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絮其实也清楚,池风三番五次岔开话题,其实是在给她台阶下。她看见台阶就下,紧张得耳朵都绷得紧紧的。
所幸没有再出过什么意外。
她拿着漏勺烫菜,池风串钵钵鸡,两人时不时说两句话,紧张的情绪在火锅的蒸汽里逐渐被模糊下去。
娄絮的话逐渐又多了起来。
洋底捞吃了几个小时。
娄絮这边还精神着,对面的池风已经半眯着眼睛,靠上了墙。
“师尊?睡着了?”
她喊了几声没喊醒,干脆起身坐到他的那侧,轻轻推了推他。
池风略略坐直了身子,睁开眼,两人四目相对。
娄絮有点疑惑:“这里不是梦吗?怎么梦里也会困?”
“我的魂体通过同心契过来,有些透支。”
面对面进入对方识海会更容易一些,但通过同心契进出,消耗会额外的大。
当然还因为神交。他过来的本就不是全部魂体,此刻,疲惫感尤为严重。
娄絮试探道:“那你要回去吗?”
池风看着满脸都写着“快回去吧”四个大字的逆徒,无奈笑笑:“暂时回不去。”
得两人面对面,魂体才好回去。若通过同心契回去,一来一回,少不得要沉睡上几天,虚弱上半月。
沉睡的那段时间里,若娄絮再有意外,他可就帮不上忙了。
“我需要在你的识海里养一养。”
他说着,略略往娄絮这边凑了一下,一两丝碎发扫过她的脸颊,弄得她痒痒的。
见娄絮不说话,他又叹了口气:“絮絮不会让我流落街头吧?”
花言沟通小妙招:适时示弱。
这是池风第二次用了,越用越顺手。
娄絮一惊,倒吸一口凉气,猛地后退。
见鬼了,这也太不符合他的人设了。
一边想着,一边认命地打开手机翻找起酒店。
吃不吃硬不知道,但她一定吃软。更何况是美人师尊的软。
然而酒店前台面无表情地要求池风出示身份证。
娄絮:“这是合理的吗?为什么在梦里住酒店也要身份证啊?”
算了,大概是她潜意识里认为住酒店就是需要身份证的。
娄絮认命,赶紧拉着池风走了。她怕再不走,她就要脑补前台报警说他们有非法交易了。
她和闺蜜订的酒店已经办理了入住,她打算把池风带过去休息,自己去外面凑合凑合。
闺蜜在她意识清醒之后就已经消失不见了,手机上的联系方式也不复存在。不是因为娄絮不想见她,而是娄絮潜意识认为,她不过只是记忆,又不是真人。
见不到的就是见不到了,梦里的人通通算不得数。
在路上,池风已经困得有些晕头转向了。娄絮扯着他的衣袖,带着他上了酒店电梯,刷卡开门,指了指唯一一张大床:“师尊休息吧。”
池风应了一声,眉眼低垂,轻声问道:“可以洗澡么?”
娄絮一愣:“啊,可以的。”
困成这样,居然还要先洗澡再睡?
她拉着池风进了浴室,把水龙头和门锁的使用方式一一演示,还给他指了拖鞋的位置。
娄絮:“对了,你要换衣服吗?”
既然硬要洗澡,那他大概率也想换衣服的。
池风倚在墙上,骨节分明的手掌捂着唇打了个哈欠。他缓缓道:“想换。有吗?”
娄絮摇摇头:“你先洗吧,我叫前台拿一件浴袍来。”
池风没有异议,直接进去洗澡了。
娄絮坐在小沙发上,拨了前台的电话。三分钟后,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娄絮高声道:“放外边就好。”
她现世的时候,就习惯等送件的人走了,再去取件。或许因为这样更有安全感。
她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但梦世界里显然没有那么多有趣的消息。
是啊,她看到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回忆和想象。
娄絮趴在桌上,侧着脸看向了浴室。
等等!
浴室墙面是玻璃做的,只有中间二分之一的面积是磨砂的,其余地方都无比通透。
池风的肩膀和小腿,被娄絮看得一清二楚。
锁骨深得可以养小金鱼,脖子白皙挺秀。银色长发被打湿了,紧紧地贴在身上。修长的手指正往上揉着棉白色的泡沫。
娄絮老脸一红,默默移开了目光。
然后又怯怯地瞟了一眼。
美人沐浴,此时不看更待何时!
反正……其实也什么都看不见嘛!
又一眼。
池风像是心有感应般侧头,余光扫了她一眼。
娄絮:!
