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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云崖峰手指。

作者:柯染 当前章节:14952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5:31

台上的男子握着长剑,舞出的是儒生君子六艺里的天行剑剑阵,他动作行云流水,但同当真有身手的林霜王极相比,却是看得见的差距,比起后来开始张弓射箭的陆宴,更似春日暖风。

似是不常习武,也并非伶人。

但如若一个人不擅武道,亦能将儒生分内的剑艺习到这个地步,说明此人性沉静,以儒生的身份登上了这伶人台,言行举止间泰然自若,也不可谓不旷达。

武剑以后,书生以竹萧吹走一曲,因是不常见的曲,引得越来越多的路人驻足聆听。

宋怜恰好识得这一曲,出自先秦古籍《谷梁》,是一卷杂谈州志,里面既没有脍炙人口的醒世格言,也没有治国良策,大多数读书人不见得知晓,宋怜翻看过这卷书籍,是因为里面夹杂三两句水文农事,以前在江淮做农官,查阅书籍的时候见到过。

初次见并不能通晓这人的生平,但她认为此人至少可治学,也可为官,具体能做到什么地步尚无定论,只保一县一州富庶安平,十之七八当是无碍的。

此人并不通真正的傩戏,并非兴趣,突然登台,便是有不得已的原因了。

倘若是穷困,急需用钱,眼下便是招揽的好时机。

宋怜想把隐藏在暗处的影卫唤出来,但高兰玠性情大变,处事不算公允,台上的人是女子便罢,偏是男子,这件事由她来提,只怕适得其反。

她正思忖着,发觉周遭夜风凉静了很多,正看戏的人群竟悄无声息的散开了,她若有所觉,转头去看,正是高兰玠,面容身形逆着月光,神情越发的晦暗不明,喜怒不辨,周遭俱是森冷凉寒。

听他让王极去拿那男子,言语间竟有那书生是特意上台来取悦勾引她的意思,不可置信地朝他看去,心底既生了怒,也生了痛和怅然,非但阿宴受她拖累,终日陷在纷争里蹉跎岁月,便是面前的男子,也面目全非,半点不见多年前松风俊节的品性。

心下空荡荡的,却又莫名松下劲来,魂魄似比身体还轻,心脏的地方发痒,喉咙淤堵得厉害,她眼见着高兰玠凝滞又忽而无措,咳嗽了一声,尝到了腥甜和血气。

她抬袖偏头,血落在素色广袖上,霎时染红半片,倒像是倒出了些压在心间的石子粒,压闷的心脏霎时舒服了很多。

等伴着嗡鸣的晕眩过去,她已被抱住了,周遭已是一些喁喁私语,王极几人急匆匆奔去医馆。

抱着她的人似乎被吓坏了,拥着她的手臂有些发抖,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另一支手慌忙去检查案桌上的酒器和酒尊,宋怜拉住他的袖摆,眼前晕眩还没完全散尽,她呼吸平缓了许多,“你心中对我有怨,倒不必拿陌生人撒气。”

高邵综握住她手腕,乱而沉郁结于心的脉象仿如重锤,从他天灵敲下,诛心之痛莫过如此,他胸口起伏,看着她脸颊上的润湿,不知该拿她如何,半天才哑声道,“我没有冤枉他,他是姓张的,无王令他擅入长治,宰相之身,若非有所图谋,如何会上这伶人台,他该死。”

宋怜怔然,欲回头去看,也没有了心力,她指尖冰凉,“你要杀他么,你杀罢。”

她虽这样说,脸色却苍白似雪,没有半点血气,高邵综压着心底翻覆的情绪,将她笼进风袍里抱起,带回马车里,见她身体冰凉,待在马车里也没有回暖,箍着她腰的手臂霎时收紧,“我不动他,你也莫要再想这件事。”

他语气生硬,说完便阖上了眼睛不再看她,只是圈在她腰上的手臂越来越紧,宋怜安静待着,昏昏沉沉时,听得他声音里带着哑意,“凡你待我有一点心悦,心里有一点我,我不至如此。”

他杯弓蛇影,妒忌叫她看了那么久的张昭。

她只见张昭一次,便起了意,时隔多年,再见一次,连真容也未曾见到,又被他吸引。

心底妒忌如同藤蔓疯长,高邵综克制着,狼狈地阖着眼,“官封司空的日子定在下月十一,介时已万事妥当,这之前你可搬去别苑住着,我……不会来打扰你。”

是察觉她脉象不好,让她安心养病的意思,昏暗的光线里,宋怜看着他容颜,心底酸涩复杂,稍坐起来了一些,凑近他的唇要靠近,又停住,取过茶水先漱了口,待血腥味散尽,剥了一半橘子吃得口里清甜,才凑过去吻他。

他因她的触碰身体微僵,睁开

来看她。

宋怜眼睫轻颤了颤,“心情不好,我服了药了,你陪我。”

她将袖中藏着的拇指大的小瓷瓶递到他面前,高邵综色变,自她手里夺过药瓶,他拇指用力,木塞便掉在了地上,他略闻了闻脸色便沉得发黑,盯住她的目光几乎要吃人,“你-----”

