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府,会客厅。
池风恰好结束了与池家人的对话,正从厅堂里出来,送他这些百年未见的亲人出府。
池家没有被完全灭门,程均留下了八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幼儿,养在上仙宫。他原想借他们来牵制池风。
百年过去了,当年的幼儿也长大了。因着自身天赋和上仙宫的特意针对,他们中的大多数并无显赫的成就,在宫中做个杂役或者管事,帮道主和内门弟子们打打杂。
因为道行不高,已垂垂老矣。
他们中的一些也结婚生子,留下不少子嗣。有几个尚且年轻,不过二三十岁。
对于他们的遭遇,池风多少有些愧疚。此次见他们,也是想补给一些财物,提点两句,好弥补这些年他们受的苦。
他本不该歉疚,因为他也不过是一位受害者。真正该为苦难买单的是上仙宫的恶徒。
可是从前的池风便是池家的少家主,他理应对池家人负责。
至于池风自己,他很幸运,记忆不期然回归所引发的意识混乱,仅仅持续了半日。
半日之内,水石失控,麒麟府雪花纷纷,积雪足有半米深。
半日之后,冰雪消融。
二十多年的记忆被翻涌了上来。一切恍若昨日般清晰明了。往日的他压抑了今日的他,那些礼法、规矩、责任,又悉数重现;愤怒、恐惧、悲伤,再次将他淹没。
真正的昨日,反倒像二十多年前的回忆了。过去百年,倒没有什么重要得必须记住的。生活古井无波,日日重复,顶多只有一位新收的徒弟,颜色尚且鲜艳。
只是可惜,那是他的徒弟。那是他的徒弟吗?从前,他们之间的关系实在是太亲近了。
就算竭力忽视那段记忆,它们还是会突然跑出来,把他的心挠痒,把他的耳垂和脸颊弄得滚烫。
太过了。
他需要做一些旁的事情,把徒弟的身影从脑海里赶出去。
垂垂老矣的池家人不急着离去。他拄着拐杖,头顶凌乱的发梢在发抖。他问:“您要复仇吗?”
要复仇吗?复仇仍是有意义的吗?池风想。
“或许会,或许不会。这些不劳你们操心。”
对于池风而言,悲伤大于愤怒。若说不想复仇,那实在太假。可他没什么复仇的动力,且他下意识在顾忌些什么、等待着些什么。
再过一段时间吧,或许他需要细细规划、蛰伏一段时间,把现状都先打听清楚,为复仇和未来做好规划。
且,他注意到,素怀仁等人的态度很蹊跷。
池风垂眸道:“至少不是现在。”
他为池家人打开了结界,目送他们离开。
就在此时,他察觉到禁制的另一处波动。
他转过脸去,神识铺开,清晰地捕捉到远处正准备御风离开的三个陌生人。
底下还站着一个姑娘,衣服不知被什么细小的东西捅破了好多处,脸上手臂上蹭着尘土和黄沙,神情似乎有些躁动和焦灼。
她似乎感知到了他的注视,扭头看来,然后御风而起,远远冲过来。
很大的一团重重地扑到他的怀里。
搂他的腰,蹭他的胸口,把眼泪擦在他的衣物上,带着哭腔闷闷喊了一声“师尊”。
池风反应不过来。
这是他的徒弟。他在记忆里倒腾半天,终于翻出两人上次分别之时景象。
他大骇。居然已经同床共枕了吗?
太亲近了,师徒之间应该这样吗?
他不敢再往前回忆,担心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他当时为什么这么黏着小徒弟?他忘了。
罢了,过去的就过去了,现在他本该把她推开的。
可是他的身体不受控制。他只是垂着手臂,没有动作。
心跳也有些太快了。
娄絮不知道池风心里乱七八糟地在想什么。熟悉的气味笼罩着她,这对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她而言是一种宽慰。仿佛一道牢固的结界,将她——一头弱小脆弱的小兽——牢牢护在安全的地方。
她抱得很紧,仿佛松手了师尊就会离她而去似的。
不过他确实没有回抱她。
娄絮疑惑地抬头,听见他声音平淡地说了这么一句:“回来了。”
她松开了池风,退后两步,把自己的眼泪抹干,然后打量着他。
感觉他与往日不太一样了。
池风情绪极淡,但平日里同她说话,不是带着几分笑意,就是带着几分哄劝,绝对不会这样冷淡。
而且,若是往日,她这么往他怀里一扑,他必然会摸着她的头、拍着她的背,问她发生了什么,而不是如今这样,垂着手,连喊都不喊她一声。
娄絮心里莫名涌上了一股委屈。
然而她几乎一下子就猜到了原因:“你找回记忆了?”
池风愣了一瞬,垂眸瞟了她一眼,迅速移开了目光:“嗯,你猜到了。”
“这需要猜吗?”
娄絮抿唇,掀起眼皮偷偷打量池风。
池风往日衣着打扮很随意,娄絮总是见着他披散着头发。日倒是捯饬得整整齐齐。
用一根浅色玉簪把头发都绾了起来。因为绾了发,他的两只耳朵露了出来,雪白的皮肤上似乎爬上了淡淡的粉色。
衣服穿的是那种仙侠电视剧里正派常穿的白色长袍,素净,且周正严肃,浑身上下散发着某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还是以往那件水色长袍好看。
娄絮想。
许是娄絮幽怨的目光如有实质、难以忽视,池风向旁侧走了两步,扫了她一眼,尽量放柔声音道:“进去坐下聊吧。”
娄絮“啊”了一声。
师尊往日看她的目光都非常直白。那是一种非常平和且安静的直视,不带有半分攻击性,让他有种天神慈悲的脱俗氛围感。
而今日,他低垂着眉眼,好像不敢看她。
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
他是心里有鬼?还是……恢复记忆之后,觉得他们两个的关系不正当,想要跟她断绝关系吧?
