽然俏似当时,但有四灵作辅,符阵相助,生产力比现世古代要高不止一点。
夜晚的镇云城,正是灯火通明时。
娄絮起床洗漱,开始夜生活。
幸好出发之前,在花言的钱庄提了点钱。眼下新得了财富自由,她便一路挤着人流逛街,一路又吃又买。小面、烧烤、饼子,手上提了一袋又一袋。
就是一个人吃没什么意思。
她找了条人少的小巷子,闪进了嶂台。
嶂台依旧烈日当空,却不见七个葡萄娃,只有一藤晶莹剔透的葡萄,葡萄下,一只羊驼正侧躺着睡觉。
娄絮抬头望天。什么世道,E人想找人一起玩的时候,愣是找不到人。
她在小楼案上放了几袋吃的,又在葡萄藤下放了几袋吃的,然后就给池风打起通信,打算喊他尝尝北边高原的美食。
没打通。
通信的本质是远程传音,因而也是有距离限制的。先不说该空间与世隔绝,光是嶂台的位置,就距离灵洲足够远了。
娄絮摇摇头,暗骂自己记性差。
就在娄絮打算出去之时,一颗葡萄突然滑了下来,落在地上变成了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瞪着一对圆葡萄一样的剔透大眼,扒住了娄絮的大腿,看起来又乖又软。她悄声问道:“姐姐是来带依依出去玩的吗?”
娄絮眼睛一亮:“走!”
街上人多,带七个葡萄娃一起出去,准会走散。一个葡依依,正正好。
娄絮把刚到她腰高的葡依依抱了起来,一个闪身回到了临云高原。
当然也没有忘记给池风发了一个留言通信。
娄絮低声嘱咐葡依依:“这里的语言和你们那边不同,你可能听不懂他们说什么。所以你想吃什么、想玩什么,跟姐姐说就好。”
葡依依乖乖点头。
葡依依的原身是葡萄精怪,身体状态与娄絮有点相似,主要体现在有多少就能吃多少,永远吃不撑。
两个吃不撑的人走进夜市,一拍即合,如鱼得水,“如狼似虎”,如黄鼠狼进鸡窝,如暴发户到处撒钱。
等到娄絮吃腻了,葡依依甚至还会从不知道哪里掏出来一小串葡萄,递给她解解腻。
如此环境,如此遭遇,两人吃到东方泛白,夜市收摊,早市方启。
一大一小在一个馄饨店坐了下来,吃起了她们此顿最后一碗大份鲜肉白菜大馄饨。
馄饨有点烫,吃得娄絮有点头晕。她捂住脑门看向葡依依,刚想说点什么,就那么水灵灵地昏了过去。
……
娄絮醒来时,脑袋昏昏沉沉。她动了一下手腕脚腕,发现手腕被捆在身后,脚也被缚在一起,动弹不得。
娄絮心下一震,脑子嗡嗡作响。
我去!发生了什么?我这么大个成年人,怎么还能被拐了!
她竭力睁开眼睛,发现四周是灰扑扑的墙,一线光亮从挂着窗帘的狭窄壁窗透入,只是光线昏暗,像极了黄昏。
影像逐渐清明。
周围横七竖八倒下了不少人,多数是小孩,其次是她这样的年轻人。目测没有人超过三十岁。他们俱都安详地睡着,好像压根不知道自己被拐了。
拐来干什么呢?若是为奴,其中四五岁的孩子也太小了些;若是买卖至大户缺女少儿的人家收养,那些成年的未免年纪太大了些。
娄絮一凛,彻底惊醒了:难不成是要噶我腰子?
若只是卖去给别人做女儿或者丫鬟,她还觉得目前问题不大可以再躺一躺。但是割腰子……若是再被这么一放,指不定再次醒来时,腰上已经多两道口子了。
等等!葡依依呢?
娄絮眯着昏沉的眼搜寻,却怎么都找不到人。她想用风灵把壁窗的窗帘吹开,好让室内亮堂一些,却发现她几乎感受不到灵的存在!
她心下一慌,身上不自觉长出几颗淡淡的绿芽来,抽条生长,很快长成了一茬可以吃的紫薯藤。
娄絮一喜,运转生机走了两个周天。没有任何问题。她松了口气。
她又探了根手指进入嶂台空间,也能进去。她心定了下来,暗道:“死不了。”
不知道是阵法还是手上绳索的原因,四灵不能用。但是木果和规则块的力量不受限。而恰恰不受限的那些力量,才是她最大的底牌。
娄絮又打起精神来。她突然想起,找人,其实神识要更容易一些。
神识聚形出窍,快速扫了在场所有人一番。但是,还是没有找到。
此时,神识聚形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声响。脚步声,很微弱。还有小孩小声嘟哝的声音。
她把神识聚形无声无息地收了起来。
壁窗旁边就是门,一扇年久失修的木门。门从外面被推开,吱呀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从门框上掉下,碎成喳喳。
来人背光,看不清相貌,不过他牵着一个圆头圆脑的小孩,小孩正到他的腰部。
是葡依依!
娄絮在地上蠕动了一下。
“哟,居然有人醒了?你他老子的是道者?”
来者像是高原悍匪,声音五大三粗,水桶腰,胡茬脸,头发刚被剃过,胡子像自由生长的野紫菜,纠缠又恶心。
娄絮想开口说点什么,不料声
音沙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倒是葡依依,“啪嗒啪嗒”跑到她的身边,把娄絮从躺在地上的毛毛虫,扶成坐在地上的毛毛虫。
“姐姐,你没有事吧?”
