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絮小声咕嘟道:“你确实该道歉。”
无论是抛下她昏迷静养的分魂,还是恢复记忆之后性情大变的本尊。
池风垂眸不语。
娄絮贴了一会,从池风的胸腹上滑下来,由站姿改为跪姿,趴到了他的大腿上。她侧脸贴着他的大腿,用手臂把自己的脑袋环起来。
一个过分没有安全感的姿势。
此刻她流氓的气焰已经消失不见。如果忽视池风身上缠绕的藤蔓,此刻她看起来倒也像一个乖徒儿。
她突然闷闷开口:“如果我要死了,你会救我吗?”
她感觉脸下的大腿极其轻微地抖了一下,然后一只手很轻很轻地触碰了她的脑袋,上方传来略微凌乱的呼吸声。
池风轻声问道:“怎么这么问?你受伤了?”
娄絮有点泄气,声音里也带上几分哭腔:“暂时没有。”
他又答非所问。上次问他,他们是什么关系的时候,他也这样。
不过上次,两人都尚且有逃避的空间;这次可一点没有了——如果不神交不提升神识,娄絮迟早要死。
如果他不愿意那怎么办?用强的?还是找别人帮忙?
池风松了一口气,呼吸平缓起来。他刻意放缓声音:“是在击云宗那边遇到了什么困难吗?”
他意识到了什么。
絮絮没事不会突然回来。而且,她方才说他的另一半魂体碎了,需要通过神交来黏合?
想到这里,他胸腔内的器官狠狠一跳,呼吸又凌乱了起来。胸前的触感尚未适应,粗砺或娇嫩的藤蔓贴在身上,存在感极强。他弯了弯腰,藤蔓摩挲着肌肤,引发一片战栗。
她遇到了什么?是不是很凶险?一个入道才多久的孩子,就要独自出去闯荡,且没有师长庇护
吗?
他心疼了,竟然想抱抱她。
“……是有一些。”
娄絮把进入地宫之后的经历简要说了一遭。
两人就算有什么间隙和龃龉,娄絮也没打算瞒他。无论两人有没有剖白过心意、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池风都是她在灵洲最大的靠山。她信赖他,想亲近他,无论她有没有胆量。
不过木果灵智有关的内容,她还没有说。
无论如何,她都是要活下来的。她得打算留个心眼,万一恢复记忆之后的池风不愿意帮她,又知道了这件事,多多少少会防着自己。
万一只能用强的,那么偷袭会更加容易一些。
等死是不可能的,顶多以后再赔罪就是了。
如果他不喜欢,她一个人远走高飞也成。
池风可不知道他的好徒弟心里正算计着怎么来硬的。
他失忆前后对上自己人时都思虑不重。见絮絮这次也没做什么过分得不可原谅的事,他便以为她只是一时冲动,等自己同她说清楚了,她自然就不会黏着自己。
听到絮絮的遭遇,他只会觉得心疼。
他几乎是想也没想,脱口便说:“你何时回击云宗?师尊同你一起。”
池风知道絮絮要取天道规则块。她是他的徒弟,他护着她是应该的,无论做什么。哪怕她只是去玩。
娄絮趴久了,侧脸压得有点发麻。她换了一个方向。“不是有天道誓言限制吗?能离开上仙宫了?”
池风解释道:“要把一半魂体抵押给宗门弟子,就能同宗门弟子一起离开。”
天道誓言是可以钻漏子的。池风找回记忆之后,想起了天道誓言的内容,自然知道如何钻漏子。
他此前就将一半的魂体送至娄絮体内,也算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确定吗?不会有危险吧?”
“确定。”
池风落在娄絮头上的手重新垂下,却被娄絮攥住了手腕。
她把他的手摁在他的腿上,拿脸轻轻蹭了蹭。
手上的脸颊温热,把他好不容易冷下去的耳根又点着了。
娄絮勾着嘴角,带着点雀跃道:“那太好了。”
她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去击云宗。
她当然没想着自己能够替击云宗击退圣塔。击云宗云集了各大门派的前辈,自己一个刚入道不到一年的小喽啰掺和什么。
她最初的计划是,与池风神交直至升级,然后再到击云宗找天道规则块。毕竟身体里藏着一个随时爆发的死亡BUG,谁能安心做任务呢?
