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絮停滞的脑子好歹转了转,忽然觉察出几分不对劲来。
不对,池风不是不能离开上仙宫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等等,这是哪里?
她惊出一身冷汗,环顾四周。车水马龙的道路,人声鼎沸的商业街,大摆锤上尖叫一片。
这是现世、华国?她回来了?
可是池风是怎么回事?灵洲是怎么回事?她的修道生活是怎么回事?假的?
画面仿佛被开了0.5倍速,一切都变慢了,除了她自己。
她回头看了一眼闺蜜,发现她呆滞地站在那里,两眼无神,好似人机。
她又看了看不远处的那家当当麦,店员的可乐极缓极缓地被机子吐出来,仿佛那不是可乐而是橡皮泥。
她慌了,握了拳,然后发现自己轻而易举地把四指折在了手腕上。
娄絮:?!
她身体一软,发现自己的皮肤像蜡泪一样往下滴落;腰好像没有骨头,整个身体恍若受力不平衡的蛋糕,马上就要坍塌。
娄絮为何如此,池风清楚得很:他们都是魂体状态,而所处的环境只是妖怪构筑的梦境。至于娄絮魂体不稳,是妖怪在作妖。
如果魂体融入此地,那么想再醒来,可就难了。
池风心里一紧,一时间也顾不上魂体触碰就是神交这码事,抿着唇把她搂进怀里。
刹那间,魂体交融,某种极度的欢愉遍布全身,令他的每一缕魂魄都颤栗起来。
他几乎站不住了。
强行压下喘息,池风用极低的声音,一字一句地把话说完:
“莫慌,凝神,这是梦境。”
怀里的人几乎要化作一摊软泥,快要抱不住了。池风微微蹙眉,清冷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几分焦急的神色来:“不要回忆,不要乱想。”
“蜡泪”滚落在池风的手臂上,流下长长的水渍。他再也压不下了,低低地喘了几声,脸颊爬上淡淡的红晕,豆大的汗珠自额间滚落。
箍在她腰间的手,松又不是,抱又不是。
娄絮眨了眨眼,眸子里全是迷茫。她依言想要抬头,又被池风摁了回去。
他心里有些异样,突然不愿被她这么看着,只好低声哄着:“别动。”
“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在给娄絮找锚点。
精神迷失、认同危机、自我怀疑,只要略一沾边,就会落入敌方口中,被吃得渣都不剩。
他不知道娄絮怎么对上了一个这么厉害的敌人。
可是娄絮压根没听见池风说话。
理论上来说,神交双方的感知会趋向同步。但娄絮此刻,对魂体的异样显然感知不清。
她浑浑噩噩地抬起了手,下意识抵住了面前人的腹部,拒绝他的靠近。
本能驱使下,五指轻轻收拢。
软软的,Q.Q弹弹。
然而下一瞬,指下的肌肉绷紧,指尖压不下去了。
娄絮略带疑惑地抬头,池风面色酡红却难掩昳丽的面庞,就这么直直地闯入了她的视线。
卧槽,天塌了,谁把她那朗月清风的师尊弄成了这个样子?
她瞬间回魂了,挣脱池风的怀抱,连连后退两步。
那些掉落在地上、残留在池风身上的“蜡泪”开始一丝一缕地洄游。欢乐大街的人和事,也恢复了正常。
娄絮结结巴巴:“师尊,你怎么了?谁、谁弄的?”
对于方才的神交,她几乎没有印象。她脑子里瞬间闪过千百种想象。
公众场合?
强.制爱?
谁能有这胆子!
娄絮瞥了一眼两人身侧的玻璃墙,清清楚楚映出了她自己的面容。虽然衣冠齐整但面若桃花。
她不自觉揉了揉脸,却发现手脚都有一些酥软,像极了某种事后状态。她梗着脖子,艰难地把目光移到其他地方去。
谁弄的?
