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花激起,发出清脆的“哗啦”声。
娄絮被惊得一下子沉进了水里。
身上又冒出绿色的小芽,她抱着胳膊,又惊又疑地抚摸着这些小疙瘩。
她听池风轻声道:
“为何你的神识上会有我的气息?”
送出去的那半片魂体没有与他合体,他并不清楚他进入娄絮的识海之后,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其实因为同心契的缘故,两人之间的神识多多少少沾上了对方的气息。只是现在的浓度更甚,已经不是用同心契可以解释的。
是神交吗?
神交之后,两人气息交融,倒是与现在的情况差不多。而他半片魂体去了娄絮的识海,不能用神识做防护,若是两人魂体触碰到彼此,倒也正常。
只是这气息浓度,也不像是不经意的触碰。
池风盯着手里的小苗,神识缠上了它,试图与之沟通。
娄絮一个翻身,果断收回神识,同时伸手把藤蔓掐断了。
妈妈,他好吓人!
沉在水里想了半天,觉得哪里不对劲,猛然钻出水面,扯着自己的头发,呲牙咧嘴地嫌弃自己:“不是,又不是我把他强了,我慌什么!!”
……
池风看着手上的藤蔓瞬间枯萎,沉吟半晌。
想不通。
他呼出一口困意,从榻上站起身,去找花言去了。
花言笑得眼睛都消失了:“师叔,你也有需要我的时候啊~”
他可太开心了,池风就没主动找过他几回。池风找他意味着什么?当然意味着他们失踪了上百年的友谊已经回来了!
瞧瞧,池风觉得无聊,都不是与娄絮打通信,而是要来找他呢!
池风:“……”
他登时有些头疼。
花言一把拉过池风,指指桌上万花楼分店老板寄过来的糕点:“刚到的,尝尝好不好吃?”
糕点长得有些精致。凤凰翱翔、狮子远眺、金鱼浮游,形状各异,却都活灵活现地趴在各自的金碟上。
他还不会做这么精细的糕点呢。
花言以为他是被惊艳到了,分外大方地给他塞了勺子:“吃吧,我还有好些呢!喜欢的话,可以带些回去。”
池风挖了一勺,自认中肯地评价:“絮絮大概会喜欢。”
花言:……有你这样说话的吗?我请你吃糕点,你说你小徒弟喜欢?
然而常年经商、懂得察言观色的花言顿时想到了什么。他心碎地悟了:“你来找我,不是因为无聊所以才来找我聊天的吧?”
池风点头:“嗯。我有些许疑惑。”
花言一时不知如何排遣自己的心酸。他抬头望天,然而朱雀山大殿的苍穹金碧辉煌,挡住了凡间的天宇。他叹息一声,分外无奈地道:“说吧,什么事。”
池风简单描述了今日所见所感,以及他的推测。
眼里的疑惑浓得化不开:“不过是神交而已,她为何躲我?”
“……”
花言五雷轰顶,感觉自己错过了几万字的剧情。
神交,不是随便两个片魂体随便碰碰就能交的。不然,依照神交的酸爽程度、便利性和避孕价值,伎院早就用上了。
若不是双方的潜意识互不防备,那么魂体相触只会相互排斥。
池风虽然知道神交,但他久不出世,没人与他讨论这些八卦,自然不知此事。
当然了,没有防备和爱是两码事,与毫无保留的信任也是两码事。它仅仅意味着认为对方不会伤害自己,却不意味着对方就是自己情感的港湾。
对于池风的疑惑,花言爱莫能助。他摊手:“你问错人了,我可没有道侣。”
单身的,没谈过。
对于一个一心赚钱一心打铁的铸器道商人来说,钱和铁锤就是他的道侣。
池风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疑惑:“我和絮絮也不是道侣关系。”
花言连连摆摆手,表示不想听。
“给你拿本书,你研读研读。”
他起身去书房。不一会,拿出两册书来,递给池风。
“当红作者写的话本,你有空可以读一读。”
池风低头看了眼封面。
《清冷师尊爱上我》
《清冷师尊爱上我异辅线:乖乖徒弟强制爱》
第二册 有点眼熟,他貌似在絮絮手里见过。
“时下小姑娘们喜欢得紧,你不妨学一学。”
涉及恋爱这一专业领域,花言也不知该如何指导。但是本着友谊和师叔侄的情谊,他还是希望两人能好。
他不求这块石头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只要别把小紫薯弄丢就行。
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他又取出一个木牌,放在池风手上,又道:
“作者天下第一瓜农的住址,你若有什么疑问,可以写信问她。只要附上足够的赏金,她就会回的。”
池风默然垂眸。半晌,道了句多谢。
……
恍若水墨的梦空间里。
祝辰跪在石板做的台阶上,像跪在水上。
眼前的亭子红柱绿瓦,里面坐着一个头戴红面獠牙面具、身穿黑底银边宽袍的人。
“可知师尊叫你前来,所为何事?”
