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给你。”尹古声把盒子递过去。
大同接过来,看清盒子上的图片和英文字样时,他瞪圆了眼睛,并且吸了口气。
“摩托罗拉……是手机?”
“你说这东西以后会很普及,但是现在和粮票一样难搞呀。”
“你……你是在哪里买到的?”
“这个你就不用管了。”
大同知道父亲肯定跑了很多地方,他在杂志上见过这部摩托罗拉的新型手机,但是在他们的城市没有上市。最近的专卖店在外省,那是一个需要坐火车才能到的地方。
他有点发怔:“但是你一直在忙店里的事,哪里有时间……”
“都说你不用管。我和你说,这个东西不是给你玩的,是给你做实验用的。”
“做实验?”
“你的毕业设计,你不是说要研究电子通信吗?我也不知道这个东西能不能派上用场,但是,没有实物只能凭空想象的研究,应该会很困难吧。所以,我想着,无论有没有用,都给你找一个来试试看。”
大同捧着盒子,无言以对。尹古声继续说道:“里面已经预存了电话费。明天我要出门,你可以试试给我打个电话。”
“明天,不是周末吗?”
“客户周末不上班,我可以上门呀。”尹古声的语气略显冷淡,“好了,赶紧去睡觉吧。”
大同小声说:“谢谢爸。”说完走进自己房间。
尹古声看到儿子关上门,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夜灯熄灭。他心里突然觉得美滋滋的,感觉像做完了一件大事,整个人松了一口气。
5
领取了保险代理业务的经营许可证,尹古声从本市的人民银行正门走出来。他手里捧着那张薄薄的纸,有点后悔没有带适合的东西来装放。他本来以为,既然是证书,应该会有封皮,结果却只有一张纸,而且规格又大,很不好拿。虽然发证的干部告诉他,把许可证叠起来也无所谓,但是尹古声哪里舍得。
尹古声双手捧着,有时忍不住打开看一眼。看到公司名称那一栏,他的眼光停留在“有限公司”几个字上,心情就有点激动。从今天开始,他就是一家有限公司的老板了。就连保险公司那些大佬看到他,也要喊一声“尹总”。他想起刚才在人民银行,发证的干部告诉他,目前保险中介公司的设立门槛很低,但是明年国家就要设立独立的保险监督机关,到时候牌照政策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变化,所以,他算赶了政策末班车。尹古声觉得自己很幸运,同时心里慨叹世事变化之快。如果大半年前没有做出创业的决定,现在他还是一个天天为生计奔波的业务员。这么一想,尹古声就觉得下定决心多么重要。
尹古声在路上信步走着,因为心情好,也不想坐车。穿过一条马路,他突然发现一个牌楼很眼熟,停步一看,原来走到了儿子和外甥就读的学校门口。他看了一下表,刚过中午12点,应该是学校的午休时间。尹古声原地打了个转,决定进去走一趟。
最近大半个月,门店和申办公司的事情让他忙得像陀螺,尹霜这几周也没回家,所以一直没机会和他说上话。但是,和外甥谈话这件事始终得做,今天这个机会正好。
这是一所大专和技校合一的地方学校,成立于新中国成立初期。虽说办学质量一般,但是字号很老,关键是入读的门槛很低。大同差点初中毕不了业的时候,一个老乡建议尹古声把儿子送到这里来上学,说念完附属的技校可以升读大专,而且学校气氛活跃,十分适合有自主思想的学生。当时,尹古声觉得也没太多选择,就信了那个老乡的话。直到儿子入学以后,他才明白所谓的气氛活跃其实是管理松散。不过,这类三流院校的办学理念都大同小异,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果管理太严,势必影响生源。就像那位黄老师说的,会来这里上学的学生,你能对他有什么期待呢?事实上,家长也对他们的孩子没有多少期待。儿子在这个学校无风无浪待了几年,好歹从技校念上了大专,尹古声心里只期盼他能够拿回来一张毕业证,好帮他谋个出路。
尹古声来过学校几次,儿子尹大同在电子工程系,他是熟门熟路。尹霜是在传媒系还是广告系,他则一时间想不起来。他打算自己先找找,找不着再问人。尹古声在校园里边走边看,可能是惯性使然,走着走着就看见了电子工程系的门牌。他原本想继续向前走,但忍不住,还是走了进去。
教学楼前有一面水泥砌的宣传栏,左上角贴了一张红海报。上面写着“电子工程系94级大专毕业设计评选大赛获奖名单”,下面是一串学生以及他们作品的名字。尹谷声立时站直身。因为有些设计作品的名字很长,字就显得小,加上那海报贴得高,尹古声像一只小狗般伸手扶着水泥墙,踮起脚想看清上面的字。蓦然,他觉得身体发热,因为他看到了儿子尹大同的名字。
从电子工程系走出来,尹古声心里很高兴。
“紧急信号一键式无线通信发射器”——虽然他搞不懂儿子的毕业设计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毕竟获奖了!这小子这回出息嘛,尹古声一边走一边想。他本来想上楼到教室去,但想起现在早就下课了,如果跑到儿子的宿舍问东问西,又显得夸张,估计儿子也不会高兴。思来想去,他决定还是等大同回家再说。
尹古声迈步走着,走出很远才想起还要去找尹霜。他转了个头,因为搞不清方向,打算找人问路,这时,腰间的BP机响起来。他拿起来看,发现传呼台发来一条信息:“你爸入院,请速到第一人民医院。”后面附了来电号码。
这是怎么回事?尹古声感到纳闷。他的父亲早在十几年前就不在人世,这是发错了还是有人跟他开玩笑?
