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伴 作者:玫瑰色£精灵
她迷失在夏日的光华中。
走过了圣马可教堂,她就一直追随着那种神圣,仰望街边的美丽的建筑和壁画,几度走走停停之后,她忽然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古老的钟楼前,环顾四周,却寻不到一人。钟楼靠着河,她就在河边坐了下来。
她听到有人在唱歌,很悠扬动人的歌声,像是古老的情歌。近了,一只贡多拉出现在她的视线中,坐着的人一袭白衣,银白色的头发,晃了她的眼,她觉得自己看到了整个夏天的阳光。
他在她面前停了下来,看着她,然后把手伸给她。
她几乎毫不犹豫,就这样走过去,与他并排坐在小小的船上。微风拂过她和他如锻的发,还有他们一直没有松开的手。摇船的人又唱起了悠扬动人的情歌。
接下来的日子愈发美妙。每天他都在她身侧,陪她游览了整座城市。他们一起走过洒满阳光的圣马可广场,一起读着雕塑上充满哲理的拉丁文,一起在喷泉旁对着天空微笑。他们一起去探寻最有名的甜品店和咖啡厅,一起品尝最美味的提拉米苏和最香浓的卡布奇诺,还有最可爱的巧克力。他们一起去涅盘重生的凤凰歌剧院,黑色礼服和黑色晚装,吸引了所有的眼光。他们一起走过沉重的叹息桥,一起抚摸桥上的石纹,一起为曾经叹息过的亡灵祈福。
谁都不愿意结束,可是时间不会停驻。
最后一天,她说,我们去那座钟楼吧。
钟楼的门锁着,锁却已经生锈。他走过去,一脚踢开。
她露出责备的眼神,你竟然毁坏这么珍贵的文物。
他不置可否地笑笑,我知道你想上去看看。
虽然废弃已久了,却没有多少尘土和腐败的气息。从门进去是环绕成正方形的石梯,除了每层朝南的小窗,没有一丝光亮。他一直拉着她的手,就像这么多天以来一样。
他们终于站在顶层,钟楼不高,视野不是很宽广,可这样反倒自在。她用手指轻轻敲击着钟身,自顾自地笑了。
我能抱抱你吗?她说的时候,没有看他。
他无言,扳过她拥进怀里,像是用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又像是轻柔得感觉不到。
飞机降落了。她的头离开他的肩,起身,两人各自携了行李,走出机场。等候的人群那样的拥挤,她走向一个紫衣的男子,他走向一个橘衣的女孩。那男子有温和的眉眼,揽过她的肩。那女孩有甜美的笑容,挽上她的臂,
她和他没有再看对方一眼。
永远没有一个人可以真正了解另一个人心中所想。
一直一直以来,都这么认为。
所谓默契,所谓心有灵犀,所谓心意相通,所谓两情相悦情投意合,所谓一眼便能读懂对方,
淡然如桔梗,早已不相信这世界上的爱情。
青春犹在,她却已褪去了怀春少女的浪漫情思,除了爱旅行,不论是远是近。她总是独自踏上远方的旅途,不跟团不邀伴,尽情享受山光水色和异地文化,春天蓬勃,秋天绚烂。不能长途跋涉的时候,她亦会流连城市里的大街小巷,或熙攘,或宁静。夏天繁华,冬天萧瑟,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她觉得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这样的感觉,在离家之后,越来越强烈。
很久以前,年幼的妹妹曾经疑惑,她只是笑着抚上她小脸上精致的眉眼。
她是喜欢清静,可她不愿自己看起来很孤单。
孤单。
没有人懂,没有人理解,
别人对她,总是尊敬,而不是亲近。她觉得不在意,但是看到其它人开朗地笑,有很多很好的朋友,有温柔的脸,还是会感到高处不胜寒的寂寞。
就像那个人。
命运让她无时无刻不生出悲凉,可她的心无时无刻不在想更加坚强。
这就是巫女。
空荡荡的公寓。
她求淡雅,房间和家具都是黑白色,一个人的时候反而觉得冷了。她煮了一壶咖啡,顿时屋子被香气占满了。书桌上放着一张船票,票上的图片很奢华,那是她的下一次旅行。
站在窗边,视线锁定在花园的一片嫩绿上。彼时已入春,天气尚未转热,姹紫嫣红还没出现,莺莺燕燕少之又少。反倒是这样的嫩绿,远观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她想,除了黑白和灰色,自己最喜欢绿色了。可是为什么祭祀的衣服是白衣红裙呢。她不喜欢红色,大红色,会刺痛她的眼。
