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絮最终还是决定去听池风的课。
热恋期是人们占有欲最强的一段时间了。她想象着池风独自面对几千名弟子的围攻的画面,心里就泛酸。
她决定一下课就把人绑走。
池风授课明面上是面对各宗弟子,然而这授课又是为了药王谷生门辅修征锋道的弟子开的,讲授的知识和技巧并不算难。
但这不算难,却是针对修了几年征锋道的老弟子而言的。对于娄絮和苏间莺这种新人,还是能学到不少东西的。
娄絮的战斗力虽强,在上仙宫时也只系统训练过一段时间,后边的提升都是她自己一人摸爬滚打练出来的,实在没什么章法。她的身法很快,力道很足,但也仅限于此。若论辅助的兵器,则几乎没一
样是会的。
耀眼的春阳把万物都笼罩在温暖之中。擂台上,面目清俊的道师正讲解着战斗的要点。
娄絮听得入神,脑子里都是刀光剑影。
直到一道光打过来,独独落在她身上。她猛地抬头,发现那光源竟是自池风的术法。
道师远远点了她的名:“絮絮,上来示范一下。”
上万颗眼珠子顿时扫了过来。
谁?
我?
猝不及防被点名,娄絮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她上去能示范什么?除了身法和木果,她没有能拿得出手的征锋道技能。
但是总不能演示木果。
至今,天下公知的道品依然只有水石。上头的大佬更倾向封锁道品的消息,而娄絮的朋友则不会将木果的事说出去。这些东西透露出去,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麻烦。
娄絮扶额,极不情愿地几个闪身落在擂台上。她朝池风行了个礼,但背对着众人时朝他投去怨怼的一瞥。
她传音:“怎么不喊老弟子上来示范?”
抱怨到一半,却对上了他含笑的眸子。天蓝色的眸子分外专注地看着她。
娄絮气消了一大半。
行吧,颜值即正义。
池风也传音。他的声音像振翅的鸟,很轻快地道:“我以为我喊其他弟子,你会不高兴。”
娄絮嘴硬:“……才不会。”
池风很眨眨眼,笑着传音道:“是吗?你若是不愿,那便算了。”
今天她要是下去了,明天频道上飘过的帖子,不得是:
“震惊!泯念道尊的徒弟竟然是一个孬种!”
“真的是谁都能当道尊的徒弟啊,不考虑一下我吗?”
娄絮轻轻“哼”了一声,收起了小情绪,沉静地掏出了狼牙棒,再次行礼道:“请师尊赐教。”
然后偷偷抬眼瞪他,暗示:“你完了。今晚你完了。”
她会闹的。
池风把她扶起来,掩在袖筒之下的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腕,道:“不是与我打。”
他扭头看向一侧的药王谷弟子若干:“絮絮虽是我徒弟,但修征锋道的时日却不久,与你们的境界恰好匹配。你们有谁愿意上来指点一番?”
一名男弟子举起了手:“我来!”
池风略一点头,他便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娄絮打量他。
她听苏间莺讲过,药王谷的男弟子最是瘦弱易推倒。她没当回事。修道之人,无论修的是什么道统,身体总归不会比凡人差的。
她以为,最易推倒的,除了她的美人师尊,不会有别人了。
毕竟他是自愿的。嗯。
然而眼前道者之形貌,还是震惊了她一下。
倒也不丑,还挺漂亮。白净面皮,玉树临风,衣着文雅。就是看着是一个文弱书生,比凡间清贫人家的男性还要瘦上一些。
师尊虽瘦,但他只是比较扎实,摸着有肉,而且还鼓鼓的。
眼前这位却不行,单有皮囊,底下没二两肉。
她收回目光,朝道友行了个礼,简单客套了两句。
男弟子也回了礼,眼中难掩兴奋:“在下朱珠,朱唇皓齿,沧海遗珠。久闻道友大名,早想请教了!”