药没什么味道,压在舌尖上慢慢化了,宋怜不听他废话,凑过去咬他的唇,“我不搬去别苑,但是明天开始,我想跟着冯老去长云山采药,一是想跟着辨认药材,学着找药材,二是长云山有漂亮的云海,我去看看。”

长云山地处偏僻,离长治有六七日路程,高邵综自是不乐意,但那仿佛积年沉疴的脉象叫他说不出拒绝的话来,终是同意了。

直至那马车走远,沐云生才叫侍卫挪开架在‘伶人’脖颈上的剑,他折扇一展,尖端切断绳结。

傩戏面具坠落,露出里面一张清俊的面容,沐云生有些怒其不争,“以前不是自觉调离长治么?怎么这会儿想不开了。”

张昭并不意外,只是挂心她方才面色苍白的模样,“无论是在江淮,还是蜀中,她都过得自由,现在不是了。”

沐云生语塞,半晌方道,“你就不怕丢了性命。”

张昭摇头,“新政施行刚见成效,北疆投入的财力巨大,四年内换人,恐怕损失巨大,主君便是想动我,也不会是现在,谋定后动,否则我不会冒险回城。”

沐云生听得连连摇头,“你恐怕还不了解如今的高兰玠。”

他秀气的眉皱得死死的,心里挂忧,宋怜野心勃勃,不是好相与的,照这么下去,说高兰玠不会色令智昏,他都不是那么坚定了。

他免不了叮嘱一句,“在和宋怜相关的事上,他耐心算不得好,也算不得君子,丞相好自为之。”

张昭不语,他手中有北疆北部十九郡新测绘的舆图,兵防财税粮仓一应注解得清楚,若是高绍综当真愿意她位列三公,统领百官处理北疆政务,这份舆图能给她些许助力,只是若直接给她,是一定过不了高邵综,到不了她手里的。

张昭将舆图递给沐云生,沐云生翻看了,答应以自己的名义转交给宋怜,以宋怜的才干,若肯辅助北疆,北疆又多一能臣,没什么不好。

他朝张昭挥挥手,“回了,你也早些走。”

他知宋怜的性子,两人不会闹起来,便也不回王府,且好友定了军策,只待农忙一过,便会发兵京城,他掌管斥候信令,需得早些去京城做些安排。

两人回的茗院,厮混一夜,宋怜醒来时已是午后了,高兰玠不在。

她给院子里的草药浇了水,知道冯老酉时出门,虽是身体酸软腿脚使不上力气,还是随冯老一道出行,出城这一段她可以乘坐马车,从长治到长云山还有两日的路程是官道,她也不会耽误老先生。

为了学医,宋怜是拜了冯老为师的,知道她要去,冯老立时答应了。

一共去了两辆马车,驾车的人一个是王极,一个是虞劲,后头还远远缀着七八人,有男有女,都是侍卫,宋怜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朝一直暗中关注她的王极道,“我不打算跑,带这么多人十分浪费。”

王极有些脸热,“冯老先生最喜欢往深山里去,有时为了找一个药材,漫山遍野的跑,多带几个人,到时候可以帮着一道,速度也快些。”

主母说不跑的时候,神情平静,若非早知道她的打算,王极都要信了。

主母平素虽不习武,也不做农事,手不经用,但光凭栽种院子里那一里的草药,不会把手掌都磨出水泡,指头上都起刺皮了。

院子里翻新的土,也太多了些。

从主母手指上起了刺皮,主上就叫人注意着了,平素不过看破不说破罢。

这次出行,除却这十一名明面上的侍卫,另还有二十几名暗卫,离马车最少有一里的距离,并不打眼,但只要信令一出,立马便能汇集过来,但他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王极紧绷戒备了一路,到达距离长云山还有二十里山路,需要弃车换骑马的时候,主母依然没有动作,他还有些不敢置信,毕竟一旦进了山,再想逃走就难了,山里面人烟稀少,而他们是惯常在山林里混迹的斥候,主母不能乔装混进人群里,隐藏在山里便是暂时脱离了他们的视线,也极容易被寻到。

他脑子里便闪过百八十种可能。

譬如冯老已被主母策反,亦或是暗卫侍卫里有至少三五人已被主母暗中收买,此行助她脱离北疆。

再譬如他们对长云山地势了解错误,山那边是另外一处不打眼的城镇,或是有连通江淮的溶洞等等……

察觉有视线落在身上,王极回神,对上主母平静的目光,讪笑着摸了摸脑袋,把水囊递了过去。

宋怜猜得到他脑瓜里在思量什么,劝过了他不听,也就不管了。

冯成高兴收了一个好学的好学生,也看得出来这半生颠簸的女君悒郁不得志,有心想让她远离那些纷纷扰扰,一路上便拉着她看林里山间的花花草草。

他尝过百草,也识得百草,一些松柏下不起眼的花木,在他眼里都有用处,宋怜跟着学了一些。

如此走走停停,用了两日的功夫走到长云山,当晚歇息了一晚,第二日上山,宋怜想看云海,一行人便在山顶云崖峰一处高地旁扎营。

这一日天气不大好,乌云遮盖,没有日出可看,冯成要找一种名为云参的奇珍草药,宋怜先帮着找了一日,第二日清晨看完日出,她便支使王极虞劲去帮冯成寻找草药。

遥远的山脉里传来山虎的嘶鸣,部分侍卫去探查情况,部分守卫营地,方圆百里的山脉笼统称为长云山,实则里头这些山峰连名字也还没有,云崖峰是王极几人临时起的称呼,也一并标记在了舆图上。

