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絮赶紧把注意力集中到神识上。
她终归当了二十多年的凡人,还不习惯用神识视物,因而如果可以用凡人的五感,就会下意识忽视神识的所感。
眼前女鬼,梳着齐耳短发,脸上眨着暗紫色的眼眸。
“诶,三十七,晚上好。”
娄絮不太好意思地挠挠头,目光移到一边,上前一步,小声道:“之前我没来找你,是因为廖在
羽失踪了,她有危险,所以我急着去找她。”
她对上这个大姐姐,总是有种莫名的心虚。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三十七比池风更像她的大家长。
她越说,声音就越小:“本来想告诉你一声的,但是通信玉珠不是用不了吗?”
三十七的手放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一道带着一点阴寒的力量涌入娄絮的体内,她一个激灵,觉得灵台清明不少。
没有受伤。三十七暗道。
她放下心来,半透明的手揉了揉娄絮的毛发,柔声道:“没有受伤就好。”
娄絮只感觉头上阴风扫过,这种感觉并不舒服。
“三十七,你的身体呢?”
三十七不甚在意:“被打碎了。”
她是鬼修,本来就不是活人,修道的方式也与躯体无关。那躯体也只是临时捏造的,强度和韧性也不够,她根本不在意。
三十七解释了一番,然后又要求娄絮跟她走。
“圣塔的游尸无穷无尽,看见有生机的活人就往上扑,但其实五感缺失,只能感知到生机的所在和多寡。击云宗利用它们的这一特点,利用屏蔽生机的阵法,才建立起了一道防线。”
“现在还留在击云宗的道者轮流清场和休息,这会子刚好到我和沈椿。才结束轮值,就看见丧尸把这里围起来了,还以为是哪个不识时务的小弟子,想突围离开。”
三十七发出灵魂质问:“所以你为什么会从外面回来?”
身上有空间规则块的事,若非迫不得已,越少人知道越好。
娄絮顿了一下,心虚地指了指几十米开外的一个淡淡身影。因为黄沙漫天,土黄色的沙尘遮挡了视线,所以那人影分外模糊,不注意看简直注意不到。
三十七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娄絮身上了,此时才注意到这里还有另一个人。
“我找到廖在羽之后,就出来接应我师尊了。”
娄絮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学会了撒谎,此刻面上不显,心跳倒是很快。
如果可以,她还是不想撒谎。
廖在羽的三人小队里面有师叔祖,那是能凭借肉.身跟虹鬼打成平手的人,必然有办法直接进入击云宗。而三十七没提及这点,也印证了这种可能。
虽然娄絮能借木果之力把虹鬼吃了,但终究是借助外物。她跟廖在羽的师叔祖和她的师尊相比,在实力上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三十七沉默了一瞬,行礼:“道尊,好久不见。”
那黄沙中的身影走了过来,朝三十七点点头:“许久不见,高道友。”
灵洲道者年岁绵长,三十七与池风年龄差不过五十,能担得起道友二字。
但三十七听着感觉不太对劲。
她扭头看向娄絮,传音:“你觉不觉得道尊怪怪的。”
往时池风脾气虽好,但为人随意得很。可今日竟然怪有礼貌的。
娄絮也传音:“他现在是池家小公子。”
语气里下了点不知名调味料,句子嚼起来像黑暗料理。
三十七:……?
她微微蹙眉。
池家小、公子?这是什么意思?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吗?池风惹她的絮絮了?
想到池风是娄絮的神交对象,她心里又默默给池风扣了一分,然后把这件事丢开。
她对池风的事并不是很感兴趣,而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他们安顿下来。
有池风在,她倒是不担心娄絮的安危,只是他们在这里,却有些扰乱她自己的计划了。
“走吧。”
三十七带队,娄絮清场,池风在后面远远跟着,三人回到了宗内。
“说起来,你有看见廖在羽吗?”
