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在羽拉着她,唠叨了一个晚上,讲的都是回避型人格如何自救的问题。
而第一个要点,就是“沟通”。
娄絮缺乏的正是沟通的勇气和决心。
“嫩山羊”的欢宴结束了,娄絮独自走在回客栈的路上。她摸着镯子上的通信玉珠,陷入了纠结。
要给他打通信吗?
这镯子,池风也有一个,和她的这只是一对呢。当初不觉得有什么,神交之后,她就莫名其妙地不好意思起来。
回到客栈房间之后,娄絮心下一动,进入了嶂台空间。
灵洲皓月当空,嶂台却是白日当头,七个葡萄娃在藤上睡得正香。倒是那只羊驼见了娄絮,就凑过来想舔她。
娄絮随手揉了揉它的毛,走向那栋小木屋。
羊驼呸呸吐口水:“人,喂我吃点葡萄!回来!”
娄絮装出一副听不懂它说话的样子。
池风花了大价钱打造的小木屋,她却还没怎么住过。
有一说一,池风真的对她很好。好到娄絮都觉得,光是从人情往来的角度来说,她平时有事没事都该对他嘘寒问暖。
主打一个抱紧大腿。
她心情复杂地推开木门,一股彻骨寒气扑面而来,把她冻了个激灵。
是水石。
她呼吸一滞。
池风水石又压不住了?怎么不告诉她?跑来这里呆着有什么用?
娄絮蹙着眉。做了十几次心理建设之后,她缓缓呼出一口气,快步走了过去。
池风睡在软榻上。身上寒气涌动,睫毛上都结了霜。银色长发将他的肌肤衬得越发苍白了,仿佛流失了所有生机一般。
看得娄絮心里发闷。
她坐到软榻边上,握住了池风的手,藤蔓生长,缠上了他的肢体。
良久,寒气逐渐平复。
她指使藤蔓把窗帘拉开,任由阳光照射进来。室内终于有了几分暖意。
还没等她收手,她就感觉到手心被什么捏了捏。她手一抖,低头,看见师尊缓缓睁开了他澄澈的蓝眸。
娄絮小心脏一抽,喉咙像被噎住似的,什么都说不出来。
两人无言。
手心传来轻微的痒意。娄絮这才发现自己还握着人家的手。她赶紧松开,顺势就要站起来。
“别走。”池风坐起身来,反手握住了娄絮的手臂,然后轻轻往怀里一带,娄絮那将要站起的姿势瞬间维持不住了,一屁股摔下去,直接躺倒在他怀里。
清冽的气息环绕着她。她懵了。
池风只穿了一件水色单衣,衣衫单薄,体感柔软,她甚至能够感受到身后肌肉的微微凸起。
摸是很好摸的,抱是很好抱的,但娄絮此时无暇欣赏。她浑身僵硬,心跳如雷,脸皮子烫得能煎鸡蛋。
她的头顶贴着他的下颌,她能感受到师尊正轻轻地蹭她的脑袋。
他什么意思?娄絮感觉自己要炸了。
池风松开了她的手臂,柔声道:“没弄疼你吧?”
絮絮上次走得太急了,他以为她这次也是如此。但是他的半片魂体还未取回,他这才拉住了她。
只是没想到才醒来,身体控制得不太精确,一下子用力过猛,这才把人拉进了怀里。
可徒弟实在太好抱。她是暖和的,生机勃勃的,与水石的冰冷僵硬迥异。
他没忍住,想多抱一抱。
娄絮艰难道:“没有。”
肌肤相贴之间,一股渴望悄然滋生。她想要转过身去,把他压在身下,拥入怀中。
冲动被她压在心底。这实在是太没礼貌了。
她道:“你觉得好些了吗?刚才这么难受,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池风一怔,伸手搂住了她的腰,下颌轻蹭她软乎乎的毛。他慢腾腾道:“絮絮不是不想见我吗?”
言语之间,三分疑惑,四分镇静,三分委屈。
这不怪他。上次两人相见时,他只见到了一条藤蔓,且藤蔓吃完就遛,毫不留情。
怎么会不想见他呢?池风想不通。
按理说,神魂交融之后,应当会不可抑制地想要更加亲近对方才是。
他薄唇微抿。
好想抱着她躺上一会,安安静静,什么也不说。
娄絮被蹭得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她只敢动嘴。
她嘴硬道:“没有不想,我就是在想之前的那个问题。”
之前,她问池风两人是什么关系的时候,池风又把问题抛了回来。此时此刻,她被人抱着,心里又是渴望又是尴尬。
她决定再给他一个台阶。
但魂体未曾融合,池风此刻压根不清楚他的分魂和徒弟之间发生过什么。
他在得知他们已经神交之后,就以为他们之间已经是足够亲近的关系了。再听她说“没有不想”,于是把事实误会了个十成十。
没有不想,那不就是想了。既然想了,就不是讨厌他了。
池风犹疑着,俯身低头贴上了她的颈窝,薄唇轻蹭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他阖上眼睛,柔声道:“什么问题?”
