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珠那头,廖在羽的眼神变得古怪而且玩味,多巴胺从中脑渗出,一股堪称兴奋的情绪涌了上来,一身的丧气都淡了不少。
“嗯?这么高兴?”
谢谕挑眉,颇有兴致地侧过脸看她。
廖在羽没理会谢谕,继续通过通信玉珠跟池风沟通:“也不是什么大事要说……不对,是大事。”
她以极高的职业素养,强行按下八卦的心思,把乐鹤用神识构建结界的事说给池风。
池风应声道:“好。”
通信挂断。
分魂回到识海,本尊不情不愿地松开手臂,任由分魂抱起娄絮,把她带回自己的识海中。
这一折腾,娄絮悠悠转醒。
她意识朦胧地翻了个身,头靠在池风身上,脸贴着他的胸膛,缓缓睁开眼:
“唔……现在是什么时候?”
“你睡了大半个时辰。”池风揉揉她的脑袋。
手感很好。他又多揉了两下。
娄絮被揉得很舒服。意识逐渐回笼,摁住了他的手蹭了蹭。
好香、好白、好美。
喜欢。
“三十七他们来了吗?”
池风把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娄絮捕捉到了边角料:“……你接了廖在羽的通信?”
池风不明所以:“嗯。”
“她有没有问你为什么不是我接?”
“我说你在休息。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娄絮突然老脸发烫。她想往脸上打一个鸡蛋煎着吃。
“怎么了?”
娄絮把自己团吧团吧蜷了起来:“完了,现在廖在羽肯定知道,哦不,肯定以为……”
回去肯定会被廖在羽一个人包围,问东又问西。
“什么?”
“以为我们在这里……”
说不下去了。
娄絮掀起身旁的被褥盖住了池风的脑袋。
“你别管。”
她坐起身来,脑子终于捕捉到了重点。
“你刚刚说的什么神识结界?是怎么样的?”
神识化作结界并不是什么罕见的操作。只是对神识要求很高,大部分道者都达不到那层次。
而娄絮入道不久,学习时间有限,故而尚未了解相关知识。
池风掀开被褥,无奈道:“我凝一个给你看看。”
一缕半透明的白光自他眉心亮起,形成一个球状,罩住了两人的身形。
“神识结界,主要用作隔绝他人神识的窥探,并无他用。”
娄絮伸手想触碰那道光,手指却穿了过去。
池风的神识太关注娄絮了。娄絮的指尖触碰到了结界,他的魂体就泛起了一丝轻微的痒意。
他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些,温声道:“并且,设下结界的道尊能够感受到触及结界的所有事物。”
娄絮:“没有什么办法能够避开这种感知吗?”
“有点困难。不过,如果结界主人的魂体发生了意外,他可能会注意不到结界产生的波动。”
那也很难。乐鹤有火烛护体,一般的道者伤不到他的魂体。
也就是说,三十七的信息是传不进来了。
她在结界里面,发生任何事都是有可能的。乐鹤又性子古怪,指不定发生点什么不太好的事。
娄絮蹙眉,正色道:“太危险了,我要去找三十七。”
池风应了一声,从榻上站起,整理起了衣物:“絮絮打算直接同他对峙么?”
“也不是不可以,不是有你吗?”娄絮一拍脑袋,突然想起了什么:“等等,我把你的水石关上了。”
好像也不必硬刚。
神交结束之时,娄絮忽然顿悟,懂得了木果的“代码”,掌握了开启、关闭、绑定、解绑道品的能力。
只需要借
助木果的力量,以魂体或神识作为媒介,她的藤蔓轻轻一拨,乐鹤就将再也无法调用火烛的规则之力。
娄絮凑到池风身前:“你现在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池风绑好腰带,握住了娄絮的手:“我感觉很好。”
甚至是前所未有的好。
握住娄絮的那只手不像池风的手。干燥、温暖,似乎很有力气。
没了水石作祟,他的身体明显变得活泛起来。光是摸着手,都能从里面感受到勃勃的生机。
娄絮由衷为他感到开心。
只是,如此一来,池风也无法使用水石的规则之力了。别说拥有火烛的乐鹤,他可能连初始版的乐鹤都打不过。
而且,如今她能控制水石的开关,想来战力也算比池风强上不少。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受到了威胁?或者自己身为师尊的威严被挑战了?
人心最是复杂。
娄絮从未与旁人构建过亲密关系,哪怕是双亲和友人。
即便是穿越之后关系最好的苏间莺和廖在羽,她与她们之间也并非毫无间隙、完全信任。
她与池风虽然交过心,但她总是惶恐的。对她而言,和任何人构建亲密关系,都是一项重大的挑战。
她喜欢他,所以她更会慎重地对待;因为更慎重,所以更惶恐,更患得患失。
池风有些茫然地看着絮絮的笑容逐渐消失,甚至皱起眉头。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还以为她在担心自己的身体。
他用那只温暖的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不必顾忌我。有你在身边,水石对我的影响不大。把它打开吧。”
“好。”
娄絮轻轻蹭了蹭头上的那只手,将魂体上的藤蔓探入池风的识海,点开了水石的开关。
……
三楼。
三十七和乐鹤相对而坐。
“你还是跟从前一样。”
“喝茶呀。怎么不喝茶?”
“怕我在里面下毒吗?”
