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没有回应。它静静地攀在池风的身上,仿佛一条普普通通、毫无特殊之处的紫薯藤。
池风坐起身来,抬头看向楼梯处。
藤蔓蔓生,从门缝、敞开的窗户里溢出来了,沿着楼梯、路面、墙壁、屋顶的房梁,到处乱爬。爬完了正常植被一两年的路程。
他把手放在指尖的那节藤蔓上,轻轻摇了摇。
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藤蔓没有回应他,也就说明其上没有神识。但是这怎么可能?道者对神识的开发确实有限,但娄絮的藤蔓特殊,往日为了方便控制,都是灌注了神识的。
这几乎是一种下意识行为。
除非她的神识和识海受伤了。
这也合理,毕竟火烛的火烧过了她的识海。或许她伤得不轻。
池风又轻又缓地解开了它的缠绕,然后起身向二楼走去。
步履间透着一股轻微的慌乱。
二楼的房间已经爬满了藤蔓,甚至都难以下脚。
但在池风的脚无意间碰到了其中一根后,藤蔓却如潮水般慢慢往回收,竟然自己收拾出了一条路。
平躺在床上的娄絮感觉到来人了,迷迷糊糊地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又闭了回去。
她潜意识里不是很在意自己睡觉的时候旁边是不是有人。
从前在家里住的时候,总是有人在她休息的时候进她的房间拿东西。
好吧,或许那算不上她的房间,毕竟里面摆着许多杂物。更何况从没有人说过房间是她的。
她只是借宿在那里。
但是来者越来越近,甚至坐在了她的床侧。
不是要拿东西吗?东西在床上?
娄絮迷迷糊糊地想着,然后极其艰难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人来者。
拿完东西就赶紧走吧,我都差点睡着了。
她想。
但来者没走。她甚至能够感知到床榻微微下陷,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清冽的气息钻进自己的鼻腔。
闻着倒挺舒心的。
但来者的存在感实在太强了。她感到自己的肩膀被什么轻轻摁着,好像想要把她翻过来。
一道温和的男声自天际而来:“你看起来很难受。”
娄絮顺着他的手劲,又由侧躺改成平躺。眼睛和嘴巴岿然不动,不给任何回应。
她想:应该过一会儿就会走的吧?
没想到来者不仅不走,还扣住了她的手腕。
不仅扣住了她手腕,还用神识来探查她的身体。
娄絮十分难受而且不耐地睁开眼。视野里出现了一个非常朦胧的美人。
她疑惑地眯着眼盯了他一阵子,然后抬起手腕挣脱了他的手,缩进被子里,再次艰难翻身,背对着他。
他怎么还不走?烦人。
被娄絮在心里蛐蛐的池风,此刻正破天荒地头脑风暴中。原本扣在她腕上的手停在半空,隔了几秒之后才缓缓放下。一时间,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她是清醒的吗?
如果她是清醒的,为何藤蔓不受控制地溢出,又为何不搭理他呢?她是生气了?她为什么生气?
如果她不是清醒的,难受至此,为什么不求救呢?她不信任他了吗?
池风的表情从怔愣到空白,现在又隐隐出现了一丝复杂。
他犹豫了一下,担心占据了上风。于是手臂撑在娄絮身侧,弯腰低头,额头缓缓贴近她的额心。想进入她的识海看上一眼。
在两额之间距离不足半寸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不请自来,似乎有点太冒犯了。
时间仿佛凝住了。池风微微后退,给了自己一点喘息的空间,然后再度靠了上前。
就在这时,娄絮的眉心瞟出一朵透明的棉花,歘地一下钻进了池风的眉心。
池风双眼睁圆,翻身摔下床。重物砸在地板上,整栋竹楼响起了“咚”的一声。
娄絮惊醒了。她眯着眼抬头张望,然后看见美人师尊地上冒了出来,非常优雅地坐在床沿。他的眸中恍若蕴有粼粼水光,分外柔情似的。
一只白皙的手抚上了她的脸,微凉,却不冻人。她还在烧着,只觉得热,此时碰到了一个冰凉柔软的事物,下意识就贴了上去,还把手从被子里伸出,在空中想要捞住什么。
池风揉揉她的头发,抱起她往里面挪了挪,腾出一个空位来,自己躺了上去,然后把人搂到了自己怀里。
娄絮徒劳地想了一阵子这是什么情况。但是睡意随着那股满腔的冷香袭来,让她本来就浆糊一般的脑子,更加不清醒了。
她眼皮子动了动,怎么也掀不起来,干脆挪了一下手臂,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睡过去了。
……
池风体温常年低温,都是水石寒意作祟。如今水石方才发泄过一番,体内又生机充裕,终于有了人该有的温度。
此刻抱着,温度适宜,非常惬意。
娄絮一睡就将近一日,在第十一个时辰两刻钟时醒来。
头还很昏沉,肢体也很沉重,体温却退了下去。
她又翻了个身,往外侧转去,伸腿勾住了原本放了被子的地方,脸也埋了过去。
娄絮睡觉习惯抱着点什么,最好是手上抱着,腿上也能勾着。大型玩偶和厚被子都会让她很有安全感。
就在她以为这是一个平凡而美好的赖床的日子的时候,怀里抱着的东西动了动。
一股柔软的触感攀上面皮,水一样的声音在她耳畔流动:“醒了?”