虽然心里疑惑,但是因职业习惯他还是四下张望。他一眼看到学校图书馆旁边有个电话亭,就快步走过去,拿起听筒拨号。
不一会儿,电话那边有个姑娘应答。
“你好,第一人民医院。”
“你好,”尹古声心想,这还真是医院的电话,问道,“有人给我发传呼,说我爸进医院了,我问问是怎么回事。”
“你爸叫什么名字?”
“呃……是这样的,我父亲其实……总之,他不可能在医院里。但是有人联系我说,我爸现在在你们医院。”
“你在说什么呢?是刚才联系你的吗?”
“是的,不到十分钟前,就是用这个电话打的。”
“哦,刚才是有个年轻人借用我们电话发了个传呼。”
“年轻人?”
“就是个大学生,我听到他留言说‘你爸进了医院’什么的。”
尹古声困惑地抓着头发,完全搞不明白。这时电话那头的姑娘喊了一声:“哎,你等一下,我看到他了,我喊他过来——哎,同学,你爸回电话了!”
后面那句自然是向那个学生喊的。尹古声听着觉得好笑,医院前台的那个姑娘应该是医护学校的实习生,热情是热情,但是没经验,到后面连谁是谁的爸都混淆了。
等了半分钟,电话那头传来人声。
“喂,你是李木堂的儿子吗?”
尹古声愣了一下,因为李木堂这个名字他还真知道,当然不是他远在天国的老父,而是他的一个保险客户。而且,他还觉得有个地方不对劲,但是脑子一时转不过弯。
“你好,李木堂老人进医院了吗?”
“嗯,他在街上被人撞了,你快过来吧。”
“其实,我不是他的儿子……呃,等等,你是大同吗?”
尹古声搞明白哪里不对劲了,电话对面那个人的声音,分明是他儿子尹大同的。
6
赶到医院,尹古声直接走到对应的病房,看到客户李木堂躺在床上,左脚吊着,打了石膏。尹古声整理仪容,敲了敲门。
“哎呀,古声,你真的来了。”老人闻声抬起身子,脸上挂着歉意,“怪我,老糊涂了。”
尹古声连忙上前扶着对方:“您这是怎么了?”
“本来想叫我儿子过来,竟然顺口说成了你的号码。如果不是那个小伙子告诉我,我都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真是巧呀,他刚好是你的儿子……”
“李老,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您怎么会摔倒?”
“没什么,刚才在长顺街的路口被一个行人撞了一下。”
“我还以为你被汽车撞了呢,把我吓坏了。”
“呵呵,我好好地走人行道,怎么会碰到汽车?事实上,是一个孩子跑得急……”
“孩子?是不是大同那个臭小子?!”
“大同是你儿子?当然不是他撞的,撞我的是个女孩子。你儿子把我送到了医院里。他是助人为乐。”
尹古声闻言松了口气,但还是不放心,问道:“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他看见我摔倒在地,就过来扶起我,用自行车把我送到医院,连住院的手续也帮我办好了,真是个了不起的好孩子。”
尹古声四周看了看,但是没看到大同。他问道:“那小子呢?”
李木堂老人说:“他走开了,可能是去接你了。”
“他才不会费这个心。不说他了,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大不了,医生说小腿有骨折。”
“需要住院啰?”