娄絮打量着四周,随口一问。
击云宗内部变化不大。抬头望去,依旧是窑洞遍布。只是非常时期,大家都聚集在底层,人头攒动,不知道在忙碌些什么。
地上、墙上,布满了黑色的导灵纹,莹莹的光流窜其中,然后在广场中央冲天而起,形成一个巨大的屏障。
“没有。”
三十七带他们去了其中一间窑洞。
娄絮疑惑:“这隔绝生机的阵法不简单吧,我听说击云宗的统御道不太行,廖在羽不在的话,这阵法是谁布置的呢?”
而且廖在羽怎么会不在呢?廖在羽他们应当比他们要回来得更早才是。
三十七道:“据说是金玉满堂的堂主带领风翎卫布置的。”
娄絮的脚步微微一顿,继而抬脚走进窑洞。
钱广进?怎么会是她?
这似乎还是三室一厅,客厅布置得很随意,四张矮脚凳和一张木桌,地上铺着地毯,窗边的矮柜上摆着两盆绿植,看上去有点蔫。
“这是谁来了?”
沈椿听见声,就从房间里冒了出来。
“好久不见呀,娄师姑~”
沈椿笑眯眯地,走到娄絮跟前。然后一对狐狸眼一睁,发觉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道尊?!”
他赶忙行了个礼,听到池风的应声之后,大惊失色地给娄絮使眼色:你师尊怎么跟你一起来了?!!
又看一眼三十七,眼神瞪得老大,一对狐狸眼瞪成了二次元大眼。
传音给三十七:“你想让他们住在我们这吗?”
沈椿对池风的印象还停留在传说阶段,还算怕他;并且他自由自在惯了,对自己的师尊也日常大不敬,可跟其他前辈接触,总是要讲一套等级尊卑礼仪,因而他并不喜欢跟前辈们交往。
三十七乜了他一眼,觉得有点好笑:“急什么。”
然后看向娄絮:“絮絮,你们接下来是什么打算?如果常住,可以去他们管事那里登记,我记得这边还有多余的房间。”
娄絮歪头,看了一眼池风。
说来好笑,她当初被廖在羽拉去打游尸的时候,就没有考虑过住宿的问题。
大抵是因为自己带着空间规则块,不需要考虑放置行李,也不用担心没有地方睡觉,因而就直接忽视了这个问题。
池风道:“你决定就好。”
他来击云宗,是为了保护徒弟,盯着徒弟历练,做一点师尊该做的事。因而他不发表意见,也无谓在哪里、怎么做。
娄絮把头转了回去,嘻嘻一笑:“如果你们第三个房间没有用处的话,我们可以暂住这里吗?”
沈椿嘴角平平:不嘻嘻。
三十七笑着点点头:“可以,那个房间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
沈椿木了。
听三十七的语气,是想把第三个房间给娄絮。那请问道尊睡哪呢?
跟娄絮睡?三十七怕不是被夺舍了才会同意。
可这里又没有第三个房间,那不就只能……跟他睡了吗!!!
总不能是在客厅打地铺吧?等等,对哦!他去打地铺就好了嘛!
他叹息一声,认命了。
不过,这好像是最好的方案了。睡客厅怎么了,宽敞!
沈椿哄好了自己,眯着一对狐狸眼,又恢复了笑意盈盈的模样:“那我今晚打地铺,我的房间给道尊吧。”
看,他情商还是很高的。横竖都是睡客厅,主动和被动,在长辈面前,留下的印象可不一样。
他挺直了腰板。
娄絮看向他,沉吟道:“为什么要打地铺?我跟三十七睡就可以了,师尊睡房间。”
此话一出,窑洞内的三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尤其是池风,他常年冰冷的手心,居然都被自己捂出汗了。
可是明明絮絮这安排颇合
他的心意,他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了一点失落,轻轻蹙了一下眉。
他莫名其妙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麻烦?
