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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2

作者:葵田谷 当前章节:14696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04:58

“让信息技术部承担责任吗?”电话那边的声音有点冷,“可惜这在技术上做不到——当然,你报告上要怎么写随便你。”

“算了,当我没说。”

宇生心里有一阵不舒服,他沉默了一阵,又接着说:“那被操控的账号能修改成别人的吗,起码让这件事和我岳父脱钩。”

“这个倒是可以做到,在公司员工列表里把用户账号的所有人置换一下就行。如果网监只看网站的运行日志,不深入检查系统数据,被发现的概率不高。”

“那太好了……”

张聪问:“你是想换成我的账号吗?”

宇生不说话,想等对方主动说出来。

“对不起,不能用我的账号。”

宇生闻言呆了一下,这个回答出乎他的意料。宇生以为自己一直以来对张聪这么好,对方肯定会无条件帮助他。他忍不住问:“为什么?”

“我是网管,结果自己的账号被黑客盗用,这样责任很大。”

“不要紧,我会为你说情。顶多挨个处分,反正你也不在意这些事。”

“别说得这么自以为是。”张聪冷冷地说,“我凭什么要挨这个处分?”

“你不能帮我一下吗?”

“别的忙可以,但是这件事情和我无关,我没有义务为其他人承担责任。”

宇生从心底涌起愤懑的情绪。刚才,张璐璐也是死活不肯承担责任。无论是不是自己的责任,人们从来不肯承担,而且拒绝的时候无一不理直气壮。宇生想,为什么每一个人都一样的自私自利,不允许自己有一丁点损失?而且,他如此爱护张聪,关心他,保护他……并为此承担巨大的风险,可对方却没有一点感恩。

静默了几秒钟,宇生闷闷地说:“那就用我的账号吧,反正我要负管理责任,就我一个人全背好了。”

电话那边说:“抱歉……我也有我的考虑……”

“算了,辛苦你晚上处理一下。你还在公司吗?”

“今天回家了,我现在就回去公司,处理完了告诉你。”

“辛苦了。”

挂了电话,宇生仍握着手机,坐在驾驶座上发了一会儿呆。当他准备把手机放进置物架,启动汽车的时候,手机从他的手心传来振动和蜂鸣声。

宇生看了一眼,是麦东华来的电话。

“爸——”

“事情怎么样?”

宇生心想,果然是催债来了。

“我和张璐璐谈好了,她要200万元。”

“给她。”

“嗯,我已经答应了她。她下个月会离开天津。”

“做得好!网监办那边呢?”

宇生沉默了一秒钟:“也处理好了,爸放心,您不会有一点影响。”

“既然你这么说,我就不问细节了。”

“爸,具体情况您不知道更好。”

麦东华发出爽朗的笑声:“宇生不错,是时候挑大梁了。”

“谢谢爸,这是我分内事。”

“话说回来,这件事你自己也不能受影响。最近一段时间你要保持谨慎,别让旁人抓到任何把柄,更不能‘带伤’。明白我的意思吗?”

宇生沉默不语。

“喂?信号不好吗?”

“我明白了,爸爸。”宇生回答。

宇生摊开手,手机滑落在副驾座位上。他打开车载收音机,电台正在放一首外国乐队的歌,旋律很老,名字叫Helplessly Hoping。

…………

Only to trip at the sound of goodbye

Wordlessly watching he waits

By the window and wonders

At the empty place inside

Heartlessly helping himself

To her bad dreams he worries

Did he hear a goodbye

Or even hello

They are one person

They are two alone

They are three together

They are for each other

…………

宇生没听过这首歌,但是懒得换台。他放软身躯,背靠座椅,闭上眼。脑海中浮现一片蓝色的森林。他急忙睁开眼睛,别过头望向车窗外。从北安桥上驶过的车变成流动的光带,只留下色彩和剥离的噪声,融入音乐的背景。宇生坐在车里,心情渐渐平静,但他分辨不清是外面的世界寂静无声,还是里面的世界寂静无声。他的心肌随着强劲的节拍欢跳,他有时感觉自己被世界囚困住,有时又感觉自己和世界融为了一体。

一曲终了,宇生从座椅上坐起。他拿起手机,握在手中微微用力。隔了一秒钟,他从口袋里掏出下午来访客人留下的名片,对照上面的号码拨打电话。

第二天上午,宇生撰写好关于支公司销售服务平台受到不明黑客攻击的情况报告,拿给张聪看。张聪也没提意见,宇生就开车把报告送到网监办。到中午休息的时候,张聪直接走进宇生办公室,把他吓了一跳。

“怎么了?”

