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合池风的魂体碎片并不麻烦,但分外难熬。
无论双方是什么状态,魂体交叠即神交。即便对方的魂体处于破碎的状态,规则也不会更改。
与躯体无异的魂体伸手抱住了棉花似的破碎魂片。魂体与魂体之间的界限随着接触和发力变得暧昧不明,温热和战栗沿着模拟出的血脉和神经流窜。
她浑身酥麻。
池风的魂体碎得厉害,她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修补。
娄絮咬咬牙,把魂片抱在怀里,伸出另一只手去够其他的魂片。
圆满和激情悄然诞生。不可估量的欢愉如潮水般冲刷着她的意识。她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想要将对方吞吃进入腹中、好让共生和圆满持续至永远的想法。
躯体在地道里悄声低喘,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面上潮红一片。
静心。
静心。
静心。
一团无比庞大的棉花被她抱在怀里。终于将近结束了。
娄絮的魂体以泛红的指尖勾住最后一片破碎的魂片,将其糅合进其他的魂片中。
终于结束了。
她费劲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整个团在地上,身上冒出了旺盛而茂密的藤蔓,层层叠叠,一圈又一圈。
身体很沉重,仿佛背着炼丹炉绕着击云宗跑了九九八十一圈。
她花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天道道主忽然道:“我从你身上嗅到了天道规则块的气息。”
娄絮疲惫又无措,因池风魂体的破碎,心里还有几分烦躁。她道:“您能不能说句明白话?”
道主:“我亦不是全知全能的。我的时间快到了,先走了,你慢慢找。”
娄絮一惊,想起了什么:“等等!我还想问木果的事……”
“木果的灵智我不能帮你拔除,这是天道的规则,我也不可忤逆。不过,吞噬或者共生,都是不错的处理办法。”
道主的声音开始变得飘渺。
娄絮急急地问:“如果要吞噬呢?”
共生,太容易被反噬了。
可能看见池风被术法撞碎,心情有些崩溃,木果乘虚而入,她的精神状态变得很差。
她更暴躁了,仿佛某种本能被释放出来,那些尖利的、杀戮的本性,都被掀
开、放大,无时无刻想要唆使她干点什么出格的事情。
“先提升你的神识吧……”
道主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没了声音。
提升神识……
老天奶啊,那就还是要神交。
方才神交结束之后,她并不觉得自己的神识提升了。或许他的这半片魂体因为破碎而失去了神交的效果。
算了,它太破了,能养好已经是万幸了。
娄絮竭力忽视木果灵智蚕食识海带来的疼痛,让意识彻底回到现实。
战况有些惨烈,虹鬼虽然和师叔祖能打个平手,但是虹鬼趁机攻击廖在羽和云溢的时候,师叔祖需要分神护住他们,久而久之,他落入了下风。
娄絮意识回笼的时候,整个石室都燃着不同大小的火焰。
炽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把她的意识又灼烧得迷糊了。
好热。
身上的藤蔓已经蔓延开来。裸露的肌肤画上青绿,瞳孔也点染了几分葱翠。腿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的藤蔓。说是藤蔓,却像动物的腕足一样灵活地蠕动着。
如果有镜子,娄絮一定会发现,她现在的形容竟有几分神似几月前征锋道历练时见到的森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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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眨了眨眼睛,扫视了全场,认出了一个敌人,三个友方,还不算完全失去理智。
“不愧是木果的宿主。”
虹鬼向师叔祖砸了一道惊雷,鬼魅一样闪现在娄絮跟前,低声私语着。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以你的天资,如果加入圣塔,不出三年,护法的位子之一就会是你的。”
“?”
娄絮歪了歪头,脸上不带有什么表情。她的虹膜更浅了,绿意充盈起来。烈火之中,仿佛绽放出了一朵青翠的玫瑰。
她向虹鬼伸出了手。
手指已经不再是人手了,指尖被长长的葱绿枝条替代,只能依稀看出五条手指。
虹鬼不闪不避,任由她手上的枝条缠上了自己的面具。她哑着嗓音笑了一声:“如何?”
