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作动画片的学生
1
推开窗户,天边已经现鱼肚白。白桐睁着发红的眼睛,精神有点亢奋。他想了想,觉得回宿舍估计也睡不着,就在实验室躺一会儿算了。他坐回椅子上,又把特效动作预览了一遍,然后关闭电脑的显示器,摘下眼镜,趴在桌子上。感觉快要睡着时,他一个激灵挺起背,迷迷糊糊地伸腕看表,十秒钟以后发现手表并不带日期显示。他只得站起身,走到实验室东侧,用两只手举起眼镜看墙上的挂历。当确认今天是8月13日,星期一,睡意就退去了。
白桐拿起手机,给李成邦打电话。电话响了十几下,才有人应答。
“干什么呢,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你知道现在几点钟吗?”
可能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的缘故,李成邦的声音有点喑哑,语气也很冷淡。白桐看了一下表,6点13分。是早了点,但是也不算很早。
“你又没有睡?”对方问。
“今天是不是要给小马快跑做演示?”
“不是直接见小马快跑,只是和一个代理商见面。”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你不是知道是今天吗?”
“你要提醒我呀,你知道我手头有很多事情。”
李成邦没有说话。
白桐又问:“演示的短片没问题吧?”
“片子是现成的,没有问题。”
“还是三分钟的森林场景吗,狐狸和兔子入场那段能不能加进去?”
“人物只做完了服装贴图,渲染是来不及了。我建议不要加。”
“这个部分是你负责的,希望你注意进度。”
白桐声音发闷,听起来像对着一个空罐头说话。
李成邦说:“下午只是在咖啡厅见一面,你不要太紧张。”
白桐想了想,说:“再做一个PPT吧,把脚本、原画都放进去。还有,把我们工作室的设想也说一说。今天你来主讲。”
“只能做一个简单的了,上午我的导师还要找我开讨论会。”
“这件事重要还是开讨论会重要?!”
对方冷冷回应:“拿到学位证书最重要。”
白桐愣了一下,他的搭档叹口气,道:“小欣那张美食街的订单挺可观的,短期内工作室的资金不会有问题。你别太着急了。”
白桐想说,他要做的是动画电影,不是只会端着杯面不会动的卡通熊猫,但这个话没有说出来。
“下午约了几点钟?”他开口问。
“3点钟。两点我到你宿舍一起走。”
“1点40分到实验室找我吧,叫上晓宇。”
“你没回宿舍?”
“PPT我来做吧,下午我讲。”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白桐从小就喜欢倒腾东西。譬如把爸爸从东北带回来的昂贵花泥加上沙子、石头和芝麻糊搅拌在一起,把爷爷盆景假山的洞穴填平,然后向大人们邀功:“我用水泥砂浆补漏了!”或者是将橘子和芦荟碾碎,把混合而成的酱汁用针筒注射进妈妈养的仙人球里,过了几天,仙人球因为腐烂而变得千疮百孔。当然,“倒腾”这个词是长辈无可奈何时使用的,他自己更愿意称为“发明创造”。他用纸皮箱把自己的床底打造成秘密基地,用泡沫和橡胶轮胎制造过舰艇,还用废旧木料拼成了一套圣斗士星矢的圣衣——那套圣衣甚至加上了橡皮筋,可以装模作样地穿在身上。
随着年纪渐长,他开始模仿漫画书编写故事。有一个时期他又迷上了设计各类模型和工具部件,有一些甚至具有先进的电子功能。但是,当他的父母终于意识到自己儿子的天赋和技能,打算让他到北京的理工学院念大学的时候,他却声称自己最喜欢的事情还是画漫画,并且立志成为一名动画家。由于没有适合的专业可以选择,最后他报考了一所民营大学的平面设计专业。上大学以后,他认识了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在大三的下学期创立了自己的动画工作室。但是,可想而知,工作室的经营举步维艰。国内动画产业的市场化程度很低,完全被几家国有制片公司垄断,一个由在校学生设立的工作室,连第三、第四道外包工序都接不到,更不要说自己制作原创作品。工作室办了一年多,基本上依靠接一些平面广告的业务维持运转。工作室人员最多的时候有八个人,其中四个人已相继离开,现在只剩下白桐、李成邦、程欣三个元老,以及一个叫作宁晓宇的一年级新生。
“抱歉,我也努力和坚持过,但发现很难做到。”
那些离开的成员,说着大同小异的话。白桐心里觉得他们都缺乏毅力,这种程度就打退堂鼓,却自称努力和坚持过,未免太过轻视这两个词语所代表的含义。哪怕是对坚持留守的好兄弟李成邦,白桐也经常抱怨他三心二意,缺乏全力以赴的觉悟。白桐心想,很多人总是希望兼而有之,对什么都不舍得丢弃,但是这种半桶水的心态到头来只会一无所得。这番话白桐曾经和程欣说过,但后者只是不置可否地望着他,然后捋捋头发,转过脸去。
有时,白桐连程欣也会记恨。虽然工作室的大部分订单都是她跑回来的,对此白桐和其他人一样心怀感激,但与此同时,白桐觉得哪怕没有那些订单,工作室也未必无以为继,反而是那些订单让大家的精神变得松懈。如果没有那些订单,大家想必会更加拼尽全力吧。而且,工作室的资源和人力都投入鸡零狗碎的业务,根本就没法专心制作自己的动画,这样一来,根本就是本末倒置。
动画工作室的成员下午在星巴克与小马快跑的代理商见了面,双方谈得还算融洽。对方看完动画短片以后,说了不少赞美的话。白桐心情好起来,代理商走了以后,他从卡座上站起来,眼望着他的搭档李成邦。
“所以说,好好准备还是很有必要的!”
