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絮只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焰上烘烤,又热又疼,难受得脑子乱得像一滩浆糊。这感知源自魂体,怎么都无法屏蔽。
她睁眼一看,发现自己的魂体被池风的棉花分魂抱在怀里,而周遭是猛烈的火焰。
她被池风带着,在识海里飞速逃窜,躲避着自天而降的火焰。
很快,虹鬼也加入了两人的逃窜队列。
无他。这火也不知是什么火,钻进娄絮的识海,就像遇上了汽油一样,迅速蔓延开来。
她的神识悉数被点燃,神识的汪洋大海,此刻却尽是炎炎烈火。
池风把娄絮裹在怀中,严丝合缝地护着。柔软的棉花微微颤抖,暴露了他的心绪。
平日里娄絮只觉得池风的肉身是凉的,今日却发现他的魂体也透着冷意。
她扒拉扒拉搂起一团棉花抱在怀里,压眉抿唇,将自己与棉花贴得更紧更严实了些。
说不慌是假的。
事发突然,情况紧急,疼痛像海水一样涌来,铺天盖地,无处可逃。如果此刻她不是魂体状态,她怕都已经把手抠出血来了。
池风声音沉稳,稳中带着一点颤:“……你感觉如何?这火有点蹊跷。”
娄絮:“疼死了。”
池风把她搂得更紧了:“受苦了。”
一般的火焰再怎么烧,也灼不到魂体。
娄絮“嗯”了一声。她疼得想打滚,没有多余的力气来回应,但却在心里想着这火的怪异。
在她的认知里,魂体和物质根本不在一个维度。可是燃烧就是物质燃烧过程中所进行的强烈氧化反应,魂体又不是物质,怎么可能被烧到。
娄絮捂着头猜测:“难道是道品?”
祝辰说过,道品不止水石和木果,还有火烛和风舟。
这火,像是火烛带来的。
池风道:“如果是道品,水石大抵能解。”
水能灭火,这不难理解。
不知本尊能不能想到这层。
最好的结果是金蝉脱壳,先带着絮絮离开她的识海,再由本尊引入水石灭火。
“但若要出去,怕是有些困难。”
火焰蔓延得实在是太快,他们很快就无路可逃。
池风安抚般揉揉娄絮的脑袋:“不若用木果试试。”
毕竟都是道品,说不定是真可以。
娄絮凝眉道:“师尊,我感觉这些火是追着我们跑的。我们把火引到木果的那片森林里。”
木果赋予娄絮的力量从来都是有形的藤蔓和无形的生机,它要如何介入识海,犹未可知。因而她顶多只能赌木果的灵智有自救意识,顺便能把火灭了。
就算不能,一把火把木果灵智烧没了,也行。
左右木果灵智和这片火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池风带着娄絮朝那片森林掠过去。
被火烧得一片焦糊的虹鬼一言不发地跟着他们。若是娄絮回头看,必定能看见她扭曲的神情。
她也疼。太痛了。
有魂引路,大火很快就蔓延到了那座森林。
火焰似乎也有灵智似的,嗅到了薪柴的气息,就把三个魂体给抛在一边。整个识海的火焰瞬时收拢,把森林包围了起来,一点一点深入、蚕食。
“走,我们先出去。”
池风松了口气,抱着娄絮往出口处掠去。
谁知火焰注意到了他们的行动,竟然朝他们围了过来。炽热的气息携着死亡的意味,扑面而来。
娄絮眼底一片火光。
说时迟那时快,一股寒意自天外而来,抵住了火焰的围困。
娄絮眼睛一亮。
是水石!有救了!
池风柔声安抚:“你再忍忍,很快就好。”
娄絮呲牙咧嘴地比了个大拇指:“行!”
太疼了,她只希望这场火早点烧完。
他伸出一截棉花,往上一捞、一挥,那铺天的寒意就凝了起来,化作漫天的雪花,纷纷扬扬,却势不可挡地冲那火焰飞去。
视域中霎时白雾弥漫,通红的火焰一下子失去了踪迹。
疼痛在逐渐减轻。
娄絮的眉逐渐舒缓下来。
她看向了一旁的虹鬼。
虹鬼还在燃烧。她的魂体被烧没了人形,也蜕化成了一朵棉花,甚至还有愈发虚弱暗淡的趋势。
她没有开口求助,棉花形的魂体也没有眼睛,但娄絮就是莫名从一朵不规则的棉花身上,看出了几分期盼。
娄絮飘到池风身边,拉了一下他的棉花:“师尊,我们帮一下她。”
池风应了一声,再度挥手。
寒意再次聚拢,却不只针对在虹鬼身上燃烧的火焰。它将虹鬼和森林都包围了起来。
寒气冲刷着二者。
娄絮再度抬头时,只见森林落雪,虹鬼棉花也冻得像一只颤抖的史莱姆。
池风自然看得出娄絮识海里的火焰是这魂体带来的,他虽然没问什么,却不意味着他能放任后顾之忧一直存在。
他把娄絮搂在怀里,声音里罕见地带着一点锐气和愤怒:“若想活着,就地起誓。”
这句话不仅是对虹鬼说的,木果也有份。
木果虽然自有规则,但世间万物,若有灵智,就都能受到天道誓言的规约。
虹鬼颤声问:“起什么誓?”