娄絮:“……啊,请。”
别人都是假客套,朱珠是真热情。
池风拦了拦:“朱小友辅修征锋道已满五年?”
朱珠道:“正是,我习剑已有六年之久了。”
生门派来的这些弟子,多半是辅修征锋道的。少的修了五年,多的也修了有十年了。
娄絮有些诧异。他这身子骨看上去不像是修了六年征锋道的,倒像是当了六年药罐子的。
池风点头:“你只管进攻便好。”
又看向娄絮:“我尚未教你兵器,你只需用身法躲避,或者用狼牙棒格挡即可,不必回击。”
接着,他转向乌泱泱的弟子:“大家仔细看他们有何问题,一会随机提问。”
人群骚动了起来。
不得不说,池风还挺会教。
当初他一对一教娄絮的时候,她只觉得师尊耐心,动作和要领解释得清晰。却不想就算是超大班教学,他也带得像模像样的。
一场比试,考校了两个特别关注群体的水准,可以同时指导征锋道的两个侧面,甚至还让全体弟子都投入进来。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考了教资。
娄絮换了重心,看着朱珠抽出了剑。
剑光闪烁,人影翻飞。但因为是教学,比试没有很畅快,时不时被池风打断点拨。
时间似乎断断续续地流动着。
道者的体力普遍好,征锋道道者的体力尤其好。因此,征锋道的课一上就是一日。
娄絮在擂台上上蹿下跳几个时辰,早就累了。倒不是身体累,而是精神累。年轻人肝火旺,被人压着打了这么久,哪里能畅快?
地上钻出一根细小的藤蔓,它悄悄爬上了池风的小腿,狠狠一缠。
其中蕴含的神识传达着不满:“够了吧?我想跟他打。”
池风回道:“他累了,让令旁人同你打吧。”
娄絮抬眼看去。确实,朱珠的出招速度比一开始慢了不少,甚至娄絮都不必动用身法来躲避了。
池风提点了几句,嘱咐药王谷的弟子此后依据今日强度的两倍来锻炼,就让朱珠下去了。
他朗声道:“可还有谁愿意上来?”
从方才的比试里,大家都已经看清楚了。道尊弟子身法很厉害,兵器的格挡却没有什么章法。然而老道者不愿欺负新人,新弟子又摸不到娄絮的衣角,应声者竟然少之又少。
池风附耳:“絮絮可有看上的?”
娄絮扫了一圈,捕捉到了一个熟人:“云鸿师姐!”
云鸿,击云宗的大师姐。
之前在天道会正式比试的时候遇上过的,那时娄絮为情所困、精神恍惚,轻易输给了她。
娄絮一直有些遗憾,本就有意愿与她再打一架,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她。
云鸿握着一杆青色长枪走上前来,在娄絮面前站定,深深看了她一眼。“许久不见,娄道友。”
显然,云鸿也看出来了,上次比试,娄絮并没有发挥出她的实力。
“开始吧。”
不使用木果,娄絮对上云鸿,是必输无疑的。她的狼牙棒挥起来很有力气,可是不得章法。云鸿的长枪可远攻又可格挡,娄絮几乎没有反击的可能,只能使用身法躲避,偶尔正面攻上几次。
又是两个时辰过去。
娄絮拢共比试了有五个时辰。她累得气喘吁吁,再次被云鸿削断了一截头发。
太阳落下了,天像燃烧的木棉花。
她的腿有些发软,还是行礼:“甘拜下风。”
云鸿笑道:“道友虽然未练兵器,但是身法高妙。若是平日里遇上,云鸿绝不会有机会碰到道友。”
娄絮扯了扯嘴角,无力道:“过誉了。”
云鸿转而看向池风,深深鞠躬:“感谢道尊指点,晚辈受益无穷。只是弟子另有一事想要请教。”
不等池风开口,她继续道:“敢问道尊,弟子的天资可能入道尊的眼?”