李成邦没回应,低头喝着咖啡。
“走吧。”
新生宁晓宇立刻站起,李成邦惊讶道:“去哪儿?”
“回学校呀,赶紧把剩下的部分做完。”
“今天怎么可能做得完?”
“起码把动作计算做了,狐狸的动作我想调整一下。你埋单了吗?”
“一定要今天吗?不着急吧。”
“怎么会不着急?早点做出来,下一次就可以演示给人家看。”
“但是那个人也没有定下次见面的时间。”
“等电话来的时候就来不及了,凡事要早做准备。”
他的搭档不自在地皱眉:“哎,你会不会过于乐观了?”
“乐观?”
李成邦穿着带铆钉的皮夹克,留着披肩的头发,袖口和眉梢总是微微卷起,但是他说话时,语气要比他的外表稳重。
“那个人说的都是场面话而已。何况,他的层次太低了,根本不是能够主事的人。你想,如果他真的是个高管,怎么会连随从都不带一个,而自己一个人来呢?”
“这一点我比你清楚,空欢喜的事情我们都经历得多了,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我不是说推卸责任的话,但正是因为知道今天的会面意义不大……”
“我问你,你想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就是你的打算吗?还是和那些小孩子一样,选择放弃?”
李成邦脸上发热,他望了宁晓宇一眼,后者连忙低下头。
“我没有这么说,只是觉得着急也没有用,眼下按部就班来做就好。”
“坐着喝咖啡就是你说的按部就班?”
李成邦知道白桐是有意让他难堪,默然拿起桌子上的账单,走向咖啡厅的收银台。
回到学校,白桐又一头扎进实验室。
李成邦和宁晓宇本来想回宿舍干活儿,但是白桐不同意,说实验室的电脑处理速度更快,要求两人当天就把人物动作计算的部分做好。两人都知道白桐的脾气,说不出反对的话,在实验室找了各自的电脑,戴上耳机操作。
到了晚上7点,宁晓宇出门给大家买盒饭,李成邦也走到外面抽烟,白桐独自一人在实验室工作。这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白桐回头,看到是程欣来了,就把耳机摘下来。
“你又把音量开到最大了吧,实验室被偷空了你都不知道。”程欣提着一个塑料口袋,将一罐冰咖啡递过去。
“刚好在剪配乐。”
白桐接过咖啡,但没有打开。程欣又掏出了一罐,自己开了。
“昨天又是在实验室过的夜?”
“成邦告诉你的吗?”
“嗯。”女生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可能因为太冰的缘故,微微皱眉,“你不喝吗?”
“等等吧,我想喝甜的。”
程欣望着他说:“今天早点回去休息吧,事情还是按部就班比较好。”
白桐说:“你们都说一样的话。”
“什么?”
“成邦也老把‘按部就班’挂在嘴边。”
程欣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问:“送你的手表还好用吗?”
“挺好的,就是不能看日期不习惯。”
程欣从鼻子里微微“哼”了一声:“现在的手表没有这种老掉牙的设计了。如果要看日期,用手机就可以看。”
“手机有这个功能?”
