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这样一天天过着, 好似一切都没有变,婆媳和睦,子女乖顺, 夫君得力又宠护。
柳茹脸上的笑容比上一世还要多,对柳惜瑶的陪伴更是多到几乎要形影不离,不管去了何处都要带在身侧。
尤其是柳惜瑶那疹子退去之后, 便更会频繁的带她外出。
母女俩去成都府最为出名的酒楼用膳,还会去那绸缎庄量裁新衣,带她去看杂耍,去茶楼听书……
总之, 一想到前世女儿因为自己而被锢在那幽竹院的方寸之地时,柳茹心中便会涌出数不尽的辛酸与悔意。
赵仁这段时日忙着帮柳茂寻那铺面一事,白日里几乎不曾沾家, 待入夜便会带着一脸疲倦的被柳茂送回来。
赵仁冠冕堂皇的说,是为了帮柳茂,帮她亲弟弟才这般辛苦的。
柳茹自然是要心怀感激的捧上一碗参汤给他,哪里还能出言去怪责他,更是不会有半分怀疑。
三个月过去,柳茂的铺子终是定下,比前世多熬了近乎两月。
这两月里赵仁眼下乌青愈发重了, 走路都有些虚扶。
旁人皆知他是为了柳家那不争气的小舅子而奔波, 然他自己却是心知肚明, 这是太过纵欲而致。
“这人一旦过了三十, 身子就一日不如一日了。”赵仁坐在榻边,看着那半倚在贵妃椅上,正在擦拭墨发的柳茹,幽幽地叹了口气。
柳茹如今还不至三十, 不论模样还是气质,绝对要比那外室不知高过多少,可她骨子里清高,从来在那床榻之事上较为拘束,哪里如外面那个百依百顺,又能想尽一切法子来哄赵仁欢心。
可人嘛,总是会腻的,尤其是这三个月,几乎日日腻在一处,时日久了些,赵仁便觉得颇为无趣,且有些倦了。
此刻在看到那橙光之下,自家娘子那张倾城之容,赵仁这心里又起了欲念。
然人的胃口总共就那般大,在外面吃得太撑了,回来了便会吃不下。
饶是心里再念再想,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赵仁垂眼朝那身下看了一眼,最后无奈地叹了一声,拉起被褥盖在身上,强逼自己入睡。
然也不知何故,一整夜辗转反侧,难以安眠。
不用柳茹开口,第二日他自己便主动要喝那安神汤。
柳茹故作为难道:“是药三分毒,我记得那药房的掌柜的说了,这安神汤男子不可常用。”
赵仁一整宿没能睡好,脑仁此刻正在发胀,若是那外室,他早就失了耐性,可面对柳茹,他还是得强将气往心头压去道:“那夫人便叫他重新开服合我身子的安神汤吧。”
柳茹知道他此刻有多么难捱,但还是故意道:“药补不如食补,还是叫灶房熬些参汤来给你,莫要……”
赵仁心中火气蹭地一下朝上冒出,抬眼便朝柳茹瞪去,然一想到柳家那老爷子虽然这些年瘫在家重,学堂也已是关了,可到底在成都府里威望还在,便又立即垂下眼去,生生咽下那喉中泛出的一丝咸腥。
“夫人便体谅体谅我,去抓些药来给我,若不是前些时日为了柳茂,我也不至于操劳至如此……”赵仁温声叹道。
柳茹见他气得面色发白,指尖也在微颤,却还是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忽地笑了一下,然这一下并未被赵仁看到,她便立即又换了副忧心的神色,点头应了下来。
药铺新开了药方,依旧是乍一看,看不出端倪的药材。
可这些药若是与旁的东西加在一处服用,却会有损根基。
赵仁外阳内阴,明明觉得身体有劲,却又总觉何处不对,好似后劲不足一般。
就这样过了半载,某一日晨起醒来,赵仁那双眼睛忽然出了问题,起初是双眼浑浊,看不真切,柳茹特地请了那擅长治眼疾的郎中来帮他瞧病。
那郎中说是因内损严重所致,要他务必要静养修身,还开了几服药给他。
赵仁休养的这段时日,赵家的生意便落在了柳茹头上。
柳茹心思缜密,行事果决,不仅理清了各处铺子的往来账目,还亲自与各掌柜商议经营之策。
