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絮一踏出嶂台空间,就收到了祝辰本人打来的通信:“娄师妹。”
娄絮奇了:“祝师兄?怎么是你?你师尊呢?”
祝辰毫无波澜地道:“师尊在休息,让我来转述。”
她了然。虹鬼方成新鬼,就被火烛之火烧了一把,能够活下来已是不易。此时需要更多的休息,也是情理之中。
“从三天前的中午开始,除了休息时间,都有两个人在三十七身边徘徊。”
娄絮屏住呼吸:“什么人?”
“我问过了,没有人认得。腰上挂了击云宗的牌子。”
娄絮道:“有没有问过管事?”
在击云宗临时入住的宗外弟子,按理来说,都要先在管事处登记,才能领取击云宗的腰牌。
“正想说。管事说他们是上仙宫的弟子。”
祝辰是圣塔培养出来的细作,调查事情的时候处理得很周到。他料想他们或许不是上仙宫的弟子,只是选了一个师长假冒其弟子。
娄絮:“你现在在盯着他们吗?”
祝辰道:“嗯,盯着,他们现在没有跟着三十七。他们一前一后,前面的是女道者,身高比你矮上两厘米。后面的是男道者,高她一个头。两人都穿着黑色外袍,男道者的黑袍是红色绣边的。”
“行,在哪?我们现在过来。”
“他们刚出膳堂,往弟子宿舍的方向走了。”
娄絮知道了。
弟子宿舍,就是她和三十七、沈椿他们住的地方。
她礼貌地道了声谢,转头看向池风:“师尊,可以带我吗?”
池风点头:“好。”
絮絮身体未好全,灵,可以不用就不用。
池风一手揽住她的肩,一手穿过她的膝盖后方,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等一下。”娄絮揽住池风修长的脖子。
“别飞太高,小心被人注意到了。”
她倒是没什么,主要是池风。池风的脸早在十年前就被顶级画师画下来,传得家喻户晓了。不敢想象要是有人发现泯念道尊抱着一名女道者从天上飞过,这八卦得传多大。
虽然她没想着避嫌,但太招摇了,也是会影响她行动的。
池风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低声应道:“好。”
他的速度很快,没一会儿就到了膳堂。娄絮眼尖看见了,一手摁住他的肩膀,从他怀里探头,想要往外看。
“你知道位置吗?”
池风温声道:“知道。你看两点钟方向,是不是他们?”
娄絮探头看去,黑衣黑裤,一高一矮,一前一后,一女一男,确实像就是他们了。
目光左移,娄絮看见了祝辰。他靠在饭堂外侧的墙上,手里拿着一个包子在吃。
真松弛。
两人落地,池风放下娄絮。祝辰冲他们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娄絮转头看向两名嫌疑人。
那两个嫌疑人先看到了她。
走在前边那个头发有些蓬乱的女子眼睛突然一亮,快步朝娄絮走来,双臂向下打开。
“姐妹!”
在她即将抱上来之前,娄絮侧身躲开。
女子扑了个空,扭头不满地看向娄絮:“怎么抱抱都不行?”
娄絮上下打量着她,发现眼睛鼻子尤其陌生,她们压根不认识:“我认识你?”
不对,她的马尾扎得很随意,好一茬头发飘了出来。这造型眼熟得很。
还有称呼。
灵洲还有谁一上来就喊姐妹的?
娄絮伸出双臂:“姐妹!”
两人抱了个满怀。
娄絮松开廖在羽,捏住她的脸皮:
“你这脸怎么回事?偷什么鸡摸什么狗呢?”
廖在羽:“易容,办正事呢!小声点。还有,什么偷鸡摸狗,我看你像偷鸡摸狗。”
“什么正事?”
“说来话长。”
“长话短说。”
“行。”
她们用寥寥几句话和几个眼神,确定了双方要做的事情跟自己有点关系。
廖在羽指指不远处的亭子,拉着娄絮就往前走:“我们去那坐,人少。”
娄絮顺势凑到廖在羽耳边,想讲两句悄悄话,突然想起可以传音。传音道:“话说,你后面是哪位。”
“我师叔祖啊,你见过的。”
“他怎么老跟着你。”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他现在是我监护人了。”
娄絮缓缓打出一个问号:“不是,灵洲还有法定监护人这一说?”
“这只是一个比方。”
廖在羽勾住娄絮的肩膀,勾着唇角:“那跟在你后边的那个呢?没认错的话,是你师尊吧?”
“嗯呢。”
“怎么样了?什么进度?睡了吗?”
“没有!但是,我们非得在谈正事之前谈这个吗!”