三十七的手抚上胳膊衣物上的划痕,不语。
乐鹤立即悟到了什么。他笑眯眯的:“寸言和小毛动手没个分寸,应该好好请你的才是。要不要我为你疗伤?”
“像之前无数次那样。”
三十七看向他,暗紫色的眸子里却冒出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
许久之前。
灵洲中部,天泽。
圣塔最初的属地。
一片花海坐落在山谷之中。风吹过植物的茎叶,发出轻柔的“沙沙”之声,仿佛神佛在低声歌唱,宽慰来人受伤的心灵。
三十七在花海里坐了很久,从日出到日落。有蚂蚁沿着她垂落在地的衣物爬上了她的皮肤。
她浑然不觉。
直到有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她的身边。
“孩子,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做什么?”
“……”
“我认得你,你排序三十七。”
女人自顾自坐下,目光看向远处。
“你叫高长煊,是吗?很好听的名字。”
三十七讶然,微微侧过脸,看向来人。
除了三大护法,圣塔的大部分道者,都以序号相称。她没想到居然有人知道她的名字。
入目是一头棕红色的卷发,晚霞一样的色泽。她对上了一对温婉的眼眸。
“你……是您?”
三十七站了起来。
“不必紧张。公事之余,我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道者。”
“……”
“有什么烦心事,可以跟我聊聊。”
三十七动了动嘴唇:“亲情、爱情、修道,对于人生来说,到底该是什么呢?”
棕发女人叹息:“太有深度了。想聊聊具体的事吗?”
她们聊了很多,坐到月亮升起。
棕发女人是一位很好的倾听者。她频频点头道:“你很好,你只是缺乏一点信念。”
三十七道:“人必须有信念吗?”
棕发女人自顾自说:“信念不是别人能给你的。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三十七默然。
她有太多人事留有遗憾。对于她来说,它们不过是不做不行的任务、应然,却并非她的愿望。
她想做的事?她一时间想不出一个字。
“您呢?您有什么想做的吗?”
“赎罪。”
“想要赎罪……为什么要留在圣塔?”
“留在圣塔并非我的意志。”
女人站起身,叹了口气。奶白色的雾气散入了夜空:“不必学我,长煊。我过得并不好,你也不必向我看齐。”
她好像还有事,侧头与三十七道了个别,然后匆匆御风而去。月光如水,为她遥远而飘逸的长发镀上了一层莹白。
那是三十七第一次和她说话,也是最后一次。
序号三。
文岚。
她叫文岚。
……
饶是百年旧事忽然浮现,三十七还是感到一丝动容。她垂眸掩起了眸底的雾气,对乐鹤露出了受伤的胳膊:
“那你,轻一些。”
划痕不深,却未经处理。血丝暴露于空气之中很久了,呈现出暗褐色。
乐鹤坐了过来,不知从哪里取出了药膏,轻轻涂在她的皮肤上。
他闲谈似的,随意道:“这些年,你过得如何?”
“托你的福,过得挺好。”
乐鹤:“真的很抱歉,当年的事,我想我们有些什么误会。”
“是吗。”
三十七鬼修独属的强悍神识释放出去,绕着神识结界巡查了一圈。
没有破绽,消息传不出去。
乐鹤微微颔首:“没骗你。你的弟弟和小妹,我也很遗憾。我为他们打了棺椁。”
灵药很灵,皮肤很快结痂,然后脱落。乐鹤摩挲着她的肩膀,帮她把脱落物拂去,露出光洁平整的肌肤。
三十七微微蹙眉,但没躲开:“乐鹤,我们回不去了。还有,说话就说话,不要动手动脚。”
“是吗?如果我说可以呢?”
他缓缓抬头,笑得很自信。
三十七听得思绪都顿了顿。她感觉自己被恶心到了。
然后听见头顶传来了娄絮的声音:“三十七?是你吗?”
她下意识伸手摸上头顶,摸到了一支木质发簪。她颇为惊喜:“嗯?”
乐鹤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如何?你同意了?”
三十七被气笑了。两人好歹谈过几年,她清楚乐鹤的性子:“条件是什么?”
果不其然。乐鹤为她倒了一杯水:“我听闻你从前在泯念道尊的府里谋生。你可曾见过他的徒弟?”
“当然。她像我的小妹。”
“我知道你很怀念你的弟弟小妹。只是逝者已逝。但如果是她……”
乐鹤笑了:“这好办。把她接过来吧,你可以同时和我、和她一起生活。”
在外面听了全程的娄絮沉默了。
她方才发现,由于三十七头上戴着木果规则之力的载体,因而她可以通过木果与三十七沟通,同时也能听到和看到那边的场景。
她从乐鹤为三十七处理伤口之时就开始听了。结合之前已知的信息,她大概听懂了两人的对话。
怎么会有人这么没脸没皮。先杀人家人,再逼死其弟弟小妹,然后将人追杀致死,最后假惺惺说给弟弟小妹准备了棺椁,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这是哪跟哪呢?乐鹤活久了得了老年痴呆?”
娄絮忍不住小声吐槽。
廖在羽在旁边开足火力:“也不知道上了年纪的男人都这样,还是男人都这样。啧。”
站在她们身侧两位大龄男性无辜躺枪。
娄絮看不下去了。
她对三十七说:“三十七,你要是准备好了,想办法让他接触到我给你的发簪。我可以试着削弱他。”
“你不用担心,我和师尊在外面,随时可以开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