“本来我很讨厌住院,但是医生说一定得住,那就住几天吧。”
“嗯,您好好休养,保险理赔的事您不用操心,我会处理好的。”
“哎呀,你一过来就说这事,倒像我不放心所以喊你来似的。”
“不不,这是我应该做的。而且,提早做好单证保存,会比事后收集更方便。等会儿您儿子过来对吧,我把需要的资料清单告诉他。”
“那真是劳你费心了!每个月都帮我老婆报销医疗费,现在又轮到我,你不会被公司扣奖金吧?”
尹古声想起李木堂的妻子患了慢性肾炎,需要定期到医院做透析。每次老太太去完医院,尹古声都会到李木堂家里把医疗单证收集起来,有时还会陪同老太太到医院去。这些事花费了他大量精力,但是他觉得,为了培养客户的忠诚度,多花点时间也是值得的。
想到这里,他回答道:“怎么会?保险本来就是为这种时刻而存在的嘛。何况,我自己开了一家中介门店,也不用听保险公司的。”
“嗯,我听你爱人说你开了一家店。”
“淑华告诉你了?”
“是的,所以今天原本打算去登门造访,没想到还没走到地方就摔跤了。”
“啊?您是在去我们店的途中受伤的?您有什么事喊我上门就好了,干吗自己跑呀?”
“没什么事,就想过去看看你的店,和你说说话。每次都麻烦你跑来跑去,我自己走一趟就不行吗?”
“但是您因此受伤,我真的很过意不去。下次有什么事,您给我打个电话我就过去。”
“古声老弟,你太小看自己了。”
“呃?”
“我是去道谢的,我老婆的事情一直麻烦你。既然是道谢,哪里有叫人家上门接受道谢的道理。”
“哎,说什么道谢,那都是我应该做的。”
“所以我说你太小看自己。做了有价值的事,就应该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的道谢。”老人李木堂摇晃着吊在半空的小腿,很认真地说,“还有,我觉得你不用每一次都亲自上门,偶尔也要让我们做顾客的自己跑跑腿。这和养孩子是一个道理,事无巨细都包办、代替,客户反而会不珍惜你的劳动哦。”
尹古声闻言一呆,他想起儿子尹大同也说过类似的话。这个建议也许真的有道理,他暗地里想,有时候越是端着,越是能吸引人。但他没打算和客户讨论这种问题,他伸手扶着李木堂的肩膀,让他躺下来。
“是淑华告诉您地址的吗?亏您能找得到。”
“其实我走错路了。”老人家自嘲地笑起来,“我差点走到了你家里,幸好你的小儿子给我指了路。”
“小儿子?”
“有个孩子在家,不是你的小儿子吗?”
尹古声“哦”了一声,心想可能是尹霜回家了,回答道:“那个是我的外甥,寄住在我家里。”
“原来是外甥,就是那孩子告诉我怎么走的。”
尹古声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他让你往长顺街走?”
“是呀。”老人点头。
尹古声心里有点纳闷。从李木堂家到保险门店会经过长顺街,但是如果是从尹古声家里出发到门店,长顺街就不是必经之路了,虽然也能到,但是会绕路。
估计是尹霜不熟悉路——但是既然不认路,为什么要胡乱给别人指路呢?而且,对方是一个腿脚不灵便的老人,又是自己舅舅的客户,他就不能陪着走一趟吗?尹古声这么想着,心里对尹霜感到不满,忍不住把李木堂摔倒受伤这件事记到他头上。如果不是他乱指路,就不会有这宗理赔案。尹古声又想到了事故追偿的问题。
“对了,那个撞倒您的女孩子,就这么跑掉了吗?您认不认得她的样子?”
“她从后面撞了我,然后急忙走了,我没看清楚她。”
“真是太过分了!”
“是我自己没站稳,也不怪她。”老人停了停,正容说,“但是,一旦有了对比,你儿子救助的行为,就显得更加难能可贵。我真的很感谢他,如果不是他路过,我还不知道要在水泥地上躺多久呢——果然是有什么样的父亲就有什么样的儿子。”
尹古声听着这话很高兴,说道:“那小子上哪儿去了?肯定是知道我要来,所以躲起来了。”
“你要不要出去找找他?”
“不用,不用,找他干什么?”
