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个时候,他遇到了乘虚而入的诈骗团伙。对方以巧妙的手段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债台高筑。债务延期三次以后,五六个脖子戴金链的男人闯进他的住处,用包装胶带绑住他的手脚,拿一把美工刀在他脸上的疤痕处划来划去,几乎让旧伤变成新伤。他跪在那些人面前不断磕头,鼻涕和泪水流了一地。那帮人走了以后,他给信托基金的责任律师打电话,要求紧急套现自己的资产。他的责任律师名叫司徒泉,听罢委托人的情况后沉默良久,然后约胡八见面详谈。第二天,两人在咖啡厅见面,司徒律师告诉胡八,他和胡八母亲是多年的好友,可以为胡八提供一个解决困境的方案,那就是舍弃胡八当前的身份。
从司徒律师口中,胡八知道了一件让他乐得合不拢嘴的事情。当年胡八刚满周岁的时候,他的父母离异,他被判给了父亲。出于对他的爱和思念,他的母亲收养了一个小孩,但使用的仍旧是胡八的身份信息。长久以来,他的母亲辛苦工作,把积累的财产全部存到那个孩子的账户上,但真实用意是把钱留给亲生儿子胡八。胡八的父亲很早就知道这件事,本来嗤之以鼻,但是后来他破产,人也病入膏肓,所以在临终时刻接受了前妻这笔惠赠。他接受这笔惠赠,带有向前妻低头服输的意味,但将死之人也无尊严可言了。不但如此,当他知道他前妻生前买了一份人寿保险,受益人是其养子时,他还在一不做二不休的心态驱动下,暗地里采取了一些手段。本来,在他前妻的巧妙操作之下,其养子具有合法受益人身份,和她的亲生儿子享有相同的出生信息,尽管有前后两个名字,但在法律意义上两者是同一个人。胡八的父亲在此基础上,买通了儿子出生诊所的医生,伪造了一份新生儿的死亡证明,又托人在户籍管理系统上动了手脚,最终使得自己儿子和前妻养子的身份彻底一分为二。这个措施让他前妻的养子完全变成了局外人,他养母人寿保险的赔偿金也和他无关。所以,胡八除了继承他生母的遗产,还进一步得到了一笔保险赔偿金。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司徒律师告诉胡八,如果他愿意,还可以把那个养子的身份继承过来。这样一来,他可以以全新的身份开始生活,一切债务与他无关。
听罢律师的说明,胡八皱眉问:“那我名下的基金也要全部转移给别人吗?”
“不必,只要通过一系列法律手续,基金的所有权始终在你手中。你和那个人的身份有千丝万缕又模糊不清的关联。这个操作相当于重置信息,之前是把资产所有权从他的名下转移到你的名下,现在则是置换回去。”
“好是好,但是那个人能同意吗?”
“他没有议价权,他的身份从一开始就子虚乌有。这要感谢你的父亲,他制造了一份新生儿的死亡证明,也就是说,那个人从来没有存活过,他就是一个幽灵。他借用你的身份在世间游荡,现在,只是把合法身份还给你而已。”
“也就是说,这是一种拨乱反正?”
“嗯,可以这么说,在法律上他毫无胜算,只有俯首就范一条路可走。我想,只要支付一点调解费,他就不会有什么怨言了。”
胡八计算着他的基金和人生价值,问道:“你觉得要花多少钱?5万元够不够?”
司徒律师沉默了片刻,回答:“我试试和他谈。”
“我身上的债务不能和他说吧,不然他肯定不会答应。”
司徒律师冷漠点头:“你放心,我会运用谈判的技巧。”
其后,司徒泉又告诉胡八,基金名下的民宿旅店正在出售,可以借这个机会一并买下来。如此,胡八可以带着新的身份远走他乡,彻底告别眼下的生活,开启新的人生。这个建议再理想不过,胡八当场同意。当所有手续办妥,胡八背着背囊,回望出租屋空荡荡的白墙时,他不禁心情绽放,就如在赌场上几乎输光一切赌本,却突然来了一记绝地反杀,赢得全场。他想,这就是人生的好运气呀!