“新的手机都有,你那款也该换了。”
“是吗?时代发展得真够快的。几年前,手机还是想买也买不到的奢侈品,现在已经变成说换就换的东西了,坐吧。”
程欣没有像往常那样在一台电脑旁一屁股坐下来,她环顾了实验室一圈。
“成邦和晓宇没在?”
“刚出去了。你过来有什么事?”
“我们到外面聊一会儿吧。”
白桐皱眉:“这会儿脱不开身。”
“就一会儿,有事想和你说。”
实验室后面有一片小树林,两人走到那里,四下没人,程欣就停下了脚步。
“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嗯?”
“《星际大战》听过吗?”
“你是说那个靠模仿别人起家的国产游戏?”
“对,他们有一份动画宣传片的邀约。”
“动画?”
“对,不是平面的,是动画视频,不过只有20秒。你觉得怎么样?”
“如果是真的,那就不错。”
“是吧?我也想这次总算可以做动画了,而且场景看上去也蛮酷的。不过,没听到你的评价之前,我还是不放心。”
“我真的觉得好,辛苦你了。”
“那我就放心了。”
“接下来要说坏消息了?”
“哎,也说不上是坏消息。”
“你说。”
程欣望着白桐,淡淡说:“我们分手吧。”
白桐问:“你是说离开工作室还是和我这个人分手?”
“主要是和你这个人。只不过,以后工作室的事我也不管了。”
“非要在这个时候吗?”
“早就想说的,拖得也够久了。况且,对你来说,也没有所谓合适的时候。”
白桐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可以问真正的理由吗?”
程欣伸出手,白桐从裤袋里掏出香烟,递给她一支。程欣接过,自己点着,吐出烟圈。
“我有点厌倦了。”
“对我吗?”
“对才华这个东西。年轻的时候觉得你很有才华,拼了命想靠近你。后来发现,才华要变成现实的价值,其实距离还远着呢。何况,你并不是一个有趣的人,我实在觉得有些无聊了。”
“嗯,我们在一起有四年了吧?”
“是啊,我也付出了不少,对不对?”
白桐点头:“这是肯定的。我想问你,你是对我没有信心吗?”
“也不是信心的问题,只是对坚持啊,追逐啊什么的觉得厌烦而已。”
白桐抱起双手,眼角眯了眯:“也就是说,你和他们是一样的想法。”
“谁们?”
“那些人常常说:‘咦,你不是都努力好几年了吗,这么辛苦,现在有什么变化吗?’他们以为所谓努力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你和他们的想法一样。”
这种态度让他的女朋友感觉受到了侮辱,声音开始变闷:“你别看不起人。你总说别人不肯坚持,三心二意,其实你自己还不是一样?”
“是吗?”
“别人可能不知道,但是我清楚得很。上中学的时候,你最早是喜欢航模的吧,后来换成了无线电,上了大学,突然又说想做动画片。所以,就不要伪装自己一直坚持不懈了。”
白桐冷冷说:“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是的,有那个女人懂你就行了。”
白桐鼻梁上的镜框微微抖动:“你说什么?”
“你一直忘不了那个女人。坦白说,这么多年了,我连闹情绪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了。”
“扯上别人干什么?你只是自己热情劲过了而已。”
“你说得没错。”程欣把烟头丢在地上,“那时候,我喜欢你喜欢得不行,对那个竞争对手也恨得不行,但现在没这么无聊了……”
“等等!”白桐脸上有一种惊疑,“你说你恨她?”
“是呀,时至今日,坦然承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女孩子之间本来就有很多仇恨,哪怕是好朋友。”
“那么……那时候你说她的事情……”
程欣瞪大了眼睛。
“不是吧,原来你真的到现在都对那个人不死心?我要给你吓到了。你才是那个什么都不舍得丢弃的人。”
但是白桐紧盯着她,追寻回答,她只得不屑摆手。
“年轻的时候,谁都做过无聊的事情——不过,我从来没说过谎,也没有背叛过你。”
顿了顿,她以怜悯的目光看着她的男朋友。
“请你记好了,把你的宝贝发明偷走让你心如死灰的女人可不是我。”
2
“那些人以为所谓努力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他们太轻视‘努力’这个词的含义。所以,你不用往心里去。”
白桐记得关于那个女孩的一切事情,她说过的这句话,他记得特别牢。
白桐认识那个女孩是在高中毕业前的最后半年。第一次碰面的时候,两个人都被对方吓了一跳。那是一个初春的深夜,大约1点钟,空气又干又冷,白桐光着膀子在学校宿舍的围墙旁边练习倒立,然后女孩从围墙上跳了下来。第二次碰面,时间相仿,地点换成了学校植物园后面的空地。白桐还是做倒立,而女孩则是从挂了锁的铁门下面钻进来。第一次相遇,两人因为尴尬,惶惶然向相反的方向逃开;第二次,当白桐准备跑走时,女孩喊了一句“不要告诉别人”,他就转过身来。
“你也一样!”
