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絮听见了吸吮声、喟叹声、喘息声,还有谈话声、脚步声,乃至木门被打开时,木头划过
地面、门轴吱呀转动的声音。
她迷茫地抬头。
眼前,雪色和翠色相互交融,形成了一幅绝美的画面。
她禁不住又亲了亲那雪色。
唇下的肌肤传来一阵战栗。
紧接着,一股冰冷沿着纵横交错的藤蔓蔓延,冻得娄絮一下切断了她和藤蔓的联系。
肩膀传来一股不容拒绝的推力,把她推向后边。她一时没稳住身形,跌坐在地上。
头不知为何,钝钝地痛着。她扶住了脑袋,迷茫地看向前方。
看不清。世界好像一个巨大的万花筒。
“娄絮?”
“絮絮!”
“娄师姑??”
声音纷杂,很吵,她哼哼着请他们闭嘴。
没用。
一双手把她抱起来,其上弥漫着清冽的香。娄絮感觉很安心,就往它主人的怀里钻。
“道尊,不解释一下吗?您对她做了什么?”
声音冰冷,充满愤怒。
“长煊,你冷静些……诶,别打我脸!”
又一双手抱住了娄絮的腰,她听见手的道尊说:“请您把她给我。”
三十七几乎是毫不留情地针锋相对:“我不知道您对她有什么企图……但无论怎么说,她都是您亲自收的徒弟。您这样,不太合适吧?”
“我没有伤害她。”声音带着一点愠怒,搂着娄絮的手并没有放开。
女声不带任何起伏,仿佛只是陈述事实:“我们都看见了。您伤了她。”
娄絮感觉腰间的手在用力。
“把她给我。”
此刻,女声带上了几分怒火。
“……”
娄絮听见近处传来吸气的声音,然后感觉到自己被松开了。她的身体悬空,然后被搂入了另一个怀抱。
“麻烦照顾好她。”那道声音仿佛格外虚弱似的。
关门声传来,好像也关上了她的意识。
她彻底晕了过去。
……
“絮絮,静心聚气。”
娄絮感觉自己被软绵绵的一团包围着,周遭暖暖的,非常舒适。
她伸手搂住了那团棉花,放在脸前蹭了蹭。
棉花反倒揉了揉她的脸颊,声音温和,仿佛又无限耐心一般:“感觉如何?能说话吗?”
“嗯……嗯?”
娄絮恢复了些意识。
“小棉花?会说话?”
“不对不对,你是……师尊。”
“嘶,发生了什么?”
娄絮清醒了,剥开棉花,看到了自己灿烂的识海。星空下,亭台楼阁,树林摇曳。
这树林,比从前要茂密不少,植被也更加粗壮。
“我在沉睡,并不知晓具体发生了什么。忽然见它绿光大盛,竟长成这副模样。”
池风分魂勾着娄絮的脖子,压着她的头顶,远远看去,像一件硕大的白色披风。
“它的根部将你的魂体当作养分,肆意汲取。因而你觉得魂体疼痛,或者五感缺失,都是正常的。”
池风说一句,就轻轻揉一下怀中人的毛发,仿佛在安抚着什么。娄絮毛被撸顺了,但心是越来越凉。
自己已经病入膏肓了吗?已经失控了吗?
她记得昏迷之前自己做了什么:缠住池风本体,亲吻、抚摸、乱啃。
这不是第一次了。每次都好像被夺舍了一样,做出了很多对她而言过于色胆包天的事来。
而且不止一次,一次比一次过分。
第一次只是轻轻触碰他的手,第二次是把他束在桌上缠住他的身子,第三次是亲吻他的嘴唇。
下一次呢?直接把他强了?
她向来是有色心没色胆的,这并不是她的本意。
或许木果灵智侵蚀的是她的神志。神志一时亏空,底层被压抑的欲望就涌了上来。
娄絮越想越觉得可怕。她往棉花里钻,给自己堆了个窝,往上一趟,就瘫着不动了。她意志消沉地道:“怎么办,完了。”
想解决木果的灵智,还得跟池风本尊的那片魂体神交,而她现在甚至都拿不准池风本尊有没有生气,遑论神交。
如果真强上……她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池风分魂打断了娄絮的思绪,疑惑道:“……何出此言?”