但是池风恢复记忆了,这会子说不定不愿意与她神交。
既然池风可以与她同行,那么不如先去击云宗。
一是安全有了基本保障,二是长时间相处下,池风的态度可能会有转机,三是方便寻找机遇。
她并不相信只有神交这么一个法子可以破局。
如此一来,一切都安排好了,美滋滋。
娄絮愉快地眯了眯眼睛,又贴上了池风的手。
就在此时,娄絮目睹了自己脸上冒出了一个半透明的事物。它看起来Q弹又松软,仿佛一大团温暖的棉花。
娄絮一惊,下意识抱紧池风的大腿,把脑壳埋进他的两条大腿之间。
大腿的主人身子一抖,整个人往后挪了一个身位,把小腿也架上了书桌。
动作太大,扯到了藤蔓,娄絮疼得“嘶”了一声。她颇为茫然地睁开眼睛,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听见池风柔声问道:
“絮絮在做什么?”
声音熟悉,语调不急不忙,慵懒随意。
虽然只是随意说的一句话,但娄絮却不知联想了什么,听着莫名缱绻,整个人酥麻了一瞬,脸颊都有些发烫。
只有失忆前的池风才会这么说话。
“不能拖太久,既然见到了我的本尊,早点神……”
娄絮用神识把棉花摁回识海。
池风分魂在娄絮脑壳内默默说完了剩下半句话:“……早点神交总归保险一些。”
娄絮木着脸。意料之中。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见着了没恢复记忆的池风,就打心底开始心虚,且怂。
或许是一物降一物,小流氓见了大流氓也得乖乖认输。
娄絮默默把缠绕在池风本尊身上的藤蔓撤下,站了起来。
两个池风同时说话。
分魂:“怎么了?为何把我塞回去?”
纯粹,疑惑,直白,钓而不自知。
本尊:“怎么了?弄疼你了?”
隐忍,担忧,歉疚,欲拒还迎貌。
娄絮无助地捂住眼睛:“……”
好尴尬,人好多,她感觉自己做坏事被发现了。
她飞快扫了一眼池风本尊,目光与他的身形一触即分。
他披散着一头银发,脸颊通红。衣衫凌乱,底下的肌肤被藤蔓勒出浅粉的痕迹,暧昧又脆弱。就算被这般欺负,他仍然平静温和地望着她,好像方才动手的另有其人。
娄絮咽了口唾沫。
她简直罪大恶极。
好歹是师尊,她怎么能这样对他!
她劝自己:你最终都是要跟他神交的,这不过是现场演练。娄絮啊娄絮,道德感不要太高了。
神交这种东西,一次是交,两次也是交,没什么区别!不要有什么不该有的罪恶感好吗?
而且池风分魂乐意得很呢。
娄絮恍惚了一瞬,然后忽视了他们的问话,立即转移话题:“师尊,我急着回击云宗,我们可以立即走吗?”
说话间,她让藤蔓迅速且安静地从池风身上溜走。
藤蔓如蛇一般爬过身躯。池风身子又是一抖,他蹙眉看向始作俑者,只见她一脸心虚地别着脸,绞着手。
一副知错能改的模样。
池风呼出一口气,默了默,道:“等我一会。”
他慢慢从书桌上下来,背对着娄絮理着衣物和头发。
动作不快,举手投足间却有几分优雅从容。银色的发丝倾泻下来,被那双白得几乎透明的手梳理着。浪淘白沙。
金色的阳光自窗外撒入,为背影镀上了一层虚幻。
池风道:“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不会很久。”
娄絮看呆了,讷讷:“啊,哦,好的。”
想抱。想贴。想摸。好委屈,为什么不让摸了呢?
池风回头瞥了她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娄絮松了一口气。她找了一把木椅坐下,盘起腿,把自己团了起来。
注意力集中到识海之中。
池风飘在半空,好像一团巨大的不规则棉花。娄絮的神识聚形仰头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碎成碎片的时候,她想过要去质问他,为什么不顾自己的安危那可是你的魂体,你不是知道我轻易死不了吗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自不量力,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要怎么办?