如果是金色的眼……
她的上一次旅行,交通工具是火车。她不常乘坐火车,有时车轮压过铁轨的声音会让她心烦意乱。可是那天,在回来的路上,她看到了那个人。
一头银白色的发,一双铂金色的眸。
他就这样从过道上走了过去,就这样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不能说是一见钟情,可是她感受到了真切的心脏停滞的感觉。
可是她没有回头用目光追随他的身影,她想,就那一眼已足够,本来只是陌生人,擦肩而过即是缘,不必强求。
而且那个人,没有看过她一眼。
她不知,若她回头,定能再看到那一双铂金色的瞳孔,
因为他回头了。
当旅行已经是一种习惯,准备工作便不那么重要了。
她的行李一向随意,何况此次只是坐船游览。
她坐到电脑前,构思着新的作品。自从看到那个男人,她就觉得似乎有灵感源源不断地冒出,却又写不出来。
无从下手。
她有些苦恼。
端起咖啡又呡了一口,她想,或许等豪轮之行结束后,能给自己一个交代。
比起一眼望到天边的大洋,内海果真要好很多呢。
海水是很浅的蓝色,海风是很轻柔的感觉,而且不会有浓重的盐味和腥臭的气息。
她从来是很享受甲板最前面的位置的,就是杰克和罗丝飞起来的地方,但她深知,这船上懂得享受的人很多,自己不能站在最明显的地方。所以她船的一侧,利用一块侧帆掩住自己。尽管如此,她还是能感觉到海带来的清新。
她放心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脑袋一片空白,似乎暂时忘却了一切。
此时站在那个最明显的位置的,是这条船的主人。
耀眼的名牌正装,优雅的高跟鞋,完美的妆容,一切的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得体。
她美丽高贵,她家财万贯,她慷慨大方。
被她邀请到这艘船上的人,真诚或谄媚地,围绕在她身边,欣赏她的微笑,赞美她的为人。
也有人争相和她说话,有个小女孩挤掉了帽子,还有人为了跑过来洒了酒。她礼貌而客套地回应着。终于,她举杯,一群人一饮而尽。
这些本来都没有影响到桔梗。
风的声音忽然变了。
桔梗睁眼,扬手接住了一个粉红色的小洋帽,一回头便看见了怯怯站着的小女孩。
她微微笑了,小妹妹,这是你的吗?
小女孩愣了愣,本来看背影已经很漂亮了,现在看到脸。。。好美的姐姐啊!可是为什么。。。
桔梗走到她面前蹲下,又问了一遍,这是你的吗?
小女孩一下子笑开了,嗯啊嗯啊,谢谢美女姐姐!
呵呵,我不是美女姐姐,我叫桔。。。我姓夏,你就叫我夏姐姐吧。
她说着把帽子戴到小女孩头上。
夏姐姐啊,我叫小滋哦。
小滋,要看好自己的东西。你一个人玩吗?
我有好朋友的,他们去吃冰淇淋了,可是我不能吃。
为什么?
因为小滋身体不太好,妈妈不让我吃。
哦。
倒是夏姐姐你,为什么要一个人站在这里呢?大家都在那边啊?
她想了想,我为什么要一个人站在这里?万事总有因果,可她一时竟想不出什么理由。
大家都在那边?大家是谁?和我没有关系啊。
小滋还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我不知道。
小女孩彻底疑惑了,尤其是看到她脸上平静无澜的表情。
姐姐?
桔梗似乎陷入了沉思,没有理会她。而这时她的朋友们已解决掉冰淇淋,来唤她去玩。她又看了看桔梗,终于走开了。
她想着,真像啊,不对,夏姐姐要漂亮多了,但是还是很像啊。。。。。。
真像。看着小滋走远,桔梗呢喃着,真像。
像她。
心微微地痛,她有些自嘲地笑了,不是早该习惯了吗。
又转过身倚着船栏,风吹起她的黑色长发,甲板上的那群人,依旧与她无关。
夜幕悄无声息地降临了。
镜子里的依旧是素颜。既然是假面舞会,也没必要化什么妆了吧。
想到这样一场奢华的舞会,她不禁要冷笑,这些有钱人,可是喜欢一点点事都要大惊小怪的么。
门口传来敲门声。
“进来。”
“小姐,这是为您准备的礼服,您随意挑选。”
她的眼恍惚了一下。那一排架子上挂着的一片白色,那是,她以前最喜欢白色的礼服。
可是今天不行。
“麻烦你,给我拿一些黑色的礼服来行吗?”
