姹紫嫣红内。
廖在羽停下手中的笔,面无表情地看过来:“你睡了好半天,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她中招不到一分钟就醒了,掏出一个阵盘往地上一按,金色的光波自阵盘打出,白菇连起身都没来得及,就被打得鼻青脸肿。身子一晃,竟是直接晕了过去。
廖在羽心疼地捂住心口。
那个阵盘,是她花了半个月工资找人打造的。因为比较强悍,所以造价昂贵,而且是一次性产品。
然后她把目光放在那个说要拿下白菇的猪队友身上——娄絮直接歪在地上,正睡得迷糊,嘴边还流了一滩哈喇子。
廖在羽一阵头大,但还是耐着性子,先把娄絮挪到榻上,又把白菇绑到柱子上,画了一个囚禁阵以防万一。
她看出来了,白菇的技能与神识和魂体有关。
因娄絮的魂体还在受白菇的影响,因而她不敢妄自杀人,只怕生出什么差错。
结果娄絮这一睡就是半天。
她怕娄絮死在自己面前,不敢大意,正要帮她画一个增益魂体的阵法。与神识和魂体有关的阵法,需要用特殊的墨水刻画,且尤为繁复。
廖在羽蹲在地上,照着残破的本子画了半天。
没想到画到一半,娄絮人自己醒了。
廖在羽:“……”
一天之内,损失了一个昂贵阵盘,浪费了一小盒贵价墨水。
廖在羽心在滴血。
她瞪着死鱼眼,半死不活且没好气地问道:“你在梦里看见了什么?这么沉迷。”
娄絮从榻上坐了起来。估计是睡太久了,手脚绵软,没什么力气。但脑子却是清醒的。
她含糊道:“故乡。”
廖在羽“哦”了一声,不是很在意道:“我也看见了我的故乡。”
娄絮看她一副没怎么受到影响的模样,有点疑惑:“你不想家?”
她自己也没有很想家。或许她只是怀念现世的生活方式。
不必打打杀杀,没有出生入死。
廖在羽掏出一个小铲铲和一个小扫把,开始回收地上的墨水。
回收的墨水效用会差很多,但是有好过没有嘛。
“一点也不想。入梦的下一秒,我老板给我发信息,叫我立刻回公司赶方案。我看到这情节,就想吐。”
懂了,被加班吓醒的。
不过……
娄絮:“老板?公司?”
灵洲没有这种称呼。
廖在羽:“我家乡的特殊称呼,不必在意。”
说着,她突然想起了眼前姐妹不经意间吐出的“虾扯蛋”三字,又多看了对方一眼。
果然,娄絮轻声试探:“华国人?”
廖在羽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收集墨水。
冷静道:“怎么穿的?”
有一就会有二,有二就会有三,有三就会有一堆。她廖在羽只是一个普通社畜罢了,不是什么特殊人物,哪里担当得起系统的特殊对待,以至于在现实的几十亿人里独独选中她。
娄絮:“身穿。”
廖在羽:“我是胎穿的……等等,灵洲的语言和华国语言完全不同,你居然适应得这么好吗?”
她当时胎穿过来,足足听了几年的鸟语,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娄絮不好意思地笑笑。两人没有熟到能说真话的地步。她晃晃悠悠起身,向白菇那边走去。
边走边说着瞎话:“我也不知道,一过来就能听懂了,可能我自带翻译系统吧。”
廖在羽羡慕的眼神直直地刺在她背上。
一个好系统,是非常值得羡慕的。
被绑在柱子上的白菇,满面淤青,一身狼狈。
“白菇没有死,他晕过去了。你看是直接杀了,还是有别的用处?”
廖在羽集齐最后一点墨水,走到娄絮身边,又提醒道:“不过尸体最后得给我哦。”
娄絮点点头:“知道了。直接杀吧。”
想了想,她又补充了一句,言语之间很是真诚:“谢谢你问我意见,而且如果我一个人来,现在只怕已经中招了。”
廖在羽没同她客套:“你来动手吧,留个全尸。”
娄絮应了一声,抖出一条坚硬的藤蔓,干净利落地贯穿了白菇的喉咙。
廖在羽点了点通信玉珠。
“我叫了人来,剩下的他们处理就好,我们可以离开了。”
娄絮点点头,刚准备说什么,就被廖在羽拉住了胳膊。听她说:“对了,你刚刚晕过去的时候,身上一直在冒番薯藤。”
廖在羽指了指一个角落,密密麻麻堆了一团藤蔓。一眼看去,足足有好几斤。
“都是你长出来的。我看挺新鲜的,要不要拿回去做菜?”
娄絮瞳孔地震,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木果已经很久没有失控了。联想一下她上次浑身冒芽是什么时候,娄絮一下子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因为池风。神交,或者是其他刺激性的视觉触觉冲击。
总而言之,她情动了。
廖在羽本来就是想揶揄娄絮的,却见娄絮对她“自己吃自己”的魔鬼发言不出一言以复,登时有些好奇。
她上上下下又打量了娄絮一番:“怎么了?你不常发芽吗?”