后来,他们并肩向宿舍的方向前行,在月光照耀不到的地方说话。
“我不想嘴碎的家伙看到我在练习——‘你不是都练好久了吗,这么辛苦,现在有什么变化吗?’这样的话,以前我听过很多。”
当白桐发完牢骚,女孩说出了那句话:他们太轻视“努力”这个词的含义。
那个女孩戴着棒球帽子,留着刚及肩膀的头发。她身形修长,动作敏捷,眼睛明亮如猫,嘴唇带着野生动物一般的顽劣和勇敢。她开口时,声音既不像女孩子的柔细,也不像男孩子的粗野,那是一种充满中性魅力的嗓音。
“我叫秦小沐,再见。”
那天夜晚,女孩的名字住进了他的心田。
星期二上午,白桐去宿舍找李成邦,但是对方没在,他就走回自己的宿舍楼。他准备上楼的时候,宿管阿姨探出头来叫住他。
“喂,你是不是叫白桐?”
白桐说是,宿管阿姨气呼呼地说:“你总算回来了,从周末玩到现在吗?”然后丢给他一个信封。白桐回到宿舍拆开信封,发现是一家律师事务所寄来的,上面留了一个姓司徒的律师的电话和地址,请他尽快联系,但没有说明具体事项。白桐不知道事情是不是和工作室有关,心里不禁有点遗憾。以往工作室的外联工作都由程欣负责,但是从这天开始,这些麻烦事将落在他自己的肩上。
宿舍里没有人,室友都去上课了。白桐脱掉上衣,爬上床睡觉。到了下午,他正睡得迷糊,听到有人敲门,就起来光着脚去开门,看到是工作室的宁晓宇。
“啊,师兄在睡觉吗?不好意思吵醒你了。”
一年级新生一脸慌张。
“没事,进来吧。”
“因为你没接电话,所以……”
“进来说吧。”
宁晓宇走进宿舍,左顾右盼,白桐让他坐下来。
“喝水吗?”
“不不,不麻烦师兄。”
白桐没坚持,随手从床上拿了一件T恤穿上,自己也坐下来。
“你说吧。”
“说?说什么?”
“你找我不是有话要说吗?”
“哦,昨天你布置的工作我做完了,所以拿过来给你看。”
“啧,干吗专门跑过来?我肯定会去实验室的。”
“因为昨天你说很急,晚上又突然走了……”
白桐静默了一下,点头说:“辛苦了。”他伸出手,见宁晓宇没反应过来,补充说,“光盘给我吧。”
对方“哦”了一声,连忙从口袋里掏出用塑料盒子装好的数据光盘,递过去。
白桐接过来,把光盘放在书桌上。
“我晚些再看。”
“哦……”
“有个事我要和你说。”
闻言,他的小弟正襟危坐。
“程欣退出工作室了。”
“什么?欣姐怎么可能……”
“具体的事你不需要管,我想问你有什么打算。”
“啊,什么打算?”
“跑外联的人走了,今后工作室的订单会锐减,能不能持续经营是个未知数。”
宁晓宇表情困惑,看上去坐立不安。但是,当他听到师兄的言语似乎涉及他去留的意向,神情立刻坚决起来。
“师兄,我觉得没问题的,美食街那张订单还有三期,起码够我们做半年了。外联的工作,我也可以帮忙跑。”
白桐摇摇头:“美食街的订单我取消了。”
“啊?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我给那边打了电话,还好对方没有要求很高的违约金。”
“为什么呢?”
“程欣临走前为工作室争取了另外一张订单。因为时间很急,其他的工作只能让路。”
“哦,原来是这样!那就没问题了呀。是一张很大的订单吗?”
“钱不多。”白桐淡淡说,“是美食街订单的三分之一。”
“哦……但是应该很有潜力?”
“是的,是动画片广告。”
“真的,那太好了!”
