桔梗想起那时候,自己只是顿了顿,终究什么都没说。
此时的古月玲,正站在欧阳予笙的书房中,准确说,就站在他面前。
“笙哥哥,你我都不怎么清楚当初日暮家到底怎样嘛,我也不知道自己一说出来她就不开心了。”她撅起嘴,作痛定思痛状。
坐在鹿皮转椅上的男人面色沉了沉,“你确定她不开心。”
“嗯。”她表情认真极了,“我能感觉到啊,本来她很喜欢我的,可是我一说她是”日暮家的大小姐”她就不开心了,最后也没说几句话就很想走啊。”
“哦。”这丫头,还感觉人家喜欢她,这种感觉,不怎么可信。
小玲看出他眼里的怀疑,非常不服气地说道:“你要相信女人的直觉!”
“哦。”予笙眼里有了点笑意,“小玲觉得自己是”女人”了。”
小玲的脸腾地红了。“笙哥哥啊。。。”
“好了。你确定她就是日暮家大小姐?”
“笙哥哥,你记不记得我们几个家族曾经办过”淑女会”?”
他想了想,“听你说起过,你还说看到了很多漂亮姐姐,有个最漂亮,却没说上话,对吧?”
“对啊,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日暮家的大姐姐啊。而且你不觉得,她和戈薇姐姐真的很像很像吗。而且她也说自己叫桔梗。”现在想起当时小滋告诉她船上有个很像戈薇姐姐的美女姐姐,原来就是桔梗姐姐吧。
予笙又陷入沉思,这么多年,就算是小时的记忆,也不清楚了。心高气傲的他,对那个看起来同样清高的人有一点印象,可惜从未交往过。
不过,倘若她真是如小玲所说。。。那她必定就是那天船上的那个女人了。怪不得侍者都叫她“小姐”,而不带姓。
昨晚她一走进“放纵”就看到她,独自坐在吧台前面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很落寞的背影。他向来从边门进,而且有自己专属的包间,可是他在看到她之后竟让侍应给他找了大厅角落比较暗的位置,然后一直观察她。他心里想起一个人,单看气质便是像极了,又不知如何问最好。他甚至开始揣测她为何而伤心,不知为什么,他就觉得一定不是因为感情的事。
后来见她确实不省人事,也是想确认心中的疑惑,才将她带回来。她很瘦,还记得他抱起她时,她整个人蜷缩起来,努力地把脸靠在她的胸前,手指抓着他的衣襟,口中喃喃着他听不清楚的词。他的心里顿时溢满了怜惜。
当初在船上她并没有专门让人查她是什么人,其实宾客并不多,一问便知。他想,人生旅途,总有过客。不料昨晚却又让他遇见。正巧小玲来了,就让她帮忙试探。终究只是想知道她是不是那个月下的女子。
这样看来,是有缘吧。
想到这里,心情竟然好起来。
午后总是很惬意。桔梗蜷着腿坐在自己的电脑椅上,一边喝着热巧克力一边噼噼啪啪地在键盘上敲字。
她现在写的这篇文叫《旅伴》,她写得有些心不在焉。
距离宿醉的那天已经过去快一周,可她依旧不可抑制地去想。
自己为什么会因为被她认出是日暮家的人而愤怒呢,明明那艘船自己都敢去的啊。
莫非是想到她是欧阳家未来的大少奶奶,是那栋房子未来的女主人,就无故地感到难堪?
假如她当自己是夏桔梗,她们是可以做朋友的。可她偏偏认得他,还是,已经有别人来人过她了,又或者说,更复杂。
她能感觉到,那房子里有凛冽的气息,有人故意不出来见她。
不过,也许别人只是不屑来见吧,毕竟她现在,什么都不是。
甩甩头,不愿去想,那天的情形却愈发明晰起来。
那时,她脸色不善,想来古月玲也是会察言观色的,便也噤了口,气氛一时尴尬。
她一心想要离开,就又想到了话题,于是开口问她是否她帮自己换的衣服。
后面的对话她现在仍记得清清楚楚。
小玲说:“昨夜笙哥哥带你回来的,我并不在。”
她听到这句话一瞬间又紧张起来,有种待人宰割的感觉。
“。。。一个叫小夜的女孩给你换的。”
正好这时一个女孩敲门进来,手里捧着洗熨过的她的衣物。小玲忙介绍说,她就是小夜。
桔梗还记得那个小夜看着她的惊艳和崇拜的眼神。
崇拜?
不过她没有漏掉一个细节。“为什么你不在?这里是?”
小玲似乎是犹豫了下,才说,“这里是欧阳家。”
她忽的站起来,“古月小姐,谢谢你的照顾和招待,我想我没事了,就不打扰了吧。”
“那。。。我让司机在楼下等你,你要去哪儿可以直接跟他说。”说着她起身就要走,临出门又回过头来,“这里可不好打车。”
罢了。
神游间她还是把那篇文敲好了,本就极短。她上下检查了一遍,似乎无处可加,又无处觉得正常。长吁一口气,打上自己的笔名,准备寄出。
“桔梗。”
子奈来了。
她转头,未发出的文就那样静静地留在了那里。
“笙哥哥,其实吧,我琢磨着,桔梗姐姐好像听到欧阳家几个字的时候,更不开心呢。”
那天小玲走时的话又徘徊在脑中。
听到“欧阳”比“日暮”更不开心?