这时候,胡八躺在床上一路回想,一开始对过往经历感到后怕,但渐渐又被幸运感和自豪感包裹。他是个乐观主义者,他的人生也证明了乐观的可信。等明早睡醒,再好好和那个魅力十足的女子相处吧,胡八心满意足地翻了个身,沉沉进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旅店老板迷糊转醒,觉得姿势不对,恍惚间发现自己坐在一张椅子上。他慌张扭头,却无法做到,抬手也无法做到。这时他感觉有人在他身后。
“有些人酒精麻痹,会连指头都动不了,你对自己的身体太不了解。”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但听着又有些熟悉。巨大的恐惧“嗖”地爬满他全身。醉酒者想叫喊,却只发出“呃呃”的低语。很快,这种低语也被扼住。一条麻绳围绕着他脖子,然后椅子被抽走,他的臀部悬空,身体前倾。他踢动双脚,在地板上发出“啪啪”的声音。他不知道自己制造了多大的声响,是不是足够大,他耳中的所有声音都在九霄云外。眼皮像用细线吊了重物,他用尽全力睁开,在月光中看见了名叫秦小沐的旅客的脸。
胡八突然有了气力,从咽喉里发出生锈铁片摩擦的“沙沙”声。
为了让他安静下来,女子轻抚他脸上的疤痕,靠近他的耳旁,发出女声。
“比轻微的恶意更可怕的恶,叫不知晓。”
5
月亮升到夜幕正中时,秦小沐戴着棒球帽走进森林。
森林中间有一小片空地,由于月光尚未透出树梢,现在那里一片漆黑。秦小沐手中抱着数码相机,坐下来等待。那片空地是如此狭小,只容一个人席地而坐。秦小沐想,如果尹霜也来了,两个人将无法并肩而坐。如果加上张聪,三个人,则更不行。
离开一七旅馆之前,秦小沐站在房间中央,思考良久是否还有东西遗落。虽然尹霜不在,但她还得运用尹霜的思考方式。最后她得出没问题这个结论。
四年前,尹霜在他的诈骗犯同伴面前表演自残,心中就已经为今天做了准备。他将那把杀过人的剪刀拿出来,按在自己的脸颊上,然后在手心捏破血袋。血是从流动捐血车里偷出来的,所以他虽然血流满面,流的却是另一个人的血。当警察给一七旅馆的老板验血的时候,会发现两者并无二致。尹霜逃亡以后又进行了整容手术,这使得他后来的脸也和这个人并无二致。
当然,在那个时候,尹霜只是做了最坏的打算,为他和秦小沐两个人。
秦小沐望了一眼坐在窗台边的旅店老板,他下巴低垂,双脚并拢,已经不再挣扎。在床头抽屉的最底下,放着一张身份证。秦小沐拿起来,再次确认姓名:张聪。
秦小沐心想,原来这个人也会怀念原有的自己,所以把旧的身份证留作纪念。这么一想,她胸间就感到一阵恶心。但这种恶心很快转变成凄凉,最后又变成嗤之以鼻。
让警方找到这个,正好。
秦小沐把那张身份证放回原处,从背包里拿出一把黄铜手柄的裁缝剪,放在证件旁边。那把裁缝剪粗大得让人生畏,锈迹斑斑,只有半边刀刃。
秦小沐合拢抽屉,思量片刻,又取走了旅店老板挂在墙上的数码相机。秦小沐想,既然答应过对方,那就信守承诺吧。下了楼,她在旅馆前台停留了片刻,把放在桌子上的旅客登记簿放进背包,又拿出另外一本登记簿放回去。两本登记簿不但在外观上一模一样,而且笔迹也并无二致,只是少了最近旅客的住店信息,包括她的名字。两本登记簿之所以会全然一致,因为它们和这座名为“一七”的旅馆一样,本来就是她的。
最后,秦小沐戴上帽子,望了一眼正前方的墙壁,上面挂满各种证件照。法人代表一栏,写着她熟悉的名字:尹霜。
Y&Q连锁店和一七旅馆,秦小沐和尹霜两个人,一人经营一边。早在两人还是孩童的时代,他们就订立了各自的梦想契约。秦小沐对尹霜说:“我要做奶粉和纸尿裤的生意,将来会有越来越多人不惜血本地投资自己的儿女。”尹霜问她:“那我做什么好?”秦小沐回答:“你可以到深山老林开旅店,不用和人东扯西扯,但是他们都需要你。”
秦小沐想,尹霜对杀死张聪这件事心生歉疚,但最终会释然。毕竟他在二十年前就立下誓言,将自己的人生分与秦小沐,一生为她护航。在此世间,没有任何人比秦小沐更需要他,如果让秦小沐继续前行的前提是杀死张聪,尹霜没有犹豫的理由。尹霜的归宿是为了某个人的需要灰飞烟灭,而那个人,从一开始就确定无误是秦小沐。何况,杀人这件事对尹霜来说也不陌生。
