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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铸破碎玉盏

作者:仙苑其灵 当前章节:5048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22:23

一路夜风的凉意,并未将宋澜心头那股燥热吹熄,反而如那烧不尽的野草一般,火势愈发强劲。

灌下凉茶还有那醒酒汤,再加之用了稍凉的水洗漱过后,才勉强有了稍许缓和。

还要再熬一月

,才是那洞房花烛之时。

哪里就这般多讲究了,正月怎就不宜结亲?

宋澜翻来覆去难以安睡,一合眼就是那白皙柔嫩的指尖,还有那带着些许晶莹的粉色玉甲,就在他唇边微颤着。

又没出息了。

不过手指而已,就已是让他如此回味,若是唇瓣,那该是何等滋味。

除了宋澜,今夜还有一人难以安睡。

宋濯立在窗后,待那小院彻底熄灯,只剩一片寂静之时,他方才合了窗,披上大氅推门而出。

他去了一层画室。

他手中举着灯盏,在那悬挂的一幅幅美人图前驻足观看,而最后那幅,他足足观了半个时辰。

那幅图中,美人倚在榻边,薄衫微敞,如雪的身前,只寥寥两笔,就勾勒出了那团圆润,她双眸微阖,仿若昏睡,然那宽袖中的手,却还是紧张到握紧了拳……

许久之后,静默的房中传来一声低叹。

他抬手取下面前画卷,将其放入炭盆之中,火焰在美人身上绽放,最后将一切化为灰烬。

一幅,两幅,三幅……

这是他亲笔所画,也该是由他亲手所葬才是。

翌日清晨,天色尚未破晓,勇毅侯府此番派去京城的贺正使,便神色仓皇地策马急归。

此人多年为侯府做事,素来性子沉稳,如今却是是满面惊惶,下马之后连气都尚未喘匀,就急急入了正厅。

很快,宋侯爷与荣华县主便起身一并而入。

“将近十万两啊,他……他怎就如斯胆大?”荣华县主听了贺正使的话,那脸色倏地一下就白了。

宋侯爷昨日宿醉,此刻还有些昏沉,含含糊糊又问了一遍,“是秦王……还、还是太子?”

贺正使擦着额上汗珠,上前再次低声回道:“回侯爷,是秦王昨日在千秋宴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太子数年前贪饷灾银一事抖出,证据确凿,无从可辩……”

皇帝当场震怒,一脚踹在太子胸前,太子当即喉中喷出一口鲜血,可见那一脚力道之狠。

然帝王根本不顾,转身又抽出利剑,朝着太子声如雷霆,“你当朕死了是不是?这天下已是你的了是不是?朕还活着呢,还活着呢!”

那贺正使想到那大殿上这一幕,袖中双手还在颤颤。

“可伤了太子?”荣华县主心头一紧,忙起身询问。

贺正使咽了口唾沫道:“皇后娘娘拦的及时,那剑便只在肩头划了一道,破了蟒袍,未曾伤身。”

荣华县主舒了口气,慢慢坐回椅上,听那贺正使继续说道,“太子与涉案人等一并收押候审,交由大理寺与刑部共同彻查此案。”

“哎呀!”宋侯爷一面喝着醒酒汤,一面摇头叹气,“这可叫圣上日后,如何再过千秋日啊……”

贺正使也不由摇头,又将昨日大殿之上,皇帝拂袖而去前,说的那句话说了出来。

皇帝当时眉目沉沉,声如寒冰,朝着大殿丢下了一句,“朕的好儿子,给朕送的寿礼,朕此生难忘。”

荣华县主叹道:“太子实不该啊……”

宋侯爷缓缓抬眼,悠悠道:“都不该,都不该呐……”

很快,此事便在大盛传开。

众人皆知,太子此番无法再翻身了,只是最终结局难定。

朝堂之上,秦王每日神情凝重,甚至还上书替兄长求情,但实则春风得意,愈发得势。

从前那些还在观望,不肯站队之人,经此一事,便知风向已变,再不迟疑,纷纷倒向秦王门下。

塔楼内,宋濯从暗卫手中接过密函。

晋王在信中赞他算得极准,秦王果真会在千秋日当天揭露的此事,而那些摇摆不定的朝臣,哪个最先换队,哪个默不作声,哪个又阳奉阴违,也皆在宋濯的预料当中。

宋濯将早已写好的那首童谣,仿佛指节大小的竹筒中,交于暗卫之手。

当日夜里,京中便有孩童唱那童谣:

太子殿下胃口大,九万八千全吃下。

圣上心系百姓苦,当场拔剑斩亲骨!

