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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作者:葵田谷 当前章节:14816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04:58

民宿的老板

1

一七旅馆的老板胡八伸了个懒腰,从软绵绵的床褥上爬起,看了一眼手表,已经下午4点钟。

胡八先是习惯性地摸自己的脸,然后打着哈欠推开二楼的窗户。阳光刚刚西斜,把远处的山林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今天早上有薄雾,树尖是青灰色的。胡八听别人说,清晨和黄昏是拍摄照片的最佳时间,他眯着眼睛远眺,拿起数码相机从短焦段调到长焦段。但是许久都不如意,他只得作罢。

哪来的蓝色森林?他自嘲地笑,放下相机,走到楼下。

9月是旅游淡季,加上旅馆不大,今天一天没有住客。肚子还没觉得饿,胡八泡了一杯咖啡,趴在前台浏览网页,没看到留言,他就拿起扫把,走到院子里清扫落叶。

说来也奇怪,从小学、中学直到大学,胡八的学习成绩总是在班上中间略下的位置,就像一个浮标自动跟随水位升降,竞争对手实力的差别,对他并不会造成正向或是反向的影响。他生性闲散,本来就没有太多事情能对他造成影响,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人生也算得上幸运。

胡八17岁那年,父亲在病榻前告诉他,他已死去多年的母亲给他留了一笔遗产。在那之前,胡八和他的母亲素未谋面。胡八问他父亲,他母亲是什么时候死的,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这件事。他的父亲一边咳嗽一边说:“我如果不是没治了,你一辈子都不用知道这件事。”父亲死了以后,因为胡八还没成年,母亲给他留的遗产交由一个律师事务所托管。到他18岁可以自由掌控这笔钱时,那家律师事务所提出建议,如果他没有急用钱的地方,不妨做一个信托计划,他们会为委托人制订稳健的投资方案,让钱生钱。胡八听了觉得挺好,随即签了信托协议。毕业以后,他找了一份文职工作,很清闲,薪水也不高。但是他可以定期从信托计划获得生活费用,日子过得舒适。胡八偶尔会向律师事务所打听一下投资的情况,因为每次得到的答复都让人满意,渐渐他也就懒得问了。

过了些年,律师事务所问他有没有兴趣在中西部投资地产,相比东部沿海收益不高,但是稳健、投入小。他没有意见,信托经理就为他在丽江附近买了一块地。后来,又有人以返租的方式承包了他的地,在上面建了一间民宿旅馆,胡八每个月都有可观的租金收入。到了上个月,旅馆经营人因为自身的财务出了问题,打算把旅馆廉价卖掉,律师事务所就打来电话,问胡八要不要把旅馆盘下来,因为价格很划算,建筑物的溢价部分和这几年的租金收入差不多,几乎可以说是免费赠送的,而且因为无须更换产权,可以省下一大笔税费。胡八想都没想就同意了。他看过那家旅馆的照片,有六个房间、一个小院子,靠水面山,他很喜欢。胡八没结婚也没交女朋友,成为旅馆老板以后,他辞掉城市的工作,卖掉不多的家当,痛痛快快地搬到了自己的新家。胡八想,这正是他想要的生活,之前为什么没有早想到呢?

为了保持经营的延续性,胡八没更改旅馆一七的名字,就连旅馆老板胡八这个网名也继承下来。一加七等于八,简单又好记,和胡八的性格如出一辙,没必要改了。

安顿下来不久,胡八看到有人在一七旅馆的网上留言板留言,称赞旅店很舒适,而且推开窗户能看见一片蓝色的森林,十分美丽。胡八想应该是以前住过店的旅客发的,便回复“感谢”,同时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宣传点,所以到处找在哪里能看见蓝色的森林,打算拍几张照片上传到网上。但是过了两天,他还是没找着。

胡八正把院子里的落叶堆起,等积够了回头当肥料,外面传来“吱呀”的推门声。他回头,看见一个戴着白色棒球帽的女子走了进来,打量着贴在墙上的旅行照片。

“你好。”老板打了个招呼。

“你好。”

女子身材修长,穿黄色的登山鞋,背着一个很大的防水包。转过身望向旅店老板时,她脸上稍微露出愕然的神情。胡八见状别过脸去,但是旅客随即若无其事地发声。

“这里是一七旅馆吗?”

“没错儿。”

“请问今天有房间吗?”

女旅客留着短发,从棒球帽后面露出俏皮的发梢,声音温厚而有磁性,有种独特的中性魅力。胡八不懂看人,但是看到对方的脸和她背着的行囊,却觉得里面一定装了许多故事。

“有房间,你需要几间房?”