秦小沐坐在草地上,等待着月光。她忽然想,如果晚上吃饭的时候,旅店老板向她说出自己的真实姓名,会用“张聪”这个名字,还是“尹霜”这个名字呢?张聪和尹霜,他们两个人原本生为一体,仿如同胞的兄弟,但自出生即分离。两者各自在人间行走,互用着身份,但从无交集,素不相识,直至死亡那一刻到来,才再次合二为一。
而秦小沐和尹霜,则刚好相反。
“不拒绝甜食,正如不拒绝爱。”
秦小沐记得第一次和尹霜相遇,是在市立图书馆。那天图书馆有一个外事活动,尹霜在角落看书,而秦小沐则肆无忌惮地吃着活动剩下的芝麻塘和杏仁酥饼,发出类似轧土机开过沥青马路时的声响。尹霜抬头望了她几次,于是秦小沐走过来,哗啦哗啦地翻了几本书,然后将某本书丢在男孩面前,用手指着上面的一句话。
“不拒绝甜食,正如不拒绝爱。”
那一年,秦小沐刚刚跟随她父亲来到南方的城市生活,12岁。尹霜13岁,和他母亲一直生活在那座城市。后来,秦小沐的父亲患上眼疾,又在上工时报废了双手。尹霜听说这件事后慌慌张张,词不达意,但秦小沐一如既往地冷静相对。
“我一个人,也可以生活下去。”
在两人相识很久以后,尹霜才知道秦小沐原来能开口说话。8岁那年,秦小沐母亲被醉酒的父亲敲穿了脑袋,父亲对她说:“你敢和别人多说一个字,我就杀了你。”从那以后,她决定再也不在人前说话。她的自主决定连她的父亲都被蒙在鼓里,那个凶狠冷酷的男人只以为女儿因为过度惊恐而导致了失语症。
“你是因为害怕吗……”
听到这个问题,秦小沐翘起帽檐。她总是戴着洗得发白的棒球帽,遮挡自己漂亮的头发和容颜,当然还有黝黑的脸颊。
“怎么可能?我早就厌烦了和各种各样个性无聊的人说话,刚好借此机会再也不说。”
“那……为什么要和我说话?”
“我只和我需要的人说话。”
13岁的尹霜心中激荡,但随即自怨自艾:“我能为你做什么呢?”
“说起来,我真的需要你帮我一件事,这件事只有你做得到。”
“是什么事?”
“装扮成我的样子。”
“呃?”
“我受够了为那个人脱裤子。有时我真怀疑他在假装,他依旧能够有力地挥动拳头,却说自己没有力气脱下裤子。”
“你是说,让我到你家里……”
“嗯,我心情不好,或者想跑到远处的时候,请你帮我照顾一下那个人。最好带他去医院也能代劳。”
“这,不会被发现吗……”
“我想,没问题,他是个瞎子,我是个哑巴。”
“可是,如果去医院,还会碰见其他人。”
“那么从今天开始,你要好好学习我的行为举止。”女孩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来,扣在男孩头上,左右端详,“把你的假发戴上,再往脸上抹点青青蓝蓝的颜料就好了。”
“真的不会被发现吗?”
“能发现不就好了?”
男孩愕然,女孩懒懒地耸肩。
“难道你不想知道,在这座城市里,我们到底多像幽灵吗?”
后来,尹霜开始住校,他有时以回家之名向学校请假,有时则偷偷溜出来。秦小沐游荡在外的时候,他接替她的岗位,甚至彻夜在她家中,也从不曾被识破。秦小沐有时会幸灾乐祸地笑:“干脆我们互换身份好了,反正你的母亲同样不知晓。我要是彻夜不归,我爸会杀了我,但是在你家就无所谓。我挺想当你的。”
“她没有不闻不问,只是因为我住校了。”尹霜反驳说。
“你可以装成我的样子站在她面前,看看她能不能认出你来。”
“当然能认出来!”
“那可不一定,上次你被我爸揍得鼻青脸肿,那个人不是也没发现吗?”
男孩缄默不语,愤懑地往湖中心投石,但女孩并没有轻易放过他。
“对了,我要提醒你个事。你给我爸脱裤子的时候,不要做奇怪的事情。”女孩指着男孩的鼻尖,“我怕你养成习惯了。”
尹霜脸色涨红,羞辱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秦小沐冷冷地说:“哭什么?如果对人生不满意,就自己设法改变。譬如我觉得生活太苦,就拼命吃糖……”
说到后面,两个孩子在安静无人的湖边互相指责是对方先哭,然后紧紧拥抱。
秦小沐回想往事,目光环顾四面漆黑的森林。她侧耳倾听,远处传来隐约的水波拍岸声,附近应该有湖。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她想,真像。
一直以来,尹霜深知秦小沐对这个世界怀有恨意,甚至对他也不例外。因为他的处境看上去比她稍好一些。但是,相比这种恨意,尹霜更深知秦小沐对他的依靠,并且和他一样,愿意为对方付出一切。自始至终,他们真切地彼此需要,坚信只要两个人在一起,相互扶持,人生就能继续前行。
“喂,如果我有一天死了,你怎么办?”