石室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寂静地盯着两人。
师叔祖挑眉,手上的长木仓没有松开。他看向廖在羽,无声询问:“你这朋友,靠谱吗?”
廖在羽没有看他,伸手覆在自己的眼睛上,无声呐喊:“这都什么事啊……”
娄絮掀开了虹鬼的面具。
眼前这女人的面庞,鱼尾纹和法令纹都深得很,许多细密的皱纹层层叠叠,仿佛大理石的纹路。
她形容苍老,眼睛却亮得紧,仿佛其中还包含着无限的希望,是年轻人才有的眼睛。
“好明亮的眼睛。”
娄絮的声音变得有点尖,语调有些上上下下的恍惚,让人觉得她有些神志不清。
虹鬼蹙眉,一把夺回自己的面具,摁在脸上,退后两步。
这也太没有教养了。她想。
并且,对方的答非所问也让她有点恼火。
娄絮到底是什么态度呢?
虹鬼抬头,刚想开口威逼,就听廖在羽大声说:“姐妹,她刚刚把你师尊打碎了,你还夸她眼睛亮?”
廖在羽冷着脸。
娄絮看着就状态不对,要是迷迷糊糊真答应加入圣塔了,不说往后,他们今天就得死在这里。
娄絮抬头看了廖在羽一眼,轻声道:“我知道。”
然后又看向虹鬼:“所以,我想尝尝你的味道。”
虹鬼因为常年使用雷灵秘术而消耗生机。
她那被掏空的躯体,又通过丸药填补上了缺失的生机。可她生机虽然旺盛,但终究不是自己的。在这场修行中,她人未到年老时,身体却已经不可遏止地衰败下去了。
娄絮脑袋颇为混乱地想:合成肉大概不太不好吃。
但不吃,又有点太浪费了。
毕竟,她必须死!!!
虹鬼的掌心燃起火焰:“你不会真的以为你……”
未等虹鬼说完,娄絮身上的藤蔓就悉数出动,以极快的速度把她缠了个结实。藤蔓上的细芽迅速生长,啄破了她的皮肤,向血肉里扎根。
光是物理攻击,还不能抑制住虹鬼。然而与藤蔓的纠缠同时到来的,是对生机的掠夺。
道品之所以为道品,就是因为它的规则之力远超道者的想象。没有任何一种生物能够违逆木果对生机的掠夺。
然而只有在宿主与木果深度融合的前提下,才能发挥出这样的效果。所谓深度融合,大抵是要让渡自己的身体和神志的。
如果是清醒状态下的娄絮,定然不会让自己陷入这种境地。可她现在不是。
娄絮心里并不好受,像谁把厨房里的所有调味料都洒在她的心上似的,一阵辣一阵酸,又咸又苦,精神百般恍惚,竟然就被木果影响了。
像木果自带的法则所倾向的那样,娄絮也想吃了她、吃掉一切。
力量都是有代价的。如果水石给予池风的代价是身体的残破,那么木果呢?
谁也不知道。
“嗬……嗬嗬……”
虹鬼颤颤巍巍握住抵在自己喉咙之上的那根藤蔓。
她瞳孔收缩,浅棕之中又带着一点红的眸子表露出几分挣扎。泪水蓄满眼眶,又在眼角流下,划过苍老的脸颊,滴落在娄絮的藤蔓上。
“等等,你……”
娄絮放松了抵着她喉咙的藤蔓,以便让她把最后一句话说完。
她喘了一口气,字词变得清楚了起来:“能否……替我向七七九道歉……”
七七九?谁?