宇生朝办公室外面扫了一眼,见没有员工望过来,急忙把办公室的门关上。

“网站的情况说明交给网监办了吗?”

“嗯,早上给你看完,我就交了过去。”

张聪脸上笼罩着一种铅灰色,左半边脸的肌肉频频抽动,看上去有一股凶狠气。宇生从未见过张聪这个样子,他不禁心里发怵。

“怎么了……”

“报告附件里,只提交了前天晚上的网站后台日志?”

“是的,上午你不是看过吗?”

“没有附昨天晚上的日志?”

“当然没有。”

张聪低头咬住下唇,宇生听见他在喃喃自语:“不对,就算有昨天的操作日志,也不可能查到那里……”

“到底怎么了?”

张聪抬起头,脸上似乎恢复了血色。但是因为变化太快,他倒像突然变了一个人。

“没什么,我有点事,可以请假回家吗?”

“请假?下午吗?”

“嗯,处理一点事情,明天就回来。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就是这个时间点……网站的事情没问题吧?”

“没问题。假黑客的痕迹和修改账号这件事都做得很隐蔽,网监办不会怀疑。”

“那你这样着急是怎么了?”

“是我自己的事情,和你无关。”

张聪望了宇生一眼,宇生也望向他。两人的眼神在空中相遇,停留了一秒钟的时间。

“我走了。”

张聪转身离开。

一种巨大的不安从宇生心底扩散开来。

下午,宇生好几次想给张聪打电话,但是拿起电话又放下。晚上下班,宇生又生出到张聪家看看的念头。但他慌张地否定了这个念头。他知道张聪的家在哪里,但是从来没有去过。张璐璐鄙夷的眼神,岳父说“别让人抓到把柄”的话,不停地在他脑海里旋转。宇生对于走进那个人的家这件事,以前有点忐忑,现在则怀着一种恐慌。而且,事到如今,他自己还有什么话好说的呢?

辗转了一夜,宇生一早回到办公室,首先到信息技术中心看了看,张聪不在。到了上午10点钟,他又过去一次,张聪仍旧没有回来。宇生问华哥张聪有没有回来过,有没有来过电话。华哥说不知道。宇生在信息技术部问了一圈,没有人知道。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给张聪拨打电话,但是对面只剩下甜美的提示音,对方的手机已经关机。宇生开始慌神,心里越发涌起不祥之感。但他不明白怎么会这样,不至于呀,他焦躁地想。

快到中午的时候,前台进来通报,说又有人来找他。

宇生不自觉地站起来:“网监办的人吗?”

“不是,有好几个人。”前台的年轻小姑娘舔了舔嘴角,神情有点紧张,又有点亢奋。

“哪里的人?”

“警察,而且是刑警。”

宇生有一种预感,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张聪了。

4

“看名字还以为你们是地产公司呢,一路过来都能看见你们的招牌。”

坐在最右边的刑警左顾右盼一番,然后笑眯眯地开口。那名刑警姓周名延生,头发花白,满脸褶子,看上去已经到了将近退休的年龄。他个子不高,在警察的行列里甚至算得上矮小,而且自动自觉地率先坐在末席。但是他坐下来开口时有一种自如的气势。宇生心想,警队是一个论资排辈的地方,既然年纪最大,照例职务不低,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坐在旁边。

一共来了四个刑警:一个是天津市局的,年轻小伙,穿着制服;另外三个人都穿着便装,却来自外省,那个周警官就是,一开口都带着南方口音。

四个人自我介绍身份以后,宇生明白过来。那三个从南方来的警察才是正角,他们异地办案,所以天津市公安局派人进行协助。也就是说,他们正在办的案子是别处的案子,发生地不在天津。

宇生坐在四位客人的对面,陪同他的还有行政部的一名职员。

“大吕地产只是习惯叫法,我们公司的全名是大吕置业房地产经纪有限公司。”

“就是房产中介公司啰?”