“你说的什么话,我们永远不会分开。只要你需要我,我就一直陪着你。”
“我是说假如,人总会遇到意外呀。”
“我……不知道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活下去,把我的那份也活下去。明白了吗?”
“嗯……”
“拉钩!”
文胸有点不舒适,可能是因为走山路出汗的缘故。
秦小沐的手绕到背后整理背带,脑海里不期然浮现一个女生的面容。那个女生叫程欣,是她上高中时的同班同学。秦小沐入学没多久,那个女生就从宿舍天台偷走了她的文胸,然后将垫厚的部分拆下来,在其他女生之间传播。程欣告诉她的朋友们,秦小沐的内心和她的胸脯一样虚假,并且试图通过跟踪和偷拍找到更多的证据。
秦小沐每次在白天逃学都很谨慎,编好恰当的理由,从学校的后门溜走。她通常能找到办法让跟踪她的人跟丢,只有一次没有成功。
那天,程欣跟踪秦小沐离开学校。一开始秦小沐以为已经把跟踪者撇开了,但当她走进尹霜就读的技术学校时,才发现程欣仍旧衔着她的尾巴。秦小沐无计可施,在学校转了几个圈,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空当钻进男生宿舍楼,结果和尹霜的室友碰在一起。
那个室友叫徐力,是个一走路就汗流浃背的胖子,喜欢到卡拉OK厅往死里捏陪唱小妹的乳头。后来,尹霜被他拉入了诈骗团伙。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人还算讲义气。他自始至终信守承诺,没有向第三个人说起碰见秦小沐的事。而且,尹霜时常旷课和夜不归宿,他也帮忙打过不少的掩护。再后来,尹霜脱离诈骗团伙,极力采取自毁的手段,一大部分原因是为了让徐力闭嘴。所幸,徐力不是一个脑袋灵活的人。他并不真正明白那件事对尹霜来说意味着什么,所以这个秘密才得以保守……
一路走来,秦小沐和尹霜如履薄冰。为了生存,他们把自己活成一个影子,又仍旧在心底渴求他人的需要,这种矛盾使他们屡犯险境。无论是尹霜还是秦小沐,对人性的温存始终抱有奢望,他们总是高估善意,低估恶意。每次时过境迁,他们都加倍警惕,但又轻易地重坠幻觉。这种孩童般的笨拙和天真,和他们矛盾的本体始终缠绕,从一而终。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要在那个地方做这种事?!”
“我……以为那个阿姨在帮我,她说门能锁上……”
秦小沐伸手压住帽檐,抬头仰望。剑尖般的树梢把夜空围成一顶漆黑的皇冠,戴在名为人间的头顶。她又想到了律师司徒泉。
那个人和她相识多年,也许互相认可,但绝非朋友。司徒泉唯利是图,缺乏道德底限,唯独能恪守作为律师的职业准则。他在秦小沐遇见的所有人中,最纯粹、最狡诈,却又最公允。秦小沐由此又想到了张聪。
当司徒泉向张聪抛出橄榄枝的时候,如果他能够更善意一些,行为更符合他所自认为的公允一些,应当对交换身份的提议断然拒绝。这样一来,尹霜只能另谋他法,他也不至于落得客死他乡的下场了。
想到这里,秦小沐自嘲地笑。她都在想些什么?
张聪是否犯有死罪?当然没有。
那些带着轻微的恶意的人,哪一个犯有死罪,哪一个犯有重罪?都没有。
何况,张聪什么都不知道,自当不知者不罪。
所以,声称给过别人机会,或者扣上惩罚之名,夺取生命的罪责就会小一些吗?实在过于自欺欺人——这和死者所说“存在某种不得不为之的必要性,责任就会减小”的观点并无二致。
事实上,何必苦苦给自己找借口呢?直截了当承认为了生存即可。
当初,她那个残疾的父亲视力渐渐恢复,她不是采取了相同的选择吗?
“这是生存的手段,对你这种一无是处的人来说。”
尹霜的养母尹湘萍让他为客人提供按摩服务的时候,时常会说这句话。这句话是倒装句,无论是把“生存”放在前面,还是把“一无是处”放在后面,都是为了加以强调。
尹湘萍给他的养子买了几顶假发,头发有长有短。最短那顶刚好及肩,尹霜戴上秦小沐的棒球帽时,会选择戴那顶假发。因为头发从帽子后露出来,披在肩上像可爱的松鼠尾巴。
养母还给他买了几条裙子,以及文胸和海绵垫。尹湘萍每次让尹霜把衣服穿好,把下身严严实实地藏好以后,都要啧啧皱眉。
“真是麻烦,早知道,还不如抱一个不带把的来养。”
当然,尹霜知道母亲的话言不由衷。
尹湘萍必须领养一个男孩,因为她的亲生骨肉是个男孩。当初儿子出生的时候,尹湘萍到处炫耀;没多久她老公和她离婚,儿子被判给对方,她则一句不提。这件事让她一生受辱。尹湘萍从医疗站的后门捡了一个样子差不多的男婴,之后逢人就说这是她的宝贝儿子,直到她身边的朋友耐性耗尽。有人怪声怪气地问她:“萍姐,上次见你儿子都会走了,怎么现在又缩回去变成蜡烛包?”当这样的话越来越多,尹湘萍就离开了原本居住的城市,回到已离开十多年的南方的家乡。在这个早已无人认识的城市,她继续告诉别人,她有一个宝贝儿子。
但是,她从来不吝和她的养子强调“你不是我的儿子”。
“你别搞错了,你只是一个替代品,我随时可以不要你。”说完以后再补充,“你敢把这件事说出去,我马上不要你!”