“不好意思……”女子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我想问问这里有多少房间。”

那个笑容说不上惊艳,但却令胡八心跳快起来。他不自觉地摸着自己的脸:“我们家有五间客房,今天都还空着。”

“哦,五间吗……”

“还有一间我自己住,你们有很多人?”

女子微微点头:“我先到一步,还有六七个朋友随后才来。”

“六七个人呀。”胡八抱起手,揉揉下巴,“如果住不下,我自己的房间也可以腾出来,我在前台睡。”

女子笑了一下,表情仍带歉意。

“事实上,我的朋友不确定哪天能到。也许今天,也许明天才到。”

“哦,是这样子……”

女子稍作停顿,在恰到好处的时间补充道:“不过,我可以先付订金。我的朋友指名要住你们家的店。”

她的声音像一种质朴的乐器,每一个发音都扣人心弦。胡八听得心动不已,他摆摆手:“这倒不用,我把房间给你留着。”

“那多不好……”

“没什么,反正估计今天也没有其他客人。”

女子微微笑,也微微躬身:“那谢谢你了。”

胡八走到前台,翻开旅客登记簿,拿起用绳子绑在桌子上的羽毛形圆珠笔。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眨眨眼睛,笑道:“你们家用本子登记吗?”

胡八咧开大嘴,但又慌忙合上:“怀旧。你看,笔也是旧式的。”

“我叫秦小沐。”

“秦小沐——”胡八伏案,在登记簿上一笔一画地记录,“是这几个字吗?”

“好厉害,居然全中!”

旅店老板有点骄傲地抬抬下巴:“我觉得你像这个名字。”他丢下笔,“我带你到房间吧,几个房间你随便挑。”

名叫秦小沐的女子抖了抖肩膀的背包,跟在老板后面走进院子。

“你是胡八老板吧?”

“嗯,我就是胡八。”

“你住在哪个房间?”

胡八伸手向楼上指:“二楼尽头那间。你要不要挨着我的房间住?”

说完这话,胡八有点吃惊又有点后悔,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这样和女孩子说话。他偷偷瞄了对方一眼,但是女子看上去没有不悦。

“可以呀,有事喊老板也方便。”

胡八觉得自己的心又是一阵急跳,脸上也有灼热感。他心想,如果她的朋友今天晚上赶不到就好了,这座小房子里,只有他和她两个人独处。

秦小沐摘了帽子,把行囊放下,胡八靠在房间的门口等待。当她走出来时,他进一步看清她的容颜,问道:“你吃饭了吗?”

秦小沐摇摇头:“还没呢。”

“不介意就在我这儿吃吧,我来做几个菜。”

“这当然好,但是会不会太麻烦老板?”

“哪里的话,这是民宿应有的服务。而且,我的手艺还不错。”

“那我要期待胡八老板的作品了。”

“叫我阿八吧,我猜我们年纪差不多。你在房间休息一会儿,饭好了我喊你。”

胡八兴冲冲地向楼下走,秦小沐拉住他的手臂。

“我不喜欢坐在一边看别人忙碌,我也去帮忙。”

“好啊!”

两人并肩走到厨房,厨房有点小,两人几乎靠在一起。胡八有些尴尬,侧过脸,走到一旁把食材摆开,询问:“我只会做一两个云南菜,你习惯吃南方菜吗?”

“我是南方人。”

“真的?我也是呢!”

“不会吧?但是你在这里开旅馆……”

“个中曲折我等会儿和你说,现在先下厨。”

“既然如此,那我们做家乡菜好了。”

秦小沐把围裙系上,两人相视一笑。胡八很高兴,他成功用上了卖关子的手法,对自己的表现感到满意。

两人麻利地把饭菜备上,在潮热的厨房里都有点出汗。胡八偷偷望了对方一眼,感觉汗珠从自己脖子上淌过。

“你的朋友和你联系了吗?”

秦小沐靠在水池子旁,甩了甩手上的水,扬起下巴,若有所思。

“联系了,今天估计到不了。”

“哦……”

“所以饭菜准备两人份就好。” 秦小沐笑笑说,“我和阿八老板边吃边聊聊天,说不定我们真是异乡相逢的老乡。”

“哈,那我得备上酒水。”胡八鼓起勇气说,“我去买几罐啤酒吧,能喝啤酒吗?”