娄絮脸爆红,差点跳了起来。
廖在羽摁住她,开口出声安抚:“行吧行吧,聊正事,请坐。”
比了个请的手势。
“等等,先介绍一下吧。”
娄絮回头,勾住了池风的衣袖,后者自动上前两步。
先不说顾着和熟人聊天而忽略了同行者是极其不礼貌的事,就说她和廖在羽都是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接下来的事不简单,恐怕得后面那两位帮忙。
她先和谢谕打了个招呼,再向两人介绍了一下池风。
谢谕和池风相□□点头,前者甚至笑着眨了眨眼,两人就算认识了。
娄絮看向廖在羽说:“好了,说正事吧。”
“十几天之前,我和师尊回地宫有点事,然后碰上了虹鬼……”娄絮简单讲了一下她和池风的经历。
最后以一句话总结:“虹鬼说三十七可能会遭乐鹤的毒手,所以她说帮我们盯着。”
廖在羽听懂了:“怪不得师叔祖说,最近几日总有人在附近监视我们。原来是你们。”
然后心情颇为复杂地拍拍娄絮的肩:“疼吗?”
娄絮听出来她在问自己神识和识海上的伤,于是如实告知。
“挺疼的。但不重要,都过去了。还是说说你们的事吧。”
廖在羽也简单说明了自己目前的
谍中谍身份。
“……所以我在想能不能由你出面,搭一座桥,帮我们把事情解释清楚,然后我们一起商量对策。”
“可以。”娄絮想了一下。“不过有一点我要事先说明。”
“你说。”
“毕竟我不是什么大佬,识海还受了伤,能帮到三十七就很好了。至于你们的任务……”
廖在羽明白她的顾虑:“问题不大,击云宗这边,天塌下来也是师叔祖担着,不会硬要你帮忙的。”
娄絮点点头:“行,那就先这样,我去找三十七聊一聊。”
她倒不是见击云宗有难而不帮,只是她现在的状态和实力不允许。如果得帮忙,就得喊上池风。但是她又不太好意思使唤他。
这不是信不信任、有没有把他当成自己人的问题。娄絮只是不太愿意麻烦别人,哪怕是至交好友也是一样的。
想到这里,娄絮转头看了池风一眼。
亭子是四边形的,共有三条石凳,她和廖在羽占了一条,池风和谢谕各占一条。
整场会谈,几乎都是廖在羽和娄絮在说话。两位师长并不插嘴,只是极其偶尔地交流一两句。
多是谢谕笑眯眯地挑起话题,池风接了一两句之后,话题就讲不下去了。几次之后,谢谕觉得没意思了,两人就彻底安静下来。
娄絮无端地觉得,他俩真的好像跟宠。
……
身为鬼修,三十七比同样实力的道者要敏锐许多。她在廖在羽两人第三次用目光瞟她的时候,她就意识到这并非偶然。
目光之中有好奇、焦躁,唯独没有恶意。
她挑挑眉,按兵不动。
一连几日皆是如此。
这日她不必轮值,就多休息了一阵,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伸个懒腰,梳梳头发,快速换上衣装。
这月的任务已经结束,今日又恰好休息,本没有什么事做。
但沈椿约她出去走走。
击云宗虽然很大,但就那么大,有什么好走的。
三十七不太懂现在年轻人的想法,但还是答应了。
她把手搭在门把上,正打算出去,却听见外面传来了开门的声音。紧接着是一串脚步声。
比沈椿要稳一些,应当是个锻体的征锋道道者。
但杂音有点多,似乎受了伤。
她压了一下剑眉,毫不犹豫地推开房门,然后一眼看见了客厅里的娄絮。
三十七心情由阴转晴,眉眼间肉眼可见地温柔了下来:“回来了?事情可办好了?是不是受伤了?”
娄絮走之前,给三十七留了一张纸条,因而三十七知道她是有事离开的。
娄絮扑上去狠狠抱住了她:“事情办好了,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不过我另外有事要与你说。”
“那就好。沈椿应该去膳堂了,过一会儿就会回来。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让沈椿帮你带。”
三十七揉揉娄絮的脑袋,莫名感觉手感好了许多。她拉着娄絮在身边坐下。
娄絮软声撒娇道:“不用啦,吃过了。你要是不忙,我们先说正事嘛。”
怎么开口又是沈椿。他俩真的没什么关系吗?
娄絮狐疑地打量着三十七。
“等下,”三十七看向门外,声音冷若冰霜:“道友在门外站了这么久,要不进来坐坐?”
门外有三人,其中一人是池风,应当是与娄絮一同来的。另外两人是这几日跟踪自己的那两位。
娄絮眼睛瞪圆,显然没想到三十七这么敏锐。她拉了拉三十七的手:“哎,是自己人!”
说起来,她半月之前就发现了窑洞里有隔音阵法,三十七这么喊,外面的人应该听不见的才对。
“嗯?”
“朋友,认识的,出生入死的那种。”这话没有说错,廖在羽确实救过她几回。
“那更要进来坐了。”三十七站起身来。
娄絮一把拉住三十七的衣角。
“等等等等,我们先聊聊!!”
虽然一起聊也行,但是娄絮怕会有什么误会。
三十七松口:“好吧,是什么事?”
娄絮和三十七关系好,就没有打过腹稿。她一点点组织语句:“这事可能有点复杂……你先告诉我,你认不认识乐鹤?”
三十七有点讶异:“你如何知道我认识他?”