全场哗然。
娄絮皱了一下眉。她听出来了云鸿想要做什么,尤为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去。
问天资,是想拜师。
云鸿可是击云宗的大师姐啊。虽然其师尊并不是击云宗的道尊,但击云宗会亏待她么?亏待一位天资这么好的弟子?
不信。
一个击云宗弟子,大庭广众想要拜上仙宫的道尊为师。若是不成,她还怎么在击云宗混下去?
斜阳为女子的身躯镀金,枪尖闪着光,宛如天上星。
她额上流汗,颊上泛红,鼻翼翕动着,微微地喘着气。
娄絮听池风缓声道:“你的天资确实尚可。”
她紧握手中的狼牙棒。
云鸿有些雀跃:“不知道尊是否有意收徒?若是……”
池风轻声打断:“抱歉。本尊不收徒。”
不知是用了什么术法,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所有弟子的耳边。
场面变得喧闹起来。
击云宗的弟子尤为激烈。
“云鸿!我们对不住你吗?你什么意思!”
“完啦完啦,连大师姐都想跑,我早就说这破地方傻子才来。”
“卧槽,大师姐这下得完。”
还有一些劝语尤为清晰地传了过来。
“师姐叛出师门了都,道尊就收下她吧,不然她回头得被师尊严惩。”
“其实收下她也挺好的不是吗,天资高,人又谦虚。”
“要是他不收徒,反而是害了云鸿。”
娄絮放出神识去看,想找出是谁说这些带节奏的话,然而她一个神识已突破意动境的道者,竟然都看不出究竟是何人。
不对。
不对劲。
她看向池风,恰好对上了一对蓝眸。眼眸里带着安抚的意味。
娄
絮心里却安定不下来,手心冒汗。她干脆向前一步,把池风挡在身后,对着云鸿道:“我很欣赏你,但不知你为何要这么做,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她相信云鸿能听懂她的潜意思。
这好处不在拜师。当场请求拜师,明显是百害而无一利的。她所指的是云鸿背后站着的是谁?那人又想做什么?
很明显,云鸿和她背后的人想把池风甚至是娄絮,推上风口浪尖。
无论池风收不收徒,都正中幕后之人的下怀。
娄絮性子一向直截,待人也不会拐弯抹角。遇上这种事,她更是直截挑明,不留半点情面。
她也用上了术法,把声音传遍了在场弟子的耳朵:“你想以自身前程为赌,赌师尊听到大家的议论之后,会屈从于名声,收你做徒弟。是也不是?”
云鸿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向她道歉:“抱歉,让道尊为难,是云鸿考虑不周。但云鸿绝无此意。”
娄絮不傻,这只是一套说辞,没有内容,也没有诚意。
说实话,上一次比试领略了云鸿的枪法之后,娄絮对云鸿的印象很好。点到即止,风度翩翩,待人友善谦虚。
但在云鸿问池风自己的天资之时,娄絮已经给她贴上伪君子的标签了。
虽然娄絮因自己的私心而不愿意池风另有徒弟,可是平心而论,若是真心诚意想拜师,为何不向池风递拜帖,而在这种场合在公众面前询问呢?更何况又是在玉牌网络方兴未艾、池风处于风口浪尖的这段时间,
娄絮正要开口,却被池风搂住了腰。
只听他柔声对着云鸿及众人道:“本尊说了,不收徒。小徒体力不支,我先带她回去。诸位请自便吧。”
他声音忽然冷了十度似的:“只是希望明日不要有这种闹剧了。”
场上的弟子忽然感觉到一股不可抵御的寒气自脚底往上涌来,把他们的血管都凝住了。大家噤了声,骚动逐渐止住。
直到池风挽着娄絮御风离开,许多人还反应不过来。
只有苏间莺在底下目瞪口呆。
她倒是不恼娄絮丢下她跑了,只是……
道尊一点也不避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