秦小沐脸上稍微浮现犹豫之色,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好,阿八老板一定有很多故事。”

胡八闻言又侧过脸去。

2

两个人酒量都浅,各自喝下去一罐啤酒后,脸色都红润起来,谈话的气氛也慢慢活跃起来。一开始,胡八时不时留意女孩望向自己的目光,但当发现对方的视线哪怕在他脸上停留也带着笑容,他就放下心来。他平日不是话多的人,但今天多少想表现,不但滔滔不绝,而且妙语连珠,把秦小沐逗笑了好几次。

“阿八老板真是一个心态豁达的人。”听罢旅店老板过往的经历,秦小沐感叹说。

“你是说我早早没了老爸老妈这件事吗?”

“嗯,一般人无论多淡然,说起这样的经历总会感慨一番,但是你完全没有。”

“我是真的没往心里去。你说这对我的人生有没有造成困难,那肯定多多少少有一些,不过他们去世的时候我快成年了,哪怕要自力更生也未尝不可。何况,他们给我留了比较富足的财产,而且很多社会机构也曾向我伸出援手,我想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你看,我甚至时不时会去献血。”

“哦,献血?”

“是呀,只要在街上碰到流动血站,我就会去献血。这样我会觉得心理平衡一些,算是对抚育我长大的社会的一种回报。”

“阿八老板真是个好人。”

胡八觉得说得过了,有点脸红,又喝了一口酒。饭吃了一半,但对菜他没怎么动筷子,他心里抱着让客人多品尝自己手艺的期望。他一共做了一汤四菜:芫荽鱼头汤、凉瓜炒牛肉、豉汁蒸排骨、虾酱通心菜,都是老家的家常菜,然后加了一盘滇味小炒肉。主客两人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摆开桌子,夜风习习,吹在发烫的脸上特别舒服。

旅店老板摸摸脸,继续说:“其实呢,那个年纪的孩子,正是向往自由的时候,没了碎碎念的老爸老妈,心底还有一分得意。有些人可能会把父母早逝作为一种说愁的谈资,或者表现自己的与众不同,但我不适应这种做法,说到底也不想占了便宜还卖乖……你要说我冷漠也可以。”

秦小沐淡淡地说:“阿八老板喜欢一个人自由自在的生活。”

“嗯,我喜欢一个人。”胡八停了停,不自觉地瞄了她一眼,又说,“不过,也会有希望找个伴的时候……你呢?”

“嗯?”

“你也是一个人生活吗?”

秦小沐笑:“你是问我是不是单身?”

胡八心里有点慌,但他装着不动声色:“不完全,只是问你喜不喜欢一个人的生活。”

“怎么说呢?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厌恶,只是一种客观的状态。”

秦小沐的眼神有点游离,胡八读不懂她的真实心情。

“你也一直独自一人?”

“嗯。”

“那个,再来点汤吧,鱼汤凉了就会腥。”

胡八拿过对方的碗,舀汤。秦小沐用手支着下巴说:“谢谢你。”

“今天晚上的菜你最喜欢哪一道?”

“一定要选的话,那就选小炒肉吧。”“哦?是因为入乡随俗的缘故吗……”“不不,我喜欢里面的藠头。”

胡八忍不住露出愕然之色:“藠头?”“我喜欢甜的味道。”

“原来如此,早知道应该做糖醋排骨。”秦小沐微笑起来。胡八想,气氛真好。“小沐——可以这么喊你吗?”

“当然可以。”

“说说你的故事呗。”

“我的事?”

“一直都是我在说,不公平。”

胡八说的是实话。两人聊了许久,胡八知道秦小沐生于1983年,比自己小一岁——这是通过身份证号码得悉的。除此之外,这位旅客似乎不愿过多谈自己。

秦小沐浅笑了一下:“我说了,我单身,喜欢甜食。”

“不只是这些,你的职业、你的经历,我都想知道。”

“这算是出于一个旅店老板的好奇心吗?”

“也可以这么说……”

“我卖过化妆品,也经营过母婴用品店,就是卖奶粉、纸尿裤什么的。”

“和你的气质很吻合,不过描述得真够敷衍。”

“你很贪心呀。”

秦小沐呵呵笑起来,老板也笑。两人碰了碰啤酒罐。月影婆娑,秦小沐一直坐在阴影里,当风把云吹开的一瞬间,她的脸上掠过苍白的光泽。胡八定定地看着她。

女子微笑说:“我脸上有疤痕吗?”她侧了侧头,短发滑过嘴角。

胡八摇头苦笑,有点情不自禁。

“你的背囊好大,比我从家乡搬到这里来的时候背的背囊还大。你刚走进门的时候,我就想那里面一定装满了故事。你说这些年你一直独自一人,你都去过哪里、过得怎么样,能不能都告诉我?”