娄絮瞳孔地震。酥酥麻麻的触感过电一样闪遍全身,尴尬和震惊更盛,但到底没有淹过心底隐秘的渴望。
她忽然缩了缩脖子,拢住双腿,朝前躲去,颤声问:“……你不记得?”
池风柔声道:“魂体尚未融合,我不知你和我的分魂发生了什么。”
娄絮震撼了,舌头都不知道怎么摆:“那那你你贴这么近干什么?”
又抱又蹭又亲的,咱之前也不是这种关系啊?吧?
池风松开娄絮,眸色难掩失落,但声音依旧温柔:“但我们已经神交了。”
都神交了,贴都不能贴吗?
且,他了解自己。他是不会主动和絮絮神交的。
那就是絮絮主动了?
他顿了顿,带着一点不确定,缓缓吐出了一句从《清冷师尊爱上我异辅线:乖乖徒弟强制爱》里学到的台词:“你要提上裤子不认人?”
娄絮如临五雷轰顶,被劈得外焦内嫩,恍若炭火烤全羊,尴尬得脚趾发麻。
这是师尊该有的人设吗?他又从哪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的大脑皮层一片混沌,宇宙仿佛回到了盘古开天辟地之前。
一个惊人的想法在混乱的思绪里傲然冒头:不是吧不是吧?给廖在羽写信的人不会真的是他吧?
这一猜测化作尴尬和愕然,把她为数不多胆子给捅了个七零八落。她再也受不了了,一下子闪回了客栈。
夜正浓,周遭寂静无声。娄絮的脑子里也寂然,她茫然地看向窗外,下面正点着篝火。火焰闪烁,人头攒动,竟有人领头唱起了歌。
今日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娄絮收回目光,伸手点亮了小灯。一豆灯火飘飘摇摇,填不满漆黑的房间。她坐在板凳上,出神地望着它。
通信玉珠闪了闪,娄絮下意识点开了。
传来池风柔和的声音:“本想问你想不想吃糕点的。”
声音平和,仿佛娄絮的突然消失不曾存在。
娄絮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她蔫蔫地趴在木桌上,
有些焦躁地捏住了衣袖。
池风没有等她回应,继续说:“我还有事,先回麒麟府,糕点我放在桌上了。”
他不知为何轻笑一声,像鸿毛挠在她的心上。他补充道:“花言那里拿的,觉得你会喜欢。”
不等娄絮回话,或许是知道她不会回话,池风先挂断了通信。
娄絮没什么动作。她茫然地睁着眼,听自己胸腔内的脏器收缩膨胀,频率越来越快。
啊,他真的,怎么这样啊……
……
娄絮在来击云宗之前,请沈椿帮忙打造了一个阵盘。她本想刻一个阵法送给池风,但因为技术原因迟迟没有动工。
给阵法添加保暖效果,如果是现刻的阵法,以导灵纹导流,就能将火灵均匀引用到整个空间;但她手头上的阵盘不过拳头大小,做不到这点。
娄絮去拿糕点了。
她一手捏着“凤凰翱翔”的鸟翅膀,一手拿着光秃秃的阵盘。
抛开一切不谈,池风确实是一个会拿捏人心。又救命又送小点心,不管她再怎么回避,心底也觉得亏欠。
最后一口糕点下肚,她咂咂嘴,开始构思起阵盘的线稿来。
就在这时,娄絮突然听见了池风的声音:“絮絮在做什么?”
娄絮汗毛竖起,扭头扫视四周,什么人都没看到。
“我在你的识海里。”
池风的半片魂体还寄居在娄絮的识海中修养。他方才醒来,还觉得有点惊讶:
她居然没有把他送回去?
识海里,星空寂然,一片漆黑。神识的小河汹涌,冲刷着魂体版娄絮的小腿。她抬头看去,池风双腿交叠坐在半空,静静看着她。
池风飘了下来,细细打量娄絮。她的脸很红,像画上了一层粉黛。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看他。他柔声哄道:“怎么啦?絮絮和他闹矛盾了?”
“他”,指池风本体。
识海里的师尊是回避不得的。再怎么回避,他都会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娄絮老老实实看他,干巴巴地反问:“为什么这么说?”
好诡异,明明两片魂体都是同一个人。
美人眉眼低垂,头也低了下来,脸几乎要碰着娄絮的额头了。他低语一般:“还打算把我送回去吗?”