几人在山里时间空闲,一时兴起,便用佩剑在山石上刻下了云崖峰三字,此山便有了名字。

辰时刚过,朝阳初升,山涧里云雾缭绕,光破开迷雾,林中云海似被镶上一层金边,美轮美奂。

宋怜朝崖边走去,她速度不快不慢,仿佛只是似昨日一般,要去石崖边看风景,只是在靠近山崖边时,窜出来一个人,拦住她的去路。

宋怜被吓了一跳,扫了眼右侧丈高覆满苔藓的青石,温声问,“师父,你不是去采药了么。”

说着又看了眼日头,“不是说那云参要在午时前挖起来最佳吗?没有多少时间

了。”

冯成紧盯着她,目光锐利,“你来这里做什么。”

宋怜心头一跳,从容道,“师父你不觉得早上的长云山很漂亮么?”

冯成可不信她,长云山山势嶙峋,奇观不少,到半山腰的时候,长云山云海奔腾,不见她多看一眼,说是学医,多少奇珍在她眼下,不见感兴趣。

反而是对那深不见底的悬崖感兴趣,还几次想把暗卫支开,现在人被她支去了半里外。

不是所有寻死的人,都会大吵大闹。

好在他今早留了个心眼,佯装去采药,实则一直守在这里,她果真来了。

他生平是最厌不爱惜性命的,可对着这女君,实在说不出重话,“你要做这样的事,怎也不想想有人挂怀,从你出得长治,那小子每日一封信令,问你可有开怀些。”

宋怜欲争辩,但此处离悬崖太近,两人若争执起来,恐怕带累老人家,只是道,“师父你是不是误解了什么,我只是看看风景,你看是师父你想多了,我等下还要吃烤鱼呢。”

冯成已是半截身子进土的,哪有不明白的,那小子待她是情根深种,如此得君心,天下女子求之不得。

恐怕每个北疆的老臣都要问一句,主君待你如此,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侍卫对她十分尊敬敬畏,恐怕也正因为这样,防范得不算多严格。

冯成到底年长,知她性情实则沉郁,算不得多看得开的,做定北王妃,乃至是皇后,于她来说,并没有什么好的。

冯成问,“不喜欢嫁给他就走,他防得严,但你要想走,不是没有办法,你这么聪慧的脑袋。”

宋怜下意识朝四周看了看,冯成一眼看穿她的担忧,“人都被你支使出去了。”显然此行她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否则一次不成,叫那小子知道了,恐怕关起来寸步难行,再难有机会了。

他扯了根棍子,挥赶着,把人赶得往后退,等人被他赶得退到离那山崖远远的地方,才松了口气,劝道,“出了长治,天大地大由得你去,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宋怜不再辩解,只是道,“师父知道北疆的几个重臣为何从不劝高邵综放我离开么?”

冯成一听便明白了,她是战败的俘虏,野心不死,若非彻底降了做定北王妃,便只有死这一条路,她出了北疆,凡去哪里,于大周,于北疆,于将来的高氏王朝,都是不安定的一粒沙。

毕竟她不能成事,却可煽动旁人成事,辅佐出另一个李珣。

宋怜道,“所以是师父你想错了,我会安心待在长治,将来随高邵综一道去京城,怎会想不开。”

冯成狐疑,看了她好半天,寻不出端倪,只得作罢,不过终究是不放心,不让她靠近悬崖,又说要找蝎尾草,硬逼得她答应帮着找。

宋怜看了看远处的云崖,只得回营帐取了一个竹篓,先随他一道进山。

待两人的身影被茂盛的林木遮住,藏匿在荆棘背后的王极才起身,他后背出了一层凉汗,知道耽误不得,立时奔到半山,写了鸽信,立时放出去了。

身边跟着一个医术高超的医师,除非是从高空坠落一熄死得透透的,否则难保不被救回来,宋怜只得另寻机会。但冯成却跟得很紧,连晚上睡觉也让人在她旁边盯着守着。

就这么过去两三日,营地也被冯成以方便赶路为由,从山南搬到了山北,她也一直没寻到机会,知道这样耗下去无用,便想着早些离开长云山,日后再做打算,却不想下午就被咬了。

她正蹲在一株水松旁,心不在焉的挖一簇重楼,下了两三铲先是察觉右腿刺痛了一下,旋即有什么花斑纹路的细条迅速从她眼前窜进了草丛里,一茬眼便没了踪迹。

通常在准备挖草药时,采药人会先用竹竿将周围几丈内的动物都惊走,她懒得动手,走过来时在枯草丛里辨别出有重楼,懒得挥竹竿,蹲下来直接就挖了。

暂时只有微微的刺痛,但当年她在京城要北上的时候,了解过山林间经常会出现的蛇鼠虫蚁,认得出那是短尾蝮蛇,挺小的一条,这附近说不定有蛇窝。

为方便走路,这几日她穿的都是胡服,下裳右脚踝的地方子果真出现了两个小洞,有血色渐渐渗透出来,宋怜看了一会儿,等不渗血了,便撕了上裳的衣摆,把两只腿脚踝的地方都缠了起来。

