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絮打算跟祝辰和虹鬼说两句话。
她被池风从楼上抱到一楼的矮榻上,手里还塞了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
祝辰进来时,看见娄絮坐靠在三个枕头上,眯着眼喝水。榻尾坐着池风,他手里拿着一册书。
见祝辰进来,池风抬头轻飘飘地看了一眼,随即又低头,手里的线装书翻了一页。阳光落在他的身上,把满头银丝照得熠熠生辉。湛蓝的眼眸藏在头发的阴暗处,却明亮至极。
祝辰移开目光,坐到了一旁的木椅上,分外优雅地跷起了二郎腿,把手放在颊边,歪头看着娄絮。
“说吧,找我什么事?”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低沉悦耳,只是语调突然变得抑扬顿挫起来,平添了几分妩媚,怎么听怎么诡异。
所以,虹鬼住进了祝辰的身体里面,并且获得了身体的控制权?
这样也好。娄絮识海受伤,用不了神识,本来也看不见摸不着的魂体状态的虹鬼。
不过,这算夺舍吗?
唔,应该不算。祝辰大概率是自愿的。
娄絮感觉自己突然被喂了一嘴狗粮。她木然抬头,看向祝辰。
“虹鬼前辈,我想找你打听点事。”
“什么事儿?”虹鬼版祝辰抬眼,一副没骨头、懒洋洋的模样。
娄絮坐直了身子:“您知道天道规则块吗?”
“没听过。”
没听过?怎么会没听过呢?那堵风墙跟圣塔、跟虹鬼没有一点关系吗?
娄絮皱眉,一时间没搞懂她是不想回答,还是真不知道。她认真道:“前辈,你发了天道誓言,你得帮我。”
“我说没听过,就是没听过。小姑娘,你威胁我也没有用。”
娄絮:“击云宗地宫里的风墙禁制不是你们的手笔吗?”
“当然不算。是钱广进布置的。”
“你们布置风墙到底是为了什么?”
“好直白的问题。好吧,告诉你:她把你的朋友关起来,引你去救她。”
虹鬼版祝辰勾起唇角,上眼皮压得很低,笑起来很有上位者的气质。
“钱广进倒是想把你的朋友也一起杀了。不过嘛,我的目标一直都是你。”
娄絮抖了一下。这话还挺油腻。
不过,钱广进居然是幕后黑手吗?……倒也不算意外,她挺有反派该有的特质。
“那你总该知道,钱广进是怎么建的禁制吧?为什么风灵这么多?还有梅欢,梅欢又是怎么回事?”
虹鬼挑眉:“你是想问风舟和火烛吧。风墙禁制不用说,必然与风舟的规则有关。”
娄絮福至心灵。
风墙禁制上有天道规则块的气息,风舟又与风墙禁制有关,所以等量代换,风舟就是天道道主所说的天道规则块?
所以道品,其实就是天道规则块?
“至于梅欢……”
娄絮打断了虹鬼的话:“梅欢的火灵和风灵有道品的气息,但她体内并没有道品。”
“是。”虹鬼轻轻点头:“火烛在乐鹤手上,风舟在钱广进手上。”
娄絮往枕头上一瘫。
虽然已知钱广进与圣塔有合作,违背了各大宗门的盟约,也侵害了大家的利益,但是想指认这一切并不容易,想从她手里拿到风舟,更是难如登天。
首先不可能来硬的。
钱广进不仅有风舟,还可能是一个统御道的大宗师。
先不说娄絮自己受了伤,就算她在鼎盛时期,一个人也打不过钱广进。如果想喊池风帮忙,想必他也不会拒绝。
只是她能叫上池风,钱广进想必也能叫上乐鹤。二对二,胜算几乎没有。
其次,想打舆论战也很难。
钱广进是击云宗长老,甚至在夏瑛失踪之后顶替了她的位置,正处在权力和地位的顶端。
反观娄絮,要钱没钱,要权没权,想要摧毁一个三位数年龄的道者的根基,简直难如登天。
虹鬼:“我与乐鹤不大对付,你若是想对他出手,我可以给你出主意。”
娄絮翻了个白眼:“我也想,但我应该没这本事。”
自己几斤几两,她还是清楚的。遇上普通道者,大概率都能打赢。但是真遇上手上掌有道品的大Boss,就等着领盒饭吧。
毕竟对方无论是年龄阅历,还是技能手段,抑或是对道品的理解和开发,都远超自己。
虹鬼漫不经心地笑道:“你可以考虑一下。我那小徒弟说,你认识三十七?”