“你真的很贪心。”

“嗯,有时候会这样。”

秦小沐轻咬嘴唇,突然露出不好意思的羞赧。

“哎,其实我也很贪心。”

“嗯?”

“我得向阿八老板告个罪。”

“还能有什么罪?”

“我说还有朋友要来,是骗人的。”

“呃?”胡八愕然问,“你只有一个人吗?”

“嗯,我一个人。我想住你们店,但是不喜欢被很多人打扰,我是不是很贪心?”

胡八故意嘟起嘴:“有一点,一个人霸占六个房间。”

“五个房间……”秦小沐低下头,有点调皮地吐舌头,“如果把房费全付了有点承担不住了,不过我说可以付订金是真心话……”

“早知道,我刚才应该把订金收下来。”

“对不起,明天结账时我把订金的部分补上,可以吗?”

胡八把自己逗笑了,他摆摆手:“无所谓啦,本来今天就没有其他客人。”

“那就是我运气好,是吗?”

“对,是你的运气好,今天你包场。”

“谢谢你,阿八。”

胡八心里很舒坦,他想和那个女孩说,胡八是他的网名,他另有姓名。但想了想,觉得还不到时候,他还有一些压箱底的小秘密,最好能保留到更好的时机说。譬如说,用来交换她的秘密。

“这么说,指名要住我家店的人,就是你自己啰?”

“嗯,是我想住这里。”

“理由是?”

“听说在你们家可以看见蓝色的森林。”

胡八心想,果然是这样,自己这家小店别无卖点,也没有让客人非来不可的理由。他故作姿态地喝了一口酒:“这下子,轮到我向你告罪了。”

“你是说……看不到?”

“起码我没看见过,也不知道哪里有。”

“这样子吗……”

“可能是某个旅客热心过头吧,也可能是记错地方了。”

“但是也可能只是你没找到,原本经营这家旅店的人也不是阿八你。”

胡八呆了一下,微微点头:“我是刚刚接手……”

“所以说,可能性还是有的。”

旅店老板只得说:“我希望你能找到。如果你看到了,能拍一张照片给我吗?”

“当然!”

胡八心中跳荡,秦小沐笃定的面容散发着独特的魅力。“我需要了解她更多”,胡八在心里下定决心。

“嘿,我们好像跑题了。我们原本在谈什么来着?”

“我的故事吗?”

“嗯,你还没开始说呢。”

秦小沐笑嘻嘻地说:“本来我心里有愧,打算给老板讲故事当补偿,但是现在老板也有愧,我们算扯平了。”

“哎,不行,这太狡猾了。”

秦小沐的笑容渐渐淡去,沉默着,过了良久,她说:“那我讲一个朋友的故事可以吗?”

旅店老板问:“你确定不是‘我有一个朋友’那一招?”

闻言,秦小沐微微一笑。

“猜错了,我的朋友是男性。”

3

“我有一个朋友,是个男生。他最喜欢的歌,是CSN乐队的Helplessly Hoping。”

秦小沐就着啤酒,说着她朋友的故事。胡八本来对另一个男人的事提不起兴趣,也不认识什么CSN乐队,但渐渐也被故事的情节所吸引。

“他和你一样,父母死得很早。不,该说是更早一些。那时候,他大约13岁,要自力更生还有点勉强。所以,他被他的舅舅接回了家。他可能在两三岁的时候和他舅舅见过一面,也可能从没见过,总之,他并不认识他妈妈的弟弟,他妈妈的弟弟也不认识他。尽管如此,他舅舅还是义无反顾地肩负起了照顾他的责任,起码在他能够自力更生之前的好几年里如此。他和所有被领养的孩子一样,心情压抑,但也知恩图报。所以,他和阿八老板一样做了报恩的事情。当然了,说是以此换取在那个家继续生活的资格也可以。”

“什么报恩的事呢?”

“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他的表哥,也就是他舅舅的儿子,学习不是很好,他舅妈让他和他表哥念同一所学校,相互有个照应,他同意了。本来他可以到更好的学校。他表哥毕业的时候,因为课程设计不过关,他又帮忙偷了一篇论文。”

“偷了一篇?”

“他这个人,也有些小手段。”秦小沐笑了笑,有点狡黠,又有点落寞,“总之,为了让他表哥顺利毕业,他费了不少心;为了让他表哥和他爸和好,也费了不少心。”

“他表哥和他舅舅关系不好吗?”

“也说不上不好,父亲和儿子的感情比什么都真挚,所以我那傻朋友吃点亏也感觉没什么。他舅母让他去做一些出格的事情,他也照办了。”

“出格的事情?”