原本那些掌柜们以为,赵仁不过休养月余就能恢复,便未曾将柳茹放在心上,待她也不过是敷衍的态度,然眼看已是将近半载,也未见赵仁露面,再加上柳茹手段颇为强硬,直接换了两个当面给她难看的掌柜,那其余之人见状,便也不敢再行轻怠。
而那外室这小半年来,早已安耐不住,数次差那婢女在门外张望,柳茹佯装不知,并未生出一丝怀疑。
到了年底,赵仁的眼疾终是有所恢复,他知道生意方面这半年由柳茹打理的井井有条,便不曾过分忧心,可一想到他那被晾了半年的外室,便是火烧眉毛,不管不顾又寻了过去。
“这半年来,辛苦茹儿了,如今我身子恢复了,一切便交由我便是。”
赵仁又开始白日外出,深夜才归,有时候甚至连夜里都不曾归家,柳茹一问,他便说是铺子上的事多,尤其这半年他不在,许多事情都要重新归整。
看着他愈发消瘦,频繁夜起,时不时将手压在那下腹按揉,柳茹便知他快到时候了,不仅没有半分阻拦,反而还加重了药量。
沉迷于云雨之时那雄姿勃发的赵仁,哪怕明知力不从心,却也好似那年迈之人不肯服输一般,哪怕只有一口气,都要奋力而战。
终于,在某日清晨,赵仁身侧那小厮仓皇失措地冲进院中。
“娘子,不好了!郎君他、他……”那小厮脸色煞白,寒冬腊月里满头都是汗珠,话到嘴边时,到底还是顿住了,他朝满院的仆役瞅了一眼,最终只低低道,“大娘子还是随我快去看看……”
“哦?”柳茹不紧不慢地问他道,“郎君是在哪个铺子?”
那小厮抹了把额上的汗,支支吾吾半晌,最后只道是在东边。
柳茹又问,“是怎么了,可是与人争执了?”
那小厮声音更低,“是……是染了恶疾。”
柳茹故作惊讶,“啊,是眼疾复发了吗?”
不是眼疾,而是那身下突然喷血,整个人瘫在床上动弹不得,只一声高过一声的惨叫,着实要将人吓个半死。
可这些话小厮实在难以启齿,只硬着头皮道:“应是染了恶疾,娘子还是莫要再问了,快寻了郎中去看看吧!”
“恶疾?”柳茹佯装震惊,赶忙叫人备马车去柳家请郎中。
柳家老爷这些年病重在榻,家中常请的那郎中,是柳父年轻时的挚友,两人交情极深,且那郎中医术也是极高,全凭他的医术,才叫柳父支撑了这么多年。
柳茹待老郎中极为尊敬,老郎中也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也知道她家中情况,对那赵仁也是印象极好。
柳茹在车中与他简单说了这半年以来,赵仁身子的状况。
老郎中多年来行医经验丰富,只是粗略一听便知可能是因为何故,他只以为是夫妻二人膝下只一个女儿,便颇为急切,才叫那赵仁虚了身子。
“不打紧的,并非是什么重疾,你们二人好生静养修身一段时日便可。”老郎中摆摆手,宽慰着柳茹道。
原以为是要去赵家或是哪个铺子里行医,没想到竟被请去了一处私宅。
那宅子位于背街暗道,一看便不是那正经家宅。
老郎中下车时,神色暗了暗,有些不解地朝柳茹看去。
柳茹也是一脸茫然地去看那小厮,“你将我们带到这里作何,郎君昨日不是歇在铺子里的吗?”
那小厮涨红了脸,没有说话,快跑上前去敲门。
很快,那门便被一小婢女从内打开。
一行人来到院中,还未进屋就听见赵仁的声声惨叫。
老郎中也顾不得那般多,神色一紧,快走两步进了房间。
屋内,床榻上一片狼藉,赵仁身下染着血迹,未着衣衫,而那外室被面色惨白,如同魂飞魄散一般,衣衫不整地跪坐在地。
一行人看到眼前这幕,饶是那见多识广,多年行医的老郎中,都没能忍住地变了脸色。
柳茹更是当即便掩面痛哭出声,连连后退险些栽倒。
她身侧的婢女只看了一眼,便赶忙移开视线,将柳茹扶了出去。
院中是柳茹的哭声,屋内是赵仁的惨叫。
老郎中也是被气得够呛,恨不能指着赵仁破口大骂,但到底秉着医者仁心,他还是强忍住了,简单帮赵仁瞧过之后,丢下了一句,“死不了。”便提着药箱来到院中。
老郎中看着伤心欲绝的柳茹,心中依旧愤愤,“待我回去后,你父亲定是要询问他的情况,可要我直说?”