老人定神望着尹古声,又笑了笑:“你们父子俩果然很像。”
“哎,哪里像了……”
“口上说话不好听,但是心里惦记着对方。我问他关于你的事,他也是不愿意多说。”
尹古声轻“哼”了一下:“他是没兴趣说。”他本来想说儿子看不起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但是知道我是你的客户之前,他可是说个不停的哦。”
“呃,说什么?”
“说你呀。他说他爸在学用一种新电器,但是脑瓜笨得很,用不好,最后还是要他画成图形,一步一步对照着来用。”
尹古声呆了一下:“什么新电器?”
“叫作电子脑什么的,说是能够自动算数。”
尹古声心里一震,想起妻子邓淑华给自己的电脑操作指南,难道那本小册子是儿子写的吗?
老人又道:“他还说了很多保险的事。”
“保险?”
“嗯,他问我有没有办理保险,我说有,他说那就不用担心了。然后他又向我解释了许多保险条款的问题。我当时还奇怪,这孩子怎么会这么了解保险。原来他是你的儿子,这就不足为奇了。”
尹古声惊讶得说不出话。
“那小子……他还说了什么?”
老人侧头想了想,“啊”了一声:“对了,他说要送我一个平安钟。”
“平安钟?”
“他发明了一个机器,像盒子那么大。”老人伸手,在空中画出一个四方形,“可以随时随地带着,如果发生了意外事故,譬如说像我今天在外面摔倒了,只要按一下按钮,可以立刻通知到想通知的人。当然在家里也一样,有什么事按一下,就不用打电话了。他说,这个机器是为了老人家的平安而设计的,所以叫平安钟。真是个厉害又贴心的发明!”
尹古声心里翻腾着某种情绪,他想起儿子毕业设计作品的名字——紧急信号一键式无线通信发射器,难道说的就是这个东西吗?
帮助老人及时联系亲人的平安钟?他完全没想到儿子会设计这种东西……
尹古声发怔的时候,身后传来细微的声响。他回过头,看到儿子尹大同站在门外,有点尴尬地别过头。
“哎,你跑哪里去了,怎么能把老人家一个人丢下……”
尹古声有点不知说什么好,因为他不知道儿子刚才在门外听到了多少话。
老人开口说:“古声。”
“啊,您说。”
老人打了个哈欠:“我有点累,想睡一会儿,你和大同能不能到外面说话?”
7
父子两人顺着医院病房的走廊走到后面的楼梯间。尹古声本来想掏出烟来抽,但看到楼梯间里有几个保洁工坐在楼梯的阶梯上聊天,他就把烟收起来了。
但是那几个保洁工看到有人来,立刻站起来,向外走。
尹古声说:“不好意思啊。”
保洁工们没有回应,鱼贯走出楼梯间。有两人走过尹古声身旁时,他听见她们在低声说话:“人家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哪里会理我们?”另一个狠狠地说:“那也不能比以前还苛刻呀,人怎么能这么坏!”
保洁工走了以后,尹古声就点了根烟。大同靠着墙,不说话。尹古声想了想,把烟盒递过去。
大同讶然张嘴,看着父亲。尹古声说:“你早就满18岁了,要抽就抽吧。你在学校里抽,我还不是管不着。”
大同用脚尖踢了踢墙脚,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尹古声把火机伸过去,大同缩着脖子靠近父亲。父子俩吐了几口烟,尹古声把烟灰弹进楼梯间的垃圾桶里。他一只手拿着烟抽,另一只手里拿着那张保险中介公司的许可证,小心不让烟灰沾到。
“那是什么?”儿子尹大同开口问。
“保险中介公司的牌照批下来了,不过,你也没兴趣。”
大同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说:“我没想到那个爷爷是你的保险客户。”
“知道就不帮人家了?”
“啧,怎么可能……”
“是在长顺街碰见的吗?你怎么跑那里去了?”
“今天毕业设计答辩完了,上街买点东西。”
“买什么呢?”
“给妈买点东西。”
“就你一个人?”
“呃……我一个人骑自行车去的。”
“因为看到老人家摔倒在地,所以就把他送到医院里吗?”
“总不能让他就这样躺在路上吧,也没有其他人去帮忙。”
尹古声点点头:“你做得对。”过了一秒钟,又补充,“做得很好。”
父子俩又静默了一阵,尹古声开口说:“今天是毕业答辩?”
“嗯,已经通过了。”
“还拿了奖吧。”
“嗯?”大同抬头看着父亲。
尹古声望着旁边:“今天事情都赶在一起了。中午的时候我去了你们学校一趟,刚好看到你们系贴出来的获奖名单。不错呀,你妈知道得高兴坏了。”
“只是撞大运而已……你去学校找我吗?”