“您说得对。”

“原来中介公司也能这么气派,我以为只有卖房子的才能赚得盆满钵满,看来只要沾边就不得了。”

宇生微笑说:“我们也卖房子。只不过,相比于房产的价值,我们更看重人和网络的价值。房价再高也有尽头,但是人和网络蕴藏无穷的商机。”

“这就是所谓的互联网思维?”

开口的是坐在正中的高瘦警察,名字叫甘陆之。这个甘警官脸庞两颊凹陷进去,一说话能清晰看见颌关节的活动,看着像个机器人,但是目光如炬,十分沉着。而且他穿着条纹衬衫,也比另外两个穿T恤的警察显得修边幅一些。宇生刚才看过证件,知道他隶属经济犯罪侦查支队。

宇生笑道:“虽不中亦不远矣。”

“所以你们公司这几年大力发展互联网业务?”

“是的,尤其是三年前我们公司上线销售服务平台,和我们遍布全国的5000多个实体门店实现了线上和线下的资源整合。”

“你们最喜欢把线上、线下结合的话挂在嘴边。”

“您说什么?”

“没什么。闲话不说了,我们今天来和你们公司网站有关系。”

坐在宇生旁边名叫黄波的年轻下属着急问:“是指我们支公司的网站吗?那怎么会和外省的案件有关系?”

宇生做了个手势让他别说话,对警察们说:“各位警官辛苦了,需要了解哪方面的情况,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天津本地的年轻警察道:“对,你们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好好配合甘队长他们。”

甘陆之问:“听说你们公司的网站受到了黑客攻击?”但他并无疑问的语气。

宇生心里打了个突突,他没想到警察上门也是盯着网站的事情。他口里回答:“是的,不过问题已经解决了。”

“是不是有公司员工的用户账号被盗用了?”

“是有这样的情况。”

“知道是哪里的黑客吗?”

“这个……目前没有结论,毕竟我们缺乏专业技术……”

“我们知道。”

宇生移过目光,看见南方三人组的最后一人开了口。那是个年轻警察,理着板寸头,眼睛大而外凸,有着南方人的典型特征,名字叫宋郎然。

“您是说……”

“我们知道攻击你们网站的黑客在哪里。”

“噢,请务必告诉我们。”

“一个叫作环太平洋联盟的网站,听过吗?”

“没听过……是一个黑客组织吗?”

“不是,虽然名字很唬人,其实是一个国内商贩采购国外产品的撮合平台。很多海淘店都到这个网站联系国外的专职买手。”

宇生的下属黄波不禁问:“海淘店?是指淘宝上面搞代购的那种吗?”

“是,淘宝店是下游终端,那个网站相当于供应链上游。”

“就是这个网站攻击了我们公司网页?”

“也是,也不是。”年轻警察有点故意卖关子,不过没等对方发问,就继续说道,“那个网站相当于生态圈,允许其他第三方平台按照系统标准进行对接。一些上规模的连锁淘宝店在那个平台有专属入口,使用独立带宽,甚至服务器也是自带的。攻击你们公司的就是那个平台的一台独立服务器。”宋郎然停顿了一秒钟,抬眼望向公司的管理人员,“认识Y&Q这家公司吗?做进口母婴用品的。”

宇生略微呆了一下,摇头:“不认识。”

“攻击你们公司网站的服务器,和这家母婴用品公司接入太平洋联盟的接口是同一个服务器地址。”

宇生问道:“就是说,是这家Y&Q公司攻击了我们公司吗?”

宇生想起张聪说过,他会设法找一台傀儡服务器,难道说的就是这个?他心里肯定张聪和这家Y&Q公司有某些关系。因为他曾经在张聪值班室的桌子上见过一个木刻的小摆件——一只狐狸和一只兔子手牵着手,摆件的托盘上刻着“Y&Q”的字样。刚才警方说出这个名字时,他立刻想起这件事,但是他没有说出来。

“可以这么说。”年轻警察眨了眨他的大眼睛,露出一种暧昧的笑容,“只不过,共用那个服务器的主体,其实不止那一家公司。”

“什么意思?”宇生确实没明白。

宋郎然望向甘陆之,后者点了点头。这个动作让他知道甘陆之是宋郎然的上司,那么,那位叫周延生的老刑警倒是形单影只了。那个周警官除了在开场调侃了两句,之后就一直靠着座椅没吭声,有时甚至会闭目养神,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听其他人说话。但是宇生很在意他,虽然他坐在末席,宇生总感觉他那头才是更凶险的事。

宋郎然得到许可,灼灼的目光又回到宇生身上。

“我直说吧,那个服务器就是你们公司的服务器。”

这个答案让人始料不及,宇生失声说:“你说什么?”