侍女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小姐,你确定不穿白色吗?”
是啊,今天,我不能穿。
四周的灯忽然亮了。
天已完全变成深沉的黑,桔梗转身坐上梳妆台,既然如此,我还是要用心打扮了。
如果没有人爱,那就自己爱自己。
润色了一下自己的眼线和睫毛,沾染了一点腮红,她看起来似乎精神了些。
从贴身的包里拿出一枚贝壳,一抬眼看到自己殷红的嘴唇,心下一动,又放了回去。
黑色的礼服已经送来了,琳琅满目,她仔细地挑选着。
不要流苏,太过小家子气了。
不要亮片,太过庸俗了。
不要蕾丝边,太过复杂了。
不要泡泡袖,太过做作了。
摆在最后面的一条长裙,领开得不大,短袖,胸口绣两朵花,背后一片枫叶,不仔细看看不出。细细地收腰,不夸张的裙摆。她想,这正是我要的。
换上礼服,带上黑色羽毛的神鸟面具,华丽地转身,光洁的地板上只看到她走远的影子。
夜黑得更深了。
这船不愧是当今世上数一数二的大游轮,既有普通欧式的华丽和哥特式建筑的神秘魅力,又有极现代的设计感。然而船的格调布置倒是别致,空间安排得很简单,不冗杂。据说是当初船的主人采纳了生性清冷的大女儿的理念,不想太过纸醉金迷了。船身共三大层。最底层为船舱,操作室,以及侍者工人们住的地方。中间是面积最大的一层,连接着前后两个甲板,有一个较大的公共休息室,装备豪华的餐厅和客房。每间客房都有很大的一面落地窗,延伸出来的小阳台是相通的,但是是在第二大层的基础上另开出来的一小层,在甲板之上。第三层就只有三个部分了,比中间稍小的甲板,一个宴会厅和一个有娱乐设施的公共休息室。
显然,今晚的舞会就是在宴会厅举行的,而且晚宴也从餐厅转移到了这里。桔梗通常是不在餐厅就餐的,因为她不愿意和不熟悉的人同坐一桌,然而今晚的晚宴更像是自助餐,因为有的人或许更想跳舞。
宽敞的宴会厅灯火通明,八盏水晶大吊灯悬在天花板,四周的墙上还有复古风格的小烛台。靠南已置备了丰盛的酒水和食物,靠东亦摆放好了长长的鹿皮沙发,靠北面是乐师和成排立着的侍者,西面则是宴会厅的大门,雕花的乌木,鎏金的装饰。中间的,就是舞池了。
此时厅里已站定了诸多贵宾。又配合假面晚会主题而穿着奇装异服的,但更多人似乎不愿破坏自己的形象而着了正装。女人们的晚礼服领都开得很低,还露出光洁的后背,端着高脚玻璃杯很淑女地交谈着。
乌木门又一次开启了,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如此美丽。
一身纯白色的晚装,公主式的立领和泡泡袖,优雅的蕾丝长手套,胸口的流苏遮盖下是一个家族标志的图案,水水的打满了蝴蝶结的裙摆。
一头秀丽的长发,上半部分挽成了洋洋洒洒的花苞。
还有熠熠生辉的施华洛世奇项链和耳坠。
一切的一切,都很完美。
她缓缓步入宴会厅,对每个人微笑。
四周艳羡的惊呼声不绝于耳。
果真还是太招摇了么。
在众人的注视下,桔梗只好苦笑。
走上第三层的楼梯时,她看到了前面的白衣女子,为了不打照面,她就到甲板上站了一会儿。估着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她就走进了那扇雕花的乌木门。
然而还是成功地引起众人的注意。
白衣女子走到舞池中央的时候,门口又出现了一个黑衣女子,瞬间大家又把目光投向她。
有好奇,因为没有人认识她。
还有好奇,因为她身上散发出神秘的气质,高贵典雅不逊于在场任何一人,包括舞池中间那位。
更有好奇,羽毛装饰的黑色神鸟面具下到底是怎样的容颜。
站在舞池中央的白衣女子似乎感受到了周围气场的变化,转过身想看清身后的人是谁,可她看到的是同样的一抹白色。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邀她共舞。他有一张温柔的脸。
他俩再次成为整个宴会厅的焦点。
“那就是日暮大集团的千金,日暮戈薇小姐啊。”
“对啊,这次她邀请我们来,真是荣幸呢。”
“这美得跟天仙似的,也难怪二少爷那么爱她了。”
“那个白衣白色长发的,就是欧阳家族的二少爷了吧。”
“可不是,这次游轮之行就是专为他们俩准备的订婚仪式啊。”
“啧啧啧,真是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啊。”
“是啊是啊,你看看,多幸福的一对呀,不过这次两边的老爷夫人都没来,据说是给年轻人自己的空间呢。”
“真是羡慕,又有钱又生得好看……”
还是有些庆幸啊。
今晚宴会的两位主角及时地领起了舞,又吸引去了众人的眼球,自己方可抽身,隐迹在灯光较暗的一个角落里。
问侍者要了一杯蜂蜜柠檬汁,冷眼旁观。
“小姐,能邀请你跳支舞吗?”