声音沙哑,雌雄莫辨,然而颇为温和。可见心情不错。
祝辰低头:“不知。”
“乐鹤手底下的黑蛛和白菇死了,你不知?”
面具人悠然地喝了一口茶。
“本尊听言,白菇可是你叫那娄絮杀的?”
面具人勾了勾手:“过来。”
祝辰起身,直着松树一样挺拔的脊背,走到师尊的身前,又跪了下去。
面具人的手分外苍白,青筋突兀得仿佛是缠上去的。此时,这手却柔弱无骨似的抚上了祝辰的脸,抬起他的下巴。
“怕什么?为师和乐鹤不对付,你是知道的。这次算你立功了。”
祝辰一动不动,眼神微凝,沉声:“谢师尊。”
“至于那娄絮,为师要你继续同她保持关系。”
面具底下的人勾起了唇角,继而空间的色泽变浅变淡,最后天地只剩下白一种颜色。
祝辰睁开眼,抬首挡住了射入视网膜的阳光。
手上的通信玉珠闪了闪,他抬手接了。
三十七,高长煊,声音又硬又冷:
“你胆子还挺大。”
看来黑蛛白菇的死,对乐鹤影响还蛮大。还没过多久,消息就传得这么开了。竟然连三十七也知道了。
祝辰盯着屋顶,目光有些呆滞。此刻,他倒是有点后悔了。他语调平平地道:“她没事。”
三十七冷哼:“我当然知道她没事,否则你的脑袋也别想要了。”
祝辰动了动嘴唇,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要你的命环,否则一切免谈。”
……
翌日,娄絮约了沈椿和苏间莺,线上商讨他们的创业大计。
也多亏通信玉珠能多人联机。
眼下,苏间莺找了几个刻阵盘的苦力,就差娄絮和沈椿把成品做出来,就能拿去复刻了。
娄絮纳闷:“我之前做的那几个宣传用的成品,不能拿来复刻吗?”
苏间莺一拍脑袋:“哎呀,最近事情有点多,忘记告诉你了。之前那批送出去了一些,然后有弟子反馈功能上问题。”
朱雀山和白虎堂合办交流会的时候,为了提高产品人气,他们通过抽奖送出去了一些。
“大部分型号的阵盘都有功能上的小瑕疵,我把它们和弟子的新需求一起汇总了,都寄给你。”
灵洲有一种特殊职业,叫“赶鸟人”,换成现世的语言,就是快递员。他们按御风术的水准来分级收费。毕竟御风术越快,快递就到得越快。
之前娄絮从上仙宫坐飞舟到击云宗,拢共花了五日时间。而高级赶鸟人,同样的距离,最快最快,只消花个半日。
当然,这一趟下来的赏金,少说也够赶鸟
人在灵洲任何一座城镇买下一栋小房子了。
娄絮突然想到,她要是以后失业了,做个赶鸟人也不错。
沈椿插嘴:“娄师姑,你拿到反馈之后可要重新设计阵盘外形?等你把设计思路给我之后,我再打新的?”