池风深深看了一眼罪魁祸首,长睫垂落,掩住了眼底的情绪。
几刻钟之前,他通
过同心契发现娄絮的识海陷入紊乱,就分派了半数魂体,通过连接通道过来看看。没想到这一看,把自己搭上了。
这就算了,她居然还问是谁弄的。
不过,算了。
他本来也不在意这些。
倘若娄絮此时打开了同心契,她就会发现,池风的识海里有一股难言的欲望正翻腾着。
但毕竟是意动境的道者,几个呼吸后,他的异样就压了下去。声音依旧清冷温和:“无事。你可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问的是,她为什么会陷入这般境地。
这时候,娄絮饶是再傻,也该意识到自己被白菇算计了。
是了,精怪之中,有许多种族并不以肉身强度见长,但神识却无比强大。
想必白菇就是其中之一,因而他能窥视她的记忆,不知不觉把娄絮困进梦境之中,让她沉浸于渴望而不可得的幸福之中,一点一点剥夺她的认知和逻辑。
娄絮把事情和推理说了一番,顺带支吾着想主动解释这里的风土为何与灵洲差异如此之大。她并不是想坦白她穿越的事。主动向别人袒露自己,对于她来说实在很困难的事。
不过,不擅长撒谎的娄絮同学,没有支吾出个所以然来。
池风摇头,柔声道:“无妨,不说也没关系。”
他大多数时候,都没有追根究底的欲望。
娄絮十分感激地勾了勾嘴角,继而问道:“那师尊知道怎么离开这里吗?”
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如果廖在羽也陷入了梦境,那她二人岂不是任人宰割?
池风道:“急不得。你破了白菇的控制,梦境就由你掌控。只是如何醒来,得问你自己。”
梦不是想醒就能醒的,有时看意志,有时看机缘。
不然怎么会有人闹钟响了还赖床。
但她显然是有些留恋此处,想要多留一阵子的,不然白菇为何以此构筑梦境?只是恐怕连她自己也意识不到。
想到这里,池风又补充了两句:“若是想多留一会也无妨。梦境时间流速和外界不同步,不必着急。”
娄絮了然。也是,在梦里就算过了一辈子,现实里顶多过了一晚上罢了。
她安下心来,心思变得活泛,一时间又想玩了。她觉得自己可以做导游,伸手就要拉池风:“你想逛逛这里吗?”
然而就在手指碰到池风的前一秒,娄絮眼睁睁看着他后退了一步。她不明所以,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池风淡定道:“先用神识裹上你的魂体。”
他们又不是道侣,方才事出有因、情况紧急就算了,再神交就是耍流氓了。纵使他记忆不全,没有受到多少礼义廉耻的教化,根本没意识跟徒弟神交有什么不对;但他也知道自己不介意,不意味着絮絮不介意。
毕竟絮絮有一段时间,不乐意跟他吃饭,也不乐意被他触碰。
看她的模样,似乎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但若是知道了神交这码事,大概要不高兴的。
娄絮歪头:“为什么?”
“识海很脆弱,若是我调用神识,对你不好。”
娄絮:“我是问,为什么要裹上神识?”
好奇归好奇,她还是乖乖裹上了神识。
池风抿唇,但终究没有瞒她:“因为魂体触碰即神交。”
神交?!
娄絮一点就通,整个人都懵了。原本伸出去要拉池风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
她结结巴巴:“那你……我……”
夜空之上,炸起了一朵烟花。
他们刚才有肢体接触。他们刚才神交了。
什么叫神交?中译中,四舍五入,换句话说,她把池风睡了。
虽说娄絮确实很想泡他,但她没想这么一步到位的嘛!想想她把长着这样一张清冷俊脸的人,弄得面色酡红,她就心里犯怵。
那个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师尊动手动脚的人居然是自己吗?
而且,天哪,他怎么这么冷静啊,都不觉得尴尬的吗?
母单至今、连男人都没摸过几个的娄絮,尴尬得脚趾扣地,只想原地消失。
她一这么想,皮肤就又开始融化。
池风一看,联系絮絮之前单方面跟他冷战的那件事,以及同心契的反馈的情绪,哪里还猜不到她现在是怎么回事。
她的整个识海都充满了惊恐的情绪,还有几分晃眼的尴尬和羞耻。
他其实不太能明白娄絮的心情。他没有年幼时的记忆,没有受到过道德观念教育,自然不会感到尴尬和羞耻。
尴尬和羞耻,是被凝视时,才会产生的情绪。而他的记忆中的凝视是如此微薄。
正如他一直知道同心契是独属于道侣之间的契约,但他仍然不介意把它下在他和娄絮之间。
他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神交也是。
他读过一些魂体相关的理论著作,知道神交理应是极亲密的道侣才能做的事,极为私密尤为特殊。他甚至也会谴责自己的欲望和贪婪,谴责自己越界。
但仅此而已。做了就做了,他不会觉得难为情。更何况他并不抵触娄絮。
眼下,池风想起了花言的交际小妙招:如果想改善对方的情绪状态,那么最好的方式就是转移对方的注意力。
他轻叹一声,抬手对当当麦甜品站的冰激凌标识,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这是什么?”
娄絮嘴比脑子快:“冰激凌,一种甜品。”
“想吃。”
娄絮抬头看去,僵硬之中又带着几分愣怔。她犹豫道:“那……那我给你买?”