“不是,是去找你弟,谈谈他最近上课的事。”
“哦……”
“不过没见到他,你的信息就来了。”
尹古声看儿子不说话,就把话题拉回毕业设计上。
“你的作品叫作‘紧急发射器’?是不是就是你和李老说的那个平安钟?”
大同点点头:“紧急信号一键式无线通信发射器。其实是很简单的东西,有事的时候按一下,就可以联系对应的人,相当于一键拨号的功能,只不过加了个紧急事故的噱头。”
尹古声说:“但是创意很厉害,你不是说设计最关键的是前瞻性吗?”
大同停了停,小声说:“爸,抱歉。”
“抱歉什么?”
“就是……你好不容易给我买了一部手机,但是我没有做相关的设计。”
“哎呀,那部手机是给你用的,你真打算拆开当实验品呀。你舍得我还不舍得呢。”
大同摇头说:“那部手机给了我很大的启发。可以说,这个设计最后能够成形,那些启发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
“哦,真的吗?”
“嗯,刚才我不是说功能相当于一键拨号吗?这本来就是从移动电话来的灵感。而且,通信的原理也是一样的。也就是说,所谓的平安钟,其实就是一部简化版的手机。”
“原来是这样。”尹古声心中和脸上都洋溢着喜悦,他说,“可是,你的设计应该早就做好了吧?这么复杂的东西,也不可能半个月一个月就做出来。”
大同迟疑了一下,回答说:“最后进行了一些修改……实际上,那个设计最关键的是控制体积,所以模块化很重要。爸,你送我的手机,最大的参考意义正是模块布局这个问题。拿到实物以后,我的思路立刻清晰了。”
儿子说了几个专业术语,尹古声也听不懂,但是确认自己帮上了忙,他心里踏实。他对儿子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上次问你毕业设计做完了没有,你也默不作声。”
“没什么好说的,那时候也没做好……”
“总之,你的设计获奖了,恭喜你!”
大同低头说:“谢谢……”
“话说回来,你怎么会想到要做这个东西?是专门为老人家设计的吗?”
大同将抽完的烟拧熄,丢进垃圾桶里。
“我们不用回去看着李爷爷吗?说不定他儿子已经过来了。”
“干吗?先把这个说完呀。”
大同抿住嘴唇,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不想他们一旦有事就把爸喊过去。”
“你在说什么?”尹古声睁着眼睛问。
“爸爸那些保险客户,无论他们有什么事,总是第一时间要你去。可是,很多时候你跑过去,根本就不是办理保险方面的事务呀!譬如摔倒了需要送医院这样的事情,不是应该由儿子或者女儿来做才对吗?所以我心里想,给那些老人配个平安钟就好了——平安钟的联系人总该是亲属了吧?有什么事叫他们去,不要叫我爸!”
大同咬着牙,声量渐渐提高。尹古声发着呆,他从来不知道儿子会有这样的想法。
“你……是不想我经常不在家吗?”
大同的情绪平复下来,他有点尴尬地别过头:“那只是灵感而已。”
“灵感?”
“就是因为有这种抱怨,所以引发了做这个东西的设想。但是在设计和制作的过程中,也没多想这些问题。何况,那只是我当初的想法,现在也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了?”
大同望了父亲一眼,眼神变得认真。
“他是真的把你当作儿子了。”
“你说什么?”
“那个李爷爷,他让我帮他打电话,通知他儿子过来,结果却给了我你的电话号码。他说他搞错了,其实在他心里面,是把爸爸你当成了他的儿子。”
看着儿子认真的神情,尹古声一时说不出话来。
大同苦笑说:“所以,哪怕给他们配上平安钟,他们也会把联系人设置成你吧。”
“哎,那不至于啦……”
“所以,我想把平安钟改进一下,一旦出现紧急事故,可以同时向几个联系人发出通知,包括亲属和急救中心,还有一个联系人是我们的保险门店。”
尹古声闻言一呆:“我们的门店?”
“爸,我想给你的每个保险客户都配一个这样的平安钟,我想很多人会有需要。”
“你说真的?”
“嗯,当然,前提是能够量产。”
“在门店里兼营平安钟的销售吗?”
“前期可以用赠送的方式推广,作为保险增值服务的一部分。后期自然是要盈利的。我想,以后我们的门店还可以兼营各种保健、养生甚至运动类的产品,和对应的保险产品进行配套。你觉得这样可不可行?”