娄絮点头:“对,你打完我再刻阵法。”
苏间莺补充道:“别忘了,阵法出来之后,你们自己多测试几遍啊。”
三人定好了规划,会议结束。
因为廖在羽白天要上班,所以两人约的是晚饭,定的是一家小馆,叫“嫩山羊”。据说它量大而且优惠,娄絮刚来镇云城的时候,就盯上了它。
现下距离晚上还有一点时间,娄絮抓紧时间翻书学习一阵。
尽管这段时间都在忙活,但是没学到新东西,娄絮还是莫名其妙地感到不安,好像再学慢一点就要掉队了似的。
如果要她写个自传,书名必然是:穿书后我因高三精神苟活于世。
……
“嫩山羊”,包间。
据说老板是北方的草原人,那里草场广阔、蓝天白云、牛羊遍地。因而来了镇云城开小馆,做的也是家乡特制的烤全羊。
羊是现烤的,就在包间里烤。因而两人中间不是桌子。下面点着一盆炭火,上面架着一只滋滋冒油的肥羊。
肥羊滴下油脂,火舌舔舐着金黄的羊油,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娄絮手里拿着老板给的小弯刀,直接上手割。
肥瘦相间的肉落到嘴里,皮脆,肉嫩,爆汁!
一口下去,她的魂体仿佛升到了天堂。
廖在羽看着吃吃吃的娄絮,很是郁闷。她们不是来讲八卦的吗?
“然后呢?你跟你师尊怎么了?”
娄絮手顿了顿,还是老老实实简单交代了事情的起因经过结果。她不介意分享自己的情感。更何况廖在羽不认识上仙宫的其他人,根本不可能插足她的现实生活,这让她认为廖在羽是安全的。
再说了,她也需要倾诉一下内心的纠结,且需要得到一些建议。
她和池风现在的关系,有点不尴不尬的。但他们不能永远这样下去,她还要靠着他的水石过活呢。
当然,木果和水石的事,娄絮没有告诉廖在羽。
“……从梦里出来之后,我就没有跟他说过话了,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生气。”
娄絮瘫在躺椅上,小弯刀挂在一侧的架子上,两只手垂在两侧,油腻腻的难受着。
廖在羽给她定性:“姐妹,你回避型人格啊。”
娄絮茫然地眨眨眼:“有吗?”
“《清冷师尊爱上我》里面的男主就是回避型,写他的时候,哦我是说我朋友写他的时候,我们俩讨论了回避型人格的行为逻辑。”
一锤定音:“跟你一模一样。”
娄絮看着那跃动的火焰,脑子有点空。她撇了撇嘴:“怎么一样了。”
她在现世的时候,也听说过“回避型人格”这个词,不过她向来没想过要建立亲密关系,也就没有关注过这词背后的含义。
廖在羽:“你看,你是不是经常对感情有消极的看法?”
娄絮点点头。她两次躲着池风,原因都是如此。
廖在羽:“你是不是觉得跟他贴贴很让人感到羞耻?”
娄絮犹豫了一下,捏住两根手指表示程度:“一点点吧。”
她好歹是个现世人。她总觉得,承认跟他贴贴会感到羞耻这件事,本身就很羞耻。
廖在羽:“你是不是很容易感觉到伴侣有消极的一面?”
娄絮:“额但我们不是……”伴侣。
廖在羽大声打断:“你敢说你不是喜欢他?”
娄絮彻底躺下了。良久,咬牙:“喜欢。”
就是喜欢他,所以才感到害怕。她不想自己越陷越深,到最后离不开他。
然后呢?万一池风以后腻了,就像她父亲一样出轨呢……这样好玩吗?
她不可能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境地。
因而在前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她潜意识里都认为亲密关系是不可信任的,她不需要、也不容许一段注定失败的亲密关系出现在自己的人生里,干预她的人生轨迹。
然而廖在羽一拍手,竟然掏出一页书信来。
“出门之前,我收到了一个求助,跟你的情况还蛮像的。”
娄絮抬头,有点惊讶:“怎么,你还兼职啊?”
廖在羽摇头:“我没有专门做这个。不知道他怎么知道我的通讯地址。不过他的钱,是真的给到我心窝上了。”
吃别人的瓜,总是比吃自己的瓜更让人兴奋。
娄絮坐起身来:“说说。”
廖在羽:“总结一下,大概是说,他跟对方已经神交了,但是对方不愿意见他。”
她把那页书信读了又读,总结道:“嗯,他比对方大了百年。他们认识的时间不是很长但也不短。对方明明有非见他不可的理由,但是就是不愿意见他。而且他们因为一些不可抗力因素不在同一个地方。”
娄絮越听越耳熟,莫名其妙有点心虚。这来信人的情况,和她的情况简直一模一样。
不过转念一想,池风怎么会给廖在羽写信求助呢?她又放心吃瓜。
她拿起了小弯刀,割起了羊腿,甚至邀请廖在羽坐自己身边来,给她塞了一块肥嫩的羊肉。
娄絮边吃边问:“所以呢?他自己怎么打算的?”