怎么?春天才发芽?
娄絮脸色苍白地摇摇头。
廖在羽见她这般模样,很贴心地没有再问。她说起她的另一个发现:“说起来,你的神识是升级了吗?气息好像不一样了?”
娄絮心下又是一个咯噔。
内视识海,其中的神识聚形确实更加凝实了,周遭涌动的神识也更加庞大了。如果说原本识海里的神识是一条小溪,那么现在,就已经变成了一条河流。
河水翻腾,宛如钱塘潮涌,蔚为壮观。
她想到了两个词:“神交”“双修”。
廖在羽看着娄絮越发苍白的脸,沉默了。
再换一个话题吧。
“说起来,你既然留恋华国,又是怎么醒来的?”
娄絮哽了一下:“我师尊来了,他帮的我。”
廖在羽不甚在意:“哦,原来是这样。”
如果廖在羽精通神识,那么她会疑惑,为何池风能够进入娄絮的梦境,为何池风能把娄絮唤醒,然后获得一个大瓜。
不过没关系,她隔了几秒钟,就从前两个回答里找到了大瓜。
本来没想八卦,免得新认识的老乡不好意思,但是她终究没忍住。她抓住娄絮的肩膀,声音小小的,声调高高的,眼里都是激动:
“所以你发芽是因为你师尊?”
“等等!你神识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升级?你们是不是……”
这两个结论的推理过程不一定有多严谨,但是廖在羽凭借多年的吃瓜经验,非常敏锐地捕捉到了不对劲,且歪打正着碰到了答案。
娄絮捂住她的嘴:“别说了,我想死。”
她还在生池风的气,也不敢回去找池风。这会子听廖在羽提起池风,她只觉得羞愤欲死。
廖在羽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种逃避,而逃避意味
着眼前的大瓜,瓜大瓤红,汁水甘甜,瓜香四溢。
她放开娄絮的肩,安抚道:“没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而且我是一个很开放的人,不会觉得任何一件事有任何不妥。”
她最喜欢不妥的事情了,刺激!
廖在羽黑眼圈都淡了许多。她拉起娄絮的手,亲昵道:“有什么心事,都可以同我说。”
娄絮瞥了她一眼,很快又移开眼睛。随即,肚子传来一阵响。她脸颊爬上几分血色来:“我饿了。”
廖在羽:“……”
什么跟什么!谁管你饿不饿!她要听的八卦呢!
咬牙:“走,请你吃饭!管饱!!”
廖警猹一定能找到最大的瓜!
……
娄絮虽然饿了,但她没有什么心思吃饭。先不说她心里压着心事,光是手头上该做的事,也够她忙活一阵的了。
她和廖在羽约了时间,就离开了姹紫嫣红。
第一站,花言的钱庄,“花开富贵”。
花开富贵全灵洲连锁,是花言的第二大产业。镇云城那条繁华的小吃街旁边,就有这么一家。
小门店从外面看,灰扑扑的。娄絮推门而入,却见里面墙上镶金。
……不愧是花言的产业,竟和朱雀山一样金碧辉煌。
全程没出什么岔子,登记好了信息,领取了身份铭牌,娄絮以后就可以用铭牌上的编号存取灵石和接受转账了。
然后娄絮回了客栈,一拍脑袋,给祝辰打了个通信。她心情不太好,又突然想起了什么,话里话外带着怒火:“两件事。”
娄絮想到的,祝辰大抵也想到了。他的声音像往常一样冷静而且了无生趣:“嗯,你说。”
“第一件事,白菇死了。”
娄絮顿了顿,语气加重:“第二件事,我也差点死了。”
她是没什么心眼,不然也不会傻到听了祝辰的要求,就莽过去刚白菇。现在想想,其实她在答应祝辰之前,就理应对白菇进行一番调研。
至少得先知道白菇是不是自己能打得过的、有什么特异能力。
当然了,她是没心眼,但她不是傻。祝辰是圣塔的人,他不可能不知道白菇的实力。
“你知道他能用梦境把我困住的吧?也知道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的吧?”
娄絮越说越气,这一刻觉得自己蠢得无可救药:
“你是想让我去送死的?”
没有提示,不就是叫她送死?
所以他还是站在圣塔一边的,还是想要杀人夺宝?
祝辰没有说话,但是娄絮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两人静默了几分钟,终于听见他缓缓开口:
“我没有想借白菇之手杀你。”
娄絮坐在木桌之上,手臂垂落,手指不自觉地敲着木桌。
“哒、哒哒、哒哒哒。”
节奏有点乱,她的心境也是如此。
“还是说,你是想用这件事来评判我值不值得你帮?反正如果我死了,那杀我夺宝这任务,也算你完成了咯?”