柳茹抹着泪,好似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模样,默了半晌才哽咽道:“敢问伯父,我父亲如今身子,可能经得住这些?”
老郎中原本不是那多事之人,可柳家的一切都是他看在眼中的,他如何受得了自己那清正不阿的老友被这奸人蒙蔽。
“你父亲都是些老毛病了,不必过分忧心。”
得了老郎中这句话,柳茹才算是彻底放下心来。
老郎中走后,柳茹折返回屋,那外室已是被婢女扶了起来,在她面前低着头不敢抬眼,而那已是被包扎过的赵仁,此刻已是羞愧难当。
然他看到柳茹时,几度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始终没能说出口来。
前世,他说她不够大度,那这一次,她大度给他看。
“他的情况,你也是看在眼中的。”柳茹抬手抹去眼尾那泪痕,平静地看向那浑身发抖的外室,缓缓出声道,“日后别说生子,怕是整日都要瘫在床上,连那净房都去不得了。”
“我知你们二人情意深重,你定是喜欢他的人,而非是钱财,才愿意做他外室,受了这般委屈。”说至此,她幽幽叹了一声,“如今,既是叫我知道了,那日后便也不必躲藏,索性就叫他将你纳为妾室,日后你也能光明正大的日日与他相伴,相守终身,如何?”
那外室好似终于回神,她猛然抬眼,赶忙朝那远处退开,一想到今晨两人行事时,他那处突然喷血的模样,便吓得连连摇头,“不不不!我不要……我才不要和他一起!”
“哦?”柳茹朝她迈进一步,眉梢不解地轻轻挑起,“是妾室不够,想要做正妻吗?”
那外室莫名心尖一颤,只觉后脊生出了一股寒意,还不等她开口,便又听柳茹缓缓说道:“这正妻其实也能给你,只是……这事到底说开了,于你不利,毕竟他是在你榻上出的事,我这张脸若是豁出去了,成都府衙也不是不能去的。”
柳茹说着,又叹了一声,“我的夫君白日出门时好端端的,却倒在了你的榻上,我方才看他那处已是血肉模糊,也不知是你用了何法子,成了那般模样……”
那外室听至此,已是浑身发颤,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夫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是他,是他逼我的!我求你了……放过我吧,我不做妾,我也不做妻,要我走吧,我只想走……”
柳茹回头看向床榻,赵仁咬着牙根半撑起身,平日里清俊的眉眼,在此刻如那满是怨气的恶鬼一般,朝这外室怒目圆睁,“贱婢!我何曾逼迫于你?”
说罢,他又抬眼看向柳茹,“茹儿……是、是她诱我在先,茹儿你别被她骗了,是她害得我成了这副模样,是她害得……”
“我没有!是你自己不行,是你不中用,明明已是不成了,还非要与我行之!”
“闭嘴,毒妇!你给我闭嘴!”
柳茹静静地听着二人对骂,将一切过错都推到对方身上。
想到前世种种,她垂眸心中冷嗤,出声唤来仆役,叫人先将赵仁抬上车中。
待屋内再度恢复安静,她便从袖中拿出一张纸。
这张纸上记满了这两年来,赵仁在这外室身上所花费的银子,还有这置办院子的费用,桩桩件件几乎无一遗漏。
“若能在三日之内,将银钱备齐,我便放你离去,若不能,便与我去那成都府衙。”柳茹语气越是平静,越是叫人不寒而栗。
那外室起初还在哭求,见哭求不过,索性豁出去了,扬声便道:“你们赵柳两家在成都府,皆是那有头有脸的人物,柳家书香门第,你父亲可是为德高望重的先生啊,我不信你敢将此事闹大,还有赵家!赵家铺面如此多,若此事一旦传出,谁还会光顾赵家生意,只会觉得晦气至极!”