她移开目光,无比心虚地站起身来,佯装忙碌地朝门口走去。
拿浴袍呀,该拿浴袍了。
一辈子很快就过去的,对吧。
……
池风出来的时候,娄絮已经等得有些犯困了。听到了开门声,她先是腰杆挺直了,然后才侧过头去,飞快地扫了他一眼。
白色的浴袍很短,且池风长得高,下摆勉强盖住了他的膝盖。浴袍没有扣子,腰带在腰间打了个漂亮的结,上身却随意着,领口开得低,看上去轻轻一划就能拉开。
娄絮站起来,先东扯西扯:“房间好小,待着怪闷的。”
再说出意图:“你睡吧,我出去转转。”
说完就往外走,像后面有鬼一样迅速地和池风擦肩而过,把手搭在门把上,就要开门。
池风从背后摁住了她的手,轻叹:“……絮絮,别去了,怕你出事。”
他没有别的想法,他讲的就是他想的全部。娄絮状态不稳定,离他太远,他放心不下。
娄絮瞪大眼睛。太近了,她甚至能感觉到池风身上刚洗完
澡所独有的热气。
她把手一抽,人往门边躲:“不去了不去了,睡你的觉去,别凑这么近!”
一时情急,也顾不得他是师尊,说话也就随意了起来。
池风应了一声,走到床边,拉开被子的一侧,躺进被窝。不多时,呼吸声逐渐平稳,竟是已然睡着了。
娄絮松了口气。她关了灯,又坐到了小沙发上,任由自己完全陷进去。
窗帘没拉,柔和的月辉混着远处的灯光打在房间里。娄絮的目光不自觉又落在美人师尊的脸上。
他银发微乱,睡颜祥和,浓密的长睫在眼睑下投下两道优雅的阴影,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
宁静祥和的一幕。
娄絮也打了个哈欠,突然也困了。
“要不要钻他被窝?”
这一想法刚冒出来,就被娄絮摇头甩了出去。
想什么呢,多冒昧啊。
娄絮叹了口气,抓着沙发扶手的手指渐渐用力。
从欢乐大街到洋底捞,再到酒店,她一路上给池风介绍了很多现世杂七杂八的东西,但一直避着神交和两人的关系不谈。
而她不提,池风也不会提。一是他自身性格淡然,二是怕娄絮感到尴尬。
于是就一路拖到现在,拖到他睡着。
她又叹了一口气,把腿也伸上沙发,翻了个身,把自己团成一个球。
话又说回来,娄絮其实并不想谈这件事。
她很清楚,她就是一个很回避的人。回避就是她最宠爱的舒适圈。
更别提对于这件事,她脑子乱得很。她也不清楚她是怎么想的。她要说什么呢?要挟他哄骗他做她的道侣吗?还是说自己在期待点什么甜腻的好话吗?
怎么可能。他不像恋爱脑,对她再好也不过是师尊照顾徒弟罢了。
算了,也不是非要谈。
神交了又如何?又不是真的做了,四舍五入也就一场春梦罢了。就算真的做了又如何?现世大有人喜欢一夜.情,谈一段露水情缘。
她是现世人,不是灵洲人。不认神交,也不认贞洁。
她建立起了一条坚固的防线。
……
第二日早晨。
娄絮醒得早,她醒了就点早餐。先把当当麦点了一个遍,再点了几份肠粉和粥。仍觉不够,继续在手机上划拉。
房间朝东,朝阳也光猛。池风醒了,他移了一下脑袋,缓缓睁开了眼睛。
娄絮见状,坐到床边,若无其事地问道:“饿吗?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吃点心吗?”
她自己有点想吃粤菜里的早茶点心了。
然后听到身后的池风含糊地应了一声,然后传来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没来得及回头,她就感觉脖子痒痒的,肩膀一沉,上面上多了一个漂亮的脑袋。
那脑袋在她的颈窝处微不可察地蹭了蹭,声音低哑:“吃什么都行。”
娄絮:“……”
她觉得昨夜好不容易建立的防线,轰然溃散了。
“师……尊,别靠这么近。”
娄絮咬咬牙,抽身滚到了床边的沙发上。她定了定神,才把此时此景看清楚。
大抵因为才醒,池风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未完全清醒的迷离,嘴角挂着极淡的笑。
银发如丝,凌乱地披在肩头,左手食指绕着一缕发丝,略显慵懒。
往下,浴袍的领子在睡眠间无意地散开,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和清晰的线条。
偏生他对自己的美貌毫无知觉似的,偏了偏头:“抱歉。”
娄絮被勾得手软脚软。她崩溃了。
这是师尊该有的人设吗?
但是娄絮努力稳住心神,在被勾成翘嘴和冷眼漠视之间选择了后者。
不行,她必须把话说开。他们确实有些太暧昧了,这样不好。
太不好了。
娄絮抬头,努力摆出一副目中无色的神情、一副要据理力争的架势来。她脑子里想的是质问对方为何如此没有边界感,话语出口却是小声埋怨:
“你能不能有点边界感,比如说先把衣服穿好?”