尹湘萍一直做廉价的皮肉生意,到了尹霜12岁那年,她让养子穿上女装接她的班。
“脱裤子你做不到,但是用手提供服务总会吧?那些老男人要摸胸你就让他摸,没发育的小女孩手感差不多——但是别让他们摸你下面。你说这是店里的规矩,他们硬来你就叫。”
坐在湖边的时候,尹霜问秦小沐:“你说将来会有越来越多人不惜血本地投资自己的儿女,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现在的父母也一样。”秦小沐回答,“只不过这种好事和我们没关系罢了。”过了一会儿,她又补充,“你妈也一样呀,你又不是她的儿子。”
“那那句话呢?”
“哪句话?”
“不拒绝甜食,正如不拒绝爱。”
“你脑壳坏掉了吧!”女孩哈哈笑起来,“那是我从书里随便翻出来的。我翻了半天,就找到一句带‘甜’字的话,懒得再找其他了。”
“所以,你并不相信?”
“相信什么?你老是盯着我看,所以我告诉你我喜欢吃甜食,仅此而已。”
“就是……不相信爱。”
“我喜欢甜的味道,但和爱无关。”说着,秦小沐冷冰冰地望着男孩,“何况,我根本没有爱可以拒绝。”
听到这句话,男孩不禁深深地低下头去。
秦小沐低头看了一下电子手表,已经两点钟。
她再次观察月光的方向,寻思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她打开数码相机,把相机的时间调慢两个小时。距离张聪死亡的时间已过去一个小时,算上来回路程的时间,两个小时差不多。
把相机的时间调慢两个小时,可以确保死人不会在死了以后按快门。
秦小沐心想,她和尹霜的生活,总是需要计算时间,分秒必争。她又想起自己曾经有一只男款的老旧石英表,除了时针、分针、秒针,还能显示日期。
那只手表最早属于尹霜的父亲,不,准确来说是他养母的丈夫。尹湘萍离婚以后,发现她老公落下这只表,就将它戴在养子腕上。她对别人说,这是孩子他爸赠送的礼物,虽然与她离了婚,但是她大度地留下了这件他给儿子的礼物。
后来,秦小沐把这只手表送给了一个师兄。那个师兄答应为她画一座蓝色的森林。她不知道那个师兄有没有保留这只表。也无所谓,那只表本来就与他无关,爱本来就和他无关。
就像一切崩坏都总有前兆但又突如其来一样,尹霜和秦小沐苦涩但安静的人生,骤然终止得让人费解。之后,他们只能踏上更艰难、更破碎的道路。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要在那个地方做这种事?!”
1995年4月底的一天夜里,秦小沐在湖边打了尹霜一个耳光。
那天下午,尹霜代替秦小沐带她父亲到医院复查,两人原本相约在傍晚相见,但男孩迟到了两个小时。秦小沐从书包里掏出一支荧光笔,要往尹霜脸上涂抹。那天她去了图书馆,而且心情不错。
“这是迟到的惩罚,而且,你脸上的颜料都掉光了。”
男孩拧过头,躲开了女孩的画笔。他一副做了错事的模样,而且是大错。女孩见状,眉毛并拢。
“怎么了?”
“我做错事了……”
“一看就知道。”
“我做了你禁止的事情,因为你爸死死抓住我的手……我没有办法……”
女孩甩完耳光,又用拳头挥击。男孩拼命道歉,慌张得像一只被主人驱赶出门的小狗。
“我搞砸了一切,我害了你的名声……”
秦小沐停住手,眼睛里尽是绝望:“是不是很多人看见了?”
“就是医院里的工作人员……那个阿姨答应我,不会说出去……”
“叫你们去房间休息的阿姨?你为什么要听她的,为什么要带我爸到那里去?”
“我……以为那个阿姨在帮我,她说门能锁上……”
“那怎么会有人闯进来呢?!你太信任别人了!”
尹霜张嘴,但语音凝固在空气中。秦小沐又开口。
“我爸躺在沙发上,是不是一副舒服享受的样子?”