她害怕。
但真见着他,娄絮不可能这样质问他。
她心疼、担心,还有一点愧疚,说话的声音都轻了几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棉花团子师尊道:“没什么大碍,只是想恢复人的形体,需得再休养一段时间。”
魂体虚弱,就会回归本貌。魂体的本貌并无不同,都是一样的无口无鼻,七窍不开。
许是察觉到了娄絮情绪的担心,棉花飘到娄絮面前,轻轻蹭了蹭她的脸。
“别怕,以后有我的本尊跟着,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嗯。”
娄絮把头埋在棉花之中。棉花松松软软,一抱就抱个满怀。很有安全感。
棉花揉着她的毛发,柔声道:“虽然我并无大碍,但目前若与你神交,对你的帮助不大。你还是要找我本尊。”
娄絮:“……”
能不能不要张口闭口就是神交?如果不是知道池风的性子,她都以为他在耍流氓。
她泄愤般咬了他一口。
与此同时,一股违和感油然而生。她逐渐觉得眼前的棉花魂体和池风本尊里住着的半片魂体,并不像同一个人。
……
娄絮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睡梦中隐隐感觉有人在拍自己。
迷迷糊糊睁眼,看见池风隔了一张书桌,正垂眸看着自己。
她慢腾腾地打了个哈欠,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然后又轰然倒在书桌上,揉了揉眼睛。她向池风伸出手索要抱抱,迷糊道:“好快,我都没睡够呢。”
池风的目光闪了闪,小指无知无觉地抽搐了一下。
他读懂了徒弟的肢体动作,但一时不知如何回应。无声的慌乱间,他递给她一个包裹。
娄絮撇撇嘴,接过包裹:“这是什么?”
“衣服,”池风看了
一眼书桌后的屏风,“可以去换上。若是太累的话,需要先休息一下吗?”
“不用不用,我很快就好。”
“好。”
娄絮走到屏风后,伸手揉了揉,然后快手快脚把衣服穿好。
她的空间规则块只能以一个固定坐标和自身坐标作为锚点。固定坐标暂定麒麟府,因而她通过规则块回来之后,就没法通过空间规则块再回去了。
从麒麟府到击云宗,最快的赶鸟人也要半日,但她急着去击云宗,她的朋友、任务,甚至是生的可能性都在那里,拖不得。
不过池风竟然不盘问她为什么急着去击云宗。就算恢复记忆了,通达人情世故、知道怎么防备和斡旋了,也完全信任她和帮助她吗?
她有些意外。
娄絮站起来,又伸了个懒腰,绕过屏风,拉住池风的衣袖。两人一前一后隔了半个身位,走到了庭院之中。
她突然道:“可以把矮榻放回去吗?趴着睡觉,压得我有些手麻。”
坐着睡当然没有躺着睡舒服。
池风道:“在书房放矮榻,不合规矩,见客的时候恐失礼仪。”
或许是为了能够为了专心修道,灵洲的世家宗门,都很喜欢按照用途划分空间。他想自己恐怕得在书房招待一些熟人,于是把书房拾掇拾掇,使其合乎池家的规范。
他在失忆之前,已经负担起了池家的一部分担子和门面。
池风简单解释了两句:“我从前有不少关系尚可的同门和道友,百年不见,自然要慢慢联系联系。”
娄絮震惊地看了池风一眼。
失忆前后还真成了两个人了。他以前连花言都不会主动联系的。
她由不得多看他几眼。
头发衣物打理得齐整素净,整个人咕噜噜冒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做人做事也以规矩为主,从前对她百依百顺的性子更是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还以为池风会把矮榻放回去呢。
尽管娄絮从来不会奢望任何人对她百依百顺,且她也从来不信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好,但思及此处,她还是有些失望。
她沮丧道:“你不像他。”
我不像我自己……吗?
池风垂眸,长睫轻颤,掩下眼底莫名的失落。
他轻声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