她轻轻摇头。
来这里并不是想跳舞呢,只是想来看看,如此而已。
自己有多久没有进过这样的宴会厅,参加这样的舞会了?
杯中饮料的味道渐渐由甜变酸。
乐师奏起了卡农。这曲子不太适合跳舞,不过想来也是这里的主人喜欢吧。
她再次望向舞池中间的那对璧人。
“……日暮小姐……继承日暮集团的……”
“是啊,……日暮家的独女……看看日暮集团的图徽。”
灯光暗下来,人们就像舞在月华中。
曾几何时,自己也向往着这样浪漫的夜色下起舞。
“就是那扇乌木门,看到那些雕花了吗?”
“原来那就是日暮的标志啊……真是漂亮。”
不过现在,只要隐藏在角落里就好了。
不要被别人注意到就好了。
“蔷薇花啊……戈薇小姐……”
“可不是,不过另一朵花……”
“不知道,没见过那样的花……听说还有一片枫叶的……”
“是日暮老爷的另外一个女儿,据说是自己离家了,就把代表她的枫叶抹掉了。”
桔梗不做声,那些嚼舌女人的议论悉数进了她的耳。
与她无关。
一只手突兀地伸到她面前。
“肯赏光么?”
声音里满是邪魅。
桔梗抬眼,眼前的男人全身罩在乳白色的毛皮中,头上戴着怪异的面具。
原来不只是假面舞会,还有人当成化妆舞会了。
“不好意思,我已经有伴了。”礼节性地微微扬起嘴角。
“不对,小姐,我看你是独自一人。”
难缠的人吗,罢了,不理便是。
转身欲走,手腕突然被抓住,一旋身,后背就抵上了坚实的胸膛。
桔梗低头,看到那只手,关节分明地修长,白皙却不失男人的厚实,她忽然产生了那种奇异的安定感。
“她说了,她有伴。”
低低的男声从耳后传来。
“她是和我一起的。”
犹豫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所幸她没有犹豫的机会。身后的男子在霸道地放话之后,不顾她的反应便将她引入了舞池。
也好,省得自己权衡抉择。
眼前拥着自己的人穿着一身黑色的略微紧身的骑士装,肩上的银纽扣着黑色的长披风,黑色的短发在夜色下泛着月白,他戴着银线勾边图腾花纹的黑色面具,遮住了额头和大部分脸,银灰色的眸里有冰封的笑意。
他们在欢快的波尔卡舞曲中旋转,像是暗夜里一对黑色的精灵。
“喜欢这支舞吗?”他低低地问道。
“你觉得呢?”她轻笑,不自觉地打趣,“外表可看不出来你跳得这么好。”
他确实跳得很好,如果说优雅是形容女人的,真该为他量身定做一个词。她感觉到自己在舞动,意识上却并不真切,可见身体其实是在他的引领下不自觉地回应。
这身子都不受我控制了,她有些无奈。不过这样的感觉,还不错。
她凝视着他的眼,似乎看到了漫天的飞雪,却奇异地散发着温柔的气息。
“多谢,可是……”
“嗯?”