娄絮:“这跟三十七有什么关系?”
等等,三十七是三十七,祝辰是七七九,所以三十七是圣塔的人?
娄絮惊了。
“因为啊,乐鹤是三十七的旧情人。”
娄絮:?
真的吗?自愿的吗?不太信。
三十七看上去根本不像是会喜欢男人的人。她恢复神志之后,跟娄絮谈过的最多的话题,就是男人。
男人不要信。男人都不可靠。小心不要被男人骗了。
难道是因为三十七被男人骗过?
……也合理。
“但是那是三十七的私事吧。”
换言之,娄絮并不觉得她应该插手。前男友罢了,也不是什么杀身仇人。
“噢,忘了跟你说了。”虹鬼版祝辰歪了歪脑袋,一对长眼微微上挑。
“乐鹤这人嗜杀,三十七的家人就是他亲手凌迟而亡,三十七自己也是被他一刀穿喉咙而亡。”
娄絮目光微凝:“真的?”
池风突然开口:“假的。三十七是重伤流血而亡,并不是乐鹤亲手杀死的。”
三十七到麒麟府的时候,已是七窍流血。但追上来给予她最后一击的,却只是一个小喽啰。
虹鬼被池风的拆台行为气笑了:“这不重要,道友。”
她转头看向娄絮:“三十七现在在击云宗吧?如果我没记错,她在和击云宗的小同道一起抵御圣塔?”
圣塔的情报网布得很广,并且同层级共享。因而虹鬼知道的事,乐鹤也一定知道。
“猜猜看吧小姑娘,这样一个心狠手辣、反复无常的人,来了击云宗,知道三十七的所在,他会做什么?”
虹鬼笑了一下,眼睛都眯了起来,一副很愉悦的模样:“我倒是期待得很呢。”
娄絮陷入沉默。
鬼修难杀。
因为鬼修本没有实体,他们的人形都是由灵临时凝聚而来的,里面没有血,也没有心脏,灭了也没有关系。
只要魂体不死,他们就不会消亡。
除非神识远超鬼修,并且足够霸道的存在,才能将他们绞杀。
但是道品就很不讲道理。娄絮与火烛接触的第一次,就栽跟头了。火烛之火可烧万物,从根本上超越了魂体和物质的差异。
三十七碰上乐鹤,可以说是必死的。
“乐鹤在近几年才拿到的火烛,对道品的领悟必然比不上这位。”虹鬼朝池风扬了扬下巴。
“你请你师尊帮
帮忙不好么?多容易的事。”
娄絮垂眸不答,盯着自己的双腿:“依你看,他如果要动手……会是什么时候??”
“乐鹤为人反复,谁知道呢?”
虹鬼站起身,俯视着娄絮。眸子黑得发亮,透着几分莫名的跃动。“我替你去看看,如何?”
娄絮懂了,虹鬼想离开。
“好,我放你出去,但是我们怎么联系呢?”
她们几乎可以说是达成了共识,且有天道誓言作为束缚,她并不怕虹鬼反水。
虹鬼笑道:“这简单。你给我一截木果的藤蔓就好了。要附有你的神识的那种。”
神识很脆弱,离开了人体就容易溃散。但它可以依附在活物身上,并连接到本尊,因而可以作为远程沟通的一种手段。
但它并不能传达具体的信息,只是本尊会对神识的状态有所感知。
“我若有什么收获,就通过你的神识告知于你,你出来联系我,如何?”
这倒是个好方法。娄絮想。
池风柔声提醒:“不可。你神识伤得太重,不如留我的。”
娄絮摇头,她不太想麻烦池风。“不用,我问一下小灰。”
小灰是木果灵智化成的那只灰色垂耳兔。
它虽不会人言,但寄生在娄絮的识海中,因而能够与娄絮通过某些特殊的渠道进行沟通。沟通起来并不费事。
更何况,它虽然也被烧得只剩一小块了,但对它来说,顶多只是蜕化为从前的状态罢了,并不碍事。
娄絮内视识海,张口画饼:“小灰帮姐姐一个忙,等事情结束了,姐姐请你吃好吃的昂~”
小灰在她的识海里偷偷翻了个白眼。
真把它当成小兔子哄呢?它一个魂体吃什么吃。
槽点太多,不知从何开始吐起。
但是兔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它夹着嗓子啾啾啾:“姐姐真好~小灰想吃魂体~”
它之前就是这么对娄絮的。通过吸食其他魂体、神识来成长,是它的本能。
娄絮板脸:“吃吃吃,不听话,信不信我把你生魂给吃了!”
