颈侧停滞的动作,凝结成霜的新雪气,叫宋怜猝然清醒,她身体几不可觉微僵。
又放松下来,脑袋枕在臂弯里轻蹭,眼睑垂落,话语困顿,“争权夺利,不是你死,便是我活,高兰玠你的鬼魂别来找我,快去投胎罢……”
她只着丝织水色中衣,趴在被矜里,睫羽纤细浓密,困倦将眼角些许肌1肤浸染得微红,半靠臂弯里,侧颜精致。
昏黄的灯火里,娇慵潋滟,殊色动人心魄。
陆宴看着,黑眸稠深,“你若当真这般想,夜里不做噩梦,也好。”
宋怜怔怔睁开眼,他竟知道她这荒诞无用的毛病,她以为,事情既已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趁机除去劲敌是正确的决策,只不过,高邵综和乌矛,依旧血淋淋来她梦里。
陆宴垂眸看她,她聪慧之至,对待政务又极有热忱,纵然需要风吹日晒,四处奔走,也不辞辛劳,不会累一样,白日核定粮库数额,微访税定,夜里伏案翻看卷宗,处理文书政务,常通宵达旦。
短短一月的时间,寻常臣官能做好一件,已是辛劳不易,她却不同。
除了查问编纂律令,定分秋忙返农抚恤,这一月来,经她手处理的政务,还有岁末赋税核定。
与益州、荆楚两地通商鱼虾的买卖,交到她手里,江淮数十万渔民每日同样的出海时间,售卖后家中资财多出一倍有余。
六郡臣官已不敢再置喙,不自觉勤勉了许多。
她书房的灯火常燃到天亮,偶尔隔天睡一次,也不过三四时辰,他差人送信,提过几次,亦无用,见她身体无恙,才略安了心。
只在外忙碌,似乎已忘了归家。
陆宴视线落在她因睡眠微红的面颊,往年她偶有不得安寝,总会同他寻欢,两人成亲多年,少有分别这般久的时日,今岁却似乎有了旁的事情填补空乏,一月来,只言片语也无。
纵是噩梦,也并不喜欢那人出现在她梦里,自她口里听到兰玠二字。
周遭气氛凝结,宋怜正待说话,却被他扯起。
唇触碰着她,起先动作很轻,似春日和风,只一瞬,冬日新雪的气息侵入她呼吸,她被钳固掌控着,拆解吞噬。
许久才分开。
宋怜脸颊嫣红,轻咬了咬有些肿痛的唇,靠着他肩平复呼吸,“解气啦?”
陆宴箍住她的腰,眸底凝聚暗云,声音却平静,“回庐陵么?”
宋怜点点头,靠着他肩,困意上来,声音含混轻软,“过几日便是中秋了,我们一起去云城看望婆母好么?”
陆母不肯住东都或庐陵,换了姓氏来历,隐姓埋名在云城安居,先前她到庐陵时,备下礼物,请张青送去云城,前些日子收到了回信。
宋怜支起身体,“阿宴与婆母说了什么,信中婆母竟比以往亲近许多。”
陆宴拥着她,吻落在她耳侧,澹泊恒宁的声音染上沙哑暗色,“没有一个母亲会不喜欢用尽力气爱护母亲和妹妹的姑娘,知晓东府的事以后,母亲常常后悔落泪,你无碍,且回了江淮,她自是高兴的。”
宋怜倒想象不出婆母那模样,被逗笑。
门外有行礼问安声,是张青。
这样晚赶来回禀,必是有要事,宋怜目带询问。
陆宴取过被矜与她盖上,“你歇息。”
宋怜便也不强求,只第二日回庐陵时,张青踟躇问可否夜里再起程,她便猜是出事了。
临近中秋节,街市上人声鼎沸,繁华热闹,马车行走得缓慢,宋怜听见茶肆里的高谈阔论,微变了神色,取过幕离带上,叫停马车。
张青窘迫行礼,“属下这就发烟信,叫兵马卫来,把人群驱散开。”
宋怜心往下沉,“先听听都说什么。”
“是。”
不过一夜,流言竟传进了茶肆里。
张青跟在马车边低声回禀,“属下摸排过,不是丞相府,是从徐州传来的谣言……”
茶肆里议论得放肆,陆宴眉间闪过寒意,低声吩咐,“你亲自带人过江,去一趟徐州,务必把源头理出来。”
张青应是,缰绳交给随令,飞快隐进人群里。
“那国公世子入朝觐见,封定北王,位列诸侯之上,此后参拜不名,九锡剑履,是何等风光啊。”
“连国公府二公子也封了侯,食邑三千。”
“听说定北王身边有一只神鸟,在边疆屡立奇功,朝天殿上天子亲封奋威将军,一只鸟做将军,可真是奇闻呐奇闻。”
有一中年男子放下酒盅,冷呵一声,“这算什么奇闻,要说奇闻,当说罪臣平阳侯之女宋氏,那定北王南下,可没去京城,先来的江淮。”
“啊,是了是了,我也听说了,这宋氏是咱们郡守令夫人,也不知是什么样的红颜祸水,惹得定北王倾慕,他是北疆之主,却孤身来了庐陵,为的就是把这宋氏夺走,我们郡守令,是何等模样的山中君子,娶了个这样的夫人,可谓白壁沾瑕,一世清名,也被毁了。”
