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絮模模糊糊看见了一缕光。
绿色的,跃动的,不竭的。
她把手伸向那道光,然而那光忽然将她笼罩,拉扯她,让她浑身刺痛,仿佛灵魂被千万枚银针扎入。
她张着嘴,喉咙被空气堵住,想喘也喘不出声。她抬起手臂想揪住自己的头发,但却没摸到头。
没摸到头?怎么会摸不到头??
娄絮惊醒,猛然睁眼。
日光大盛,透过青竹帘落在室内,金色的亮芒斑斑点点。
原来是梦啊。
娄絮又闭上了眼睛,迷迷糊糊翻了个身,鼻尖陷入了一片柔软Q弹之中。
这是什么?
她困得睁不开眼,干脆伸出舌头舔一舔。
是没有味道的。她依然不知道是何物。
她颇为惫懒地伸出手。手像一条行动迟缓的蛇,隐入深山老林之中,哪里都嗅一嗅、盘一盘,停驻上好一会,再徐徐前进。
往上,她摸到了更为柔软的物什。摸起来像硅胶制作的3D山水图,山丘不大,但沟壑纵横。她手指拢了拢,拇指和食指圈着山峰蹭了蹭。
好软。
嗯?
手感在变化。
山河震荡,天地间回响起一声轻哼。
仍旧不清楚那是什么,但是娄絮摸累了。抬着手也是很耗费力气的。
她耐着性子想要摸到什么,于是捞到了一条柔软的物什。她把
它抱在怀里,又睡起了回笼觉。
池风的蓝眸动了动,分外无奈地抽了抽手。
没抽动。
娄絮睡回笼觉很折腾,往往折腾着折腾着人就清醒了。一刻钟不到,她已经换了好几种姿势。脑子随着五感逐渐回笼,她抬腿勾住另一条物什,然后顶着光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眼是一片雪白的肌肤,上面还挂着一抹晶莹的液体。
不知道手里攥着的是什么,顶部树根似的分叉,她一根一根数去,竟然足足有五根。
小腿再一勾,想把腿下压着的物什勾过来一些,没勾动。
用力,还是没勾动。
池风轻声哄道:“絮絮,轻一些。”
听见声音从头上传来,娄絮愣了愣,彻底清醒了。
土拨鼠无声尖叫。
啊啊啊啊啊!!她到底在干什么啊!
她捂住眼睛,松开与他十指相扣的手,移开缠在他小腿大腿上的腿,蹑手蹑脚想爬走,然而甫一转身就被扣住了腰。
娄絮猛地抬头,发现池风顶着那张惊世骇俗的脸,又说出了那句惊世骇俗的话:“又要提起裤子不认人了?”
声音听起来委屈巴巴的,还把脸往她头上蹭。
娄絮:救命,好想钻地洞。
但她还是要挣扎一下:“我没脱过裤子。”
池风本有三分委屈,现在还多了一分不悦:“你又要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吗?”
土拨鼠再次抱头尖叫。
这话说着好像发生了点什么似的,但苍天为证,她真的什么都没做!
自闭。
闭眼。
装死。
死一样的寂静。
娄絮睁开一只眼,轻轻抬一下脑袋,只能看到池风的雪白的脖颈,和背后晃动的竹帘。
不想挣扎了。她干脆拱进他的怀里,闭目,当起了鸵鸟。
池风突然开口:“本来想跟你说一件事。”
语气轻缓,像在饭桌上拉点什么家常。
娄絮:“什么事?”
“记得药王谷吗?药王谷的一位医师,万全茗,帮我找到了恢复记忆的方法。”
娄絮下意识恭喜:“那太好了,你什么时候可以恢复记忆呀?”
不过……记忆?记忆不同的状态下,人是会不一样的吧?她顿时想起了素怀厚对昔日池风的评价:聪明、话不多、脾气倔,不喜人亲近。
她有些担忧起来。她伸手攥住池风的腰带,象征性地扯了扯,轻声问道:“师尊,你恢复记忆之后,会变成另一个人吗?”