“你自己看。”
廖在羽把信纸递到娄絮面前,一行字一行字指下去。
“黯然神伤……担心她又不理我……您、的、《清冷师尊爱上我》里的师尊强迫吕烛有些太粗暴,且很不尊重她……”
娄絮一边读出声,一边一头雾水。
她逗小猫戴月就算了,但怎么……
娄絮惊道:“怎么真有人把网文当恋爱教材啊?”
廖在羽狠狠翻了个白眼:“怎么,我、朋、友写得好,不可以吗?”
娄絮沉沉看了她一眼,凑了过去,一副要说秘密的模样:“我有一个想法。”
廖在羽误以为要爆惊天大料:“什么?”
“你就是瓜农本农吧!”
廖在羽“哦”了一声,表情淡淡,一点都没有突然掉马该有的惊恐感。只是追问了一句:“什么时候知道的?”
娄絮笑了一下:“瓜农是穿越者,你也是穿越者,这也太巧了。”
廖在羽没有很在意,摆摆手,表示话题继续。她暂时不在意自己掉马的事,还是眼前的瓜比较吸引人。
她继续道:“你觉不觉得,这封信里说的这件事,跟你的情况有点像。”
眼见娄絮就要暴起反驳,廖在羽赶忙把娄絮摁住:“我就是问你,如果你是他对象,你想他怎么对你?”
娄絮斩钉截铁:“还能怎么对我,当然是离我远点,没事别往我身边凑。”
“哎哟!”廖在羽一把勾住了娄絮的肩膀:“好姐妹,你别这么……”
娄絮道:“我觉得男女之间的感情,不过是生活中很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如果我觉得不舒服,为什么我要继续呢?”
反正,感情总是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的。
是的,她享受生活。但是现在她觉得直面池风过于困难,她选择不去面对,那又咋了。逃避可耻但有用,舒适圈赛高!
廖在羽一时间找不到反驳的话。
火焰逐渐熄灭,羊肉却依旧香气扑鼻。
廖在羽拿起小弯刀切起了羊肉,小口小口啃着。她不饿,只是不想干坐着。
她想了想,道:“可是你心动了不是吗?抑制自己的心动,不会难受吗?”
娄絮别扭地绷着脸道:“而且我们的情况和信里的不一样。师尊不会爱我。比起面对失败的窘迫,还是止步于开始更让我安心。”
廖在羽眯着眼伸头:“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你。他不喜欢你他还跟你结同心契?他不喜欢你还为你献身?你在想什么?”
娄絮往后退:“他能喜欢我什么。”
廖在羽坐好,吃羊肉。她无语道:“……你是不是想听我夸你。没门。”
她可算看出来
了。姐妹并不是一个自信的人,但对自己的判断尤为自信,盲目且犟。
娄絮据理力争:“不是,我是真的不觉得我有什么……”
廖在羽打断她:“行了,你别多想。你没有能力证伪那它就是真的,他就是喜欢你,你甚至连一个他不喜欢你的证据你都拿不出来。”
娄絮哑口无言。
“而且,一段感情只是一种生命体验,和人生中任何一段经历都没有不同。
廖在羽用食指关节轻轻戳了戳娄絮的脸颊,把油抹在她脸上:“你怕什么?你根本不会失去什么。”
娄絮扯了扯嘴角,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我现在还被他养着呢!”
万一池风不养她了,她就得去吃西北风了!
廖在羽恨铁不成钢。姐妹简直是扶不上墙烂泥、扶不起的阿斗,小小年纪就一把年纪,瞻前顾后,没点胆子。她怒道:“那咋了,不行我养你。你现在就给我A上去!”
娄絮咽了口唾沫。她本来就肖想师尊,她只是缺乏一点动力和勇气。她被廖在羽说动了,讷讷道:“也行,怎么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