“就是字面的意思。你们以为受到了外来黑客的攻击,其实只是假象,无论是实际操作还是伪造为远程操作,使用的都是你们自己的服务器。”

“这是怎么回事呢?”

宇生心想,是不是张聪使用公司的服务器制造烟幕弹被发现了。但是对方的回答和他想象中的不同。

“有人利用你们公司的服务器干私活儿呢。我想,这个人看上了你们公司性能优越的硬件设备,所以偷偷占用了一部分资源,用来经营自己的海淘商店。”

宇生心中讶然,试探问:“到底是什么人干的?”

“那还用说?当然是你们公司的内部人员,最有可能的就是你们的IT技术人员。”

宇生故意和黄波对望,黄波脸色惊慌,不知所措。宇生说:“这是不可能的,我们公司的员工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宋朗然轻飘飘地瞥了宇生一眼:“因为机缘巧合,你们公司的用户账号清单我们也拿到了。进行操作的账号持有人名字是董宇生,也就是你。”

“您是说我是黑客?”

年轻警察看上去还想逗弄董宇生一下,但是他的上司盯了他一眼,他就耸了耸肩。

“董经理,你的嫌疑倒不大,因为你的账号被别人操控了,所以服务器才会绕了一圈。”

“被谁操控了?”

“本来这件事是难以追查的,刚才我也说了,因为机缘巧合,我们拿到了你们公司的用户账号清单——董经理知道我们是怎么拿到的吗?”

“是网监办的同志向警方提供的吗?”

“我还以为你要隐瞒到底呢。”

“怎么会?”宇生冷静回答,“我是因为不知道各位警官需要了解哪方面的信息,所以之前没有汇报网监办的事情。事实上,我们昨天上午已经向网监办提交过情况报告,包括我个人的用户账号被盗用的问题,都进行了说明。”

“那你还问我们干什么?”

“虽然知道自己的账号被盗用了,但是到底是谁干的,我们没有头绪。”

宋朗然想回答,但他的上司甘陆之做了个手势,把话接了过去。

“董经理,事情是这样的。”他彬彬有礼但是面无表情地说,“网监办的同志在对你们公司网站进行监控的过程中,发现有人使用你的用户账号进行了远程登录,通过反向核查,发现这个远程登录的IP地址和贵司某个员工的IP地址有交集。之所以很快得出这个结论,是因为在你的账号被黑之前,这个员工刚好登录过你们系统后台。这个员工的名字叫张聪,我听说他是董经理的下属。”

黄波骇然地望了上司一眼,宇生不动声色地说:“是的,张聪是我们公司信息技术中心的员工,信息技术中心隶属行政部管理。您是说,攻击公司网站的事情是他做的吗?”

“从掌握的线索来看是这样。”经侦警察平淡叙述,“盗用你们公司的服务器,为名为Y&Q的海淘连锁店提供后台支持的人也是他。我们之所以会介入,是因为这家母婴用品商店涉及某些犯罪活动。”

“犯罪活动?”宇生感到肌肉有种刺痛感,“什么犯罪活动?”

“这一点和你们无关。总之,我们一直在追查这家店的后台供应链,能够确定他们的货物是从天津自贸区上岸,系统基站也理应在天津附近,但是无法定位具体的服务器。所以,我们向天津当地的执法部门发出协助函。”

天津本地的警察接话道:“刚好,昨天市委网监办发现了一起企业网站受到黑客攻击事件,循例把有关情况抄送给我们局的网络检察大队。两边的情况一拍即合,所以我们通知了甘警官。甘警官一行是昨天晚上连夜飞过来的,相当辛苦。”

宇生听得精神恍惚,忽然发现经侦警察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被内部人员盗用网络,你们一直没有发现这件事吗?”

“没……没有……”

“坦率地说,我们也觉得这个人的操作手法既高明又隐蔽。但是,最近他犯了一个错误。他使用你们公司的服务器,绕了个圈进行账号操控,也就是自己攻击自己,结果生生暴露了自己。这真是一个让人意外的错误。”

甘陆之望着宇生。

“他为什么要做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你知道个中原因吗?”