……
娄絮来之前有设想过击云宗现状的多种可能:廖在羽和师叔祖归来,力挽狂澜;战况没有改变,击云宗仍然艰难求生;击云宗被圣塔彻底攻占,等待她的是一地废墟。
然而都不是。
虽然三十七所言并不足以勾勒出击云宗的处境,但是娄絮已经觉得情况有些诡谲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还得自己了解。
至于为什么不去击云宗管事处登记,换一间窑洞住,则是因娄絮思及自己情况特殊。
体内的木果为圣塔觊觎,而击云宗内部又不一定是自己人,与其按照规章办事,不如留个心眼,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她是没啥心眼子,但她也不傻。
他们两人在三十七和沈椿处住足了三日。
娄絮向沈椿要了个阵盘盘胚,刻了个幻阵,遮掩容貌。三日内,替三十七轮值三次,基本把击云宗的情况摸清了。
她有了下一步的计划。
……
第三日夜晚,娄絮替三十七轮值结束,回到暂居的窑洞。
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的炉子冒着红焰,把整个空间填得光明又温暖。
娄絮歪头想了一下,感觉有些意外。
她提出自己替三十七轮值之后,基本上没怎么见过三十七。
沈椿除了轮值,不是睡觉,就是去打铁,忙碌得很,基本上也不着家。
难道是池风?
但池风也时常不在。
池风恢复记忆之后,整个人都拧巴了许多。三日以来,日日出门,也不曾主动与娄絮说过话。
而娄絮自己忙起来,时常连睡觉都顾不上,哪里有空跟逗他玩。
因而这三日,两人说过的话竟屈指可数,而娄絮也不知道他的去向和行踪。
娄絮探头看向屋内。
没人,桌子上却……放了一盘烤串???
谁的烤串?能吃吗?
击云宗虽被游尸围困,但好歹是灵洲首屈一指的宗门,应急储备不少,短时间内宗门供应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且道者的进食需求比凡人的要低上许多,好养活。
至少击云宗的饭堂是开着的。
娄絮吃过一顿就没有再吃了。不太好吃。
但这盘烤串不一样。肉块滋滋地冒着油泡,油光金黄,其中透着焦红,恍若釉彩。
娄絮走到桌前,抽抽鼻子。
竟然还是羊肉串呢!
临云高原的羊肉最好吃了!上次和廖在羽吃过一次烤全羊,那滋味简直让她永世无法忘怀。
她直起腰来,环顾四周,迅速判断这肉可吃否。
嗯……她觉得这里住着的三个人,都不会介意盘子里少一块肉呢!
娄絮心情很好地指使一根细小的藤蔓,卷起其中一根签子,递到眼前。张嘴吹凉,然后一口咬掉头一块肉。
鲜嫩的羊肉在齿间散开,肉汁瞬间在口中迸发,浓郁醇厚的肉香瞬间溢满整个口腔。
妈咪!哪个大厨!想把人绑回去给她做一辈子的烤羊肉!
这时,门“吱呀”一声又开了。
娄絮的藤蔓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在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之时,把整盘烤串的签子都卷了起来。
她被藤蔓的行为和开门声吓得小心脏一跳。
这么没出息,闻到了味道就要吃,结果被抓个现行,这可怎么是好?
就在她准备让藤蔓把烤串放回去之际,她听到了一声轻笑:“都是你的,慢慢吃。”
竟然是池风。
娄絮一脸惊悚地看去。
还是恢复记忆后的那副素净整齐模样,只是今夜脸上更多了几分笑意,更似从前那般模样了。
她一阵恍惚,愣愣地看着他一步步走来,在对面坐下,一手撑着侧脸,歪着脑袋,冲自己缓缓眨眼。
他柔声道:“絮絮为何一直看着我?有什么不对之处吗?”
“有。”
娄絮嗅到了几分酒味。很轻,并不难闻,甚至有几分摄人的冷香。
大概没喝多少。难道是易醉体质?