“不过是三维动画,你会做吗?”
宁晓宇张了张嘴,语音凝固在空气中。
白桐冷冷说:“如果我没有记错,你应该只会做二维动画吧?建模等操作,你都还没学。”
宁晓宇用手掌搓着椅子,表情有些尴尬。过了半晌,他低声说:“我可以帮忙跑外联……”
“没这个必要,工作室暂时不接其他订单了。这对我来说是个很重要的机会,我不会分心做其他业务。换言之,工作室现在需要的是有效的人力,如果不能在当前这个项目里发挥作用,我是不会支付他工资的。”
学弟脸色很难看,他咬住嘴唇:“我可以不要工资……”
“一个月的时间。”
“什么一个月?”
“如果你能够在一个月内掌握三维建模的技巧,就可以留下来。前期的工作我和成邦先干着,但是最多等你一个月。话说回来,一个月学会建模也差不多,当然前提是要全力以赴,其他课最好先别上了。”
那个青涩的男生哑口无言,露出吓坏了的神情。
白桐说:“你考虑一下吧,如果觉得自己能做到,就打电话给我。只不过,做决定之前,最好有坚持到底的觉悟。”
“我……考虑一下。”
工作室的创始人点点头,站起身,咧嘴笑了一下:“其实做三维动画挺好。二维人手不够就画不过来;但是做三维,我一个人就够了。”
宁晓宇走了以后,白桐感到很疲惫,而且太阳穴的位置嗡嗡作响。
昨晚离开实验室后,他买了一打听装啤酒,在街头喝到天亮。他原以为回宿舍睡一觉就能恢复精神,没想到依旧头疼得厉害。
白桐明白程欣最后拉回来那张订单是故意为之。程欣对他的心态把握得很准,她知道白桐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制作动画片的机会,不惜牺牲其他。最后的结果,就是整个工作室走向终结。白桐心里苦笑,这就是所谓前女友的报复吧。何况,自己的前女友,从来就是个厉害角色。
“她爸是个罪犯,而且畏罪自杀了。”
当大伙儿得知号称“十项全能”的白桐正在追求一个叫秦小沐的高一新生以后,关于这个女孩的传闻也随之不胫而走。白桐知道的很多消息是从程欣那里听来的。虽然很多话不好听,但从某种意义上说,白桐乐于得到这些信息。他希望更加了解这个女孩,但是哪怕在单独相处的时候,她也从不说自己的事情。
那个女孩是高一下学期转学到白桐所在的学校的,至于她之前在哪里上学,却没有人说得清。其中一个说法是,秦小沐从来没有正规上过学。
“她是个外来工的孩子,而且原来不会说话,所以只在聋哑学校断断续续地念书。”
“不会说话?怎么可能?”
“当然不可能真的不会说话。虽然也有哑巴突然开口的案例,但我不认为她是这种情况。她是装的,装成不会说话的样子。”
“装成不会说话,为什么?”
“谁知道?我也是道听途说。总之,她父亲畏罪自杀以后,她就开口说话了,够邪门的吧?”
听到程欣的陈述,白桐在脑海里浮现那个女孩微微张启的嘴唇。就是因为长期禁语,所以造就了那种独特的声线吗?
“虽然只是传闻,但是我心里很相信。”
“嗯?”
“因为那个人很能伪装。”程欣俯下身子,在白桐耳旁吹出一口气,“你是不是看上人家的身材了?告诉你,她只不过是在内衣下面垫了海绵而已。我没必要造谣,这是她的室友亲眼所见,而且她经常夜不归宿……”
对后面的话,白桐失去听下去的兴趣。“那个女孩有问题,你最好别陷进去。”身边的死党也这么提醒,但白桐从来置若罔闻。
那个女孩没有双亲,寄宿在学校里,每个星期和福利院安排的监护人见一次面。也就是说,她基本上无人管教,有时以生病一类的理由翘课,也没有人深究。所以,无论是有人说她偷偷到夜店打工,还是经常和年长的男人见面,白桐都不会否定这样的可能性。他也见过秦小沐翻墙晚归,白天去教室找她也有找不着的时候。只不过,白桐从小就比普通人意志坚定得多,秦小沐是不是一个正经女孩这种小事,根本不会动摇他的心意。
唯一让白桐耿耿于怀的是自己对秦小沐了解得太少。他似在用一幅缺失了一大半又夹杂了其他碎片的拼图,试图拼出那个女孩的模样,所以整副面貌始终模糊不清。一开始,白桐认为是信息不足的原因,因为那个女孩总是对自己的事情避而不谈,外来的消息又零碎、失实,但是白桐渐渐觉得并非如此。
那个女孩似乎本身就是一个不完整的存在。她缺失了某些东西,而且极其关键,但是白桐不知道她缺失的具体是什么。同时,这种巨大的神秘感造就了她在白桐心中的魅力,让他几乎无法自拔。即便后来她恶意欺骗他,并且不辞而别,他也无法对她忘怀。
“为什么你总是躲在黑暗里?”