不出三日,整个京城人人皆知。

御书房内,皇帝闻言,抬手指着那秦王府的方向怒斥,“非要将自己亲兄长置之死地而后快是吗?”

这字字句句看似歌颂明君,实则是在将太子往死路上逼。

“他用百姓将朕架起,朕若不动手,便会骂朕徇私舞弊,可朕若是动了手,朕、朕……”

千秋当日,皇帝盛怒是真,可到底是他与皇后的亲骨肉,这大盛的皇太子,待他冷静下来,虽怒,却也到底生了几分恻隐。

“这个老四,若太子不配为君,那他就不配为人,非要让他亲兄长命丧黄泉,也非要将朕活活气死,往后每个千秋日,朕都要想起这桩事来,想起他嘴上恭祝朕万寿无疆,手上却朝朕递了刀来,还是那让朕亲手斩杀长子的刀啊!”

皇帝痛斥而出,胸中怒火翻涌,竟一时气血攻心,猛然朝外呕出一口鲜血,重重扑倒在了那龙案之上,而那被血水染红的奏折,正是秦王日日皆会递上的那封假模假样的求情折子。

圣上的倏然病重,让朝堂内更加惶惶。

秦王得知此事,暗骂有人坑他,原本他给了太子一击后,又怕皇帝对他也生了怨气,便开始日日求情,以免太子死罪,如今这童谣传出,以父皇那多疑的性子,自是要怀疑到他的身上。

秦王立即差人去查那童谣究竟从何处而来,然所查未果,仿佛无人去教,一夕间人人皆会那般。

眼看圣上病重,频频辍朝,不见百官,朝内诸事也渐由秦王代为掌管,他便也不再深究,言行举止皆已露出当权者的气派来。

总归圣上膝下子嗣中,皇长子太子已无翻身之力,皇二子与三子早年病逝,便只剩他皇四子秦王。

哦,还有那肥硕到连路都走不动的韩王,和那痴痴傻傻的老六晋王。

上元节这日,无忧堂内,琴声悠悠,哀哀戚戚,宋家两位公子,一前一后迈入堂中。

宋侯爷哼着小曲,朝这两人淡瞥一眼道:“坐啊。”

两人来到案几前落座。

宋澜一身玄色紧袖长衫,宋濯则又是素色长袍,两人一深一浅,坐于身前,宋侯爷看了便不由笑着摇头,“当今局势,你二人如何看呐,与为父说说。”

“太子失权,秦王失心,至于韩晋二人……”宋澜朝宋濯看去。

“不是时候,还需再等。”宋濯语气虽淡,但那眉心处却是倏然蹙了一下。

是那身侧之人传来的味道,淡雅的花露清香,糅合着一股独属于那人的气味。

宋濯眉宇沉了两分。

一连数日他未叫自己再去那窗边遥望,仿佛一切重新归于平静,然而就在此刻,那一缕似有似无的香气落入鼻中,让那平静似水的心头,似又泛起了一丝涟漪。

他不动声色朝一旁挪了挪,端起手中清茶,试图用那茶香来将那味道掩住。

“可有把握?”面前的宋侯爷默了良久,方缓声问他。

宋濯未曾立即回话,而是垂眼饮了半盏清茶,微苦的茶汤在口中萦绕,然抬眼之时,那抹熟悉的淡香不仅未曾消散,且随着宋澜侧身靠近,蹙眉聆听之时,愈发清晰真切。

宋濯握着茶盏的掌腹慢慢收紧,语气少见的沉冷下来,“最迟再候一月。”

宋侯爷只以为他此刻神情,是因为朝堂局势而起,便长出一口气,朝那外间天色看去,“哎呀,春日这天果然多变呐……”