“嗯,伤害别人,也伤害他自己。”

胡八想问是什么事,但没有说出口,只是问:“他受了什么伤?”

“没有没有,因为是别人的故事,总会有些言过其实。我想,主要是名誉上的损失,不过他本人也不是很在意。”

“还有吗?”

“还有什么?”

“报恩的事情。”

“嗯,还有一件。后来他舅舅要开办一家公司,他也出了钱。”

“他有钱?”

“他妈给他留了一些遗产,当他舅舅需要钱的时候,他拿出一部分进行了支持。”

“原来是这样……我想,他的舅舅和舅妈一定很感谢他。”

“我想,是吧。虽然我朋友做了许多事,但他舅舅也不见得知道。”

“怎么会呢?单单出钱这一件事就已经够了。”

“那些钱,他舅舅直接从他学费里扣掉了。他舅母要求他念那家学校,是因为那家学校有不菲的奖学金。他很早之前就知道这件事,但是没有作声。他舅舅拿走那些钱的时候,他告诉自己,这是他对那家人的回报。所以,他舅舅并不知道他出了钱。”

胡八讶然,过了半天才说:“后来呢?”

“你还想听?”秦小沐笑笑说,“菜都凉了。”

“哦,我拿去热一下。”

“啤酒也变温了哦。”

“这……”

“算了,别忙了。如果你想听,我就说下去。”

“嗯,我还想听。”

“先说好,后面也不是什么好故事。”

旅店老板点点头:“我猜也是。”他开了一罐微温的啤酒,递过去。

秦小沐接过,说谢谢。月亮渐渐爬到枣树的上方,院子里一片白霜,但秦小沐坐的位置还在阴影之中。

“毕业以后,我那朋友干过传销,同时又是诈骗团伙的一员。你看,都不是光彩的事情。”

胡八张了张嘴:“是……误入吗?”

“也称不上误入歧途,做出选择的是他自己。不过,客观来说,留给他的选择也不多。”秦小沐四个手指拎着啤酒罐摇晃,“很重要的一个方面是他需要钱。那时候,他身无分文,而且欠了债务。”

“他妈的遗产全部被他舅舅占用了?”

“不不,他舅舅也不是那么坏的人,只是花了一部分。但是因为某些原因,他妈的遗产后来失效了,所以花掉的钱成了我朋友的债务。”

“怎么会这样,什么叫遗产失效?”

“大体是那笔钱并不属于他,所以有第三方向法院申请了冻结令。话说回来,已经花掉的钱我朋友其实没有义务归还,或者让他舅舅吐出来就是,但那个人有时就是有一种倔劲。”

“那真是命运多舛……所以,你朋友涉足犯罪是为了赚快钱?”

秦小沐别过头,瞥了旅店老板一眼。她的眼光有点轻飘,和对方说话的语气相对应。

“你要这么说也未尝不可。不过他最初做传销,还有一个有趣的理由。”

“什么呢?”

“好像是为了接近一个传销头目,后来他把那个传销头目扳倒了。”

“那个传销头目和他有仇怨?”

“和他没有仇怨,但和他的一个朋友有。那个传销头目是他朋友的继父,曾经羞辱过他朋友死去的父亲。”

“那么,他是为他的朋友出气啰?”

“嗯,那个朋友曾经帮助过他,对他有恩。”

“又是报恩吗?你的朋友真是一个重情义的人。”

“嗯,算是个好人。”

胡八撇了撇嘴,他渐渐感到一种不舒适。他的客人一直述说着她朋友的故事,原本他觉得对方身世坎坷,心中感到恻然,但当他心仪的女子频频给予那个男人正面的评语时,厌烦感就从心底升起来。

“但是他还干过诈骗,坦率说,我对骗子没有好印象。上大学的时候,我有一个同学受到电话诈骗,损失了好几千元。他家里条件不好,我们几个朋友接济了他整整一个学期。”

停顿了一下,胡八不自觉地摸摸脸,语调变得义愤。

“我无法理解从事诈骗的人的心态。如果是劫富济贫,那还可以理解,但是他们挑选弱者下手。我觉得他们既自私又懦弱,和我们是生活在不同国度的人。”

秦小沐没有反驳,她淡淡地说:“你说得对。我那个朋友做了许多不可原谅的事,而且没有借口可言。”

胡八觉得自己说得过了,连忙把话圆回来:“我想,你朋友有他的难处。他现在一定已经改邪归正了。”

秦小沐浅浅地笑:“改邪归正不好说,不过他确实已经不干那一行了。”

“他现在做什么呢?”