她直言问道:“你喝酒了?喝醉了?”
池风道:“往时的同门请客,喝了一些。”
往时的同门?在击云宗,能被池风称作同门的,也就只有素怀道了。
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联系上的。
娄絮拿起烤串,在池风眼前晃了晃。“那这个呢?”
“才烤的。他请我吃烤羊肉串,我见新鲜,想来你会喜欢,就带了些回来。”
池风眉眼带笑:“我方才出去,正想找你,没想到你先一步回来了。”
“噢。”
娄絮被这笑迷得七荤八素的,一时间脑子又有些发昏。牙齿咬在羊肉串上,脑海里的牙齿却啃在池风嘴上。
嘴里的羊肉突然一点也不香了!
她委委屈屈地放下签子,伸着脖子问道:“师尊,我可以坐到你身边吗?”
不等池风回答,她便自问自答:“有什么不可以的,隔着一张桌子吃饭,哪有意思。”
反正喝醉了,欺负一下也没事的吧?
脑子已经将近停摆了,身体的动作却很迅速。她麻溜地提着矮凳凑过来,一屁股贴到了池风身侧。
她想也不想,勾住他的手臂,拱到他怀里,搂住他的腰:“师尊,你好香。”
池风只觉得一团柔软闯入怀中,毛茸茸的一团,轻轻蹭着他的胸口。衣料忽然变得单薄起来,触感似乎变得分外敏锐,颤栗沿着神经突触极速传递,让他的整个身体猛然僵硬。
娄絮仿佛没有察觉到眼前人的抗拒,也或者手有它自己的意志,变得极其不安分起来。
此刻它正捏着池风的脸,往下一掰。
池风蓦然对上了娄絮的眼睛。
那对眼睛闪着点苍翠的光,艳丽又透亮。它们巡睃着自己的脸,然后其下的朱唇轻启,语气充满疑惑:
“师尊,你喝酒上脸吗?脸好红。”
池风瞳孔微缩,理智回笼了几分,摁住娄絮的腰想要把她推开。
不料娄絮手一滑,攀住了池风的肩,用力一拉,整个人直接坐到了池风的大腿上。
然后,指尖藤蔓蔓生,又在池风的衣襟里乱窜,留下带起阵阵战栗的轨迹,把他捆得结结实实。
池风一抖,腰仿佛被卸了力似的软,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他竭力稳住身形,低声道:“絮絮,等等,别在这里……!”
下唇被什么柔软的事物覆上了,一股烤羊肉的味道沿着咽爬升到鼻腔之中,泛着焦香的气息,无比诱人。
那事物一触即分,另一片柔软的事物贴上了池风的侧脸,他听见絮絮在耳边说:“师尊比烤串好吃。”
池风听得有些晕头转向。
“想尝尝其他地方。”
池风的脖子往后仰着。他听得心跳不已,放在眼前人腰上的手又紧了几分,没人知道是推拒还是相迎。
那曾覆在唇上的柔软自耳边往下滑去,沿着下颌线往脖颈滑,一阵刺痛仿佛烟火般绽放,把他的灵魂轰得彻底迷失了方向。
“唔……”
他一声呜咽,手揽上了她的肩。
……
“长煊,你有没有想过,报完仇之后……你打算做什么?”沈椿与三十七并肩而行,踏着月色朝他们的住所走去。
“还不曾想过,但不影响你提要求。”
三十七静静地看了他一眼:“我答应你的,一定会做到。”
“好啊,那我再想想。”沈椿吟吟笑着,把目光投向了眼前的窑洞。
暖和的炉火在窗帘里摇曳,一道影子在里面轻轻晃动。
沈椿疑惑:“今天竟然有人?往常娄师姑和道尊,没事儿都见不到人。”
他推门而入。
他关门而出。
三十七握住他放在门把上的手,眉眼肃然:“发生了什么?”
她推开了门。
里面传来哐当一声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