她站起来以后,看向悬崖的方向,心里十分平静,觉得凡事冥冥中自有天意,知道这种蛇毒发作是两刻钟,当心六七丈外正挖土的冯成被咬,随意拔了两把重楼,喊他回去,“师父,我饿了。”

冯成听了,喜出望外,把土坯放进背篓,“走走走,知道饿就好。”

到回了营地,他接过她的背篓要把草药拿出来摊开晒,看见里面的重楼叶,眉毛差点倒竖起来,“跟你说了重楼挖根,光薅叶子有甚用。”

他看了看这枯黄的叶子,知道这几支重楼品相绝不会差,眉头重新紧拧在了一处,“你在哪里找到的,是我们刚才回来那处么,你安生在这待着,老头我去把它挖回来。”

宋怜拦住不叫他去,“那边有彘豕的尸体,我看要起毒瘴了才回来的,你也不要去。”

冯成进惯了山,自是知道毒瘴的厉害,虽然可惜,但也没有硬要过去。

有个圆脸的侍卫擅做野食,他们出行前准备充分,配料带的足,虽是在山野,饭食也十分可口,宋怜默默用了饭,嫌外头热,找了个阴凉的山洞靠坐着休息。

虞劲见过礼,进了山洞里来探查,确认这山洞里没有野兽,山壁也还算结实,才又行礼退下,王极不知是去做什么了,守在山洞口的人换成了虞劲。

右腿开始发麻,她在下裳破开了一个口子,已经看得见里面青黑了半截,算算时间,可能需要半日的光景心肺处才能累计到足够毙命的蛇毒,且晃眼一看,咬她的那条蛇有些太小了。

虞劲进来送水,只觉山洞里的呼吸声轻微微弱,心下有些不安,把竹瓢奉上,“主母喝些水罢。”

半响不见回应,虞劲抬头,见人坐在干草上,就这么靠着石壁睡着了,摊在膝腿上的手掌上,能看得出起了许多的水泡。

他心底不免烦闷,已是北疆王妃的尊宠,想为官将来也是百官之首,岂不知多少人靠军功政绩也做不到封侯拜相,她原是蜀中的谋士,本不可能坐到司空的位置,正因为是女子,方有了特例。

为何还每日郁郁寡欢,纵是因败落心情不愉,近半年的光景,也尽够恢复了。

只是她纵是眼见的郁结于心,却从未为难过他们做属下的,从来事事周到,他也无法违心说出她品格不端的话。

虞劲去外头营帐里,去外围唤了一名女护卫进来,交代给主母拿一块薄毯,又将伤药递给她,闷声交代,“主母有不眠症,你守在山洞里,等主母睡足了再给她上药。”

戚云知此人虽不爱说话,做事却是极细致的,点头应下,轻手轻脚进了山洞。

宋怜睡着了。

是十分明亮的艳阳天。

宽阔高大的门庭柱上雕刻苍龙盘飞,青砖琉璃瓦,有光照在紫宫正殿的汉白玉上,两丈高的日晷上刻录山川五岳,社稷江山图顺着石阶铺陈而上,正殿朱门大开着,她踩着光影一步步往里走,越来越近,近到石阶前,她一步步踩着通向至尊之座的玉台,那儿放着一张案几,案几背后悬挂舆图。

许是知晓那地方不属于自己,她便只立在旁边看着,直至所有的一切陈列如同水中月,渐渐散去,也一动不动的立着,被喊醒时她便知自己做梦了。

山洞里光影昏暗,戚云还是瞧见了女子脸上的泪珠,那泪是睡梦里流下的,叫她心底也跟着发紧,那一瞬好似有无端的愁和怨在山洞里漂浮着,只女子睁开眼睛以后,那愁绪也就随之散去了。

宋怜从戚云眼里看见了诧异和忐忑,方才察觉到脸颊上的润湿,虽是过不了一瞬便要去投胎,她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朝她笑了笑,“是梦见往年京城发大水了。”

戚云点头,她有心要安慰王妃,于是透露了些自己知道的消息,“主上有军务要去同洲,途径长云山的时候,会上来同王妃相聚,三日前已经出发了。”