一般来说,狗咬人,人是不能咬回去的,因为人会丢脸。但是这是在娄絮的识海里,没有人知道娄絮说过什么。
半刻钟之后,在娄絮的威逼利诱之下,小灰恋恋不舍地拿出了自己的一缕神识。娄絮将其置入一段藤蔓之中,交给虹鬼。
虹鬼满意了:“好了,你送我出去吧。”
“好。”
娄絮正要送她,突然想起了祝辰。她偏头看向祝辰的脸,问:“祝师兄怎样了?”
“你担心他?”
虹鬼觉得好笑,漫不经心地“啧”了一声:“你放心,我还没玩够呢。不杀他。”
天道道主明鉴,她其实一点都不担心祝辰。他跟虹鬼的关系那样好,虹鬼怎么可能舍得杀他。
但是……玩?
娄絮的想象力被极速开发了一下,冒出来了很多荒唐的画面。
“行吧。再会,前辈。”
她一头黑线,赶紧赶人。不等她答话,就把人送了出去。
再不送出去,她怕虹鬼带坏池风。
虹鬼一离开,池风就挨了过来,在她身边坐下:“絮絮,你痊愈之前不要出去。”
娄絮应了一声。
池风把她抱到自己腿上,搂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上,轻轻蹭着她的鬓发。
“我知道了。”
娄絮下意识挣扎了一下,一下子就挣开了。她没想到池风压根没用力。
她心虚了一秒。这显得她好像多抗拒他似的。他会不会不开心?
还没等她多想,池风又黏了上来,把鼻尖埋进她的发间,嗅她的气息。“嗯。”
大抵是因为木果的缘故,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草木清香,还混着一点轻微的甜。池风很喜欢。
很喜欢抱着她,触碰她的肌肤,闻她的气味。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是不是不太高兴?”
娄絮突然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太对劲。
怎么师尊那样的人,也会有不开心的时候。
她怀着一点疑惑,转过身来抱住他。
池风“嗯”了一声:“你每次都受很重的伤。”
絮絮不是第一次在他眼皮子底下受伤了,而且一次比一次严重。素怀道伤她肉身,白菇困她魂体,梅欢烧她识海。
他都来得尤其不及时。
“我没有保护好你。”
娄絮“哎哟”一声,拿出哄小猫戴月的看家本事来,夹了夹嗓子,软声:“师尊,难道是你打的我吗?”
池风神色空白地摇摇头。
“都不是你打的,你自责什么呢?”
娄絮拍了拍池风的背,继续劝:“而且我总是要成长的,你总是护着我那算什么呀?你又不能永远陪着我。”
池风轻声复述:“不能永远陪着你?”
娄絮心里一个咯噔,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虽然她和池风之间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明确提出过要成为对方的道侣或者对象,但是两人都非常有默契地默认了此事。
虽然不是官方认证的道侣,但绝对不是普通的师徒、朋友,或者前后辈的关系了。
娄絮这句“你又不能永远陪着我”,相当于在说“不必挂怀,我们总是会分手的”。
对面听了能被安慰到,那才有鬼了。
果不其然,娄絮听见池风声带委屈:“为什么。”
娄絮迅速道歉:“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她觉得自己确实并不无辜,可能自己潜意识里确实是这么想的——就算是关系很要好点恋人,也不能好一辈子。
池风对她太好了,她反而觉得不真实。
池风捏了捏她腰上的软肉:“师尊要罚你。”
娄絮瞳孔地震:“嗯?”
等等,他现在是哪个人格?分魂什么时候学会拿师尊的架子了?
而且……罚?怎么罚?
她有些紧张地挪了挪脑袋,抿了抿唇,脑海里是一片空白的黄色。
愣怔间,只听池风在她耳边低语道:“在虹鬼传回信息之前,不准离开。”
倒不是霸总的语气,反而带有一点撒娇的意味。
“……好吧。”
娄絮松了口气,抿抿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