百灵听得气急,要上前,宋怜握住她的手,往外牵了牵,朝她轻轻摇摇头。
百灵想起安锦山的教训,忍了下来,可女子清誉要紧,一旦与这些官司沾上边,名声也就毁了。
“唉,那国公世子,夺回恒州三十县,北拒羌胡,羯王退避千里,本也是顶天立地的伟男子,没想到也受美色迷惑,前有单兵进京,后有孤舟入江陵。”
“险些丢了性命不说,还威名扫地,就不知是何等模样的美人,如此狐媚。”
“咱们郡守令又好到哪里去,被迷得晕头转向,成亲六载,膝下竟无子嗣。”
又有一人插嘴,“可不是,这次军饷分发,各家拿到的抚恤比额定还多出一些,村村户户喜喜庆庆过个团圆节,许多人面北朝拜感恩,却不知哪个倒霉的官,这点实绩足够官升一级了,也硬生生被安插在宋氏女身上,听说宋氏以后会任江夏府长吏,江夏府的男人,可要遭殃咯!”
他的话引起哄堂大笑,茶肆里不免也有江夏来的行商,涨红着脸,仿佛受了奇耻大辱。
“真是红颜祸水,祸国殃民——”
翻来覆去也只得这些说辞,没有新鲜的。
宋怜出了茶肆,往前又走了几家,胭脂铺,布庄,酒肆,大抵这件事是庐陵城最时兴的谈资,男男女女都在议论。
“前儿个邓家大公子同冯家二公子,为那婉娘在秦香楼大打出手,也不知这宋氏容貌比之婉娘如何,想是要出众许多罢?”
“休要再说了,我曾见夫人为渔家的事奔波,你家的江蟹能渡江北运,成为豫州权贵争抢的行货,都是因为夫人,若不然,我们和村子里的人,还穷困潦倒,你一口一个宋氏算这么回事。”
又有一人道,“而且婉娘她不是自己想要堕风尘的,她是为了给家里娘亲看病,舍身进的秦香楼,那邓家纨绔子,冯家瘸子为生意上的事争意气,争的是脸面名声,不过拿婉娘做个筏子罢了,她已经够可怜的啦。”
出门郊游玩乐的女子们一时安静下来,纵还有些不赞同的,也不再说话。
街面上起了喧闹。
“官兵来了——”
宋怜慢慢往回走,想着流言的出处,以及后头无尽的麻烦。
她回了马车,在案桌前坐下,“阿宴让邓德查一查流言的源头,京城兵乱时,高邵综是秘密南下,给流民分送救济粮、留宿林州,也从未用过真实身份,知道这件事的人应当不多。”
他眸底压下戾气寒意,还有一闪而逝的懊悔。
宋怜知他恐怕内疚没护好她,握了握他搁在案桌上的手,“此事恐怕是有心人蓄谋算计,防不胜防。”
“应当不是老丞相,不管怎么说,老丞相心系江淮,待你忠心耿耿,
他再看不惯我,也不会不顾惜你的名声,将你扯进这些风流韵事里。”
也不大可能是高邵综,以高邵综的脾性,恐怕厌恶她如同厌恶带雨的泥,听到这样的流言,只会反胃,再恨她,也断不会如此。
流言的威力并不单是被当成非议谈资,遭人嘲笑鄙薄这么简单。
宋怜靠着窗棂,叫午间的太阳照着,亦提不起心力。
一来郡守令府的臣官,大多是陆宴的追随者,他们敬重他,待他忠心不二,陆宴无嗣,在他们眼里,她便是陆宴大业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二来倘若他们认为高邵综会为她攻打江淮,或者说将来高邵综攻打江淮,定不乏好事者将战乱的事由归在她身上。
无论她提出什么民策,下什么样的命令,也是无人肯听的。
迎面给她的,只有厌恶,防备,除之而后快。
三来一旦有心人信了,恐怕她便成了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后患无穷。
马车外茶肆客人被羁押,挣扎喊叫咒骂,许是被士兵敲晕,那骂声戛然而止。
士兵厉声呵斥,众人噤声,街市上霎时安静了很多。
暴力驱赶制止议论,是下下之策,此时却没有更好的办法。
宋怜指尖冰凉,不免又想,若她不那般孟浪,不种下恶果,也就不会有今日的祸事。
陆宴斟了杯暖热的茶,牵过她冰凉的指尖,一同捂在茶盏上,“若你是因为今日听见的流言,自厌自弃,便落入了他们的陷阱,实则无论有无安锦山的事,有无高邵综,总也有一日,你一样能听见类似的流言,不是张三,便是李四,不过恐惧有一日你会踩在他们头上,色厉内荏掩盖心中的畏怕无能罢了。”
“至于江淮府官,已知晓吾妻的能力,若实在不肯接受,只好连我也一并赶走罢。”
宋怜抬睫看他,他神情澹泊宁和,掌心干燥温暖,将她从灰暗的泥澡拉出来了一些,她轻轻启唇问,“因我之过,将你牵进流言里,你不生气么?”