娄絮没听懂。她眉头一皱,不打算等了,潜藏在虹鬼体内的藤蔓忽然暴起,把她吸成了人干。
木果吃了个半饱,安分下来。
脑子里的浆糊散去了,娄絮身上的藤蔓像蛇一样游动着,往身体里钻去。肌肤上的绿意也逐渐消退,露出了人的本貌。
娄絮扭头,看向那边三人,眸中翠色未消。
廖在羽小小地勾了勾嘴角,比了个大拇指。
然后立刻进入工作状态,自动协商道:“你放心,我们不会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说出去的。”
看看手里玩木仓的师叔祖:“你说对吧?师叔祖。”
师叔祖点头:“嗯嗯。”
拉出躲在自己身后的云溢:“小师弟,你说呢?”
云溢:“我发誓!!!”
别把他也吃了!
娄絮此时已经冷静了下来。她看穿了小师弟的想法,慢慢悠悠别起一缕碎发,委婉道:“云小师弟,我不吃人。”
被吸成人干的虹鬼:……
云溢缩缩脑袋:……没有人替虹鬼申冤吗?
很显然,没有。
四人又围着坐了下来,商量对策。
不过没什么好商量的,他们根本没有任何思路。
不过娄絮突然又想起了天道道主说,她身上有规则块的气息。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道主能特别强调,那这规则块必然不是指空间规则块了。难道她碰上了自己的任务?
并且这禁制怪异得很,风灵源源不断,怎么都无法打破。比起人类智慧的产物,确实更像是某种被设定的规则。
难道道主所说的规则块,与这禁制有关?
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除非天道规则块的现任道尊主动把他们放出来,否则他们是出不去的。
除非动用空间规则块,利用留在上仙宫的锚点进行传输。
但是他们可以被信任吗?娄絮有点左右为难。
不出去会被困死;一起出去,自己的秘密又会暴露;如果丢下他们独自出去,先不说自己的良心过不过得去,单说与他们结仇,
本身就后患无穷,毕竟谁也不知道天道规则块的道尊会不会突然放了他们。
娄絮盯着他们看了半天,谨慎道:“你们能起天道誓言吗?确保我进洞之后发生的所有事,和离开此处的方式,都不能说出去,也不能因此用各种手段对我产生伤害。”
天道誓言有规则约束,如果他们愿意,那再好不过了。
云溢从廖在羽身后探头:“如果不能呢?”
娄絮盯着他,翠色的眸光闪烁着:“也不会怎么样,顶多把你吸成人干。”
她其实也没想好,但应该不会真的把他们吸成人干。
云溢把头缩回廖在羽身后:“我发誓!”
余下两人&娄絮:……
廖在羽歪了歪头:“我可以。”
她捕捉到了“离开此处的方式”七字,眼下有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姐妹。
能离开此处最好不过,她出去还有班要上。不过,姐妹好像不是普通的紫薯精啊。
师叔祖也无所谓:“我也可以。”
他对师侄孙的印象不错。既然师侄孙觉得没问题,那他也没问题。
三人发誓完毕,娄絮略微解释了几句,再以一句话总结上文:
“……总之,一会我们可能要从上仙宫回去。”
娄絮扭捏了一下:“到时候我可能要逗留一阵子,你们不用等我,先回去就是。”
廖在羽三人本就是击云宗的弟子,出去之后必然赶着回去。而她虽也有事要回击云宗,但她回去之后至少要跟池风本尊说几句话再做打算。
无论是商量要不要把她识海里沉睡着的池风分魂还给池风本尊,还是商量两人神交的事。
她是真的需要神交,拖不得了。
另外,虽然他的魂体在她这里也能温养,但在别人的识海里作客,温养效果肯定比不得自己的识海里。
三人都同意了。
娄絮催动规则块,四人迅速从击云宗地宫,跳到了嶂台空间。还没等几人把羊羊和七个葡萄娃看清楚,人就出现在了麒麟府。
娄絮直接打开了上空的结界,送客。
她急着去见池风,并不想客套。她担心池风本尊有没有出事,也担心体内的木果何时发难。总之她心焦了,手心也冒着汗。
她想快些见到池风,然后上去求一个拥抱。但眼下她又有些近乡情怯。
廖在羽看了她两秒,上前搂住她的脖子:“没事,道尊会好起来的。”
娄絮感动道:“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