宇生心跳加快:“我也不知道……”

几个警察对望了一下,不说话。宇生心里更惶恐,又说:“张聪入职我们公司的时间不长,而且属于编外人员,我们对他也不是很了解。他到底……做了什么?”

甘陆之向部下打了个眼色,年轻警员宋朗然慢悠悠道:“下面的内容,我们征求董经理的意见,要不要缩小一下知情范围。”

闻言,宇生对下属黄波做了个手势:“你去忙吧。”

黄波看上去有点不情愿,宇生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就连忙站起来。

宇生说:“会议内容要保密!其他人都别进来。”

黄波点头,讪讪地走出会客厅。

在场只剩下宇生和四个警察,甘陆之向后靠在座椅上,下巴肌肉机械地上下动着。

“下面的事情,请周队说明如何?”

坐在末席的老刑警睁开半眯的眼睛,笑道:“你那边不是还差个小尾巴吗?你全说完了我再说。”

甘陆之说:“好,你说了算。”他转向董宇生,用情况通报的语气道,“前面提到的那个Y&Q公司,董经理当真没听过吗?”

宇生肃容说:“从来没听过。”

“那家公司是做母婴产品生意的,旗下有十几家加盟店。根据加盟商们的证词,这家公司的创始人是一个年轻女子,名字叫尹湘萍。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宇生茫然地摇头,他越发感到云里雾里,不明白警察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些。

“但是,我们在核查这个叫尹湘萍的人的身份时,却发现这是一个死人。”

“死人?”宇生吓了一跳。

“嗯,十几年前就死了。也就是说,那个女老板用了假名。我们查看了这家公司的合同文件和有关证照,发现,只要不涉及身份查验环节的,包括和加盟商签署的加盟协议,用的都是尹湘萍的名字。而需要核查身份,如工商营业执照上的法人代表,则使用了另一个人名。这个人的资料也相当奇怪,我们几乎无法追查其踪迹,没想到在你们公司的系统用户账号清单上找到了能对上号的人。”

宇生感到喉咙发干:“您说的人是……”

甘陆之点头说:“就是张聪,身份证号码能对上。”

“张聪是那家公司的幕后老板?”宇生惊讶不已,“他除了盗用我们公司的服务器资源,还犯了什么事呢?”

宇生心想,盗用网络资源算不上重罪,理应不值得好几个高职阶的警察穿州过省。张聪身上一定背负了一些更大的事情,这么想着,宇生内心就有些翻腾。

甘陆之没有回答,而是望向旁边。

“这块说起来没完没了,还是周队你接手吧。”

“是挺复杂,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说清,我试试吧。”

姓周的老刑警抓了抓下巴,从座椅上坐直身体。

“怎么开头好呢?”他暧昧地看了宇生一眼,“其实张聪也是个死人。”

“你说什么?!”

“严格来说,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宇生大睁着眼睛,不知所措。

周延生眼角上扬,兀自说:“尹湘萍是个单亲妈妈,她有一个儿子——你记得我们刚才说的尹湘萍吧?”

宇生呆了一下:“就是那个母婴商店的女老板吗?”

“姑且这么说吧,但我说的是这个姓名真实对应的人。一个出生于20世纪50年代的女人,如果现在还活着的话,年纪和我差不多。只不过,刚才也说了,她在十几年前就死于非命。那时候,身份证也没有什么芯片技术,所以手中持有一张别人的身份证,哪怕是死人的,能用的场景还挺多吧。总之,会使用‘尹湘萍’这个名字当作假名,并且手中持有她的过期身份证,很容易联想到死者留在人世的儿子。当然了,二代身份证发行以后,他到黑市另外搞一张假证也不是难事。”

“那……张聪是尹湘萍的儿子?”

“大概可以这么说。”

“大概?”

“张聪是尹湘萍的儿子原本的名字,后来她离了婚,就把儿子的名字更改了。但是因为某些原因,‘张聪’这个名字一直没有在公安局注销。而且,他在16岁的时候还申领了身份证。所以,张聪变成了一个人的影子身份,这世上多了一个影子人。”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不是很多特殊人士都有两三个身份证吗?也要允许政府部门出点差错,管理出点漏洞吧。”

“那他……我是说尹湘萍的儿子,真名叫什么?”