陆宴未语,他固然厌恶她同高兰玠有牵扯,却知她兢兢业业数月,官绩卓著,今日因流言毁于一旦,纵是言行一切如常,也只因她不是会将不好心绪带给身边人的性子。
付出良多,期许良多,夙兴夜寐,心底怎会不难过泄气。
他不愿她为旁的男子刺绣衣裳。
以后再也不想听见看见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这等淫词艳曲。
厌恶飞禽,岫山玉。
亦恨那高兰玠,以生儿育女诱惑她。
她并不在意有无子嗣,只因他之故,她若想安平在郡守令府做事,便必须要子嗣。
现下她受了挫,依她的脾性,非但不会放弃,反而会越挫越勇,定不会同他一道辞官归隐。
陆宴将她微凉的指尖圈进掌心,指腹与她指尖相触,似两只亲吻的鱼,眉目似谪仙,“海国那儿有一间学舍,里面尚有几名学子还算能入阿怜的眼,过了这个冬日,我陪阿怜去一趟海国,阿怜看看谁合心意,孕育子嗣,将来我必待其如亲子。”
宋怜支起靠在他膝上的身体,看他眉如墨画,一时分辨不出他的真意,“先前庐陵的学子呢。”
他眉间陡然泛起戾气,霎时霜落眉宇,又恢复了雪山清涧的模样,“庐陵离得太近,容易事发,并且那些学子早已过了成亲的年纪,有家有室。”
不待她答,又看住她,墨眸漆黑,“阿怜见过他们?”
她平素领政务,学子们常有在府衙任职的,见过也不奇怪。
恐怕她说见过,他便要似雎阳重逢那会儿,撕开澹宁的面具,掀翻案桌了。
宋怜看着他,欲言又止,惹得他墨眉间皆是不虞不快,只得开口,“我说了你不要生气。”
陆宴松开握着她指尖的手,轻轻拂袖,去端茶盏,噙着笑,“阿怜说,为夫不生气。”
那墨眉间戾气简直压不住,宋怜小声说,“不是阿宴的问题,我同高——那个人那个,许多次——”
那茶盏便要扬出去,宋怜眼明手快握住,将他手连同茶盏一同紧紧握住,像他刚才那样,“——都没有子嗣,阿宴听我说,是真的。”
陆宴眸里凝结霜寒,她一双杏眸水润润看他,他一口气堵在心口,将人扯过来,衣衫未脱要了一回,看她攀附他失智,又因在马车里不敢出声,隐忍难耐的模样,才解了气。
临近郡守令府,给她理好衣裳,“子嗣的事不必操心,选了孤孩收养也是一样的,安排得当,无人会察觉,安心便是。”
宋怜身体无力,轻声问,“不是阿宴的问题,阿宴也不要子嗣么?”
陆宴整理官服的手指微顿,睨着她,“我想你若对我有一分心悦,必不会愿意我同旁的女子亲近,是么?”
许是她没有立时回答,他眉目冷了两分,掀帘下了马车。
她挪到马车车窗边掀开车帘,他已接过缰绳上了马,见她探出头来看,眉目微滞,驭马过来,给她戴上幕离。
倾身吩咐,“我去东都,三日后必归,近来尽量不要出府,便是出府,也要带足侍卫,邓德手下十二卫,无论去哪里,都要让他们跟着。”
宋怜知晓轻重,点头应了。
她打定主意近来非必要不出门,政务文书便都让人送进府里,有要同臣僚商议的,能以信件来往便以信件来往,却在第二日夜里,叫人用巾帕大力捂住了口鼻。
她是惯常使用迷药的人,几乎第一时间便猜到巾帕上会有迷药,立时便屏住了呼吸。
挣扎间只见得是清梧苑外间一名粗使婢女,她想是会武,力道奇大,她挣扎不开,想踢倒榻尾放着的案桌引来人也不能,估摸着时间,渐渐软下了身体,阖上眼不再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