“你应该问他后来又做了什么。”

“哦……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

秦小沐仰头望了望悬在天空的月亮,轻吐了口气。

“其实也没什么,他继续接受着惩罚。”

“惩罚?”

“后来,他又遭受了几次友人的背叛。原本他积累了一些财富,到最后一一散尽。”

“他上当受骗了?”

“也可以这么说。譬如说,他帮助一个朋友掩盖错误,没想到那个人却设了圈套,把他当作替罪羊……”

“当初骗人的人,结果遭到别人的欺骗,所以你说这是惩罚,对吧?”

秦小沐微微发呆,然后点头:“你说得对,他不该有什么怨言。”

胡八叹息说:“总体来说,我愿意相信人世间的公平。我不是说你的朋友咎由自取,但是他遭遇的不幸必定和他自身的缺陷密不可分。我猜,他后来积累的财富也是不义之财吧?”

秦小沐冷淡地说:“我想不是。他也努力过。”

这个回答让胡八感到意外,他尴尬致歉:“对不起,那我猜错了。”

“到后来,他只是想过平淡的生活。”

察觉到对方的不悦,胡八有点慌神,搓了搓手:“我说错了话,可以收回吗?”

秦小沐回过神来,脸上展现歉意的笑容:“不好意思,是我反应过度了。”

“不不,他毕竟是你的朋友……他现在没事吧?”

“没事,他已经过上了新的人生,我说的只是他过去的故事。”

胡八松口气说:“是过去的故事就好。”

两人碰了碰啤酒罐,胡八喝了一大口,用手背把嘴角的泡沫擦去。

“抱歉……”秦小沐望着旅店老板,脸上的笑容若有若无,“说了个不搭界儿的故事,不过既然说了,也想问问阿八老板的见解。”

“我的见解吗?”

“其实你说得对,我那位朋友自身有缺陷,他的不幸也和这个缺陷密不可分。怎么说呢,他那个人,过于渴求别人对他的需要——这一点甚至成了病态。”

“别人的需要?”

“嗯,说出来你可能要发笑,哪怕是为传销组织和诈骗团伙效力的时候,他也渴求着别人对他的需要。在那些地方,他的存在价值偏偏得到了认可,也就是说,明知道自己被利用,他却乐在其中。那种虚假的不可或缺的感觉,甚至一度让他以为找到了人生定位。也是基于这个原因,他迟迟不肯抽身,到后来不免越陷越深。”

胡八愕然道:“这,确实有些病态……”

“是吧,我也这么认为。你看,他一路上打着这里报恩、那里报恩的旗号,无非是为了证明自己被需要而已。我前面说过,他对他舅舅一家倾力付出,是为了换取在那个家继续生活的资格,其实不尽准确,他希望换取的是被需要的价值。后来那几次掉进背叛的陷阱,也是由于他一头热。一旦有人说出‘我需要你’的话,他就会进入一种不管不顾的状态,真是很要命。”

胡八闻言默然半晌,他想说出有见地的话,所以思索了良久。

“我想,寄人篱下的孩子容易落下这样的心结,特别渴求被认可、被需要。你的朋友会不会也是这种情况,由于从小寄住在亲戚家里……”

秦小沐用筷子敲敲空掉的啤酒罐,显得态度随意。

“也许吧,也可能病灶源于更早,天生的基因所决定的也未可知。”

她又收回筷子,耸了耸肩:“不过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他呀,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影子,只有被需要的感觉才能让他感知自己的存在。”

“影子?”

“就是所谓无人关注,在与不在、消失与否都不会有人注意到的人。”

“这……会不会有点夸张?”

“简直是傲慢。坦率说,我很厌烦他摆出这种姿态——真要自诩为影子,也分明有人比他适合得多。”

“你说的是谁?”

秦小沐别过头:“没有谁。我是说,人世间形如透明的边缘人遍地皆是,他有什么资格自怨自艾呢?”

胡八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他心里有点失落,因为他心仪的女孩和她那朋友的关系比他最初以为的更密切。思索了片刻,胡八重新开口。

“我想,人总是会变的,尤其是经历了背叛一类的事情。”

“你说得对。”秦小沐微微带笑,“只不过,这种情结已经深入他的骨髓,变成了他的品性。我想,最后为了某个人的需要而灰飞烟灭,那就是他的归宿。”

“灰飞烟灭?”旅店老板面露惊诧之色。

“只是一种比喻……”

秦小沐仰着脸,她脸颊微红,看上去有点不胜酒力,姿势、言语和笑容都有点放纵。胡八的情况也差不多,两人都斜靠着自己的座椅。

“不说这个了。”秦小沐的目光飘向旅店老板,“其实,我想请教阿八老板的事情是,你觉得,我那位朋友,除了他自身的无可救药,还能记恨别人吗?”