这话是变相肯定了娄絮的提问。
“没错。我想说的这件事和他有关。”娄絮顿了顿,继续道:“他想见你。”
她抬眼,想看看提起昔日情人,三十七是什么反应。
然而却见她冷冷地笑一下:“他当然会想见我,毕竟我杀了他这么多属下。”
三十七并不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如果只是旧情人,娄絮相信她不会做到这一步。
只有极少数人可以从杀人和毁灭之中获得乐趣,而对于大部分道者而言,杀人只会带来身心的消耗。
尤其是处心积虑地杀人。
乐鹤背靠圣塔,手握火烛,怎么会轻易让三十七大肆剿灭自己的势力。她一个人对抗圣塔,肯定过得很艰难。
“到底发生了什么?”
娄絮心疼地拉过三十七的手,放柔声音:“三十七,我虽然年纪比你小一些,但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弱。”
“让我帮你吧,我来找你,就是想帮你的。”
三十七深呼吸,暗紫色的眸子看向面前。阳光透过窗户,打在桌面上,把空气中的尘埃照射得颗粒分明、清清楚楚。
她感觉世界忽然变得清晰起来,足下仿佛也长着根茎,勾连着许多自己或爱或恨的人。
“他杀了我的家人。”
她缓缓开口:“在我十三岁的时候,家里来了一伙强盗,抢了家里的财物,又把我和我的弟弟和小妹掳走。”
圣塔让他们修道、生存,教他们打家劫舍、烧杀抢掠。
“在圣塔,我们经常因为没有完成任务,就要被打得遍体鳞伤。我们每个月都要上交一定数量的命粮,否则会受罚。”
说到这里,三十七皱起了眉头,神情十分嫌恶:“乐鹤这时候来当好人,免了我的罚,减了我和我弟弟小妹的任务额度。”
乐鹤性子恶劣,而且好色,多次用相似的手段,哄骗了不少道者。
“就是这样。我上钩了。”
“后来我才知道,当年的那伙强盗就是受乐鹤授意的。我家上下有十几口人,除了我和弟弟小妹三个,全都死在他手下。”
“弟弟小妹出任务的时候重伤而亡,我杀死圣塔追杀而来的道者五十一人,竭力逃离,却没防住最后一击。”
三十七眼里已经有了几分湿意。她不想继续讲了:“……算了,提这些事做什么。”
娄絮想安慰三十七两句,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她握住三十七的手,轻轻摇了摇。
“我没事。”
三十七“啧”了一声,放柔声音,生硬地换了个话题:“絮絮,你记住,男人这种生物……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娄絮点点头。
窑洞里沉默了好一阵。
还是三十七先起了话头:“你打算怎么帮我?”
娄絮感觉被面试官命中了她的弱点,她摊手:“我没想好。但是都听到乐鹤要对付你了,我总不能不管你……”
声音越说越小。
然后突然大声抗议:“我都不知道你之前的计划是什么呢。”
廖在羽应当是有计划的,但前者计划到拉拢三十七就结束了。
J人,但有限。
至于谢谕,他全程没参与方才的讨论,只在结束的时候补充了一句:“急什么,我们等她答应再细聊嘛。”
得,极限P人。
谁知道三十七摇了摇头:“计划赶不上变化。你知道命环吗?”
娄絮:“不知道。”
由于人数众多,且做的都是招人仇恨的勾当,所以大部分圣塔道者做的是地下工作,兵与兵之间互不相识。
他们需要统一的身份识别方式,命环就是其中一项。
“我本想借祝辰的命环。”
娄絮一拍脑袋:“你想刺杀?”
“是,本来是这么想的。但我最近得知,乐鹤拿到了一件道品,所以方案作废。”
道品是凌驾于道者之上的存在。在麒麟府住了这么多年,三十七比谁都清楚,她打不过道品的持有者。
“总之,你们的计划若是合理,我会配合。”
三十七揉揉娄絮的头:“其实我也很累了。报仇是要报的,但是这是我一个人的事,我不希望影响到你们,懂吗?好好生活才是最重要的。”
娄絮点点头,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喔”了一声:“怎么好好生活?比如说跟沈师兄出去散步?”
三十七挑眉:“你消息挺灵通的。怎么知道的?”
娄絮挂上笑嘻嘻的表情:“路过碰见了,聊了几句。诶呀,我都从他身上闻到了八卦的味道了。说吧,你们什么关系!”
三十七那只被娄絮抓着的手僵了僵,随即又放松下来。她用一种很无所谓的语气:“……你已经意动境了吗?”
娄絮愣了:“没有啊。这跟意动境有什么关系?”
“那你怎么闻到他身上的……你没闻到?”
娄絮迅速动脑回溯她和三十七的交谈内容,异常敏锐地捕捉到一幕:
三十七拧住她的耳朵问她跟谁神交去了。
三十七知道她与人神交,是因为人在神交之后,外放的神识会变得与之前不一样。而这种差异,只有敏锐的鬼修,以及意动境以上的道者才能发现。
而如今三十七问她是不是已经意动境了……
所以真相只有一个!!
娄絮拍案而起,瞪眼:“你居然把沈椿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