她学武艺学得晚,还在斥候营里爬排名,这次是破格提来护卫王妃的,这个消息她也是无意中听王主事和虞主事说起才知道的,王主事特意交代了不叫主母知晓。

但如果主母知道主上要来,必是会高兴的,兴许就能忘记梦里的难过事。

宋怜听得心头一跳,从长治去同洲是和长云山一个方向,都不需要绕路,到他们现在扎营的这座山头,四日的光景也就到了,三日前出发的,快的话明天就能到。

冯成虽擅医,却不大关注她的情况,高兰玠不同,见面必定给她把脉,他极敏锐,平素她身体有一点异常他都能发现,怎瞒得过她。

她现在有些头晕,却还没毙命,实则也并不想见他。

他一来,她恐怕死不成,非但死不成,还会被关起来,说不准他会拿锁链锁着她,日后吃饭喝水都由他伺候,那样便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了。

宋怜已懒得同他斗智斗勇。

她伸了个懒腰,朝给她盖毯子的戚云道了谢,本打算叫戚云陪她去采药,想了想另唤了虞劲,冯成不在,她便带着虞劲去先前她挖重楼的地方。

王极不在,不喊他跟他也是要跟的。

宋怜把要找的草药告诉他,到了那处水涧,宋怜将虞劲支去捞鱼,“这里面的鱼定然美味,你捞几条,等下回去烤着吃。”

虞劲知晓她近来睡得少,吃得也少,有时在山里走半日

,她吃两口米便说吃不下了,偏不会饿一样,从不拖累大家,暗卫私底下也越来越敬畏她,都说她与常人不同。

现下听她说饿,也不怀疑,削了竹叉要去河里叉鱼,这山实则已经被围住了,因是秋末,没有树叶遮挡,是不容易藏人的。

他下河叉鱼,偶尔抬头,查看二十丈开外的情形,远远看去,王妃拿着根竹竿四处探查,正找药材,他心下也安稳不少。

这是王极交代的,必须时刻确认王妃在他的视线内,他不知缘由,但只管注意便是了。

高邵综在出城后的路上收到王极回传的鸽信,似坠进了冰河里,耳边似有沸天震地,等稍稍恢复些理智,已经是第二日傍晚,他到长云山山下了,云崖峰上山骑不了马,只能走上山,荆棘林木划破他脸颊,也一无所觉,一路上没有精力想旁的,只希望快些再快些,又似乎纷杂想了很多,想着要么把她锁起来,要么索性杀了她。

沿着标记一路上到山顶,寻到营地,未见到人,只见到守在外围的侍卫,立时暴喝了一声,“人呢!”

戚云正在营帐里烧水,听得声音吃惊,急忙跑出来,还没见礼便被那人暴戾的模样吓住了,玄黑的衣袍破损中带着血痕,连脸上也是,周身皆是戾气,慑人生畏。

鸮鸟声起,戚云另放了一只时乐鸟,高邵综快步往南方走去。

戚云几人连忙跟上,只是前头的人武艺身手天下难有人匹敌,这时不过一熄已将他们远远甩到了后头,见不到了踪影。

小半个时辰后,远远见到她正立在一株枯木下,安安生生的,紧绷了两日的精神松懈下来,头晕目眩扶着柏树站稳,开始口渴饥饿起来,连痛觉也恢复了。

来长云山他骑的是大宛宝马,他这时便庆幸,庆幸出城时让人牵了那匹大宛马,他扶着松树缓了一会儿,只安静的风里,除却草木晃动的沙沙声,似乎还有旁的。

高邵综凝神,抬头去看时,心忽而提到嗓子眼,臂上袖箭射出去,三支击中了靠近她的蝮蛇,一支将爬到她后背的蛇击飞,再扣动机关,里头已没了箭矢。

宋怜察觉异样,待要转身去看时,一阵疾风袭来,她还未回神,便被扑到了,两人顺着不算陡的坡地滚下去,宋怜身前挂着的小蛇被甩了出去,日光刺眼,她还未看清上首人的脸,先嗅到了血腥味。

宋怜陡然慌乱起来,探手翻找着他右侧手臂,见那臂膀上手腕上有咬痕,脸上霎时没有了血色,低头往他手腕上去吸,想把毒血吸出来。

高邵综控住她后颈叫她离远些,扶住她的肩膀检查她全身,见她手腕上有牙孔,霎时怒不可遏,朝奔过来的虞劲暴喝一声匕首,抬手接住了,立时在牙口的地方划开口子,挤了黑色的血,怒不可遏,“人怎么能蠢成这样,能站在蛇窝里——”

他下刀深,血流如注,又要去撕衣摆去捆她的手臂阻止毒血往上流,宋怜用尽力气,才止住正发抖的牙,朝虞劲大喊,“他被蛇咬了!快去喊冯成!去喊冯成!是蝮蛇,短尾蝮蛇!”