父子三人,多年来少见有此饮酒奏乐直到夜间的时候,今日又逢上元节。

三人在无忧堂待到晚膳时,这才起身去了正堂。

堂内饭菜飘香,满桌皆是酒肉,还有那酒酿五色面茧。

宋瑶和宋璟二人,从前在安南过上元节时,就听宋澜说过,华州的上元夜最为热闹,街道上灯火辉煌,琳琅满目的灯会让人目不暇接,还有猜字谜,放花灯,各种从未尝过的糖果子。

姐弟二人期盼已久,好不容易将这日盼到,却是因圣上病重,除了京城以外,距离较近的华州,也跟着没了往昔的节日氛围,虽未施行宵禁,那街道上也未见有人外出游玩。

姐弟俩蔫了似的,坐在屋中愁眉苦脸。

柳惜瑶进屋后,陪着二人猜了几个字谜,才让这二人脸上露出些许笑容。

待宋家父子进门后,一屋子人开始在桌前落座。

两个小的在圆桌旁设了小桌,有刘嬷嬷在旁照顾。

柳惜瑶还是按照之前那般,准备与宋滢坐在一处,却见宋澜忽然要她坐去他身侧。

惜瑶不敢妄动,抬眼去看荣华县主。

“去吧。”荣华县主很少当着众人去驳宋澜的面子,且两人婚事将近,这屋中有无旁人,坐在一处也无妨。

得了荣华县主的应允,便有婢女上前重新调整席位。

顷刻后,柳惜瑶坐在了宋澜身侧,而原本该落座于此的宋濯,坐去了荣华县主手边,宋滢坐于次位。

用膳时,宋侯爷一杯接着一杯,又将自己喝成了酒蒙子,荣华县主这几日一直未曾睡好,一朝天子一朝臣,便是如今勇毅侯府不似当年在朝中有举足轻重之势,若稍有不慎,兴许也会受到牵连。

宋澜见母亲面露愁色,便率先打开话题,所说便是他与柳惜瑶成婚一事。

提及婚事,荣华县主明显眉宇舒展开来,缓缓颔首道:“二月初三的确是个吉日。”

说着,她又朝柳惜瑶看去,“我身为你的表舅母,你的嫁妆便由我来出。”

既是开了口,那该有的体面便一份都不会少,只是如今京中事多,皇帝病重,宋家又是皇亲国戚,这个节骨眼上,婚事不好大办,只能一切从简。

柳惜瑶起身朝荣华县主福了福身,“全凭表舅母做主。”

荣华县主笑着让她坐下说话,不必过分拘谨。

柳惜瑶乖巧应是,却是在落座后,脸颊倏然红了起来,神色似也怔了一下,那原本微抬的脸颊,也蓦地垂了下去。

桌下,宋澜将那柔软的小手握在掌中,一会儿与她十指交握,一会儿又揉那指节,一会儿又将整个带着灼热的掌腹,紧紧贴在她冰凉的掌心中,似要将他的温热尽数渡予她体内。

初春的华州,夜里依旧寒凉,屋内烧着地龙,桌旁也置了炭盆,让人周身皆是一团暖意。

宋澜一手落于桌下,一手拿起玉盏,一盏接一盏地饮着面前酒水,他神色未改,那喉中与胸腔却已是如同火烧。

他身侧的柳惜瑶,已是许久未动碗筷,只偶尔舀上一勺酒酿放入口中,那微红的面色,叫旁人看了去,只以为是饮了酒酿的缘故,可这桌上的另一人,却对她再熟悉不过。

他知道她此刻慌乱,也知她此刻紧张,更是知道那绯红来自羞赧……

月白色宽袖中,传来一声低沉的脆响。

手中裂开的玉盏,将掌腹划开了一道细微的血痕。

宋滢愣了一下,抬眼左右看看,却见周遭并无异样,遂又乐呵呵吃着面茧。

荣华县主揉着眉心,还当是那身侧炭盆发出的响动,也未有所觉察。

宋侯爷还在一面饮酒,一面摇头晃脑。

而对面那两个,更是浑然不觉,只那手臂越靠越近。

宋濯敛眸,弯起唇角。

他拿出帕巾,慢条斯理擦了唇角,随后缓缓起身,先行退席。

他出了正堂,穿过院门,从那通往西苑蜿蜒的廊道上缓缓走下,身影隐入那晃动的竹林中,那一阵脚步声从身后由远及近。

宋濯缓缓抬起眼,朝那二人看去。

他与她十指交握,就在那林外的石廊上,他揽住她腰身,与她痴痴缠缠了不知多久,直到她双颊涨红,比那石廊上的红灯还要惹眼时,终才肯将她松开。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会缠人,也一如既往的贴心。

她忧心他饮了酒,又去那林中吹了风,回头染了寒气,便劝他不必再送,自己有那婢女跟着,不会有碍。

她抱着他腰身,用那细细柔柔的嗓音说着,便是那如斯刚毅的宋澜,也如那春水一样瞬间柔软下来。

临了,她松开了他,踮起脚在他颊边飞快地轻啄了一下。

这般快么?

只几日未看罢了,她就已是能与他如此亲近。

十指交握,环抱撒娇,临别轻啄……

可还有何是他不知道的?

宋濯沉沉地笑出声来,终是慢慢松开了手,让那混合着鲜血的破碎玉盏,散落于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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