“你可不及我的想象。”
她有点点恼,尤其是看到他眼里转瞬即逝的促狭。敛下眼,她学着他的样子低低地说,
我本来就没有在跳啊,
惊觉失言,又噤了口,再抬眼,银灰色眸子里飞雪依旧。
他没有反应。
她又凝视他许久,不想就此作罢。
“我为什么要和你跳舞。”
闻言,他嘴角抿了一下,似是笑了。
“我很高兴你没有答应那只狒狒。”
“那么,你为什么要和我跳舞。”
“你觉得呢?”
音乐又换了,柔情似水。
他们不再旋转跳跃,她的双臂搭到他的肩上,他的手扶着她的腰。
“你觉得,今天来的人中,或者说这次来的人中,有多少是真心的?”
“何为真心?”
“就是真心实意祝福日暮和欧阳联姻。”
“何必计较这些呢。”她轻叹,“这些人,又何必虚情假意,难道还要觊觎他们的财产么?”
“为什么不会?”他反问道。
她看到他认真的神色,突然笑了出来。
“难道你……”
“他俩订婚,可是两大商业巨头强强联手,肯定会有人算盘落空,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
“如若有其它企业,想通过与日暮或者欧阳的联姻来扩大商路和势力范围,那就会失望了,而若是两家共同的对手,就更会觉得危险。”她轻笑着接下。
“你说的不错。”他露出赞许的眼神。
她低下头,不得不承认自己先前想简单了。
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打算好好想这个问题,笨就是与她无关的事。
“同理,若是本来仰慕日暮小姐和欧阳予夜的人,也会伤心了。”
听闻这话,她讶异地看着他。
他给她一记不解的眼神。
“真没想到,你还会关心别人的感受。”
“我为什么不能关心。”
不知道,她想,就是觉得你不该是这样的人。
“其实,感情问题也不必太担忧了。”
“哦?”他挑眉。
“只要不影响两人只见的感情就好了。日暮小姐和欧阳二少爷是真心相爱而不是单纯的家族利益联姻,他们会幸福的。”她缓缓说着,眼光迷离地望着窗外,似是出尘了。
他欣赏她此刻的美,事实上他欣赏她每时每刻的美,可是他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眼神,他感受得到若有若无的忧伤。
她回过神,见他专注地看着自己,忽的有点不自在。
“不过,谁都知道欧阳家还有个大公子,报纸上说的,可是足以迷倒万千少女啊。”她俏皮地笑笑,却在一瞬间隐去了。
她不该说这个话。
果然,她抬头,看到银灰色的眸子里只剩下冰天雪地的一片白茫。
他面无表情地说道,“他似乎也不是自由身了。”
月色冷了几分。
她愣愣地看着他,无意识地伸手抚上了他的脸。
俊朗的线条,戴着面具也能感受到的英气。
他们就保持这个姿势,他将她引到了屋子外面。
洒满月光的甲板上,此时就他们两人,远离了人们的欢声笑语,冷清却格外宁静。闭着眼,额头相触,他环着她到船头处,微一侧身就靠在栏杆上。背对着月,他的面容隐在了暗处,也在她的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
她恍惚了。
没有想到,竟然是这个男人实现了自己的梦。
美若仙境的梦,现在就真切地存在她眼前。
微明的夜色下,皎洁的月华中,和着如水的月光曲,翩翩起舞,抵着对方的额头,感觉着对方睫毛的颤动,呼吸着对方的呼吸,靠在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任由自己沉沦下去。这是她无数次为自己幻想的。
她再看向他的眼,清澈纯明,唯独她的影像,蒙上了一层雾气。
然后她再次抚着他的脸,一寸一寸。
他看见她的手指,纤细修长。他看见她的眼睛,似一汪深潭。她的指尖传给他的触觉那么美妙。
对着她笑了,一只手用力,让她的腰贴上自己的身,另一只手穿过她长过腰的黑发,轻轻捏住她的下巴,抬起,俯身下去。
唇与唇之间的距离,或许只有几毫米。
风轻轻地吹过来,带着海的气息。
【Endless Rain】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敲着玻璃,也敲着桔梗的心。
分明是夏天,难得见到这样绵绵细雨。
有些东西密密地挤在心里,在这样的天气下,愈加闷了起来。
【我在雨中漫步
没有目的地
雨淋湿我受伤的身躯
缠绕著已被冻结的吵杂声
直到我能忘记你的爱
睡眠是麻醉剂
这样的方法
可以让我的心安静
我的爱在飞舞
我颤抖的驱壳被记忆中的那朵玫瑰所包裹
我给自己保留住对你的爱】
远远地看到了自己的公寓,桔梗突然觉得那房子白得骇人。
汽车停在门口,她拿上轻便的行李包,掏出钥匙打开门。
“回来了?”