“随他母亲的姓,叫尹霜。”

原来他叫尹霜,宇生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他抬头问:“这个尹霜又有什么问题呢?”

“他捅了人——两个。”

宇生颤了一下:“人死了吗?”

“没有,轻伤。但是人被绑了起来,随后被我们的人现场逮捕了。”

“逮捕?”

“那两个人是诈骗犯。有人向公安局投举报信,又打了报警电话,我们派警员赶到现场,看到那两个人被绑在椅子上,脏布捂嘴,浑身是血,伤没多重,但是吓得不轻。”

宇生频频眨眼睛,他也吓得不轻。

“被举报的诈骗犯有三男一女。其中两个男的就是被绑起来那两个,女的那个后来也被抓了;还有一个男的,就是尹霜。不过,从种种迹象显示,投举报信的就是尹霜自己。”

“他……”

“他把自己检举了,举报信里详细列举他和另外几个诈骗犯的罪行,并且附上证据。从他把两个同伙绑起来交给警方的行为看,估计是内部闹翻了。也可能是他想洗手不干,所以通过这种方式抽身。”

周延生停顿片刻,笑了笑。

“只不过,他的处理方式很有意思。在举报信里,他把自己写成罪责最重的那个,其他人只是协助他的从犯。”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消除同伙的报复之心。‘罪责我揽在自己身上,你们也没什么怨言了’,大概是这样的逻辑,虽然有点神奇,但是也说得通。而且,他还加了让人更印象深刻的码。那两个被绑起来的人浑身是血,但那些血大部分不是他们自己的。”

宇生张开嘴:“那是……”

“尹霜的,他当着那两人的面割开了自己的左脸,因为靠得近,血就溅到那两人身上了。”

这句话让宇生浑身剧震:“割开……左脸……”

“尹霜自残完,对两个慌了神的同伙说:‘这张脸我不要了,名字也不要了。’潜台词是,他已经下定决心过潜逃的人生。”

老刑警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向宇生展示。照片里是一个眉目清秀的男子。

“这个人是你们公司的张聪吗?”

宇生接过照片,仔细端详,眉头紧锁说:“不是……只是有点像……”

“嗯,也正常。”老刑警收回照片。

“正常?”

“整容了。从他被通缉到现在已经过了四年。对了,Y&Q公司也是成立于差不多四年前。”

宇生心中再震,他想起张聪正是三年多前入职他们公司的。他勉力定神,没话找话问:“您说,尹霜自残是为了防止同伙报复……”

“不是防止报复,是消除报复之心。”

“话虽如此……”

“他要消除的不是他的同伙向他的报复之心,而是向别人报复之心。”

“什么?”

“他自己都戴罪潜逃了,还有什么好怕报复的?这种疯狂的行为带有恫吓的意味,他这么做,是为了保护其他人。”

“其他人?”

“似乎是一个之前遭受过他们诈骗的受害者。那个受害者说有人把她被骗的钱还给了她,而且那个人左脸有一道伤疤。”

“是尹霜吗……”

“嗯,那个受害者也确认了名字。所以我们猜测,尹霜因为某些原因良心发现,所以叛离了那个诈骗团伙。采取这些措施,一方面,是为了表达自己的坚决;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免他的同伙迁怒受害者。看到一个人这么坚决和疯狂,估计他的同伙也不敢再惹事了。”

“这么说,他也算不上一个很坏的人……”

“嗯,也可以这么说,但是通缉犯终究是通缉犯。”

宇生心中很乱,但依旧抱着侥幸心理。

“周警官,请问你们能确定张聪就是尹霜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根据照片也不能确定……”

“身份证不是能对上吗?张聪是尹霜的化名。”

“我在想,张聪既然是个假身份,也许冒用了这个身份的是其他人……”

“不一定是我口中所说的犯了伤人和诈骗罪的尹霜对吧?”

“嗯。”

“你说得也有道理。”老刑警温和地回答,又侧头想了想,“你不向我们提供一些能证明张聪是尹霜的证据吗?”

“什么证据……”

“譬如日常的异常行为什么的。”

“没……没什么特别的,他为人很低调……虽然他盗用了公司的网络,又使用了假的身份证,但我不认为他是那个会拿刀子捅人的尹霜。”

宇生顿了顿,舔舔发干的嘴唇。

“本来找他来当面对质是最佳的判断方式,只不过他刚好这几天休假了……”

“人今天不在吗?”