闹鬼了?
娄絮的五感被吓得立刻回笼。她一个激灵,往床里滚去,惊恐地睁开眼睛。
然后又困乏地闭上眼睛。
池风本尊啊,她怕什么。
他怕她才对。
等等,不对,池风本尊怎么会在这里?在她床上?看样子还抱着她睡了一觉?
被夺舍了?
娄絮惊恐睁眼。
刚好对上了池风湛蓝的眼眸。后者用手肘支撑着,侧过身子来看她。半坐半躺的姿态下,显得他慵懒至极。银发流苏般披散开来,长睫轻颤,但注视着她的目光尤其认真。
有种莫名勾人的氛围感。
娄絮慢慢地坐了起来,往墙那边退了又退。这神态,这姿态,有点像那未曾恢复记忆的分魂。
他回去了?
他们融合了吗?
娄絮微微蹙眉。许是方才睡醒,脑子算力不足,她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
然而池风却醒了很久。他伸出手,食指勾住了她的三根手指。他和缓一笑:“吓到你了?”
娄絮身体先行一步,下意识就把手抽了出来。紧接着,她感觉心被轻轻搓揉了一番,一股酥麻从心口蔓延开来,往全身四肢百脉震荡开去。
她无比震撼又无措地呆滞着。
池风坐了起来,弯腰探过身来与她平视。仿佛非常难过似的叹了口气:
“……你在生我的气吗?”
娄絮注意到了一只凑到眼前来的白皙高挺的鼻子。她下意识往后仰了仰,离远点。
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是大脑又宕机了,语言系统也罢工了。她用十分呆滞的目光看着池风,一言不发。
接连被躲了几次,池风也不生气。他坐直身子,侧了侧脸,低声唤道:“絮絮。”
娄絮听得耳根又烫又软。她吞了一口唾沫:
“等、等一下,你是哪位?”
“我是哪位?”
池风显然怔了一下,一时间接不上娄絮的脑回路。“你不知道我是谁?”
娄絮移开目光:“也不是,就是想确认一下。”
她知道这么说挺伤人的,但她确实一下子没分清眼前这位,到底是分魂还是融合之后的完整版。
而且他们不是说好了先不回去的吗?居然连一声招呼也不打,还是在她身体不适的时候回去的。
娄絮心里略有一点不悦,扬起下巴刚想控诉,就见他下了床,整理凌乱的衣裳。
她疑惑而安静地看着。
只见池风神情淡淡:“我是你师尊。”
他把头发从外袍里抽出。银色的发丝如瀑布般涌下,然后被两只骨节分明的手束住,绾了一个简单的发型。
然后推门就要离开,步履不太稳,有一股落荒而逃的意味。
娄絮瞪大了眼。
这是怎么了?怎么这脸说变就变?
不过这神态,确实像未融合的本尊。
娄絮那点不自在消失了,胆子又大了起来,心脏因为兴奋而跳得有点快。
她翻身下床,鞋也不穿,两步并作一步冲了出去。
不知什么原因,她总觉得肢体有些不受控。不是酸软,也不是疼痛,单纯只是想抬腿的时候抬不动。
因而池风看见的就是娄絮踉踉跄跄、跌跌撞撞走过来的场面。他下意识一手搂住她的腰,一手抓住她的肩膀,扶稳了她。
娄絮顺着杆子往上爬,一把抱住了池风的腰,脸贴在他的前胸,轻蹭:“不对,哪有师尊跑徒弟床上睡觉的。”
虽然前几次对池风本尊动手动脚的时候,她都经过了木果壮胆,才变得如此勇猛,但这次不需要了。她只是想浅浅调戏一下,又不做别的。
怀中人果然不动了,而且身子也在发僵发硬。娄絮牵起嘴角,抬头,瞬间捕捉到了他红透了的耳垂。
好玩。
然而她笑了一瞬就笑不动了。
池风抓着她肩膀那只手松开了,转而摁在了她的后脑勺上。紧接着,池风略略弯腰,低头,薄唇贴在她的额间轻蹭。
然后一路向下,蹭上了她的耳垂。
轻柔的嗓音自耳边传来,像温泉的热水一样漫过了她的身体和神经元:“絮絮说是谁,就是谁。”
这下换娄絮僵住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娄絮一下子挣开他的怀抱,很僵硬地退后几步。然后莫名其妙一屁股坐在地上。
臀部的软肉与地板相贴,传来了一阵剧烈的疼痛。娄絮的注意力被转移回了自身的异常上。
她慌了。她不会半身不遂吧?她还年轻呢!