“什么?”
“你告诉我,”女孩直勾勾望住男孩,“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抓住我的手……”
“告诉我!”
“我……不知道……我觉得他很可怜……”
女孩颓然摇头,苦涩地笑:“完了,全完了。”
“对不起,我害了你……”
“我说的是你,你全完了!那个女人把你毁掉了,你这个笨蛋!”
面对女孩的怒火,尹霜无言以对。他站在原地,嘴唇红润,脸色青白,像女孩子一般美丽和怯弱。
女孩长长叹息:“你在这里等着,哪儿都别去!”
“你……去哪里?”
“到你家的店,我拿一些东西给你看。”
“我家?你怎么去我家?”
“我有钥匙,我每天都去。”
“你在说什么?”
“你最近为什么不用做按摩了?那个女人为什么会同意你住在学校?”
“因为我妈说招了一个学徒工,很能干——”
尹霜心脏猛跳,像被冰凉的湖水从头倒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是……你吗?”
“如果你不替代我,我哪里有时间替代你!”女孩狠狠跺脚,但语气饱含深情,“我以为还来得及。”
无论过去多少年,尹霜想起秦小沐的话都会悲从中来,一遍又一遍体会着她那个时候的心灰意冷。
“傻瓜,我让你代替我,是因为我需要时间代替你呀!”
男孩和女孩彼此需要,但用尽全力伸手,试图把他从泥沼里拉出来的是秦小沐。在那个时候,尹霜只会把脸埋起来,早早承认自己的无可救药,然后开始歇斯底里。
“我早就知道了!不用你多管闲事!”
月光终于漫过枝头,像聚光灯照亮一隅,慢慢移动,草地发出惨白的颜色。那一片发光的区域更加狭窄,原本秦小沐独自席地而坐,现在则只容一个人站立。
她默然起立,在心里告诉自己,原来如此。
从很早以前开始,秦小沐和尹霜就无法并肩而坐。而现在,连并肩而行也做不到了。
在那个亮如白昼的夜里,男孩站在湖边焦急等待。一个小时以后,女孩从他的家中返回——但结局在那之前就已注定。
“你看看这些银行汇票,你妈把她名下所有的财产都转移给了那个人。”
“我知道这些,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不,你不知道!你知道她会做衣服吗?就是用这把剪刀。”
女孩手中的剪刀只有半把,上面带血。
“这是什么……你说你推开我家的门,但我妈刚好在……”
女孩咬咬牙。
“你妈说‘你来得正好,把剪刀打磨一下’。她拆开刀刃,把其中一半递给我。我问她干吗把旧剪刀拿出来。她笑眯眯地说:‘我给我儿子做衣服,小时候我经常给他做。很快,他就要搬过来……’”
因为男孩默不作声,女孩只得提高音量。
“你知道这件事吗?你妈的亲生儿子,那个叫张聪的人,要搬回来了——今后他和我们住在同一座城市。而你妈,正在忙着为他亲手做衣服……”
“我说了我早就知道!不用你多管闲事!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你听我说,她不是你的母亲,她是一个和你毫无关系的人……”
“发生了什么事!这把剪刀怎么了?!”
“她说话时背对我……我……我将剪刀扎了进去……”
尹霜沿着湖边要往回跑的时候,秦小沐拼尽全力抱住他。
“求你别去,那个人已经没救了……我们一起走好吗,我需要你……”
尹霜在凌晨时分回了家。
他放了一把火,并且故意制造争吵的声响——试图掩盖秦小沐之前来过的全部痕迹。离家之前,他发现口袋里揣着一团纸。掏出来看,里面有精液。原来在医院的时候,他把那团纸塞进口袋了,之后就一直忘记了其所在。
男孩摊开自己的手,心生恐惧。这就是将他们推下悬崖边缘的手吗?他如遭火烫,用力将那团纸丢进火场,却不曾想,那团盈满邪恶的纸,就连烈火也烧不尽。
站在门口回望的时候,男孩看见自己的养母在火光中动弹了一下。只是幻觉,尹霜如此告诉自己,然后不再回头。
他从胡同尽头的铁门钻出去,跑回秦小沐家里。秦小沐的父亲秦万金听到声响,走进女儿的房间大骂出口:“是不是不想回来了?”他的女儿自然哑口缄默。后来,秦万金受到警方的侦讯,女儿力证父亲一整夜都在家里,没有外出,那个男人混浊的瞳孔望向女儿的目光,不免日益奇怪起来。再后来,当那种混浊渐渐消失时,男孩只好做出选择。
消除秦小沐和这个案件的关联,直至一丝一毫都不存在。要保护她的名声,不能让她成为杀人犯——男孩一心这么想,从而掩盖自己的挣扎求存。