理论上来说,这是一个加法,而不是减法。原来的池风并不会被删除。
可是人的一切意志和自我认知的基础都是记忆。无论加减,都会影响人的性格和状态。
若是那十几年的记忆像昨日一样鲜明,现在的池风会被覆盖掉吗?他们认识不到一年,哪有什么印象深刻可言。
“你知道击云宗的素怀厚吗?他说他是度存道尊的大徒弟。”
娄絮一边低声耳语,一边搓揉着他柔软的腰带。
“他说你是池家公子,知书达礼。”
“但是不喜欢说话,脾气很倔,而且……生人勿近。”
池风柔声道:“是吗?絮絮的意思是,不想我恢复记忆?”
他倒也没有很强烈的恢复记忆的意愿,顶多只是有些好奇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最重要的是,他如今不记得他对着程均起的天道誓言到底是什么内容。
程均献祭了半身道行,完成了天道誓言。道行四散,因而寿数将近,年老体衰,力竭而亡。
天道誓言在上仙宫的祖堂里完成,屏退了众人,因而后来没有一人知道天道誓言的具体内容。
如果池风想离开上仙宫,无论是想硬抗伤害,还是想钻漏洞,都得先知道天道誓言的细节。
他并没有很强烈的意愿要离开上仙宫,但是絮絮总是要出去的,不能像他一样被囚于一方狭窄的天地。
可他想陪着她,他不愿意一直在嶂台空间里等着她。
但是如果恢复记忆会让絮絮感到不安的话,那确实需要再斟酌斟酌。
“也不是。这是你的自由,而且恢复记忆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娄絮突然抱住了他的腰,然后蛄蛹两下,把头埋在他的脖子上。
很香。
肢体接触的感觉很好。池风的腰很细,但抱着也占据了整个怀抱。
中脑的黑质和脑干的蓝斑核接收到某种信号,开始大批量生产多巴胺。娄絮感觉到某种强烈的满足。她说不上来到底有多满足,但她可以肯定,她此时此刻愿意在他面前披露一部分的自己。
“我就是怕你恢复记忆之后不理我了。”
怕你不喜欢跟我亲近,怕你不陪我吃饭,怕你冷眼看我,不再对我笑。
“可是我……”
娄絮顿了一下,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一句话,五个字,就是说不出口。
池风无声回抱,把她往怀里紧了紧。衣物摩挲的簌簌声在房间里尤为明显。
“……我喜欢你嘛。”
娄絮觉得脸有点发烫。
“嗯,我也喜欢你,不会不理你的。而且……”
池风扶住娄絮的腰,翻了一下身。
娄絮小声惊呼,发现他由侧躺改为平躺,自己压在他的身上。
她做了个平板支撑,想拉开点距离。但是失败了,睁眼就被美色暴击,她被惊得忘记了呼吸。
身下人衣物凌乱,银色的长发水一样散漫开来,丹凤眼半阖,嘴唇微张,松弛又慵懒。
“我需要你。”池风抚上娄絮的脸,认真陈述事实,“如果不是你帮我疏导水石的规则之力,我大概已经死了。”
“再说,我总归你是师尊,怎么会不管你。”
一个是现世人,一个是未经教化的白纸,两人都丝毫不在意身份关系。总之,没人意识到对于一个世家子来说,师徒相恋意味着什么。
娄絮不信:“要是真不管我呢?”
池风低声笑了起来:“你可以试试强制爱?”
“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娄絮脸红得像太阳。她惊得差点从池风身上滚下来,好险被扶住了腰:“……你不要学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啊!”
都怪廖在羽那本异辅线!!!他都学会了什么啊!