一天晚上,两人依旧在月光照耀不到的地方说话,白桐靠近女孩的身体,但对方微微躲开了。
“嗯,你说什么?”
“一到晚上,你就离开学校,我根本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我们白天一起出去玩吧,到远一些,没有人认识的地方。”
“谢谢,我也很希望能够在白天走路,但是目前做不到。”
“你就这么喜欢黑暗吗?”
“我一点都不喜欢黑暗,怕得很。”
“那我们就不要在没有月亮的夜晚见面,我不怕被别人……”
“夜里并不黑。”
“呃?”
“夜晚并不黑,哪怕是没有月亮的夜晚。”女孩对男孩微微一笑,“已经有人为我照亮天空了。”
3
星期五下午,白桐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因为感觉他要谈钱的事情,白母说“见面聊吧”,白桐就约她到星巴克。母子俩见上面的时候,已经快下午5点钟。
白桐坐在咖啡厅靠落地窗的位置,隔着玻璃看见母亲提着新天地商标的购物袋从外面“嗒嗒”地走过。白桐用力敲了敲玻璃,白母转过身,看见儿子做了个指引的手势,就绕到咖啡厅正门走进来。
白母贾玲戴着很大的墨镜和棕红色的礼帽,把购物袋一股脑儿地放在窗台上。坐下来后,她摘下墨镜,然后左右脚相互蹭了一下,把高跟鞋脱掉。
“去购物了?”白桐放下咖啡杯,问道。
“嗯,买了一双鞋、一顶帽子,给你爸买了一条皮带。帽子就是戴的这顶,好看吗?”
“挺好的,颜色不俗气。”
“我也这么觉得。”
“要喝什么?”
贾玲低头看了一下表。手表是银色的,纤细的雕花表链,更像手链。她轻叹了口气。
“我6点前就得走,你爸今天回家。”
白桐淡淡地说:“够时间了,要摩卡怎么样?”
“太甜了,会长胖,柠檬茶吧。”
白桐叫服务员点了单,身体仰靠着卡座。母子俩都是干脆人,贾玲跷了跷脚,开口问:“是不是工作室经营得不顺利?”
白桐喝了一口咖啡:“还好,接了一个项目,需要人手。”
贾玲沉默了一下,从手提包里翻出一个白瓷面的香烟匣,但没有拿出烟来。
“话先说在前面,如果不告诉你爸,我也拿不出多少钱来。”
“我不用那个人的钱。”
“嘴上硬有什么用,你上学用的还不是人家的钱?”
“那是爸和你的钱,和那个人没有关系。”
“第一,你的死鬼老爸没留下多少钱,都赔偿给别人了。第二,他要你上的是理工大学,但是你现在上的不是,学费还特别贵,我不知道他同不同意给你付学费。第三,你妈没有工作和收入,花的是你现在的爸的钱,如果没有他,我只能把你的学费当成生活费。所以,说你的学费是你爸付的并没有错。”
白桐说不出话,他把双手放在桌子上,牙齿和拳头都微微收缩。
贾玲从烟匣抽出一支细长的香烟,没有抽,只是拿滤嘴在烟匣的瓷面上轻敲。过了一会儿,她又叹息了一声。
“你们这些孩子怎么非要讨厌后爸后妈不可呢?你爸死了我就不能再嫁了?那个人作为后爸,对我们母子俩还算不赖吧,他也没有让你随他姓。”
白桐舒了口气,手掌松开来:“我没有讨厌他,他和我没有关系。但是我不会用他的钱。”
“你又来了。”
“那个人做的是诈骗生意,会牵连到你的!”
“直销,合法的。”
“妈,你太轻率了,选择嫁给那个人也是。”
“当初嫁给你死鬼老爸还不是一样轻率?以为找了个踏实的,哪怕赚不了大钱,家里起码安宁,谁能想到这样的人居然也会喝酒飙车?”