娄絮拉拉池风的棉花,示意由她自己来说。
她从池风怀里艰难地探出头:“一,不能与我为敌,不可加害于我。二,需得辅佐我寻找天道规则块。三,告知我你所知的一切与圣塔有关的信息。”
虹鬼满心惊愕,镇定不住了。
这条件是不是有点多了?天道规则块是什么?
还有,发天道誓言,是要向天道献祭道行的。谁向天道献祭道行?
她沉默了好几秒。
寒气又逼近了几分,她冷得脑子昏沉。
池风的声音顿时凌厉起来:“献祭你的道行。快点!”
寒意如针般刺入虹鬼的魂体。
不行,再这样下去,大抵真的会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三个条件换一条命,值。
虹鬼的棉花幻化出手形,并拢食指中指:
“我虹鬼献半身道行。天道为证,我此后不与娄絮为敌,不加害于你,辅佐你寻找天道规则块,并告知你我知道的一切与圣塔有关的信息。”
话音刚落,她周遭的寒气就退了大半。
池风冷声道:“好了,出去吧。”
虹鬼一声不吭,飞离了娄絮的识海。
“到你了。”
池风抱着娄絮飘到木果森林之前。
火焰已经烧了一大半了。残木焦黑,仅有边缘的几株灌木依然葱绿。
一只灰色的垂耳兔趴在草丛里,红眼瞪得老大,瑟瑟发抖。
……
寒意铺满整个地宫,甚至沿着地宫四通八达的通路向外蔓延。
池风搂着昏迷的娄絮,半跪在地。
使用道品是有代价的。
木果吞噬生机,水石败坏身体。往日里,池风主动使用水石的次数并不多。
至于为何圣塔和击云宗的道品拥有者,能够毫无顾忌地使用道品,大抵是因为他们有源源不断的生机。
以至于被灼烧的肉身也能够恢复。
池风一脸淡漠地看向前面。
寒意明显绕过了祝辰。他无措地看着娄絮,也不知道是在看娄絮,还是在看娄絮的眉心,期盼透过她的眉心看见识海里燃烧的自家师尊。
池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抱住娄絮肩膀的手微不可察地紧了紧。
梅欢就没有这种好运了,她被
寒意死死压制的。
不知为何,火烛与水石虽同为道品,但池风从梅欢身上感受到的力量却要弱上许多。
几乎没有任何反抗之力,她一下子就被冻住了,连肢体都无法动作,待在原地,像一座冰雕。
池风感受着怀中人逐渐降低的体温,蹙眉。意念一动,寒意略微消退。
梅欢转了转眼珠。
池风看着她:“火烛是么?这灼烧魂体之火,如何熄灭?”
梅欢张了张嘴唇,嘴唇哆哆嗦嗦地抖,说不出来话。
寒意进一步消退,梅欢的脖子也能略动一二了。她牙齿打着颤:“冷。您让我暖和些,我就告诉您。”
池风没有拒绝,一边放松了控制,一边提防火焰重燃。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狂风扑面而来,把他、娄絮还有祝辰,悉数甩到了地宫墙上。风暴夹杂着霜雪,打在人的身上,刮得人的身体发红发肿。
池风脸部的毛细血管破裂了,细密的血珠沿着裸露的肌肤流下,落在衣领上。
他勉强喘着气,眼神凌厉,把娄絮往怀里一埋,意念一动,寒意消退,水流不知从何而来,不可阻挡地涌动着,与那莫名的狂风对冲。
场面一度混乱,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就在池风以为要这么对峙下去之时,娄絮的手指动了动。
紧接着,一条碗口粗细的墨色藤蔓悄无声息地在梅欢的身后生长,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贯穿了梅欢的心脏。
梅欢倒地,死了。
池风低头。娄絮的双眼仍旧紧闭。他眉眼间充满担忧,双手抚上她的脸,柔声问道:“絮絮,你可有不适?”