那屋子本是他自己的,是他离家之后的住所。可他离家之后便不再用欧阳的名。让小玲去试探之时,想着桔梗并不认识自己,只让她说自己姓欧。
只是,小玲被认出姓古月,就如她被认出姓日暮一样意外,那自己也很容易被认出姓 欧阳。
自己离家独居的事虽不避讳,也从不向外人谈起,尤其认识的人,小玲权衡之下才说是欧阳家。
她定是以为那屋子里,我的父母亲人全部在吧。
有意思。
“你已经想好了吗?”他问得轻描淡写。
“我刚开始想,不过没事。”她已经有的是独自旅行的经历,这次出去也没什么不妥当。
“可为什么一定是威尼斯呢?”
“我只是偶然写到那里,想着还是亲自去感受的好。”
子奈还要开口,又突然想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问的了。
她做的一切事情都没有什么特定原因,正因为这样,她做的一切事情都有了一个特定原因。
他最后问她,“这次准备什么时候回来。。。去国外,会长一些吧。”
“不一定,”她想了想,“我只玩威尼斯,应该不会太久。”
入夜。
桔梗依旧蜷在椅子上,一遍遍审视着自己的作品。
看到最后,竟然难得地焦躁起来。于是一个手指很干脆地抵住了“backspace”,直到屏幕变成空白。
可是却再也写不出什么。
这般反复几日,她竟然夜有所梦,梦中就是一对年轻男女在盛夏的威尼斯相遇。
她几乎迫不及待地醒来,迫不及待地打开电脑,迫不及待地在键盘上敲打着。
她迷失在夏日的光华中。
这是她脑海的浮现的第一个画面。
鼠标在“保存”上停留许久,最终点了“发送”。
也罢,倘若这篇文不会问世,就让它永远消失掉好了。
她这样想着,收拾好了旅游的行装。
想起子奈告诉她,要回来时通知他去机场接。
他那时笑容虽隐藏着不安,还是做出了一个认真地表情:“免费司机和搬运工竭诚为您服务!”
于是她也难得地笑了。
只是现在还不确定日子,思来想去也只能给他留言:买了回来的机票再告诉你。
就这样吧,潇洒地走,一如既往。
“你心中有惑。”
正在喝酒的黑衣男子抬起头,突然警觉。
这狒狒竟然来了。
他现在正坐在“放纵”里,桔梗曾坐过的吧台座椅上。
他知道这狒狒是什么人,打过交道多次,却不见真面目。
“日暮桔梗。”他开口。
“夏桔梗。”
他看着那狒狒皮里的人眼,流露出一种欠扁的无赖。
“那日暮如枫。。。”
“也便是夏如枫。”
“我知道,我其实只有一个问题。”
“哦?”邪魅的声音染上慵懒,“我就知道你,嗯,冰雪聪明。”
无视他刻意激怒,男子平静地问道,“当初这两姊妹应该是一起离家的,可事实上桔梗搬来有一阵子那如枫才过来。”
意料之外的沉默,看来这嗜血帮的头目也非万能。
嗜血帮乃一大黑帮,很多人以为这只是****,其实集暗杀,明杀,佣兵,买卖消息,军火,等等等等为一体。这是外话。
接收到他的不屑,狒狒转过头来很无辜地说,“别这样看我,我的势力还不一定有你大。”语毕饶有兴味得扫一眼四周。
狒狒见男子又开始喝酒而不理会他,叹了口气,说道:“你果真在意么?”
无言。
“你既已猜透其他所有,就该知道这事的可能性啊。”
“可有时,一个小细节可能使全盘推翻。”
“固执,”狒狒故作老气横秋地摇头,“你该散心了。”
说罢,人已不见踪影,形同鬼魅。
阳光真好。
她仰起脸,享受着温温的触感。
彼时她已经站在圣马可广场的中心。
看着四周的建筑物,雕塑,喷泉,熙熙攘攘的人群,盘旋的鸽子,桔梗恍惚觉得自己真的在梦中,
可是,类似于掐大腿这样的事,还是不要做的好。
她嗅着阳光,甘愿迷醉。
有些突发奇想,若能证实自己在梦中所见是真是幻,便有趣了。
于是她照着自己文中所写的路线寻过去,终究是失望地发现沿途的风光和自己描述大相径庭。
甚至,
人家本是街道的地方,被自己写成了屋子,屋子被写成河边。
逛着就逐渐意兴阑珊,拐进狭窄的小街,寻到一处小河边,坐下来晒太阳发呆。
既然不同,那所谓的惊鸿一瞥也就不存在了吧。
唯一让她欣慰的,是这温暖没有辜负自己的远道而来。
她还记得那句,她迷失在夏日的光华中。
现在,她的确迷失了。
这样的光华,足以让她迷失。
忽然有歌声传来。
她似被抽去意识,木然地望着某个方向。
那片朦胧的光影中,逐渐出现一个伟岸的人形。
那个剪影,似曾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