娄絮自己咂巴咂巴,觉察出一点不对味来——这话明看着是指责对方没有边界感,勾引母单单身狗,实际上像是在说“我被勾到了”。
于是恼羞成怒,忽然想起了神交结束后池风的波澜不惊,心里又莫名有些吃味。她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话不经脑子就放了出去。
“师尊之前也见人就贴吗?你还跟多少人神交过?”
池风被一大串的话语弄得有些怔愣,两秒后,一字一句认真说道:“没有,只有你一个。”
就我一个?
娄絮听了,感觉魂体一震,脑子仿佛被雷劈了一般,一片空白。
按理说,一般人这会已经确定了对方的心意,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马上就要亲热一番。再不济,也要甜言蜜语几句,求一个更加踏实的认证。
但娄絮不是一般人,她有自己的脑回路。她偏偏装作没听出池风话里话外的意思。她不容许自己听见,也不允许自己沉溺,除非对方明说,否则她会一直逃避下去,永远也不挑明自己的意愿。
她可太害怕了。怕自己会错意,怕自己自作多情,怕谁始乱终弃了谁。
但听池风如此诚恳的回答,娄絮的气焰一下子就弱了下去。她打算给池风一个明说的台阶:“那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娄絮把主动权交给了池风。
池风从娄絮的话语中莫名觉察出几分可爱来。他眨眨狭长的眼,笑容宛如池中波澜,浅浅荡开:“絮絮说呢?”
娄絮听得一愣。
她只想到两种回答,要么说只是师徒关系,要么说情侣关系,顶多顶多取个中位,说是一个见不得人的情人关系吧。
却没想到他还有第四种回答。
话说得好听,有股任君处置的味道。但池风这话,却是把皮球踢了回来,自己的态度却暧昧不清。
这个皮球,把娄絮砸得晕头转向的,把她那本就不多的、只敢给个台阶的勇气也砸没了。
还砸出了一腔火气。
她突然之间想起莎士比亚笔下李尔王说过的一句著名的话来:“什么都不说,那就什么都没有。”
她仿佛也赌气似的在心里说了一遭。不知道是对池风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但那又如何?对于她来说,什么都没有,才是什么都拥有。因为如此一来,她就什么都不会失去了。
“那就什么都不是吧。”
她低着嗓子,很小声地说了这么一句,在对方看来有些莫名的话,彻底是把自己的脑袋埋进了沙子里。
然后眼眶一热,鼻子发酸。她别开了脸,然后发现酒店的白墙出现了裂痕。
这是怎么了?
裂痕延伸,从墙上蔓延到地面,从地面蔓延至她手边的沙发扶手。她还来得及反应,整个梦境轰然破裂。
一束光照亮黑暗,她看见了“姹紫嫣红”小茶楼那古色古香的横梁。手指下意识摩挲了一下身下物,发现是一张僵硬的矮榻。
她一骨碌爬起来,扫视全场。茶楼清场了,加上她,就剩下三人。
廖在羽蹲在她身前,一手拿书一手拿笔,握着狼毫刻画阵法,红色的划痕组成了繁复的图案。
承重柱上绑着一个人,那雪白的身影吓得娄絮脖子一缩。她定睛一看,原来是白菇。
……
其实就池风本人来说,他并没有什么弦外之音。娄絮问他有没有别人,他只是说了实话,娄絮问他两人之间的关系,他想表达的也只是把选择权交给她。
他没有很多交际经验,看似知道如何示弱、如何照顾人的情绪,那都是娄絮来了麒麟府之后,才找花言恶补的。
因而他读不懂娄絮的言外之意,也不知道自己说的话对方会怎么理解,只顾着直来直去表达自己的看法。
若是娄絮问的不是两人的关系,而是直接问池风喜不喜欢她,那么池风一定会很诚恳地答一句喜欢。
情不知所起,但是他看见她,就会想起某个早晨。
源自水石的冰冷液体汩汩流下,浸透他的身体和魂体,把他冻得千疮百孔。然后在那个早晨,他睁眼,竟发现阳光微暖,昨夜睡得很好。
但是娄絮问的是“我们是什么关系”。
池风想着,他说什么都是不作数的。他愿意把主动权交给娄絮。对他来说,他不是踢了一个皮球回去,而是把自己递给了对方。
她要是收下,那他会回她一个拥抱,或许还会把头埋进她的颈窝,轻轻蹭她的脖子。
她若拒绝,那他也会说一声好,然后一
切照旧。
只是真的不巧,一个是都可以,一个是高回避,而且语言总是词不达意。
娄絮不仅没有收下,显然还误会了什么。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上两句,就见她眼眶泛红,梦境破裂。娄絮和光亮都消失不见,把他一个人留在昏暗的识海之中。
池风叹息一声,知道娄絮的意识已经回到了现实,还要处理诸多事务,于是也不急着解释什么。
他闭上眼睛,打算先行陷入沉睡,修复魂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