葡依依的声音又软又轻,听起来没有大碍。
娄絮摇摇头,重新把目光投向那个拐子。她竭力说了两句话,声音沙哑,听起来愣是多了几分镇静。
“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没有灵?”
那拐子把门关上,室内又恢复了昏暗。门边有一张四条长腿木桌,和三条长板凳。他屁股往下一坐,那板凳又“吱呀”响了两声。
“你问这么多?你能逃?你逃我就让你下地狱!不如安安生生睡到死。”
桌上有一小缸水,拐子“哐哐”喝起来。
娄絮转了转眼珠。这人看起来五大三粗,但行走之间,比起资深道者,更像是将将入道的新人。而且周身生机略有凋敝,极为怪异,恐怕命不久矣。
她心里有了底气。对上她,这人不死也脱层皮。
想到这里,她扭了扭身子,小声问葡依依能不能帮她解开绳子。
孰料那拐子一拍桌子:“叽叽呱呱讲什么呢!”
葡依依吓了一跳,蹲在地上抱成一个球。
娄絮耳膜一震,见葡依依的样子,人登时火大,心脏怦怦跳:“你能不能文明点!我问问你怎么了?我说说话怎么了?你拐卖人口还有理了?”
那拐子膀子肌肉一鼓,捶在桌上。巨目一瞪,也吼:“老子都拐人了讲什么道理,啰啰嗦嗦,吵死个人。”
说完,抡起拳头就要往娄絮头上砸去。
说时迟那时快,地上匍匐已久的绿芽星星点点,全然冒出,迅速把拐子卷成一个球。
一截藤尖抵在拐子的喉咙上,尖端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拐子惊恐:“这是什么邪术!你、你是什么人?”
娄絮呵呵笑了一声:“错了,我不是人,我是紫薯精。”
拐子已经没有精力思考真假了,藤蔓缠着他的脖子,一点一点收紧。他就要喘不过气来了。
“你想活还是想死?”
娄絮第一次做这种事。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她按着自己的阅读储备开始审讯。
可惜那拐子没想作罢。他一面紧张,一面偷偷引出一缕生机。
只要引爆这缕生机,他就可以把这奇怪的精怪炸死。
娄絮眼睛一眯。她清晰地看见了那缕生机,就如在征锋道狼人面前,她看到了祝辰手里的生机一样。
“你是圣塔的人?”
特意来杀自己的?
娄絮蹬了下腿,试图挣脱束缚脚腕的绳索,然而没有任何用处。
圣塔??
拐子一脸惊恐,以为自己惹上了大人物,一时间话也说不清楚了:“你、你是谁?”
娄絮眯着眼细细打量着拐子的神情。
他多半是圣塔的人,不过八成只是一个小喽啰,什么都不知道。而且地上昏了一群人,足足有十几二十个。如果是为了抓自己,动静未免太大了一些。
难道是她误入了圣塔手底下的一个项目?
娄絮心跳有点快,但她强行压下自己心里的紧张。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圣塔到底是做什么的?人数有多少?平时从事什么行当运营组织?娄絮问池风,池风并不知晓;问祝辰,祝辰沉默着指指自己的喉咙,摇了摇头。她偶尔翻一翻记录历史的书册,或者朱雀山出售的小报,只是相关的叙述大都语焉不详。
还得自己打听。
她清了清喉咙:“我是塔主的师侄。我只问你,你拐这些人要拿去干嘛?是哪位大人叫你这么做的?”
塔主的师侄?!
拐子听了,以为自己真的惹上了什么大人物:“我头上的是黑蛛大人,我、我们也就例行公事,没想到碰上了大人,对大人并没什么歹心。”
“黑蛛经手什么事务?你们拐这些人做什么?这么多人,不怕据点被击云宗发现吗?”
上一届天道会,圣塔袭击,各大宗门死亡多人。圣塔早已被所有宗门视作敌人。
娄絮渐入佳境,表情逐渐变得严肃。
“倘若出了事,唯你是问!”
要不是藤蔓把他缠得一动不得动,拐子差点就给她跪下来了:
“大人,黑蛛大人说了,击云宗自己人打自己人,自己都顾不好自己,绝无可能发现我们!”
内斗严重,自顾不暇?
娄絮心下一惊。照这么说,这一届天道会,岂不是也极其容易成为圣塔的攻击对象?
她压下心里的烦躁,继续问道:“你还没说拐人要干嘛?”
拐子惶恐:“只是为了补给。大人,不是我说,这么点人,实在算不了什么,我们每年抓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几千。”
他犹疑了一下,指了指葡依依:“不过这个小孩,一个就能顶上千个。”
娄絮一下就想到了。
是生机。
圣塔雷系功法引爆生机而成,可人一生的生机是有限的,他们炸生机就等于炸寿命,自然需要补充生机。
而葡依依,是草木精怪。草木精怪生机浓郁,能抵上许多个人类。那拐子估计只看出她生机异于常人,却不知她其实是草木精怪。
所以,圣塔其实每年都在杀害数千个年轻人,把数千个年轻人吸成人干?
娄絮胃里一阵翻腾,差点把昨晚吃下去的食物通通吐出来。藤蔓蠢蠢欲动,把拐子缠得更紧了。
她忽然有点想吃了这个人。
用藤蔓捅进他的皮肉,把他的血肉生机吸食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