尹古声心里一阵热,但嘴上平静地说:“开口闭口说保险,你对保险改观了?”
大同撇撇嘴:“稍微有一点吧。”
尹古声有点理解儿子为什么一直没有把毕业设计的事情说出来。儿子这种死要面子的性格,其实和他一模一样。
“其实……下午送李爷爷到医院的时候,我突然有点理解爸的心情……”
尹古声好奇地看着儿子,大同抓抓鼻尖。
“被需要的感觉挺好的。保险是一件被人需要的工作。”
尹古声心潮翻滚,感动得几乎要掉眼泪,他转过身说:“走吧,人家需要我们回去了。”
大同点头,跟着父亲往回走。路过厕所的时候,尹古声说他要上厕所,顺手把手中的保险中介公司许可证递给儿子,自己钻进厕所。
大同打开那张纸,看到公司名称那一栏写着:同声保险销售有限公司。
8
尹古声起了个大早,今天他要去工商局领取营业执照,这个手续办完,他的保险中介公司就算正式成立了。公司的注册资本是20万元,他占60%的股份,妻子邓淑华占30%,儿子尹大同占10%。
出门前,儿子尹大同从房间走出来送他,问道:“爸,公司剪彩定在什么时候?我和弟弟说一声。”
尹古声说:“下个月初吧。你问问他课外调研忙不忙,如果抽不开身就不用过去了。”
大同点头答应:“我今天回学校和他说,尽量让他来。”
尹古声有一种所有问题都解决了的轻松感。那天从医院回家的路上,儿子尹大同让他可以放心尹霜的事情。
“爸,你不用去找弟弟了。”
“嗯?”
“我已经和他谈过。前阵子他参加了校外的一个调研项目,只是没有及时向学校报备,现在已经解决了。”
“校外调研吗?学校同意?”
“这是很常见的,只要办好报备手续就行,学分也可以换算。我相信他可以兼顾。”大同顿了顿,又说,“爸,以后我会多多照顾弟弟的,你放心吧。”
听到这个消息,尹古声高兴地拍拍儿子的肩膀说:“那就好,虽然他不是你的亲弟弟,但是作为男子汉,该承担的责任就一定要承担。”
大同摇了摇头:“不是责任,他也是我们的家人,他需要我们,我们也需要他。”
尹古声觉得,他的事业和家庭终于都步入正轨了。
走到玄关,大同把文件包递给父亲。
“里面有个牛皮信封,大号的,证照可以放进去,就不用拿在手里了。”
尹古声笑起来,伸手接过公文包,像个老板一样夹在腋下。
“那公司配置电脑的事就交给你了,最好这个星期能送过来装好。”
“爸,你放心好了。”
送完自己的父亲,大同回到屋里。邓淑华走出来,看见儿子一脸愁容。
“怎么了?”母亲开口问。
“哎,爸让我这个星期把公司的电脑买好。”
“来不及吗?”
“不是来不来得及的问题,是我对电脑也不是很熟呀。”
“只是订购几台电脑而已,型号差不多就行。至于安装,可以让送货上门的师傅安装好。”
“但是日后保养、维修什么的怎么办呢?我完全搞不懂……”
“那就趁此机会学习一下。”邓淑华向儿子下指示,“你以后管理公司也需要用到这些知识和技术。”
“说得轻松,学校的电脑课早就上完了……”
“别担心,连你妈都能学会的东西,你怎么会学不会?你的毕业设计比这复杂多了吧?”
“那是另一回事……”大同嘀咕说,“都是妈,为什么要和爸说那本电脑手册是我做的呢?弄得爸一副‘以后就靠你了’的样子。”
邓淑华说:“难道你想被你弟比下去吗?”
听到母亲冷冷的话,大同顿时哑口无言。
“你弟做了一本电脑指南给你爸。”
大同想起那天母亲走进他的房间和他说的话。
“啧,那又怎么样?”
“我截下来了。”
“什么叫截下来?”
“我和他说,谢谢他的心意,但是他哥哥已经做了一本,所以他的这本就不需要了。”
“啊,为什么?”
“妈不想你被他比下去。”邓淑华对儿子说,“你也不想有一天那个人变成你的竞争对手吧?”