大部分时候,娄絮一向喜欢打开天窗说亮话,这次也是。她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祝辰应了一声:“但是你活下来了。”
娄絮扯扯嘴角:“所以你跟它有仇这件事,也是装的?”
他一开始就说,因为他本就与圣塔有仇,所以才想帮她。
祝辰否认了:“……不是。”
他确实跟圣塔有仇。
娄絮不置可否:“所以呢?你现在打算怎么做?帮它还是帮我?”
祝辰:“帮你。”
娄絮:“可是祝师兄你应该清楚,信任一旦消失,就很难重建了。”
她本来没有很生气,越聊越气,话也说得格外重。她压下火气,耐着性子问他最后一句:“你还有什么要交代吗?”
祝辰:“……没有。”
娄絮气急:“什么都不说,那就什么都没有。下次见,祝师兄,我们之间可就没有任何信任可言了。”
说完就挂了通信。
她和祝辰在一次次对练下早就积攒了不少的情谊,她不可能去报复他。只是也不可能再信任他、对他提供任何的帮助了。
……虽然目前为止,她帮他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杀死白菇,而白菇之死,也仰赖廖在羽。
不过冷静下来想想,祝辰此人本就寡言少语、不善交际,他虽说没什么要交代的,但不见得真没什么要交代的。
算了,以后再说吧。
她突然又想起了池风。
体内的生机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她必须得进食了。
“什么都不说,那就什么都没有。”这句话用在她身上也是合适的。明明她只要给池风打个通信,就能把人约到嶂台空间,获得足够的生机。
但是她就是觉得别扭、难受。
她有着来自魂体深处的抗拒,抗拒建立一种新的关系,她潜意识里觉得这是灾祸的开端。
而且她不能否认自己的喜欢,而这喜欢又令她感到羞耻和恐惧。这些感受甚至严重到了让她连他人都不想见的地步。
算了,再忍(躲)忍(躲)。
娄絮看了自己的计划表,准备先泡个药浴。
离开上仙宫之后,她的锻体一直没有停下,至少药浴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泡的。
而且,奔波了这么长时间,她还没有好好洗过澡呢!
泡药浴的时间比较长,为了避免万分之一的意外,被人发现异常,她通常都把药材抓出来,在自己的房间里泡。
她叫人搬来浴桶,倒入两桶热水。热水氤氲,她还未开泡,就觉得脸上暖暖的。
一切就绪,就差药材。
她将神识灌注于藤蔓之中,于是一根小藤蔓就在嶂台空间的泉水里探出了头,下一瞬,顶端又分裂出了数根枝条。
神识可替代五感,而且比五感更敏锐。娄絮的神识一下子就捕捉到了抽屉里小木牌之上的配方,数条藤蔓同时抽条,“唰”地拉开对应的格子,抓起一把草药,精准投放到灵洲客栈房间的浴桶里。
就在娄絮打算沉进热水之际,她还留在嶂台空间的藤蔓晃了晃枝条,神识倾泻而出,笼罩了整个嶂台空间。
娄絮:……神交好处真的太大了,灵洲真的没有合欢宗吗?
她从前只有一个可以出窍的神识聚形,而且神识聚形能看到的事物十分有限。现今神识涌动,竟然能把整个嶂台空间都纳入自己的监视之中。
是的,监视,监视所有细节,一切从前没有关注到的细节,而且脑子不会过载。
当然,这些细节也包括,小木屋一楼矮榻上睡得正香的池风。
池风×
肉排
好饿。
做人不能委屈了自己,尤其不能委屈了胃。她就吃一点点,应该不会把人弄醒吧?而且她人又没进来,进来的只是藤蔓,如果实在不想跟他说话,直接断藤求生即可。
娄絮犹豫了不到半秒,藤蔓就向池风延伸而去。
纤细的藤蔓搭上他的皓腕,绕了一圈又一圈。规则之力通过藤蔓涌入娄絮体内,她舒舒服服地发出了一声喟叹。
娄絮伸手撩了撩浴桶里的水。温度刚好。于是抬腿往里面钻去,任由身体沉入热水。
生机和药力源源不断地冲刷着她的身体,她浑身上下一片舒畅。毛孔舒张,脸也熏得泛红。
在外面奔波、睡地面的疼痛浑然消失,腿不疼了,腰不酸了,一切舒舒坦坦。
舒坦得昏昏欲睡。
趴在池风身上的小藤蔓晃晃芽儿,正从从容容地要全身而退。
就在这时,附身之处突然翻转过来,两根修长的手指夹住了藤蔓。
触觉通过神识传至本体,娄絮浑身一抖。只听池风的声音传来,好似就在耳畔:“我的半片魂体还在你这。”
大抵是刚醒,声音还有点哑。这分明是正常的腔调,可不知是什么原因,娄絮却从中听出了一点缠绵缱绻的味道来。
池风见藤蔓呆呆愣愣的,连芽儿也不曾晃晃,又轻声唤她:“絮絮。”
控诉一般,仿佛带着一点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