“嗯,刚好休假了。我等会儿给他打电话,让他尽快回来。”

“如果他不肯回来怎么办?”

“不会的。我会和他说明白,盗用网络虽然也是犯罪行为,但只要公司不追究——”

“你倒是毫不质疑他盗用公司网络的行为哦。”

“你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说相比其他的罪行,董经理倒是痛痛快快接受了自己的部下盗用公司网络这件事。”老刑警转向经侦警察,“甘队,看来还是你们的说明更有说服力。”

甘陆之淡淡回应:“还好吧。”

宇生心中一阵莫名的紧张,他不敢乱说话。

“对了,”周延生挠了挠下巴,指甲滑过花白的胡楂时,发出“沙沙”的声音,“也和董经理说一声。我们满世界追在尹霜屁股后面,可不仅仅因为他和几个诈骗犯窝里斗。事实上,他被通缉的主因是一宗命案。”

“命……命案?”

“嗯,谋杀案。刚才你问有没有人死,还真有。”

“他杀了人吗?”

“我不是法官,只能说他是嫌疑人。”

宇生遍体发凉,有种希望幻灭的震惊。

“所以,麻烦董经理给贵下属打电话的时候,千万别告诉他还有命案这一茬,不然他铁定不肯回来。人都会害怕,你说对吧?”

宇生不敢回答。

“还有个事情我挺好奇。”老刑警又挠下巴,想了想转向他的同僚,“不过,主要是甘队这边的案子,我多问两句方不方便?”

“有什么方不方便?周队,你问就是了。”

“好。”周延生头转回来,眼睛望着宇生:“网监办是怎么追查到攻击贵司的服务器的呢?这一点我这个门外汉特别好奇,又特别难理解。董经理能不能帮忙解释一下。”

“我,没太懂你的意思……”

“我听说,要在实时监控的状态下才能做到吧?问题在于,网监办为什么要实时监控贵司的网站呢?”

“我不知道……”

“是吗,我还以为是你通知他们在特定时间这么做的呢。”

宇生后背冷汗直冒。

“我,没有呀……”

老刑警的眼光突然变得又冰冷又锋利。

“董经理以为网监办不和我们交换线索吗?虽然你拜托他们不要把这件事说出来,但是我想,监管部门没有为你保守秘密的义务。”

宇生双拳不自觉地握紧,但是神情渐渐变得颓然。

“是我请网监办的同志进行监控的,原因是我偶然收到的线索……”

“董经理,想问你个事。”

“呃,请说……”

“你和你下属张聪关系怎么样?我指私人关系。”

“私人……交道打得不多。”

“是吧,就是私交不深啰?”

“嗯……”

“那就好,这样的话,该不至于会因为私人感情而包庇犯人。”老刑警锐利的眼神敛去,他再次露出温和的笑容,“我想也是,毕竟之前你就做得很好。如果不是前天晚上,你促请网监办的同志严密监控你们公司的网站,张聪盗用网络的行为也不会被抓个现行。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就猜想,董经理可能早就发现这个下属图谋不轨,但是不想自己动手,所以把对方捅给外部执法部门。这么一想就能得出结论:董经理一定很讨厌这个人,所以必定不会有包庇他的心态。”

宇生脸色苍白,心脏和嘴唇都在颤抖。

坐在一旁没吭声的甘陆之开口说:“关于这一点,我再补充一个情况。张聪操控的用户账号,所有人是董经理,想必这件事董经理也知道。不过,另外一件事董经理未必知道,张聪在实施黑客攻击之前,还用自己的用户账号登录贵公司的系统后台,进行了某个操作,对用户账号清单进行了修改。若非他做了这个操作,网监办要锁定他的账号可没这么容易。”

周延生拍拍额头:“我几乎忘了,被盗用的账号是董经理本人的。看来董经理和那位张聪的关系真的很糟糕。甘队,张聪到底对账号清单做了什么修改呢?”

经侦警察回答:“目前不知道,还没有核查这件事。不过,我想,董经理应该很清楚来龙去脉。”

老刑警击节叹道:“这么说,只要董经理把详情告诉我们,也就没有核查的必要了吧。”

“嗯,大体如此。”

“甘队,真的没问题吗?关于董经理公司的网络受到黑客攻击的事情,不深入核查也无所谓?”