娄絮:“我觉得你的本体……大概要生我的气了。”
池风的声音带了一丝疑惑:“他为何会生气?要气也是我气。”
娄絮懵了:“你又气什么?”
“他没有照顾好你。他应当主动给你疗伤。”
虽然娄絮同他讲过本尊的情况,但池风还是很不悦。他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丝委屈:“而且,你亲了他……我呢?”
娄絮眼睛一瞪,惊疑道:“你……在吃自己的醋?”
她莫名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把发烫的脸埋进棉花里。
池风噎了一下,柔声:“可能是有一点。好了,我们是有同心契的,你若是担心他生气,大可通过同心契窥探一番。”
娄絮:“有道理。”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每次都能把同心契给忘了。
神识朝两人识海的连接通道里探过去,却受到了一股巨大的阻力,阻止娄絮继续向前。
娄絮抬头控诉:“师尊,你本尊是不是自己偷偷解契了?”
池风探查了一番,发现通道淤堵了,传过来的气息对他来说有点熟悉,也有些陌生。
“许是受到了那段记忆的影响,识海产生了变动,把同心契的通道堵住了。”
想要再探查对方的情绪,恐怕只能重订契约了。
池风柔声安慰:“无事。他生气又如何,总归不会不管你的。等我同他说明利害,你立即与他神交。”
娄絮嗫嚅道:“……能拖吗?我觉得我一时间接受不了。”
池风不解:“为何不能接受?你与我这分魂,分明已经神交数次。”
他不知联想到了什么,略带担忧道:“可是有哪里不适?”
娄絮摇摇头:“不是。”
她也说不清楚。或许是觉得池风本尊并不愿意神交,她不太愿意强迫他。又或许是觉得,池风本尊并不像她记忆中的那个人,因而产生了某种极强的割裂感。
……这阵子她看这团棉花,偶尔会觉得他头上戴点绿。
“算了,说不清楚。不过你别担心,我会自己解决的。”
娄絮疑心池风不能理解她现在的心理,于是就不太想解释。
池风沉默了一瞬,又道:“若我回归本体,或许会更加便利一些。”
二者融合之后,记忆和情感都会融合,自然比其他方案要来得更加方便一些。
娄絮摇摇头,再次强调:“我会自己解决的。”
魂体融合是不可逆的,届时剩下的那位大概率也不是从前的模样。但她不愿意从前的池风就此消失。
真正地爱一个人,必不是爱他的一面。或者至少也应当试着接受他的其他模样。
可是娄絮哪懂什么是爱。她也并没有爱着池风,她只是贪图他的颜色,贪恋他的怀抱,想在他身上寻求一种毫无底线的宠溺,以证明被亲人忽视了二十来年的自己并不是一无是处。
……证明自己是值得被爱的。
池风之于她,顶多不过喜欢和依赖的对象。可这对象却是没有唯一性的,不是手足,也不是衣物,而是一枚勋章。
可以丢弃,但不能被它原本的主人夺走,因为那样太没面子,且似乎证明了她就是不该被爱的。
因而她近乎顽固地怀念着从前的池风,因此她执着地试探对方的底线,用连她自己也觉得突兀和故意的亲昵贴近着池风的本尊。她只是想从他的反应里看出从前的影子来。
可惜没有。
她不明白,明明是同一个人,明明百多年的记忆并未消失,为何从前那个对她百依百顺的人却消失不见了呢?
“师尊,我出去了。你要好好休养。”她耷拉着脑袋,轻轻推开那团柔软的棉花。
是,池风因她受伤,她很感动,但并不能撼动她潜于意识之下多年的冰山。
娄絮没有昏迷很久。她醒来的时候,三十七正一动不动地坐在炕沿,凝视着虚空的某点。她径直坐了起来。
三十七似乎早有预料似的转过头来,轻轻抚着她的发:“你的身体无事,但你的魂体……好似虚弱了一些。”
“是木果。”
三十七本就知道娄絮体内有道品,于是娄絮也并未遮掩,简单解释了一下。
最后用一句话总结:“要找个神识等级高的人神交才能救命。”
三十七一针见血:“他不愿意与你神交?”