“你在说什么……”
“你想想就明白了。本来家里多一个外人也没什么,但是现在情况可不一样。你爸和我会把门店好好经营,那是我们留给你的财产。”
看到儿子嘟起嘴,邓淑华很快地补充说:“你不要急着反驳,你自己好好想清楚。你不是想自己创业吗,但是这需要资金基础吧?还是说你想毕业以后一直给别人打工?”
大同张了几次嘴,都没有说出话,最后含糊说:“你觉得尹霜会信吗……”
“没什么信不信的,我把意思说得很明白。”邓淑华说,“我和他说‘你哥和你舅舅最近在闹矛盾,你要帮助一下他们’。”
“啊,你干吗要这么说……”
“因为对那个孩子来说,这样的说法最有效。”邓淑华露出信心满满的笑容,“我了解他的心情,他希望自己是一个被需要的人。”
大同怔了半天,支吾说:“那……我要怎么做?”
“你参考你弟做的手册,再做一本。”
“哦,然后给爸爸吗?”
邓淑华想了想,说:“我来给你爸,暂时不告诉他是你做的,等合适的时间再说,这样效果比较好。这段时间,你只要表现得乖一些,不要惹你爸生气就可以了。”
经过仔细思考,大同认可了母亲的话。他原本对保险这个行当看不上眼,但是当他看到他爸的门店经营得不错,心里就有了改观。他觉得保险业务看上去挺好做的,做这门生意也不算坏。况且,在家里干活儿比较舒服,说到底,他也不想去给某个抠门的老板打工,过着朝九晚五和低人一等的辛苦生活。当然,回家做保险也有不爽的地方,譬如说客户有什么事情要随叫随到,这也让人感觉低人一等。为此他向他爸提过建议,结果却被狠狠地批了一顿。后来他也想开了,人生很多事情都没法尽善尽美,反正以后往客户家里跑的那些活计,让他父亲自己去跑就好了。所以,他母亲让他在父亲面前表现得乖巧一些,他都尽力做到。碰见父亲的老客户摔倒,他母亲让他把对方送到医院,他虽然嘟了嘟嘴,也乖乖照办了。
那天,他参加完学校的毕业答辩,母亲说要给他奖励礼物。本来他想到电器城去,但是母亲却坚持带他去长顺街,而且让他骑上自行车。到了长顺街,母亲领着他在几家服装店来回打转,就在他觉得这样逛下去根本买不到东西的时候,一个老头子突然摔倒在他前面的路口。
“快,去把人家扶起来,用自行车送到医院。”母亲镇定地说。
“啧,为什么我要做这样的事情?”
“那个人是你爸的老客户,这是你在你爸面前好好表现的难得机会!”
“啊……我自己送他去吗?”
“当然,如果我也跟去,效果就不好了。”
接着,母亲向他发出了一系列指示,这让大同明白过来所谓“适当的时间”的意思。母亲的指示包括以“无意之中”的方式,对老人说出为不懂电脑的父亲制作指南手册,以及关于平安钟的设想;在帮老人联系亲属的时候,故意弄错从而变成联系他的父亲;还有见到他父亲以后的一整套说辞。由于那些指示过于具体和连贯,大同禁不住要质疑母亲口中所说的“难得的机会”是否言不由衷。
其实,大同除了性格有点懒散,脑子倒不笨。他能够在很短的时间内把握母亲各种指示的要旨,并且执行到位这一点,就是证据。所以,他心里也隐约明白,保险客户李木堂恰好摔倒这件事,也许并非恰好发生的。后来,大同听说是表弟尹霜给老人家指了路,不然他不会走到长顺街来。他就猜想母亲可能拜托了尹霜什么事。只不过,他搞不清那个把老人家撞倒的女孩子是谁。
“这件事就辛苦你了,你不用担心,我们一家人都会感谢你。”
大同心想,母亲在拜托尹霜的时候,一定是用了类似的语气。把一个老人家推倒在地,他对母亲的果敢感到吃惊,另外尹霜答应帮忙,也算有骨气。不过一如母亲所言,他也多少能够理解这个外来表弟的心态。毕竟,大同自己之前也找过尹霜帮忙,那个人一定觉得既然要帮人就帮到底好了。
因为不好开口,邓淑华没有对大同说出老人摔倒事件的安排;大同拜托尹霜的事情,他也同样不好意思告诉别人。因为就算是一直宠爱他的母亲,如果知道他的毕业设计是从别人那里剽窃来的,估计也会瞧不起他吧。
不过,这也是无奈之举。眼看毕业设计提交的时间日渐逼近,大同对此却毫无计策。他那些天天睡觉的同学都接二连三地找来了可以交的东西,可是他低声下气地请教,却没有一个人告诉他门道。焦虑之间,他突然想起某次到尹霜宿舍送东西,看到表弟书桌上有一本笔记本,上面画着某个产品的设计图,名字叫作“紧急信号一键式无线通信发射器”,正好和他的专业相关。直觉告诉他,那是一个未经发表的设计,他急忙去找尹霜,一问,果然如此。于是,他用力拍着表弟的肩膀,提出了要求。
“反正你那个朋友又不打算发表论文,我只是借来应付一下,又不会真的做出来。”
“真的不会做出来吗……”
“哎呀,我哪有闲心去做这种玩意儿,不就是为了凑一篇5000字的报告交上去吗?你也知道,如果我拿不到毕业证书,我和我爸的父子关系就算完了。做人要念恩情,我以前从来没有找你帮忙,这次你就帮帮我吧!”