“你是说他遭遇的不幸,有人需要为此负责吗?”

“嗯。抱歉,我话都说不清了。”

胡八想了想,问道:“他的舅舅侵占了他多少钱?”

“几万元,不过人家照料了我那个朋友好几年,说是抚养费也不过分。”

“嗯,他舅舅不是一个厚道人,但是不至于为你朋友的人生负全责……”

“是啊,毕竟后来走的路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我想,那些拉他入伙的诈骗犯肯定不是好人,所以……”

“那些人是罪犯,后来也受到了法律的制裁,而且是我朋友自己写的举报信。”

“啊,是这样……”

“所以,我那个朋友也没有立场记恨那些人——对方不记恨他就不错了,对不对?”

“话也不能这么说……他不是还遭到背叛了吗?”

胡八挠挠发烫的脸颊,虽然口上这么说,但是表情流露出不以为然。他心里的想法是,那个人还不是一样背叛过别人?

“你觉得那些背叛他的人应该承担责任?”

“这个……他们具备正当理由吗?”

“正当理由?”

“嗯,我认为理由决定了责任。就像你的朋友选择举报他的诈骗同伙,这种背叛就算具备正当的理由吧。”胡八舔了舔嘴唇,“还有就是,哪怕不是绝对正当的理由,但是如果存在某种不得不为之的必要性,那么责任也会减小。”

秦小沐闻言沉默,过了一会儿,点点头:“你说得对,阿八老板真的很公允。”

胡八觉得这句话说到了他心坎里,一直以来,如果说自己在人格上有那么一点优点,那就是做人足够公道。这时候,女孩的态度让他重拾了信心。

“那些人为什么要设计陷害你朋友呢?”

秦小沐摇头说:“说不上是陷害,那个人只是明哲保身。当时的情况是,如果他不找我的朋友顶罪,职业生涯将遭受沉重打击。”

“他要你朋友顶替很大的罪名吗?”

“也不是……他不知道这件事会对我朋友产生严重的影响,因为我朋友曾经涉及犯罪。”

胡八禁不住要从喉咙里吐出“哦”字,他努力避免露出轻视的神情,淡淡地说:“那么,算是不知者不罪吧。”

秦小沐没有说话,她低着头,似乎在心里思索这个回答的意味。

胡八问:“还有其他吗?”

可能是酒精涌上来的原因,秦小沐的手指无意识地摆动,把空掉的酒罐轻轻推倒,她看上去有点疲惫,也有点意兴阑珊。

“还有一些原因不明的恶作剧吧。”

“恶作剧?”

“譬如传播小道消息,或者是拍摄带有诋毁意味的视频发到网络上。”

“这……算是恶作剧?”

“怎么不算?因为实施人的初衷仅仅是恶心你一把,尽管包含恶意,但只是轻微的恶意,就像小孩子的恶作剧。”

“事情的影响微不足道?”

“嗯,微不足道。”

察觉对方的语气言不由衷,胡八有点不知所措。他渐渐捉摸不清这位飘然而至的女子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些话,为什么要问他这些问题。

这时,秦小沐猛然坐直身体,椅子发出咯吱声响。

“阿八老板,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胡八发愣:“呃,什么问题……”

“就是我那位朋友可以记恨他人吗?那些向他挥舞过刀剑的人,是否可以被判定为有罪?”

“这……我不清楚。”

“其实我想大体不行。”秦小沐支着腮帮,喟叹了一声,“阿八老板,你说得对,理由决定了责任。哪怕那些人拿出了刀,也只是小刀;哪怕刀不慎扎入他后背的动脉,但是初衷无非是合理的索求和无伤大雅的恶作剧。谁没有动过一两个灰暗的念头,做过一两件自私自利的事情?如果有人因此把罪责一股脑儿地加诸你的身上,你也会认为这和世间的公允相违背吧?”

“这需要区分情形……”

“所以说,小恶更可怕呢。”

“呃,什么?”

“你不觉得吗?极端的恶意好解决,把大凶大恶的变态分子抓起来就好了,但是小恶却是人性的本身,也是人世间的本身。有时候,轻微的恶意不以屠戮为目的,但能达到相同的效果。”

秦小沐嗓音低沉,而且有点饶舌,但是胡八听清楚了她说的每个字。他不适地调整坐姿,嗫嚅说:“也不能这么说,我坚信这个世界好人比坏人多。”

秦小沐微笑说:“那是因为阿八老板是好人。”

胡八不说话,对面的女子仰脸望着漆黑的夜空,悠悠叹息:“话说回来,轻微的恶意还不是最可怕的,还有一种恶比它更可怕。”

“是……什么?”