“嗯。”
“这次旅行怎么样?”
“呵,”桔梗一边放下行李,对上他的眼,“你该知道的。”
紫衣男子点点头,“那么,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吗?”
“发生了什么,都与我无关。”
他于是不再问了,温和地笑笑,“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子奈。”
“嗯?”
“留下来一起吃饭吧。”
他有些欣喜,“好啊,那我先帮你煮杯咖啡。”
他开始煮水,桔梗叹口气,然后进了房间 。
他转身看着闭上的房门,若有所思。
【无尽的雨
落入我心中的那片伤痕
它让我遗忘 那些所有的怨恨与悲哀
快乐与悲伤的日子都慢慢地离我而去
当我尝试去抓住你 而你却在我眼前消失
你只是一个幻影
当我醒来
我的泪水已在梦中干沽 】
【我是开放在沙漠中的玫瑰
这是一场梦 我与你坠入爱河
在半梦半醒之间 紧紧拥抱著你
没有你 我无法找寻方向
我无法离开你 】
端着咖啡进她的房间,她正坐在窗口前出神。
她还是会难过的,他想。
“桔梗,咖啡好了。”
她抬头看到他,“谢谢你。”
他还是有些纳闷。
“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
“你不太开心。”
“我不是一直都这样的吗?”她已经习惯了他的敏感。
“你瞒不了我的。”
她低下头沉思许久,终于说道,“我想去看看她。”
“……”
那么,你就去吧,桔梗。
他走了出去,她依旧坐在窗前发呆。
不过是南柯一梦而已。
【而 梦已终
无声的话语反覆回荡在太高的灰色的墙
在梦中描绘出过去的回忆
直到我能遗忘你的爱
无尽的雨 让我长驻你心中
让我的心留住你的眼泪,你的回忆 】
累极了,她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风从窗口溜进来,翻动了她手上拿着的诗集。
《无尽的雨》
【我希望 我的梦永远不要结束 永远 永远
我希望 我的雨永远不要停止 永远 永远 】
清清冷冷的风,撩起她如缎的黑色长发,她就那样孤傲地站着,眼里是满满的柔情。
面前的石碑上,淡淡地印上八个字。
夏如枫之墓,姊泣立。
阿枫,我来看你了。
很久没有来过了,她一直在逃避,自己也不知是逃避妹妹死亡的事实还是自己心中的悲凉。
直到那天在船上遇到那个小女孩,她才恍惚忆起,自己的妹妹,也曾这般天真无邪。
枫会不会怪她呢?想来枫当初弃了家跟着她,虽说姐妹情深,在一起便觉得快乐,但终究是吃了不少苦。
枫的离开让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能力之弱。从小到大,她独立,她傲气,她一直认为自己可以做到一切自己想做的事,除了改写巫女悲惨的命运。可是到最终,她连唯一疼爱珍惜的妹妹都没能保护好。
或许枫,本就是她宿命中的一部分。
桔梗将手中的桔梗花束放在墓碑前,抬眼望了望四周,枫的墓建在一个小山丘上,光秃秃的,竟显得孤单。
“阿枫,下次我来的时候为你种上一株大叶枫,可好?”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紫衣男子远远地望着。
她不知道他来了,他也不打算让她知道。
他亦是痛苦的。如枫就好像他妹妹一样,他照顾她,疼爱她,可她还是走了。
而他更加心痛眼前立着的人。
桔梗,你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放下一切呢?