她二话不说拧起剑眉:“你是非他不可,还是愿意另外寻人?”
神交而已,能救命就行。跟谁神交不是神交。她可不保守,她就是怕絮絮被骗感情。
娄絮往炕上缩了缩:“好姐姐,你别急,我有数。”
三十七三推六问,心有些急:“你有什么数?被他欺负至此,你还未看清他?”
娄絮和池风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三十七并不清楚,再加上自己有心结,因而先入为主认定娄絮是被欺负的那个。
娄絮痛苦扶额,一时间不知如何把整件事解释清楚。
三十七看似理性冷静,但为人却固执得紧,而且认定的事就要立刻做,丝毫不犹豫。
她丝毫不给娄絮解释的时间,拉起娄絮的手就出门,要与池风说道说道。
又不是没有神交过,我家絮絮再借你用用怎么了?装什么清高呢?
娄絮一时不知如何制止,被三十七像老牛拉犁一样拖了出去。
她也是心死如灰,用空出来的手捂住眼睛。
捂住眼睛也屏蔽不了听觉。
她听着三十七敲响了池风的房门。
三十七:“絮絮醒了,要见你。”
娄絮摇了摇二人交握的手,低声劝道:“你让我先缓缓嘛。”
人还没见着,脸已经开始烧了。她实在是不知道如何面对他。
三十七气焰正在头上,哪里听得进去。她继续敲门,里面却没有回音。
娄絮继续摇:“三十七……”
三十七瞥了她一眼,一脚朝门踹去。
门从里面闩上了,这一踹没有把门踹开,反倒是让门破了一个大窟窿,残破了将近三分之一。
空气即时安静下来。
房间里没点灯,光从窟窿里漏进去,照见了侧面的炕。池风盘腿坐在炕上,神情恰好被门挡住了。
他下了炕,向两人走来,却停在门前,并不开门。
娄絮听见他问:“可好些了?”
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哀乐,仿佛刚才两人什么都没发生。
三十七并不冲着破坏公共财产而去,刚刚那一脚轻了些,因而踹得不高,只能瞧见池风的腰。
腰带并不是整齐的,他似乎还没有收拾过。
娄絮似乎猜到了池风不曾应答的原因。
她有些不忍心,再次拉拉三十七的手,呲牙咧嘴地暗示一番:你先回避回避,我自己跟他说。
三十七气笑了:“行吧。”
既然絮絮需要,那么三十七就给两人一点空间。
她捏着娄絮的脸,传音道:“但是你要记住,千万不要心疼男人。”
娄絮乖乖应了一声。
三十七松开手,走出了窑洞。
沈椿的房间,门缝下不见光,估计也出了门。窑洞之中,又剩下了娄絮和池风两个人。
娄絮背对着池风的房门,一边打量着客厅,一边道:“外面只有我一个人了。我能进去吗?”
娄絮才到这儿的时候,就注意到客厅矮柜上摆着的两盆绿植。那时它们蔫蔫的,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可现在不过三日,它们原本耷拉着的叶片逐渐挺立了起来,叶面上的绿意也变得鲜活,焕发出勃勃生机。
不是她的功劳,自然就是池风的了。
她忽然想起了麒麟府。麒麟府到处都是植被,能吃的不能吃的,遍地都是。曾经的池风真的很喜欢种植。
门开了。残破的木头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但娄絮就像听见了上课的铃声一样,转过身去,聚精会神且紧张地等着房间道尊的下一个动作。
“进来吧。”
他的声音很低,却不像之前那样平静了。倒是像一块旧木门,风一吹就响,而且破碎得紧。
娄絮有点心软。
他大概不知道她方才出事是因为木果,恐怕此时还以为是自己伤到了她。且一向清冷自持的世家子,忽然被徒弟一阵猛亲,说不定还亲出心理阴影了。
她看了他一眼。
不然怎么也不知道收拾一下自己。
池风衣冠不整,衣领大开,春光乍泄,无根的藤蔓绵软地挂在他的脖颈和胸口上,苍翠与白的肌肤、与粉的勒痕交相辉映,又隐没在凌乱的衣襟之中,艳丽得不像话。
娄絮看得咽口水。
……如果不是芯子换了,她都怀疑池风是不是又在勾引自己了。
池风长睫一颤,大概是没有预料到光会直接打在自己身上,而徒弟的眼神又过分直白。
他退后一步,退进了阴影里,接着拢了拢衣襟,好歹把胸前两块遮住了。
娄絮走进房间内。
门上,藤蔓生长、易变,竟然修补好了那块窟窿。
池风也不管,径自点了一盏灯,光填满了房间。
房间内布置简单。炕,一套矮脚的桌凳,一个柜子,别无他物。
灯在桌子上。
他没有坐下,直直站在灯旁。跃动的火光照在他的脸上,一缕的忧伤在脸上晕染开来。
“我不是想伤你。”
娄絮走过去,坐在矮脚凳上,盯着那盏灯:“我没有被你伤到。”
“可那时你好像很难受。为何?”