虞劲脸色大变,骤然看来的目光里带上了厌恶和恨意,立时放了烟信,宋怜要再去给他吸血,叫他制止住了。

他还要检查她,不见她衣裳别处有破损,便左手拿着匕首,给他自己的右臂处理伤口,戚云王极等护卫奔来,清理了草丛,高邵综给她喂了解毒丸,自己又服用了,那尖头蛇有毒的事实才渐渐印进脑子里。

两人现在不宜走动,走动得越多,毒散得越快,高邵综立时吩咐王极,“把人派出去找地丁,灵匙草,重楼,地锦,生地,黄芩,青藤香这些草药,越多越好。”

王极应是,幸得这几日在山里帮着采药,有些识得的,不认识的,可以问冯老,王极抓了条死蛇一并带走,没有时间问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会两人都被蛇咬了。

高邵综要被她害死了。

他要的这些草药,有四样不是在秋日生长的,这片山她和冯成采药了几日,有什么药材他们都清楚。

宋怜呆坐着,瞧着他狼狈憔悴的模样,嘴唇动了动,字似被血堵在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

方才太急,到这时,高邵综哪里还不明白,她是故意的,故意死在蛇毒里。

他怔怔看着脸色煞白已泛出青色的女子,声音发涩,“待在我身边,同我结亲,竟叫你觉得比死还难受么?”

那目光里的怆痛刺目,宋怜偏头避开他的目光,袖中的手指掐进掌心,“你要的草药不容易寻到,你得想想可还有旁的办法解毒。”

实则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她在翠华山的时候想一死了之,被阿宴带去江淮,其实也时常有这样那样的念头,只是还有复仇的事来回拉锯,眼下李珣是活不了多久,必死无疑了的。

高邵综精通医术,明白她说的对,他竟是要死了。

没死在战场上,也没死在朝堂上。

霎时想了许多事。

第一个冒出的念头竟是妻子也被咬了,两人同日死,同日葬,化成灰,滋养的是同一株草木,永生永生也不会分开。

竟有些欢喜在里面。

她方才立刻便要为他吸出毒液,看看她苍白无血的脸色,看看她眼底的惊惶,噙着的泪固执得不肯掉下来,已是慌乱成一团了。

他从中摸寻出一点甜来,就这么凝视着她,又知道蛇毒一旦发作起来,顷刻间毙命也有可能,暂时收回了目光,让侍卫将两人背回营帐,先用笔墨写了遗令,她被放在了他旁边,高邵综见她正不由自主的发抖,全然无平素从容冷情的模样,十分病态的觉得她此时十分可怜可爱,将写好的遗嘱交给王极,“手书交送沐云生,邹审慎,裴应物,陈济凡,陈云,梁栋,刘同、庆修,丘荣田手里,你拿这一份回去,交给砚庭。”

另有密令下给暗卫营,“高家军入京以后,这些人里凡待二公子有异心的,可尊遗令格杀。”

宋怜听了,才知江淮邹审慎,京城丘荣田和庆修、裴应物,陈济凡,竟早已暗中投靠了他,余下北疆重臣里,两文两武各有派系,因利益纠葛平素也都素无往来,可相互牵制。

山中有青鸟啼鸣,飞入帐中,高邵综一一写了亲笔信,亲自放飞了信鸟,待信鸟失去踪迹,才折回营帐里。

咬到高邵综的蛇有半个手腕的粗细,宋怜勉强定了定,起身想出去。

高邵综拉住她手腕,“去哪儿。”

相接触的肌

肤似有细针轻轻划过,是从未有过的刺挠,一瞬间传到心底,宋怜不知那是什么,往外挣了挣,“我去找药,你快要做帝王的人,死在这里不值当。”

高邵综牵着她的手腕没松开,只是往下握住她的指尖,让她坐下歇息,“这时候走来走去,只会加剧毒发的速度,不如留出时间,多撑一时,山里有人找,也已着人去周边最近的村落买药了。”

宋怜没说救她无用,都说来生再世,她想重新去投胎,盼着投胎成男子,亦或是哪一处世外桃源,在那里,女子从小就不是生长在后后宅里的。

高邵综在这里是能活得自在的,丰功伟绩,青史留名,不必要去别的地方。

她曾无数次阴暗的想过,他暴毙就好了,却不是天下大势已成定局的现在。

被拉住去不了,她想了想,坐下来开始回忆这几日见过的山势,闭上眼睛回忆沿途遇见的草木,把能记得的有用的草药位置,一笔一划画出位置来,她一心只要找出草药在哪里,便忘记了身体的疼痛,沉浸进了思考里,竟也记起了好几个位置,没听清高邵综说什么,便又问了一遍。

高邵综看着她的容颜,问,“就要死了,阿怜能唤我一声夫君么?”