“你是糊涂了?”柳茹垂眸低睨着她,忽地笑了一下,“以柳家在成都府的威望,我父亲的名声来看,若此事闹大,我便可以顺理成章与赵仁和离,没有人会怪我凉薄,只会将一切污言碎语落于你们二人身上,而我不过是个可怜的,被欺辱的妇人罢了。”
“赵仁已成废人一个,赵家也再无旁支,所有的赵家基业,依照礼法,皆会由赵家的唯一子嗣,也就是我的女儿所继。”
“所以,我有何不敢,又为何不敢呢?”
柳茹说罢,便要将那张纸重新收回袖中。
那外室已是听愣,见她转身便要离开,赶忙又出声将她叫住,“等等!”
“我、我错了……”那外室再次垂泪,模样看着甚是可怜,“夫人就可怜可怜我吧,我真的没有那么多银子可还……”
“银子只是其一,还有其二,方才我那夫君已是在榻上说了,他身落残疾是被你所害。”说着,柳茹回头去问丹青,“你方才可听到了?”
丹青是柳茹的婢女,自是立即应声,“奴婢听到了,郎君说了,是这女子所害。”
“依照大盛律令,谋人性命可是重罪,即便他未曾毙命,如今也是因你所害,日后赵家必定断子绝孙,此等罪名,你也还是要担的。”
那外室听到这番话,已是欲哭无泪,不知从何处辩解才是,哭哭啼啼又要出声相求,便见柳茹又拿出一张身契道:“将这身契签了,日后你便是我柳茹之婢,做了我的人,我自然会护佑于你,这桩事便暂且隐下罢。”
那外室闻言,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彻底惊住。
想她这两年也是出入皆有马车,身穿绫罗绸缎,有那婢女近身伺候之人,怎地一夕之间就要沦为她人奴婢,签下这等奴籍的身契,且还是给柳茹做婢,她定是要使劲万般手段来磋磨于她。
可她已是没有退路,那赵仁方才将她痛骂至此,根本不会再对她有半分怜惜了,且那赵仁也是自身难保……
柳茹见她迟迟不动,便又出声唤了丹青,叫人将这院子锁住,任何人不得外出,待她从成都府回来再说。
柳茹正要转身离开,那外室终是颤声应下。
待她将身契签下,才颤颤地抬眼朝柳茹看来,“你……你是不是早已知晓了?”
若未提前得知,又怎会将那账目与身契放于身上?
那外室越想越怕。
柳茹并未回答,而是将那身契重新收好后,转身迈步而出,“丹青,将她带回赵家。”
赵仁此刻躺在马车之中,虽然已是用药包扎过,但那身下的疼痛却会时不时朝他袭来。
见柳茹上了马车,他赶忙用那沙哑的声音朝她哭诉,“茹儿,我错了……是我酒醉后被她……”
“赵仁。”柳茹懒得再听他犬吠,直接冷声将其打断,“她已是签了奴籍,往后生死皆由我说了算。”
赵仁愣住,到底是那精明之人,只顷刻间便反应过来,“你知道?你知道……原来你早就知道!”
柳茹目露寒光,冷冷朝他扫去,“你二人不是情意绵绵,难分难舍么,日后便叫她在你身边服侍,整日都能陪着你,为你端屎端尿,为你擦身换药,一日不落。”
“如此,也算成全了你二人。”
赵仁恍然大悟,强忍着身下剧痛,奋力抬起手指着柳茹的脸道:“毒妇……毒妇啊,是你……定是你所为!”
柳茹抬手便将他手指狠狠朝下一折,在赵仁张大嘴巴惨叫出声之际,另一只手中的帕巾便又用力塞在了他口中,那力道之重,将赵仁脸颊都快要撑破。
赵仁痛得双唇直颤,想要继续怒骂,却呜呜咽咽难以出声,而他此刻早就浑身无力,别说起身去责打柳茹,便是连抬头都已是不成。
柳茹将他那被折断的手指松开,轻飘飘地又开了口:“赵仁,是你违背了承诺在先,与我母女不仁,才将我逼到如此不义之地,若要恨,便恨你自己罢。”
“放心,我不会与你和离的,赵家如今有的一切,本也是我带于你的,往后,这个家便由我说得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