可是,他清楚地知道,桔梗不一样了,最近一段时间,她慢慢变化着。
他的眼里凝聚了一丝戾气。
不论那个人是谁,我一定要保护好桔梗。
苦涩而烈。
仰头喝尽,纤纤玉指捏着高脚杯把玩一瞬,又轻轻放下,推至调酒师面前。
“再一杯。”
这里没有五颜六色的华丽灯光,没有震耳欲聋的动感舞曲,没有醉生梦死的疯狂人群。
舞池中央静静地摆放着墨黑色的三角钢琴,音响里传出柔和的小夜曲。
让人有错觉,仿佛是置身最普通的有着悠闲小调的咖啡馆。
然而她还是清醒的。从口中流入喉咙的烈酒提醒着她,她正身在全市最大的酒吧之一——Rick’S。
或者,现在应该叫“放纵”。
所谓放纵,不是寻欢作乐莺歌燕舞,而是来这里的每个客人都可以得到为自己量身定做的一味酒,调酒师不只是调酒师,他们看可以根据观察判断每个人的喜好和心情,从而配出令客人满意的酒,不消几杯,半醉半醒间,就能够飘飘欲仙。不论是大喜大悲,得意或烦恼,都一并忘却了。
它是一年前改的名。她不知道它为什么改名,也不想知道。不过想来,若是有人想要畅快一番了,呼朋引伴时,问一句,“去放纵?”便平添了几分暧昧。
大概是主人不喜欢那个从卡萨布兰卡中来的名字吧。她对于这部电影不知是喜欢还是感慨,结局是积极的,从人性角度来讲,可结局也是悲剧。
三教九流进不了这样一个最顶尖的酒吧。至于明确的接客标准,恐怕得问门口的保安才知道。说起来,保安也都是眼毒之人,只需一瞥就决定谁是座上宾而谁要被拒之门外。
桔梗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就莫名其妙地走了进来,莫名其妙地被接待,莫名其妙地坐下喝酒。
不过她喜欢这里,很干净。地方很干净,人也很干净。
她感觉到给自己斟酒的男人一直欲言又止地看着她,只是看着,眼神正直而关切。
一杯又一杯,调酒师觉得,这位女士喝得有点过于多了。其实他们调的酒都是让人半酣之时就满意离去,之后才慢慢酒劲发作。像这样无休止的喝法,可不是好选择。可是他们有规矩,客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只要在道德允许范围内。所以他们从来不会妄加干涉。
给她的酒看起来很美,一层冰蓝一层白,杯口插了一片染上酒红色的柳橙,每倒一杯酒,便能看到最表面参杂了一丝一丝的酒红,妖冶而诱人。
酒精确实有效。她现在脑袋里已经没了阿枫,甚至没了曾经的美好回忆。但是有个人却逐渐清晰起来。她讨厌这样的感觉,甩甩头想一起忘掉,终是徒劳。她索性转移注意力,似是不经意地观察周围的坏境。
吧台里面很宽,后面置放了一个很大的古色古香的吊钟。酒架看上去是上好的红木,朦胧的灯光穿过酒瓶投射下耀眼的光斑。每张桌上都摆着小巧而精致的烛台,点燃后围上灯罩,倒像是古时候人们用的灯,可灯罩的哥特造型和上面线条柔和的抽象画又让人觉得有欧式古堡的风味。
她开始觉得头有点晕了。
突然想起,以前一直都知道这个酒吧,却从来没人能说出它的拥有着是谁,且不说具体的主人,就连幕后是哪一家企业,都无从知晓。
总之,这里是个神秘的地方。
桔梗不见了。
这是一整晚,洛子奈脑袋里唯一能想到的。
从如枫的墓地出来已是傍晚,桔梗远远地走了,他也没有可以跟,不过现在他就在她的门口,且已经按了快半小时的门铃和手机的拨号键。
他不断告诉自己,桔梗是成年人,况且从她还未成年就能照顾好自己了,也该有自己的生活,可是始终觉得心里头堵得慌。
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想着她自从离家起就住在这里,而且和他成为好友,这么多年一直互相照顾,胜似亲兄妹。
虽然他对她,本就有胜似亲兄妹的情。
后来如枫过来,桔梗疼爱的小妹妹,每天都那样天真的笑,给他们带来了许多温暖。
因着这两姐妹的温暖,他也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全新的人,不用算计,猜疑,掌控,拼搏。
不再是以前的他。
阿枫。。。
想起这个女孩,心里又是一痛。
这一痛,脑袋倒是清醒了些。
脑袋清醒了,他忽的想起自己有桔梗家的钥匙来着。
因为这个发现,他又伫立着愣了一阵子,才恍然大悟般拍着脑袋进去了。
清晨的阳光格外美。
在一片鸟鸣中大门的锁终于有拧动的声音。
桔梗走进屋子的时候,就看到紫衣男子正在开放式厨房的柜子上煮咖啡。
“子奈,你怎么在这里?”