他声音低沉,深眉邃目间蕴着的爱意浓烈,翻涌似江海,他不再压抑渴望,眸光炙烈,殊不知自结亲宴以后,他都等着她能这样唤他。

宋怜被这样注视着,心底竟起了恸意,她嘴唇动了动,终是没开口,“死后不管去哪,你都应该记得,遇见蛇蝎美人,千万离得远些。”

还是没能如愿,高邵综嫉妒陆祁阊,若早知今日,在那年长公主办宴时,他便不会推拒那张宴帖,凡他在,他必定能第一眼将她从人群里寻出来,爱上她,护她周全,也护得宋母宋家小妹周全,她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宋怜画出三五个位置,就交给外头守着的戚云,让她传给侍卫去找。

她再接着画剩下的,只随着日头西斜,头脑越来越沉,她也渐渐焦灼起来,让戚云进来,“你们把他背着下山,随时给冯老他们传消息,这样如果去镇上买到药的人回来,能减少一点上山的路程,下山总比上山速度快。”

戚云往主上的方向看了看,见对方点头,说听她的,立时去喊了一个在附近寻找草药的侍卫。

高邵综看得见她黛眉间的急色,她心中无他尚且待他这样好,便不知她若心悦他,他会如何欢愉开怀。

蛇毒难解,那些草药里旁的都还好说,最重要的一味地锦,素有地精的别称,漫说是在这山上寻,就是去买,三五日以内也是很难买到的。

她耳侧的发髻边渗出汗珠来,专注勾画着,额上的汗珠落在眼睫上,也顾不及擦拭,高邵综看着看着,渐渐不知岁月几何。

冯成急匆匆闯进来,什么话也没说,给两人把了脉,给宋怜把脉时几乎跳起来,“你什么时候被咬的,你——”

他问了一句,又道,“算了,甭管什么时候咬的,这下都要死了!”

他又知情绪浮动太大也容易激发药性,发起的急火又硬生生压住了,告诉两人待着,一阵风重新卷了出去。

陆续有侍卫来回禀寻到了什么药材,重楼本身就有,然后是地丁,黄芩,灵匙草,剩下的几位药相隔的时间很长,等他们两人被带下山脚,方才有侍卫从十里外的土家寨回来,带回了一些重楼和香青藤。

马车缓缓往临近的城镇走,宋怜躺在马车里,两个时辰前她的身体已动不了了,高邵综中的蛇毒更深,她已能看得见他面具以下脖颈处泛黑了,这一日的功夫,信鸽青鸟来往频繁,传送着各处的消息,王极虞劲偶尔会来,皆是风尘仆仆,双眼通红。

下山的第三日,宋怜昏昏沉沉听见马车外有人大喊找到了,找到地锦了,勉强睁开眼睛来,望着外头清高气爽的天空,心底有一丝庆幸,不是庆幸她可以活,而是庆幸高邵综可以活。

因而再听到那地锦是一户农人家珍藏多年的,只余拳头大一小团,将将只够救治一个人的时候,她心里也没有半点失落。

高邵综狂喜的神情凝固在脸上,骤然变了脸色,“既是他家有,便说明是附近的山里有,派人去找,找村里其它农家问,必定有。”

王极声音颤抖,“村里人问过了,附近山里找过,已调派了兵马,往深处找。”

他自然知道这一点太少,但拿剑压着那农人的脖子,也找不出第二盒,这药是三年前那农人从西边带来的,也并不是当地有的,他知耽误不得,只得留了人在附近村落继续找,自己快马加鞭先把药带回来,寄希望于另外的斥候能在别处也寻到一些地锦。

若因为找不到药材让主母和主上出了事,那就是他们无能,不必处罚,他们也要愧悔终身。

高邵综僵在了夜风里,死死盯着那药盒,心脏油煎火灼,吩咐人继续找。

又朝冯成道,“分成两份,先缓一缓毒性。”

冯成差点没跳起来,“都是要和旁的药配才有用,多一厘少一厘都无用,分成两份,是连这仅有的一拳都浪费了。”

他立刻分清了事情轻重缓急,“你先服药,你体内的毒药毒性更浓,她还可以再缓一缓。”

高邵综霍地朝他看去,他二人都精通医术,怎不知谁的情况更严重,谁更需要解药,冯成这样说,不过是想顾忌他的名声,好叫他光风霁月的活下去罢了。

冯成抢了药盒,立时去配药煎药,叫了虞劲去帮着烧火。

宋怜腿脚已没了知觉,无法动弹,她有话要说,舌头也动弹不了,趁着意识还清醒着,逮到了从马车旁过去的王极,她往他面前递了一张布帛,因手指无力,不等呆怔住的王极去接,已飘落在地上。

这么一点事,宋怜已耗干了力气,她收回身体,靠在车壁上喘息,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王极捡起地上的素绢,上面是蘸着药汁写下的请求,她说她不愿埋进定北王妃的坟冢,盼望将她的骨灰送回翠华山,放进秦氏旁的陵墓里,她祝北疆王盛世华年,千秋万载。

王极不由潸然泪下,将绢帛揣进怀里,另外拿出舆图来看,寻找周围没去过的村落。

宋怜察觉高邵综进了马车,因着寻到了药,高邵综有救,她心底疯长的负罪愧悔少了很多,身体虽动不了,心里却是轻松不少。

她想了一下林霜来福的容貌,在心底祝福他们安平顺遂,又想了想阿宴,祝他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勉力撑开眼睑,想看看面前的男子,却什么也看不见。