咖啡从杯子里溅出了一些,白桐脸色发青,嘴唇抖动,但是无言以对。
贾玲叹了口气,手指轻轻按揉纤细的手表。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再嫁人,和儿子一起生活也未尝不可呀。可惜依赖儿子的想法也不靠谱,我家孩子都自顾不暇。”
白桐放下咖啡杯,用力地说:“妈,我一定会成功的,你要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你。”
服务员端上来柠檬茶,贾玲摆了摆手。等服务员走开,她把烟放回烟盒里,投入手提包中,然后重新戴上墨镜。
“我儿子是天才,而且早就成功了。他上中学时发明的产品,现在满大街都在卖——甚至连新天地都有。”
白桐默然站起,径直走出咖啡厅。
走到街上,白桐本来想坐公交车回学校,但是等车的时候,看到来的第一辆车,下一个站牌是“新天地广场”,他就跨了上去。
新天地广场位于市中心繁华的长顺街,是去年刚落成的高档购物中心。白桐下了车,望着一大片拔地而起的宏伟建筑物,想起好几年前,这里只是一条不宽不窄的步行街,卖着二线品牌的男女服装。而在同一个地方,他最后一次见到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女孩。他心中喟叹,一路走进商城,站在商铺的指示牌前。指示牌后面是发出科技光泽的白色咨询台,一个工作人员微笑着问他要找什么。
“这里有没有应急传呼器卖?”
“应急传呼器?”
白桐沉默了一下,说:“就是平安钟。”
“哦,给老人家用的平安钟吧,四楼的专卖店有售。”
白桐乘手扶电梯到四楼,沿着中空的走廊走了三分之一圈,看到一家宽敞明亮的店铺。玻璃门对外敞开,旁边是商品的橱窗,琳琅满目地摆放着各种保健产品:小到实木做的手握球,大到电动按摩椅,还有许多白桐搞不清用途的锻炼器材。店铺的招牌印着烫金的艺术字体——同声健康器材新天地分店。
白桐在离专卖店十米远的地方驻足,然后缓缓靠近。他转动视线,看到店铺正中贴了一张大海报,上面是一款商品的宣传画。那个商品四四方方像个肥皂盒,有一条黄蓝相间的背带,中间则是一个红心状的按钮。
“生命的关怀,平安的钟声。”
看到醒目的广告词,白桐觉得心口一阵灼烧。他一步步向前走近,看见店铺里有三五个客人,两个身穿蓝色制服的导购员正在讲解。当他距离店门口还有3米时,一个导购员的目光飘向他,露出甜美的笑容。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身穿蓝色衬衣的年轻人,他原本一直盯着手机,现在也抬起头。
白桐的目光又移到店铺正面的大海报上,他看见宣传画的旁边还有几行小字。
“购买同声健康平安钟套装,赠送一年期人身意外保险产品,并免费为您定制平安钟爱一生养老年金服务方案……”
灼烧的火焰冷却,一种虚无的幻灭感从心底涌起。
“作为老人用的应急铃怎么样,也可以加入保险的功能。”
“你说什么?”
秦小沐停下脚步,转身看着白桐,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又苍白又骄傲。
“上次你说,还没想好那个一键拨号的通信器可以从什么角度进行功能设计。”
“是呀,不知道那玩意儿有什么用。虽然体积做得够小,但无非是一个阉割版的无绳电话,把这种技术给电话生产商看,人家肯定会嗤之以鼻。虽说只是做着玩,但是总得给它加点实用价值的好。你刚才说做成什么?”
“应急铃。有紧急情况的时候,只要按一下,就能够联络家人或者医护中心,刚好适合独居或者手脚不灵便的老人使用。既然功能有限,就集中一点进行设计好了。”
“嗬,这个创意真棒,就这么办吧!”
“还可以加入保险的概念。”
“保险?”
“这个设备和保险的理念一样,都是为突如其来的灾难做准备,为最亲近的人提供保护。如果你要写成论文,最好套用一些新潮的学术理论。”
“写论文干什么?”
“既然你要报考理工学院,就把这个发明写成论文发表,说不定能够加分。”
“哎,我还没决定……”
“人生的目标,还是早做决定比较好。”
“我知道了……写文章我也不在行……”
“别给自己找借口。明天把设计图拿给我吧,文字的部分我可以帮你——还是说,你担心我会抄袭你的设计?”