“没什么。”秦小沐收回目光,浅浅一笑,“阿八老板是好人,你觉得好人是弱者吗?”

“什么?”

“阿八老板刚才说,你很憎恶诈骗犯,因为他们只挑选弱者下手。阿八老板会觉得自己是弱者吗?”

这个问题不偏不倚刺激到胡八内心的某个地方,他立刻挺起胸膛。

“当然不是!面对侵害我不会坐以待毙。”停了一秒钟,可能意识到自己的回答有偏差,他补充,“我不认为好人就是弱者。”

秦小沐点头,眼睛流露出认同的神色。然后她的眼神渐渐变得迷离,手也慢慢垂下,搭在杯盘狼藉的桌子上。

旅店老板前倾身子,关切地问:“你还好吧?你朋友的故事讲完了吗?”

“嗯,还有一件事想问阿八老板。”

“你说。”

“你听过Helplessly Hoping这首歌吗?”

“就是你朋友喜欢的那首?不好意思,完全没听过。”

秦小沐慵懒地点点头:“那故事讲完了。我有点累,想休息了。”

胡八也喝得差不多了,但是他一直强打精神。听到客人请辞的话,他有点失意,他惦记的是那个女子的事情,结果却听了一晚上另一个男人的故事,不禁感到浪费了大好时光。他不悦地问:“为什么和我说那个人的事?”

秦小沐站起身,有点摇晃:“就是一个故事。阿八老板想听故事,我就讲了一个。”

“那你在哪儿呢?”

“我在哪儿?”

旅店老板仍旧坐在椅子上,望望满桌酒菜,又望向他的客人。

“在那个人的故事里,你在哪里?”

秦小沐有点惊诧,她回望对方,但过了片刻,嘴角的笑容一点点扩散。

“我一直都在,你没发现吗?”

她的笑容让胡八一瞬间气势全无。

4

胡八躺在床上,头晕脑涨,但睡意全无。他极少喝酒,对过量喝酒造成的身体异常无所适从。他翻来覆去,不自觉地想着睡在隔壁房间的伊人,感到浑身燥热。好几次他想爬起来,踮起脚将耳朵贴近墙壁,但随即给了自己两记耳光,打消这种粗俗的念头。在睡下之前,他也想过到对方房前敲门,说什么没想好,如果气氛不对头,大不了说一声晚安就是。但最终他没有鼓起勇气。

由于睡不着,而且脑子里都是女孩的身影,胡八想自慰。他把手伸到自己下身,却发现那里软乎乎的,欠缺精神。不但那个地方,就连手足也麻痹无力,使不上劲儿。都说酒喝多了会不行,还真是这样。胡八意兴阑珊,在心中骂自己没用。因为龇牙咧嘴的缘故,牵动了嘴角的神经,他感到左边脸颊滚烫的皮肤之下传来隐约的疼痛。胡八连忙摸自己的脸,不自觉地发抖,突然想起自己跪在别人面前的场景。

胡八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迷上赌博的了。他生性闲散,但是接触赌博以后,却发现自己原来也会对概率事件带来的意外情有独钟。回过头来想,他会觉得父亲逝世却反而得到母亲留下的意外之财,这种峰回路转的惊喜是一个诱因。事实上,越是与世无争的人,内心越是埋藏着燥热、不甘寂寞的种子。毕竟,谁都不愿乏味地白来世间一回。

长期以来,胡八一个人生活,交过几个女朋友,关系都不深入,经济上并无压力。他在对确定生活的理性和对不确定惊喜的尽兴之间找到了较好的平衡点。后来,他认识了一个身材火辣的女孩,并且和她同居了两年。在此过程中,他对自己生理的欲望和物质的需求有了全新的感受,内心的野性被唤醒,行为则渐渐放弃了自律。不久,那个女孩发现他好赌,把钥匙往床上一丢,果断走人。打那以后,失去监督的赌瘾骤然失控,他和所有的赌徒一样开始变得无可救药。有一次他在赌场和别人打架,被人用小刀在脸上刮了个血口子,从嘴角到耳根,留下一道蜈蚣般的可怖疤痕。他被公司辞退,只能到处打零工。到了最近一年,生活已经变得七零八碎,进退失据。所幸的是,母亲留给他的那笔信托基金效益一直不错,甚至可以说越来越好。他保留着一丝理智,没有打那笔信托基金的主意。他很清楚,那笔资产是维持他生活完整的最后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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