两次见面都落荒而逃,娄絮显然把这件事忘了。她起身逃跑似的倒退半步,神色有些僵硬:“你急吗?”
她的心有点乱,情绪纷杂。一方面想远离池风,一方面又很愿意跟他多待一会。
因着同心契的缘故,池风一下就看穿了娄絮的心绪。她心情有些复杂,但她确实很喜欢他,并不是吵架了。
他勾了勾唇角,柔声道:“不是很急。”
娄絮应了一声:“那我下次再送你回去。”
她无意识搓着手,环视了一圈,强行找话题:“师尊,我的神识好像变强了。”
池风瞥了她一眼,笑道:“嗯,神游后期了,快突破了。”
娄絮小声嘟哝:“意动境是不是很难突破?会不会要苦修个几十上百年之类的。”
池风默了一瞬,道:“也可以走捷径的。”
娄絮探头:“什么?”
只听对方口气平淡,像在讨论煮番茄究竟该不该放糖:“再神交一次就能突破了。”
娄絮瞳孔地震:!!!
她看着池风缓缓抬起了手臂,仿佛下一秒就要抱住她,再跟她来一次神交。她小心脏一个咯噔,魂体原地消散在识海中,躲了起来。
刚醒,头发还乱着,因而伸手拢了拢头发的池风僵住了手。
他轻笑了一声。
娄絮听见了。
毕竟是自己的识海,声音再小,也是能听见的。
她红温了。
就在她想说点什么的时候,通信玉珠闪了闪。她仿佛刑满释放一般松了口气,紧张兮兮地点了一下。
传出了廖在羽那充满疲惫的声音:“姐妹,风翎卫有个任务,缺人手,你能来搭把手不?”
打黑蛛那会,廖在羽就看出来娄絮有多能打了。现在活多了,又棘手,她第一反应就是找娄絮帮忙。
娄絮一口应承:“好啊!!”
但转念一想,她又觉得这不符合身份:“但我是上仙宫的弟子,跟你们一起出任务合适吗?”
“怕啥,宗主她不会介意的。素怀厚你知道吗?他之前是你们上仙宫前宫主的继承人,现在都在我们司教堂当堂主了。”
虽说风翎卫是击云宗宗主夏瑛的亲卫,但夏瑛本人并不排外,甚至对人才欢迎得很。
“这单要是做成,我能给你一个客卿的名号,而且跟咱们正规员工一个薪资待遇。”
娄絮边听边收拾东西,把那小阵盘扔进小布包里。等廖在羽说完,她就应了。
名号和赏钱当然很重要。她要在击云宗主办的天道会上找到规则块,就必须得有点人脉。廖在羽愿意给她开这扇门,她怎么会放过?
当然,她还看上了廖在羽的阵法天赋。她给池风的礼物受到技术限制,刚好想请廖在羽帮忙提点建议。她这次如果能帮上忙,这口也更好开一些。
……
娄絮五日假期也快结束了。剩下的一两日,她都泡在了风翎卫的队伍里,忙得脚不沾地。
但收获也是可观的。一是廖在羽给了她一本阵法教材,二是五日假期结束之后,她的腰上已经别上了风翎卫的腰牌。
镇云城本土商家见她是风翎卫,都点头哈腰给她打八折。
最后一日的傍晚,娄絮约了沈椿和三十七,三人一起上击云宗。
沈椿见到娄絮的第一眼,落在了娄絮的腰牌上,懵了:“……娄师姑,您这是叛逃出宫了?”
娄絮呵呵一笑,刚想炫耀一下手里八折买到的糖葫芦,就被人揪住了耳朵。
三十七的声音不带一点情感:“你怎么回事?说清楚!”
“我就是帮他们打了几天工,哎呀姐姐,你轻点轻点!”
娄絮疼得呲牙咧嘴,可见三十七没有留手。
三十七松手,冷哼一声:“我是问你这个了吗?”
娄絮看这架势,不大对劲。她缩着脖子:“那是问什么?”
“跟圣塔的小头目单挑,你还真敢。”
娄絮抱住三十七的腰,把头埋进她的脖颈:“诶呀,这不是……”
三十七不为所动,咬牙切齿,然而放轻声音,在她耳边道:“活下来了,挺好的。然后呢,跟谁神交去了?”
娄絮一僵,松开她。
恹恹然,结结巴巴:“这都被你知道了?”
不料隔壁沈椿听力太好,又以为说的是风翎卫一事,就竖起耳朵认真听了。没想到听到一个大瓜,遂目瞪口呆,三观破碎。
连新入门的师姑都有了对象,而他却没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