她为了挽尊轻声嘟哝:“而且说得好像我打得过你一样。”
池风笑了。声音清脆如风铃。
他缓声解释道:“再说。真想恢复记忆,还要先把记忆取回来,可我还不知道它在哪。”
理论上来说,记忆是魂体的产物。无形无质,不生不灭,恍若幽灵,还有一定的主体趋向性。如果抽取出来之后,不妥善保管,就会往主体身上凑。
因而提取其实记忆不难,难的是如何欺骗记忆,消解记忆的主体趋向性。
另外,记忆回归主体的时间间隔越远,记忆融合时发生记忆紊乱和魂体动荡的概率就越高。
按照推论,遗失记忆一年以上的人,再融合记忆的下场,不是当场死亡就是痴傻。
因而池风想找回记忆,一共需要解决三个问题。先找到记忆容器、得知破解容器禁制的方式、获得合适的药物作为辅助。
破解容器禁制不难。容器禁制不过是统御道和铸器道的合体,消除禁制的常规手段就可以解决。
药物,也由万全茗提供。
重点在于找到容器。
娄絮:“我觉得花言可能知道。”
池风:“他不知道,容器最后被素怀仁取走了。”
娄絮缓缓趴了下来,闷闷道:“这样啊。”
上仙宫还挺大的,一寸寸找有点困难。且既然是用来牵制池风的,当然必然藏得越深越好。说不定素怀仁和素怀道还会布上幻阵和杀阵作为守护。
不过……
娄絮认真道:“等我从天道会回来之后,我会帮你找。”
她的神识就要突破了,等她到意动境,再配合木果的藤蔓,想找容器就很容易了。
“好。”
其实池风自己也能找。他的神识可以覆盖到半个上仙宫。但是每个道者的神识气息都不一样,而且越强的神识,越容易被标记和发
现,容易打草惊蛇。
若是他们一时情急,把容器毁了,记忆直接回流,池风半会出意外。
再等等吧,对于双方来说,找回记忆的事,不急于一时。
“对了师尊。”
娄絮猛然想起来自己是带着目的来的。光顾着休息,忘了自己还有一身债呢。
她跨坐在池风的腰上,坐直身体,冲他伸手,摊开掌心:“借我一点灵石嘛。”
两人亲近之后,娄絮的语调就软了许多,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池风坐起身来,沉默了几秒。
娄絮见状,以为他不同意。顿时,嘴角肉眼可见地耷拉下来,思绪跳出了十万八千里,瞬间就脑部了一部狗血剧。
原本晴空万里的心情忽然变得乌云密布。
谈感情可以,谈钱就不行了吗?
“好吧,不借就不借。”
她翻身下榻,准备走人。
池风拉住她的手腕,叹气:“你把钱庄的钱都用完了?”
娄絮“啊”了一声,疑惑道:“没有啊。”
池风松手,无奈之中带着一点不解:“你自去花言的钱庄取就是,问我做什么?”
娄絮闻言,感觉自己被电了一下,她回头瞪大眼睛道:“不是,那可是几万灵石,我当然要问一下你啊。”
她哪有这么没有边界感。
又不是结契的道侣,她怎么好意思随便花别人这么多钱。
再说,虽然池风说任她取用,但她哪敢当真。几万灵石,够一名上仙宫弟子在宗内省吃俭用生活好几年了!
原来是不好意思。
池风笑了一声,轻声道:“那好吧,我同意了。”
他理起了头发。
美人长发如瀑,眉眼如画。
娄絮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池风挽住长发,抬头偶然间对上了娄絮的目光,粲然道:“是了,我的半片魂体,你暂时不用还我。”
娄絮震惊愕然:“啊?”
那片魂体没有动静,估计每天都在沉睡,娄絮都快把他忘了。
但是好歹是一片魂体呢!怎么可以如此随意?
池风把发带一拉,部分头发被简简单单地束了起来,但还有大量银色的发丝散落在肩上,显得他柔和且随意。
他柔声道:“让他陪着你。”
娄絮呆滞。
池风凑上前,弯腰与她平视,揉揉她的头,笑意盈盈地道:“好了,你走吧,忙你的。”
娄絮心跳如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