“我等了你一个晚上。”他递过她的咖啡杯,“牛奶自己加哦。”
她怔了怔,随即走到冰箱前,拿出牛奶盒,另外拿玻璃杯倒了牛奶。
“我精神不大好,想再睡一下,就不喝咖啡了。”
这话仔细琢磨,好像又有点逐客的意思。
洛子奈抬头望着桔梗,见她一派坦然,倒也没什么可多想的。不过想到昨晚自己的担忧,还是笑着说:“昨天我还以为你不见了,着急好久。不过后来进了屋等,反而释然了。”
桔梗知道这话自己还是答了的好,不过自然不能说全部照实说,想了想,便道:“昨天去看了阿枫,然后有点伤感,就和一个朋友聊天谈心,后来太晚了就在朋友家休息了,刚才也是朋友送回来的。”
“嗯。”他点点头,“看你脸色也不太好,再去睡吧,我就回家了。”说着就走了出去。
对啊,她有她自己的朋友,生活,也会照顾好自己,我瞎操心什么呢?
大概是害怕吧。
给自己找了这样一个解释,他觉得都要费好大的劲。
害怕桔梗你突然消失,就像。。。
当初你突然出现。
躺在床上,用被子捂住了一半的脸。
想着刚才她给子奈的解释,其实都是真话,只不过嘛,有点小乾坤。
不知他有没有注意到自己一连说了三个“朋友”,而这三个“朋友”,第一个是“放纵”里的酒,第二个其实不是朋友,第三个,
桔梗眯了眯眼,
古月玲。
她又想起早上的一幕。
当她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白底黑色复古勾花纹的天花板,水晶的吊灯,和床头上挂着的亮灰色流苏装饰。
慢慢坐起来,在脑海中搜罗了一遍,依旧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又会想起昨夜的买醉,暗自责备自己,竟然会喝醉,且被人带走都不知道,真是太过大意。
看着身上柔软舒适的真丝睡裙,她轻轻皱眉,很快又看开。
过去的事情多想无益,应该想想接下来发生的事,怎么应对才好。
还有一个原因,“放纵”固然是酒吧,却不是简单的地方,总不会有不良的人把自己带走也不遭到怀疑。
心里轻松了,也没找到自己的衣服,干脆悠闲地打量起屋子来。总的来说,色调感觉和自己家差不多,只是家具多以欧式复古为主,而自己当初购置的多是现代感的简单设计。但是她没由来的喜欢这里。
看来主人跟她品味相投。
正想着,轻轻的叩门声传来,然后一个女孩就慢慢推开门,看到她站着,冲她友好地笑。
“你醒了。”
桔梗想,这真是一个千篇一律的好开头。
进来的女孩一身暖黄色,胸口亦挂着暖黄的玉佩。手里端着托盘,看上去是刚准备好的早餐。
大家闺秀。桔梗想。
看穿戴,还是个低调有教养的大家闺秀。是这家人家的小姐吧。
看来人家是救了自己还照顾自己。
这样想着,一股感激之情油然生出,脸上的表情也更加柔软。只是她天性淡漠,也就笑着说了一句谢谢。
“你不用谢我,是笙哥哥带你回来的,这里是他家,我也是这才看到你的。”女孩笑着解释道。她的眉目里有得体的温婉,也有小女孩的天真。毕竟年纪看起来还小啊。
因着这略似于阿枫的神态,桔梗对她好感更多。
不过,笙哥哥?
女孩见她有点发愣,主动伸出手自我介绍:“我叫古月玲。”
原来如此,“古月家的大小姐,你好。”同时还是某人的未婚妻吧。唇边绽开一抹笑。
古月玲见此也是笑。心知她并不认识自己,但是古月家的名字却认识。
平日里她性格虽开朗活泼,行事却低调稳重,尤其事关自己家族的时候。因此一般人听到她的名字只会当她姓古,却不会认为她是复姓古月。
就像笙哥哥啊,当初硬把自己改名叫欧予笙,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是欧阳家的人嘛。想到这里,她扑哧一笑。
桔梗看到有点恍神的女孩,便转头看她放在桌上的早餐,拿起蜂蜜水喝了一口,准备开动。“谢谢你,古月小姐。”
“你就叫我小玲吧。“古月玲回过神,径直走到她旁边的小沙发坐下。看上去似乎要一直陪着她。
桔梗一边感激她的照拂,一边想起自己还未交代姓名,未免有些不礼貌,便说道:“小玲,你可以叫我桔梗。”
小玲点头,笑道:“日暮家的大小姐,幸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