然后呢?难道他们要像吕烛他们一样搞虐恋情深吗?
可是……池风应该还记得她,且应该记得他们之间的感情才对呀?如果真忘了,那他为何耳朵发红?
娄絮的思绪停不下来。她有些焦灼地想要走到池
风身边,想抓他的衣袖。可就在她快要与他并肩的时候,他走快了一步,与她拉开了一个身位的距离。
她眉头一拧,心好像被啃了一口,又被灼了一道,低垂着的手抖了起来,衣物底下又泛起了苍翠的芽。
“轰”的一声,她心态炸了。
娄絮几乎是不容拒绝地拉住了池风的袖子,咬着牙道:“你不要我了?”
池风下意识放慢了脚步,低声道:“你是我的徒弟,我怎会不要你?”
娄絮一听这话,就知道池风什么都记得。
但她不买账,不依不饶:“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池风当然什么都记得。虽然那段记忆被前二十年的记忆压在了底下,但是他却尤其清晰地记住了两人相拥而眠的那晚,前后发生的所有事。
他甚至记得自己亲口对娄絮,一字一句地说:“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他的脸有些发烫。这些记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实在是有些折磨人了。
他侧过脸来看娄絮,竭力让自己显得没有那么失常:“师尊知道。从前师尊不知道怎么带徒弟,行为多有不妥,希望你莫要计较。”
娄絮绷着脸,没有说话。可心里却一直在蹿着火。
什么意思?撩拨完、勾引完,现在知道摆师尊的架子了?
哪有这样的?
心火抑制不住地越蹿越高,让她自己都觉得诧异。那心火之上,又冒出另一种从未被自己正视过的渴望来。
她任由自己攥着池风衣袖的那五根手指,慢慢蜕成了翠绿的藤蔓。
它们缠绕在池风的衣袖上,仿佛一件精美的装饰品。
说话不妨碍走路。
前面是娄絮所熟悉的书房,入眼却宽敞了许多。娄絮回忆了一下,发现窗边的矮榻被撤掉了。
啧。他在怕什么吗?
两人走到书桌前,池风扯了扯袖子,轻声道:“松手了。”
“不要。”
娄絮眸中绿光大盛,手上的枝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向池风的手臂和肩膀攀爬。
“凭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到头来你是开心了,你是不用负责了,那我呢?”
娄絮的语气凶得很。
“你明明知道我有木果,伤口好得很快,但是你还是冲在我前面,魂体都碎成了渣渣。”
就算娄絮受了虹鬼那一击,有木果在身,她怎么也不至于立即死亡。
她说的是在击云宗地宫里的事。她一时间忘了池风并不知晓此事,口不择言起来。
“我都不知道你逞什么英雄,我都差点被你吓死。”
“没关系,天道道主说神交可以修复你碎掉的魂体,好歹是把你黏好了。现在我好不容易回来,你知不知道我多想抱抱你,和你说说话。”
“可是现在你却说恢复记忆了,觉得我们的关系不正当,所以我们之间的事情都得一笔勾销。”
“我没有。”池风下意识道。
娄絮正在气头上,哪里管这么多。藤蔓攀上他的肩膀,钻进他的衣领。绿叶抚过他的锁骨,让他的脖子染上浅浅的粉色。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凌乱。
她步步逼近,他步步退后。他的臀部一下子撞在书桌上,书桌移动,发出了不小的声响。
好像在提示着什么。
缠在他身上的藤蔓把他往上一提,让他坐在桌面上。藤蔓迅速蔓生,束缚住了他的腰腿。
池风惊愕地看着眼前之人。她眸中翠意浓得仿佛要淌出,横眉怒目,神情带着几分不容拒绝。他听着徒弟一字一句,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
“哪有这么划算的事啊,师尊。”
他长睫轻颤,阖上眼皮,掩下扩大数倍的瞳孔和眼底的震撼。他怎么也想不到记忆中胆怯的徒弟竟然会这样对待自己。
“娄絮,你先放开我……且不说师徒名分,于情于理,你也不该如此……强迫于我。”
“哦,你要是想我放开你,那太简单了。”
娄絮凑过去,唇齿几乎贴在他的耳垂上了:“我又打不过你。”
她伸出另一只手,粗暴地拔出了池风头顶的发簪,一把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银色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柔柔地披在主人的身后。
藤蔓还在游移着,掀开了池风原本穿戴整齐的外袍,露出锁骨和胸膛。肌肤被勒出红痕,让他显得脆弱又凌乱。
娄絮露出了几分餍足的神情。
她与藤蔓是共享五感的。修补好池风的半片魂体之后,她总是感到后怕,而此刻大面积的接触让她很安心。
“你想做什么?”
池风原本清清冷冷的脸,此刻已经熟透了。藤蔓钻进衣领,让他不住地感到战栗。
他死死压抑着发声系统,不愿意对娄絮的行为做出任何生理性的回应。
娄絮没有答腔,只是垂着眼看他。
真好看。
她微微俯下身,用力抱住了他的腰。鼻腔里灌满了熟悉的气息,她安心地闭上眼睛,轻轻蹭着池风的胸口。
“我能做什么呢?”
她好委屈,她居然什么都不敢做。
“我又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人,难道还能把师尊强了不成。”
顶多调戏调戏。
池风沉默了片刻,任由她抱着自己。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