回到家的时候,他在养母的房间里找到了另外半把剪刀。他把那半把剪刀悄悄带走。原本,他只是考虑不能让警方找到凶器。但后来,基于某种说不清的心绪,他始终将那半把剪刀带在身边,不曾丢弃。那把剪刀的两半刀刃合在一起时,是个整圆。在这以后的二十年里,它的其中一半,沉入湖底长伴着秦小沐;另一半,则伴随尹霜在人世间漂泊。
恰如在那个夜里,他们的一分为二。
小时候,尹霜和秦小沐时常相聚的地方,是城市边缘的一小片森林里。
城市化的进程让那里日益缩小,绿色的围墙越来越薄,最终消失。森林中央有个人工湖,是20世纪50年代为了调节洪涝深挖而成的。早在二十年前,尹霜和秦小沐并肩坐在湖边聊天,就能听见绿色围墙之外起重机的声响。大概在进入新千年以后的两三年,政府拆尽围墙,启动了填湖工程。不久,人们在干涸的湖底找到了若干骸骨。经过检验,骸骨属于一个尚未成年的少女,头骨后部有变形的痕迹,可能是骤然撞击湖边的礁石所造成的。根据耻骨联合面的形态推断,少女死去的时候大约13岁。
除此以外,自始至终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来自何方。
白色的亮光从头笼罩。秦小沐站在白夜中,望了一眼脚下的影子,不禁自嘲发笑。
她呀,总是躲在阴暗之中,不是因为她不喜欢亮光的照耀,而是因为有亮光的地方就有影子,而她害怕看见自己的影子。
男孩老是自怨自艾,说自己是一个影子、一个幽灵。其实,明明她才是那个真正的幽灵。
长久以来,她和男孩互为身影,两个人牵手同行,没想到却走得更加艰难。有时在深夜,男孩独自一人,蹲在房间的角落浑身颤抖,泪流满面。女孩会用虚无的手臂从背后抱住他,在他耳边低语。
“别哭,加油活下去。”
“但是你已经死了,是我杀死了你!”
“所以,你才要把我的那份也活下去。你答应过我,也亏欠我。”
“但是这样会孤独呀,孤独怎么办呢?”
“你不是有两只手吗,孤独的时候就自己牵住自己吧。”
秦小沐站在空地上,轻巧地转动脚尖,环顾光芒所及的四周。草丛、树干,渐渐升起蓝莹莹的亮光。因为看到期待的景象,秦小沐嘴角泛起释然的笑容。
长久以来,相比于两人并肩而坐,一同望着平静无波的湖水,尹霜心中更惦记那片森林。女孩死命抱住他的时候,他为了把对方推开,使出了全身的力气。那股巨大的力气甚至让他自己向前扑倒。当他重新抬头时,一片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女孩静静躺卧的地方。他看见礁石和草地之间有着星星点点的蓝色光芒。过了很长时间,男孩才明白女孩口袋里的荧光笔已经被碾碎,颜料和血迹混合,从而产生了神奇的色彩。
尽管死去的女孩和残缺的剪刀,都早已深深沉入安静的湖底,但是关于蓝色森林的幻境,却一直不曾从男孩的梦中抹去。
秦小沐挥动衣袖,空气中荡开蓝色的细沙一般的雾。
那是一种名叫霍氏粉褶菌的蘑菇,通体靛蓝,孢子能发出粉蓝色的荧光。几年前,秦小沐在杂志上看到这种蘑菇的介绍,所以在这种蘑菇的产地附近开了一家民宿。
因为动作幅度太大的原因,文胸的位置再次传来不适感。
这也难怪,手术才做了不久,尚未完全恢复。这样的手术还要做好几次,直至名叫尹霜的人灰飞烟灭。
因为尹霜一直惦记着蓝色森林,所以秦小沐选择在此地和他告别。
秦小沐又抹了抹脸,脸上的妆容化开了。她想,如果面前有那池平静如镜的湖水,她应该能再次看见尹霜,以及张聪的脸吧。
对了,希望看见蓝色森林的还有张聪。
秦小沐将数码相机举起,眼睛抵住取景框。然而,在镜头里只能看到几株羸弱的、孤零零的小蘑菇,没有森林。
秦小沐放下相机,从口袋里掏出MP3播放器,将软乎乎的胶圈塞进耳朵。Crosby,Stills & Nash的三个成员用沙哑的嗓音合唱着名为Helplessly Hoping的老歌,悲伤的旋律袅袅上升,在月夜里转动。
…………
They are one person(他们本为一体)
They are two alone(他们是两份孤独)
They are three together(他们三人相互依偎)
They are for each other(他们只为彼此而存在)
…………
秦小沐将旅店老板的数码相机随地抛下。也许警察会在这里找到这台相机,从而体会死者临死前想再看一眼心中景象的情感。
“对不起,”秦小沐在心里对死者说,“你无缘看见了。”