“师尊,”娄絮向池风伸出手,颇有些可怜,“我……身体有点不受控制,你能帮我看一看吗?”
池风弯腰把她整个抱起来,放回床上:“只是识海受创。但这段时间,你对身体的控制能力可能会差一些。。”
识海是躯体的驾驶室,是用来连接魂体和躯体的。驾驶室的仪器坏了,当然就不能像以前那样精准地控制身体了。
娄絮眉毛不自觉地皱了起来:“那我什么时候能好?”
不会变成残疾吧?
“不会。过一段时间会自行修复的。”
池风看着她,揉揉眼前那只毛绒绒的脑袋。
“一段时间是多久啊?只能干等吗?没有快一点的方法吗?”
娄絮握住了他的手腕,呼吸因为紧张和担心而变得有点急促。
池风不动声色地收手:“是有快一些的办法。”
“是什么?”
“神交。”
娄絮:“……哈?”
命运仿佛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娄絮神色复杂:“算了,先别说我了。”
她想换个话题。
“你是什么情况?怎么像……精神分裂了似的。”
池风垂眸,认真看她:“精神分裂?”
娄絮没有解释,直接问:“你是分魂?还是本尊?还是完整的?”
她这话说得有点没头没尾的,但池风听懂了。
“是分魂。没有融合,他方才在抢夺我的控制权。”
原来絮絮方才问他是哪位,问的是这个。
娄絮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了。她觉得莫名有点尴尬,脸也有点烫。她莫名觉得自己被池风一个人包围并围观了。
她突然又觉得有点不对劲。
“理论上,你不应该比他要更弱一点吗?为什么是你在控制……这具身体呢?”
按理说,本尊必然比分魂要更强一些。因而长时间控制身体的应该是本尊才对。更何况池风的分魂又受伤了,蜕化成一团棉花,现在也没有恢复。
要抢夺控制权,也应该是分魂抢夺本尊的才对。
池风笑笑,没有回答,反而在娄絮身前坐下,把她整个抱在怀里,耳朵蹭着她的鬓发。
“……干什么。”
娄絮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吓了一跳。
零星垂落的发梢落在娄絮的脸颊上,她心里泛起了几分莫名痒意。
池风把下巴搁在她的肩上,低声:“不喜欢么?”
“喜……”娄絮字咬到一半,唇齿突然打了个刹车,“等一下等一下,你别突然凑这么近!”
神交也交了,贴也贴了,亲也亲了,按理说有了一次就会有无数次。但是娄絮还是不习惯,也不自在。
那位百依百顺、任她为所欲为的师尊回来了,她自己却怂了。
想跑。
人心就是这么复杂。越是得不到,越是想要。等到呼唤的对象就站在她面前时,她发现自己不过是叶公好龙。
对娄絮来说,如今局势大好。木果被她彻底掌控,虹鬼也被天道誓言束缚,暂时没有圣塔道者要追杀她了。池风也跟在她身边,安全感拉满。
没有了任何威胁,最大的威胁突然就成了眼前这段关系。
不尴不尬,也不自在。
理智告诉她,她这样不对。做人不能用完就丢,不能只收获不付出。这也太不道德了。
而且池风肯定会难过的。
池风难过,她会心疼。
然而这心疼也让她觉得彷徨。仿佛是两人关系的凭证,暗示着她一旦离开对方就活不下去
的可能。
娄絮突然蔫了。
池风依言松开娄絮,淡淡笑着,丝毫不介意她的逃避似的。他定定地看向她:“他很想抱抱你、触碰你,但他不敢。”
娄絮不明所以又大为震撼地抬头。
又低又轻、恍若耳语一般的声音震耳欲聋:“所以控制权在我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