一滴液体滴到了娄絮的脸上,弄得她痒痒的。气味很熟悉,是铁锈的味道。她伸出舌头舔了舔,有点腥,腥中带甜。
她不情不愿而且用力睁眼。
她没睡,就是累。
入目是满脸淌血的人脸,几乎认不出是谁。
娄絮结结实实被吓了一跳,大喊一声“妈咪呀”。也顾不上头疼,翻身滚在地上,连连退后了两步。
池风垂眸不语。
娄絮缓了缓。发现这人的衣着轮廓有点熟悉。
“师尊?”见池风点头,娄絮人都傻了,赶紧上前蹲在他面前,把手伸向他的脸,又生生停在一寸之遥。不敢碰。
“你怎么伤得这么重!”
“莫要担心,我伤得不重。”
池风不太在意,只问:“你识海里的火应当是熄了?现在感觉如何?头可疼?”
娄絮这时才发现自己的脑壳又疼又晕,小脑宕机了,整个人蹲得摇摇晃晃的。她下意识伸出手扶住了池风的胳膊。
然后发现他胳膊上的衣物也一片红。
娄絮眼睛一瞪,咬咬牙:“我没事,别管我,我先给你疗伤。”
池风刚想说什么,祝辰突然插话了:“我师尊……还活着吗?”
娄絮急着给池风疗伤,没空搭理他:“等会儿,你自己找找。”
她怕虹鬼碍事,在虹鬼离开她的识海的那一刻,就被她丢进嶂台空间了。
她挥了挥手,活着的三人都进入了嶂台空间。
其中祝辰被丢在小竹楼外,池风和娄絮则落在竹楼一层书房的矮榻上。
娄絮忍着头疼,揽住池风的腰,把他轻轻放在矮榻上。
池风的身体本就虚弱,危急一解除,就立即进入了虚脱状态,根本坐不住,只得顺势倒下了。明明气息凌乱,手指也抬不起来,嘴上却道:“师尊不要紧。”
娄絮小声嘀咕:“……还是要紧的。你伤的可是脸。”
天道道主在上,可千万别让他毁容!!!
大黄丫头怕自己始乱终弃。
“张嘴。”
娄絮的食指摁上了池风的唇,不容置疑地伸了进去。
池风有些疑惑地看她,又在她直白的目光下悟了些什么。
他垂下眼皮,任由她动作。
“唔……”
池风只觉得嘴唇和腔内触到了什么柔软的异物,酥酥麻麻的痒意沿着神经飞速扩散。他浑身一震。
娄絮紧张兮兮的:“别动。”
发丝粗细的藤蔓沿着口腔延伸,生机汩汩流出,仿佛一汪温泉,把池风体内的寒气都荡了出去。
紧接着,皮肤上微小的破口开始自动修复。
他垂下眼眸,长睫颤动中,仿佛在忍耐点什么。
娄絮突然感觉有些莫名的心虚,眸光一闪,别过头看向了那片被清风吹得晃荡不已的竹帘。
竹帘外,祝辰看着虹鬼的棉花形态,有些呆滞。羊驼和葡萄娃看见有新人进来,纷纷围了上去。
羊驼啃着草料,喷了祝辰一脸唾沫。
……
镇云城,姹紫嫣红。
乐鹤对着前面站着的几个下属,摩挲着下巴,若无其事:“你们这里的茶水,味道不大好啊。”
一位乌发男子笑着上前,不知从哪里掏出一罐茶叶:“先前给大人泡的茶,是此间贵客常喝的那款。大人金贵,想来是喝不惯的。属下这里有一罐好的,泡给大人尝尝。”
乐鹤上下打量着他,点点头,笑道:“行啊。”
乌发男子闻言,立即泡起茶来。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乐鹤的目光缓缓移到乌发男子的发尾上。其上有一撮渐变的红,低调优雅之中莫名有着几分俏皮。
他若有所思:“你跟了白菇多久?”
乌发男子一愣,笑着回道:“回大人的话,有三年了。”
乐鹤起身抓住他的发尾,搓了搓,又放下。
“现在的小姑娘喜欢这些?”
“小的只是茶师……”又不用接客,哪里会特地为了小姑娘做什么头发。
说起来,这头发还是他无聊时淘现在流行的书来看,看见上面的一个角色有一头黑红渐变的发色,一时觉得有趣,才去素怀厚的院子里摘了一些凤仙花染的。
“茶师,我记得以往白菇手下的茶师,也是可以接客的。”
乐鹤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乌发茶师:……?
他的笑容渐渐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