“无论那些美丽如梦的蘑菇开得多么茂密,也只有这么一小撮,在哪里都一样。无论我找寻了多少地方,都找不到更宽阔的道路,能够容纳我们三个人并肩而行。
“这是一个人的森林。”
女孩迈开脚步,走出那片白茫茫的圆圈,她脚下的影子消失了。
尾 声
林子皓抱着双臂,在一大堆机器人包装盒前煞有介事地皱着眉头。卢春霞看了直想笑,她知道孙子不会这么快地选好礼物,于是迈开腿,在商店里随意逛。
搬到新区以后,卢春霞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回过老城区。过些日子,她准备跟随儿子移民到国外,办理手续时才发现自己的户籍一直在老城区,没有迁走,所以今天过来交一些资料。难得回国一趟的孙子嚷着跟她一起出门,她就带着来了。办完事,她一路给林子皓介绍老城区,她原来住在哪里,她在哪里认识林子皓的爷爷,后来林子皓的父母亲又在哪里买了婚房。7岁的孙子最初兴趣盎然,但不久就开始嘀咕为什么一路上都没看见麦当劳。其实卢春霞也渐渐有点介绍不下去。虽然孙子抱怨街道不太干净,但是卢春霞觉得此地的景观已经发生了足够大的改变,笔直的马路和林立的小区洋房,让她分不清这个城市原来的方位。好几次她伸手指向一个方向,打算说出某个过往的故事,但话到嘴边就觉得不对,因为那里没有留下和那些故事相关的一丁点痕迹,她的故事变成了毫无证据的镜花水月。
经过一片居民区时,卢春霞依稀记得这里曾经是一个城中村,林子皓则因为看见一家琳琅满目的玩具商店而叫起来。
“奶奶送我一个礼物吧!”
“今天又不过节,为什么要礼物?”
“怎么不是过节,今天是奶奶的怀旧日呀。”
听到这句智语,卢春霞不禁放开孙子的手,让他钻进了商店里。
卢春霞在商店里走走看看,发现这不是一家纯粹的玩具店,各种日用品和书报杂志也有售。说大了,这里算是一个小超市,说小了则是一个规模可观的杂货店。商店布置得很有特色,除了出售商品,墙上还贴了很多简报和照片。一些带锁的玻璃陈列架里,放着样式古旧的物品,如万花筒、卡带式随身听、BP机、平底凉鞋、带红色按钮的手电筒,都带着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印记,看上去只是展出,并不出售。
卢春霞有时驻足看,有时又抬头望,心想这家商店的老板一定有一颗怀旧的心,要么上了年纪,要么就是个文艺后生。忽然,她停下脚步,目光钉在墙上的一张海报上。
那是一张电影海报,背景是一片广袤的蓝色森林,但是看不到人物角色,名字写着《月亮之森》。卢春霞没听过这部电影的名字,因为看海报像一部动画片,她的注意力也并非聚焦在这张海报上,而是在海报右下角贴着的一张灰黄照片上。那张照片看上去来自某个中学生的入学纪念册,是一个女学生的单人照,因为扩印放大的原因,显得十分模糊。而且,那个女学生戴着一顶帽子,更是遮挡了一部分面容。
但是,这张照片还是一瞬间捕捉了卢春霞的目光。因为那个女学生留着齐肩发,卢春霞曾经见过,而且一直记得。
卢春霞凑近那张照片,端详良久,直到有人从她身后走近。
“你认识她?”
卢春霞转身,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胸前吊着老花眼镜,弓着背和她打招呼。
“您好,你是老板?”
“前前老板。”老人开心地笑,他看上去是那种热衷和别人说话的人,“现在连我孙子都要接手经营了。我姓李。”
卢春霞点头致意,姓李的老板瞟了她一眼,又问了一次:“你认识照片里的女孩?”
卢春霞略微犹豫,回答:“有点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孩子,但不知道是不是她。”
“她是西城中学的学生。”
“我不知道她在哪个中学上学。”
“她以前就住在这儿附近,不过我居然没什么印象。”
“是吧……”
卢春霞低下头,因为觉得老板话里有话,她又转向对方。
“李老板是一直住在这儿附近吗?”
“一辈子都在。”李老板咧开嘴,开心地打开话匣子,“照理来说,这儿附近住的人我都认识。但是这个女孩子我怎么都想不起来,直到她搬走以后,我才时不时听到有人说起她。”
老板说着,指了指街对面的一家公寓式酒店:“十年前那里还是一条胡同,后来全拆了。那个女孩原来就住在那里。”
老板顿了顿,又侧起脑袋,似乎在老旧的记忆里翻找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