这人之前明明都快死了,却在意起容貌来,从脸上开始出现一点青气起,便带上了面具,她再也没能见过他的真容,只是偶尔有白沫从面具下溢出来,想来是当真不大好看的。

她静静看他的眼睛一眼,不一会儿阖上疲累的眼睑,期待勾魂的使臣快点来接她,幻想下一个轮回,如果不是男孩子,那么也要从三岁起就女扮男装,做男孩子。

高邵综牵住她的手,“阿怜莫要睡。”

宋怜不听,高邵综兴许就是她这辈子的克星,无论她做什么,他都来阻止。

她的呼吸几乎看不见了,高邵综慌急,让她睁开眼陪他说话,“你不撑到有解药,我把翠华山的坟给挖了。”

宋怜并不怎么担心,她觉得自己似乎已经从身体里飘出来了,居高临下的看他忧急苦闷,这个人除却对她不够君子,在别处极有涵养,掘坟的事恐怕做不出来,这会儿恶狠狠的,眼眶都红了。

似乎有人送了药进来,他许久都没说话也没动弹。

实则只是幻觉,她眼皮沉重,他满是血丝的眼睛正恶狠狠的盯着她,她从那恶狠狠下面,窥见了深不见底的爱意。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有什么被推进了她口里,又被哺进来一口水,那圆丸遇水融化,顺着喉咙流进了胃里,宋怜迟钝地感知着,是药,她在里面尝到了地丁和香青藤的味道。

她脑子里轰地空白了一片,挣扎着睁开眼

睛,眼前晕白散去,他已放下了面具,下颌上依旧沾着水珠。

她呆呆看了一会儿,这一久她被灌过不少药,但没有一次像现在一样,只不过几熄的功夫,身体的疼痛似乎减轻了,有什么念头在心底划过,待心肺里那股不能呼吸的压闷散去,她便意识到他喂她吃了什么,一时无措起来。

“你——”

她呼吸不似方才那样微弱了,高邵综欣喜,给她把了脉搏,那因呼吸不畅急乱暴病之症的脉象轻缓了不少,知道药效有用,被火灼烧几日的心脏也如同得了清晨的露水,霎时缓和了不少。

他手指在她颈侧轻叩,宋怜挣扎着不肯睡去,却敌不过意识,很快陷入了黑甜的梦想。

王极一直咬着牙忍着,到这时,才痛哭出声,“她本就求死,主上又何必,从这里到长治有两日的光景,冯老说你根本撑不到。”

冯成这时候进来把脉,试过两人的脉搏就知谁用了药,一时想骂骂不出,甩袖走了。

高邵综方才有想过把药扔了,两个人一起死,可坐在她旁边,见她一点点失去生机,忽而又舍不得了。

冯成想要他光风霁月地活下去,只从高平他对她许下白首之约起,除却国恨家仇,他的一半是江山社稷,一半是她。

翻过今岁十月,她二十有六,芳华正盛的年纪,依旧是倾城倾国的容色,又不是个会甘于寂寞的,他看着看着,不免为将来恐怕会出现的情形妒忌。

身体里阵阵压闷传到心肺,气息变得沉重,高邵综重新写了两份布诏,交给王极。

有一干能臣在,江山社稷他是不担心的。

被毒蛇咬到,身体会有明显的异常,比如发肿,身体发青发黑,骗不了人,高邵综便绝了要哄骗她的心思,一面想留下来叫她看着他毒发的模样,好一辈子牢牢将他记在心里,在马车里瞧了她好一会儿,挣扎片刻,终是去了另外的马车。

宋怜从睡梦中惊醒,坐起来的那一瞬便知自己身上的蛇毒被解了,她环顾四周,发现是在一处房间,急急开口唤,“有人吗,王极,王极——”

戚云从外间急忙进来,“王妃。”

宋怜从床榻上起来,因晕眩差点栽在地上,也顾不得,“高兰玠在哪,他的毒可有解了。”

戚云神情黯然,宋怜看她神情,心沉进谷底,被带去隔壁的屋子,看见躺在榻上昏迷不醒的人,一瞬间被抽干了力气,跌坐在榻前。

戚云见主母已经醒来,暂时不需要照料,急忙出去帮着寻药材去了。

榻上的人不成样子,失了往日清贵俊美的模样,已经陷入了昏迷,宋怜看了一眼,折身出了房间,这才发现这是一处客舍,内里安静,外头却是正街。

门口两名侍卫正询问着上门来的医师,应当是斥候通过驿丞广发了布告,给的回报足够多,手中有药的,便会送上门来,算是一条门路。

眼下大多数侍卫暗卫斥候都被派出去寻药,连驻军也是,守护客舍的人反倒少了,王极见主母下来,上前见礼,眼眶红红的,“主上昏迷了一整日,医师说再过两个时辰寻不到解药,神仙也难救了。”

这时候肯定是更希望心上人陪着的。

宋怜模仿高邵综的笔迹写了一封信令,盖上北疆王印信,让王极拿着去此地的府衙,“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若是以他的名义求药,势必引起动荡,但以砚庭的名义就不同了,便说二公子来此地游玩,误中毒药,以封侯的回馈收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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