“胡说什么,我就是把这个破玩意儿送给你又怎么样?何况,创意根本就是你的。技术的部分根本不值一提,创意才是关键。”
女孩淡淡一笑,白桐问她:“话说回来,你怎么会懂保险什么的?”
“一个朋友和我说过。”
“朋友?”
“嗯,很要好的朋友。”
女孩眼眸里掠过淡淡的哀伤,然后转瞬不见。
白桐在同声健康器材专卖店的门前转了个方向,径直走向手扶电梯。
4
星期三傍晚,消息突然就来了。
白桐从饭堂打饭回宿舍,发现没带在身上的手机有两个未接来电,他回拨最后那个号码,对面传来一个平淡又干练的声音。
“彼岸工作室的白总吗?我是燕尾蝶传媒的张璇,两周前在星巴克和你见过面。”
一听到这种类型的话,白桐的心脏就莫名急跳。
挂了电话,白桐跑到李成邦的宿舍楼,但李成邦不在,他就坐在宿舍楼下的花坛等待。等了两个小时,他看到李成邦和程欣牵着手从校道上走了回来。快到宿舍时,两人在转角处相拥接吻。等程欣走后,白桐站起来,走到李成邦身旁拍他肩膀。他的兄弟扭过头,露出见了鬼一般的表情。
“你的手机打不通。”
“你……那个,我刚好昨天换了电话号码,还没来得及和你说。”
“嗯,急着有事和你说。”
“等一下——刚才,你看见……”
“看见什么?”
李成邦细看白桐的表情,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这个等等再说,先说正事,很急。”
“不,这件事更重要!”
白桐叹了口气,说:“我是早就知道了。你们总是一唱一和,也没打算瞒着我。”
“没有这样的事!你是怎么发现的……”
白桐冷冷说:“这么无聊的事情你确定要问下去吗?”
李成邦扭过头,狠狠地甩拳头,披肩的长头发随着他的动作舞动。良久,他停下手,低声说:“那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因为你做出了你自己的决定。”
“你是在取笑我吗,这叫什么决定?”
“我不是说你选择和程欣谈恋爱这个决定,是你留在工作室的决定。”
李成邦呆住,但是他兄弟的表情很认真。
“你说我什么都没说,但是我也没有给你好脸色看。我想过把你逼走,但是你哪怕面对我的无理刁难,还是选择留下来。”
李成邦胸口起伏,说:“那又怎么样?”
“说明你从心底里喜欢做动画这件事。你是一个富家公子,除了发自内心的坚持,我看不出有其他非留下来不可的理由。我尊重的就是这一点。”
李成邦不说话,白桐淡淡地说:“既然你决定留下来,我们就仍旧是搭档,不会因为其他事情而改变。”
两人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李成邦掏出香烟,递给白桐。
白桐说:“你知道我不抽烟。”
“你身上从来都带着烟。”
“那是帮程欣带的,她有时会抽,但是又懒得自己带。”
“这就是你表达体贴的方式?”
“不说这些了吧。”
李成邦点点头,再次把烟递过去。
“我说了——”
“抽!”
看到李成邦盯着自己,白桐默然把烟接过。李成邦帮他点着,白桐抽了一口,用手指扶了扶眼镜,忍住没有咳嗽出来。
李成邦笑了一下,说:“我们说事情吧。”
“燕尾蝶刚才有答复了。”
“哦,怎么样?”
“小马快跑那边没有通过,说市场风险太高——但是光芒影业对我们的故事有兴趣。”
“光芒影业?”
“燕尾碟把我们的样片也推送给了光芒,他们考虑给投资。”
“那喜讯真是从天而降,真的是那个光芒影业?”
“电话里谈得不详细,但感觉差不多,框架协议也发邮件过来了。明天约好了三方见面,没问题就把三方协议签下来。”
“那真是太好了,具体什么条件?”
“我们月底前提交完整的样片,光芒买断版权,给一笔版权费,并且提供后续的制作资金。虽然说是买断版权,但是发行时可以把彼岸工作室的名称冠在末席,后续盈利我们也可以分成。另外,根据情况,他们也考虑入股我们工作室。虽然条件有点苛刻,但对现阶段的我们来说,条件还算合理。”
“完全是大好消息!我们等了几年了,两年?三年?”
“嗯,明天我俩去谈吧,到时再抠一下细节。如果程欣愿意一起去最好,法务的事情她比较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