现在回想当时的承诺,大同心里就有些不安。因为母亲知道他毕业设计的题目以后,马上脱口而出:“这个设计太棒了,刚好和你爸的保险业务配套,可以取名叫作平安钟。”其后,他一时兴奋,又和父亲吹了一番牛皮,结果变得骑虎难下……
“刚才你说的你弟的事是真的吗?”
母亲的话将大同的思绪拉回到现实之中。
“呃,什么事?”
“你告诉你爸,尹霜参加了校外调研。”
“是真的呀,尹霜是这么和我说的。”
“是真的就没问题,我以为你是不想让你爸去找尹霜。”
“怎么会……”大同扭捏地说,“妈,你不是让我在爸面前表现得对那个人关心一些吗?”
邓淑华意味深长地望着儿子,轻叹了一声。
“你弟是真心实意想帮助你,你别对人家太尖刻。”
“我知道啦……”
“何况,你关心尹霜,你爸才会放心。”
“啥?对我放心吗?”“不是,是你爸就不用费心去管你弟了。所以,你记得定期和你爸说一下他的情况。”
“哦……”
邓淑华停了停,突然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光芒。
“不过,我想,我们可能担心过头了。”
“什么担心过头?”
“担心你弟会成为你的竞争对手呀。”邓淑华嘴角一弯,说道,“我们都想多了,其实你爸脑子里清醒得很。”
“什么意思?”
“没什么,你看公司的股权分配就明白了。”
“股权分配?没明白呀。”
“算了,有些事你不用知道。”
“哎呀,妈,你说吧。”
邓淑华略微犹豫,最后还是决定告诉儿子:“你爸刚开始开店的时候,因为资金不足,借用了一部分你弟母亲剩下的保险金。”
“啊?那个人知道这件事吗?”
“原本我们打算等门店经营稳定了就把资金补回去,也就几个月的事情,所以没必要和你弟说。”
“哦……”大同侧头想想,眉头皱了起来,“‘原本’是什么意思?”
邓淑华下巴微微抬起,眼睛也向上翻了一下。
“昨天要确定股权分配的时候,你爸问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他问我你弟是不是不知道学校有奖学金的事,我回答说‘是’。你弟的学费是我去交的,奖学金扣减了一部分学费。”
大同仍旧皱着眉头,用不明白的眼神看着母亲。
“你爸说,既然如此,那笔钱的事就算了。”
“什么叫算了?”
“咳,如果你弟知道门店成立之初用过他的钱,说不定会在公司股权分配的问题上产生纠纷。”
“啊,这怎么会呢……”
“照理说不会,但人心难测,毕竟公司的价值摆在那里。考虑到这样的风险,你爸的意见是算了,反正上学本来也是要花钱的,所以我也同意。”
大同觉得脑子转不过弯,他有点不相信“算了”这个词的意思。
他的母亲望着他,叹息说:“虽然你爸嘴上不说,但是照顾别人家的孩子可是一件苦差事。所以,我希望你支持你爸的决定。”
大同点点头,他心中惊讶,但是又渐渐释然。原来自己对待表弟的做法,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大同哥,设计图你拿去吧,但是请你帮我一个忙。”
何况他自己也提出了条件,事情无非等价交换而已。
“请告诉舅舅,我参加了校外的调研,让他不用担心。”
得了,大不了以后帮他多打打掩护——反正老爸也压根儿不想管他……
“你在发什么呆?”母亲问。
“没什么,我去电器城买电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