娄絮没有搭理他,反而扬起了脸,换了个话头:“你没生我的气吗?”
他不语。
他也不知道。
他觉得自己该生气的,可他怎么会生气。
他被恍若昨日的记忆牢牢束缚住了,被礼法、规矩和凝视困在原地,他确实不是原来的池风了。
可是原本的记忆并没有消失,他的情感也并未消失。
如果不是三十七和沈椿突然回来,还指不定会发生什么呢。
他就是心里矛盾、无法面对、拧巴、恐惧、胆小,但是心里还暗含着一丝隐隐的期待。
对,他是得守规矩。
世家有世家的规矩,不成文,也无人明说,可谁都知道,他们必须确保自己永远忠于世家。
被世家拒绝的不只是师徒恋,同门同辈之间的自由恋爱也是会被诟病的。
池家只剩下他和一些老弱病残,分明已经不成世家了,可他还是会被从前构建起的道德所束缚。
他对此感到挣扎、难受和犹疑。他该喜欢她吗?他真的喜欢她吗?
不过好在没人能让娄絮守规矩。他是因为不想伤到徒弟,所以才不曾反抗的。
逻辑到这里就够了,往前是更加幽深且不可探查的地域。他是一步也迈不动的。
池风的心跳逐渐快了起来。他在娄絮对面坐了下来。衣襟翻飞,领口一下子又敞开了。
他把有些颤抖的手放到腿上,侧了侧头,淡声道:“为师不会与你置气。”
娄絮被眼前的图景冲击到了,怎么也移不开目光。她呆呆地“啊”了一声,只觉得耳边响起一阵耳鸣。
她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自顾自声细如蚊地嘟哝:“师尊慷慨啊。”
突然,鼻腔里蹿出了一股热流。
她下意识伸手一摸,摸出一手红。
刺眼的红把娄絮岌岌可危的神志挽救回笼。
差点又着了木果的道。
现在是非常时期,她得把好色的本性收一收,不能被迷惑住,不然木果把她整个魂体吞掉了,她都没地儿哭去。
娄絮“唰”地站起来,在池风那仿佛不带任何情绪的注视下,硬着头皮走到他身旁。
池风垂眸:“怎么了?”
娄絮绷着有些发烫的面皮,并不睬他。
他居然抖开了衣襟之后问她“怎么了”?
她又惊又疑地伸出手,试探着捏住了挂在池风身前的一缕藤蔓。
手指没有碰着他的肌肤,他却抖了一下,极其细微地向娄絮那侧倾了倾。
肌肤胜雪。
天气极好,万里无云,皑皑雪山上开着两点梅花,极其夺目。
娄絮的神经紧紧绷着,拇指和食指捏着藤蔓,尾指不经意间扫过一朵梅花。
微风轻吟,梅花在枝头轻颤,一下子吸引住了两人的目光。
娄絮睫毛微颤,饶是脑子拉响了警报,但手有它自己的想法。手指屈了屈,悬在花朵之上,将贴未贴。
你知道吧,这一种本能,就像小孩看见皮球就想拍一拍。但是人的成长就在于抵制这种本能。小孩想长大,就不能看着球就拍。
娄絮的手一个急刹车,拐弯,取走了那条藤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