池风眉眼柔和:“嗯。”
娄絮咽了一口唾液,讷讷:“好的,你、你等我。”
然后同手同脚走了一段路,差点把自己绊倒了。回来的时候,她一手一杯利奥利口味的当旋风,两只手都是抖的。
娄絮自我嫌弃:好歹是个现代女性,不就是神交吗?怂什么劲儿啊!他长成这副模样,吃亏的分明是他,他都没什么意见!
不对,他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他跟其他人神交过?情场老手?
娄絮沉默着捏着当旋风的上沿,把杯子递给了池风。
池风垂眸,扫了她一眼,发现她皮肤的融化停止了。他松了一口气,勾了勾唇角,伸手接过了当旋风。
娄絮挖起一大勺冰激凌,幽幽道:“这是我最喜欢的口味。几个月没有吃到了,还挺怀念的。”
一勺入嘴,怀念、感慨和幸福等情绪纷纷涌现,把之前的负面情绪全都掩上了一层。
“嗯,很好吃。”
挖勺在齿间停留了一会,池风下意识思考起了复原口味的可能性。
不过眼下不是该想这些的时候,娄絮的情况并没有稳定下来。
握着纸杯的中指轻轻摩擦着冰凉的杯壁,他抬头看向上方的过山车架子:“这个呢?”
“过山车。”娄絮心下一动,一列载满人的过山车呼啸而过,一瞬间,尖叫声此起彼伏。
她一时间感慨:“体验感跟祝辰带我御风差不多。”
她初来灵洲的时候,没有飞行法器,也不会御风,彼时祝辰把她送回麒麟府,差点把隔夜饭都吐出来了。
想到这里,娄絮赶紧补充一句:“所以你要是想玩,你自己去哦。”
池风笑笑:“你不想去,我也不去。”
他们在大街上漫步。或许是娄絮有心为池风展示现世,大街上又活泛了起来。游行大队继续行进,coser们朝人群塞小礼物,乐队在不远处唱起了节奏欢快的英文歌,游客三三两两,喧喧嚷嚷。
游行大队路过娄絮。娄絮眼尖,里面有好几个漂亮古风小哥哥。其中一个还戴着银毛,深蓝色美瞳,水色长袍领口敞开,从脖子敞到腰带,露出精瘦的腰身。
重点不在此,重点在此人略有面熟。
池风顺着娄絮的目光看去,一下子发现了这个俏似自己的coser。
据说梦境总会反映人类内心深处的一切,不管是渴望,还是恐惧。
娄絮:……
她已经不仅是想原地消失这么简单
了。她想让池风原地消失。她挣扎着想把这coser删除,但挣扎无效。
那个人看到了她,跟其他工作人员一样敬业地走到了她面前,眉眼含笑:“想摸摸吗?”
娄絮如鲠在喉:“不想。”
他笑得更深了:“你想。”
言罢,就抓住了娄絮的手,往自己胸口摁。
娄絮大惊上色,脸又白又红又黑,没敢抬头看池风一眼。抗争无用,手指已经放在了胸膛上。
那人握着她的手上下摩挲,俯身笑问:“手感如何?”
娄絮红温了,眼泪都急出来了,皮肤又开始融化。
池风:“……”
徒弟这么喜欢触摸胸口和腹部吗?他刚进入她的梦境的时候,她好像也在摸这些部位。
他犹豫了一下,开口劝道:“想摸就摸一下,不必如此紧张。”
娄絮僵硬地看向池风,又看看笑意盈盈、酷似池风的coser。皮肤融化没有缓解,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她本人也急了,她知道自己这种状态和心情有关,但人有时候越是想控制情绪,情绪就越像脱缰的野马,难以把控。
情绪的泥潭,越是急着逃脱,陷得越深。
池风沉默了一下,决定坚持贯彻花言的转移注意力大法:“我在路上听到有人说那边有一家火锅店很好吃。火锅是什么?”
他知道絮絮喜欢吃美食。
娄絮一听,皮肤融化的速度果然缓和了下来:“哪边?哪家?”
池风指了指他们左侧。
娄絮转头,招牌红彤彤的,写着三个大字——“洋底捞”。
猪肚鸡番茄汤牛油锅虾滑肥牛响铃卷鸭血贡菜丸子免费蒸蛋自制土豆泥海带苗。
coser仿佛听到了她心底强烈而坚不可摧的呼唤,默默松开她,自顾自地走了。
娄絮:“师尊,我们把店里所有菜品都点一遍吧。”
池风:“好。”
他望着那位逐渐远去的coser,心道:她果然更喜欢吃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