甘陆之面无表情地说:“我们的任务是追查Y&Q的服务器,这个任务已经完成了。说起来,董经理也有功劳。”

天津本地的警察敲了敲桌子,“喂”了一声,宇生呆呆地望向他。

“看什么?警官们给你机会,你还不好好配合?”

桌子的敲击声敲在宇生心头,他慢慢地惶然低头:“各位警官,你们想问什么……”

没有人发问,宇生抬起头,看见坐在末席的老刑警侧过身体,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剥开,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发出“嘣”的一声。

“不好意思,从早上就没吃东西。董经理要不要来点?”

“我……不吃甜食……”

“别客气,刚才在张聪家找到的,就放在桌子上。来一块吧。”

宇生的身体震动了一下:“你们……去过他家?”

“那还用说?他可是身负命案的嫌疑犯。我们不去堵门,却来和你闲聊个没完没了,那可要犯错误。”

“那他在哪儿……”

“跑了,所以现在只好依靠董经理为我们提供有用的线索。”老刑警咀嚼着香浓的巧克力,气味和声音都让人产生食欲,“房间里空空荡荡,唯独在桌子中间放着一块巧克力,我差点以为是留给我的。”

宇生觉得从心脏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让他呼吸困难。

“董经理真的不来一块吗?刚才进门的时候,我看到你办公桌上放着一桶巧克力,恰好也是德芙榛仁口味的。我还想,原来董经理和张聪一样,都喜欢甜的味道。”

一瞬间,疼痛变成了恐慌。

宇生喃喃发声,周延生问:“董经理说什么?”

“那个人……有些问题。”

“谁有问题?”

“张聪。周警官,你说得对,那个人一直以来都有异常行为。他常常请假,一走就是好几天……我见过几次,他买了前往天津港的车票……”

“哦,可能是需要去打理他的母婴用品公司。”

“他只要嘴角抽动,脸上就会抽搐。”

“那又怎么样?”

“他脸上受过伤,左脸,从耳根到嘴角,曾经受过很重的伤。”

宇生边说心里边想:“对不起,能帮就帮一下,但是这件事我也帮不了你。”

5

“你相信尹霜是那宗命案的凶手吗——杀死了自己的母亲?”

周延生拿起烤串,用眼角轻瞥了同行一眼。

“老甘怎么也说行外话?哪有什么相不相信,他就是个嫌疑犯。真实的情况,人没抓到的话,谁也说不清吧?”

“你说得对。”

甘陆之没有反驳,呷了一口啤酒。他和周延生两个人,坐在红桥区一家平价海鲜烧烤城的外面。除了啤酒和肉串,他们还点了炒熟的贝壳和虾,摆了一小桌。周延生说他请客,甘陆之说:“我这边可以收官,您的案子还悬而未决,还是我来吧。”周延生说悬而未决才好玩,但是没在谁埋单的问题上坚持。

“这家羊肉有点硬。”老刑警咧着嘴咀嚼,举起肉串的铁钎看了一眼,“原本我们一直没搞清凶器是什么。”

“伤口不寻常?”

“嗯,后背伤,刚好刺中心脏,但是没有穿透。之所以没有穿透,是因为已经没入刀柄了,创口的周围有不规则的挫伤,但是,显然比匕首什么的小一圈。”

“那就是一把小刀了。”

“嗯,但是从创口的宽度看,比例又不大对。而且一般小刀没这么大的威力,后背肋骨有裂痕,说明那把刀很好发力。还有就是刀背特别厚,创口的切面像半个心形。”

“半个心形?”

“哈,和心没关系,就是半圆形。”

“现在知道是什么刀了吗?”

“那个被抓的诈骗犯叫什么?”

“王志军,又化名伊志军。”

“对,王志军不是说了吗,尹霜在他们面前,用半把剪刀划破了自己的脸庞。”

“是剪刀吗?”

“嗯,那种大号的裁缝剪,刀刃几乎成椭圆形,甚至可以剪厚皮革。不过是半把,只有单边的刀刃。我自己也试验了一下,握在手里像个奇门兵器,相当有威势——那个王志军录口供的时候,不是也绘声绘色地描绘了一番吗?总之,那把利器的特点,刚好和尹湘萍的命案相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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