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柳父能放心让女儿下嫁, 除了那赵仁的一封绝不纳妾,此生仅要柳茹一人的承诺书外,还有一点便是赵家人丁单薄, 没有太多亲戚旁支,连老太太也身子不大好,鲜少管事。
这样的人家虽是清贫, 却胜在清静,只要赵仁踏实能干,他可尽力来帮扶,那女儿的日子便能过得顺遂安稳。
可谁又能想到, 他倾尽心力帮了将近十载,将那一贫如洗的赵家,扶持到如今成了成都府有名商贾的地步, 换来的却是赵仁的阳奉阴违。
“他在外养了外室不说,还沉迷酒色,将自己身子糟践到了如此地步!”
床榻上柳父气得胡须直颤,柳茹抹着眼泪,劝慰父亲莫要生气。
一旁的柳母也没了主意,看着频频使眼色的柳茂,终于也是开了口, “总归……这事已至此, 日子还是要过得……”
“过什么过, 和离!”柳父气得扬声便道, “我还没死呢,他赵仁就敢如此,我若是咽气了,他是不是要将那外室领进门啊?”
柳茹蓦地怔了一瞬, 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前世的那番场景,她鼻根泛起酸意,此刻落下的泪水里多了几分真实。
柳母闻言,“哎呦”一声,上前又劝,“这可万万不成啊,赵仁倒了,赵家那般多的铺面可如何是好啊,咱们茹儿吃了这么多年的苦,好不容易熬出来了,怎么能和离呢?”
这番话,与前世柳茹听到的一模一样。
然前世她心气高,听了之后只觉更加愤慨,如今再听母亲这样说,她心中除了平静,还多了几分释然。
“母亲说得对。”柳茹匀了几个呼吸,握住了柳父的手,“父亲,我原本也是咽不下这口气,可一想到赵家那般多的铺面,皆有父亲的心血在,我便不能坐之不理。”
缩在一旁久未出声的柳茂,忽然出声附和,“对啊,若不是咱们柳家,赵家能将生意做到今日这地步?”
柳茂不开口还好,这一开口,便让柳父更觉气恼,抬手指着他便呵斥出声,“你个混账,还不是你不争气啊!”
但凡柳茂争气,不论是读书还是做生意,柳父手中那些人脉,也不会全都用在了赵仁身上。
见儿子被训,柳母心疼地又凑上前去护,“哎呀,茂儿还小,你不要总数落他……”
“都成亲了还小?你就惯着他吧!”
柳父只觉与她说不通,摆手不欲再说,柳茹却是忽地想起了什么,朝那缩在一侧的柳茂看去,“我前两日听赵仁说,你那铺子一直在亏损,已是做不下去了,可有此事?”
柳茂盘下的那间铺面,可谓是东街地段最为显眼之处,当初柳父害怕他将最后的那些家当给败光了,原是不同意的,也是因为赵仁出面,答应会从中帮衬,柳父才点了头,拿了重金出来给他,却没想又叫柳茂给糟蹋了。
柳父这边刚要责骂,柳茂便抢先一步,将过错推给了赵仁,“我就说我不是那做生意的料,都是姐夫要我做的,他说了会教我,也会帮我,绝不会让我亏了银钱,可谁知道他成了这副模样……这、这也怨不得我啊?”
柳父气得顺手拿起枕边的药囊就朝柳茂砸去,“柳家要被你败光了,败光了啊!”
柳母护子心切,忙挡在了柳茂身前,“哎呦,怎么就动起手来了呢,柳家哪里就败了,这不是好端端的吗?”
“是啊!”柳茂委屈地哭着道,“不还有我姐么,姐夫之前得了眼疾,那生意交给我姐打理,不是一样生龙活虎的!”
柳茹原本以为,还需她出言在引两句,没想到柳茂倒是个机灵的,直接将话就说到了此处。
“是啊,还有茹儿呢!”柳母自然也会出言附和。
柳父知道女儿心性,也知她比柳茂做事稳妥,便直接出言叫柳茹将柳茂那铺子也接到手中。
柳茂此刻生怕柳父责怪,也未想那么多,当场就应了下来。
姐弟二人从柳府出来后,便坐马车朝那东街的铺子而去。
路上,柳茂先是将那赵仁痛骂了一通,随后又说起自己这些年有多不容易,到了最后,见柳茹始终没有回话,他便开始心虚,低着头小声问道:“姐,我姐夫出事之后,可、可有和你说了些什么?”
柳茹终是开了口,缓声道:“说了很多,你想问哪方面的?”
柳茂抬眼去看柳茹脸色,试探地开口道:“他为人最是奸猾,我怕……怕他见不得咱们柳家好,挑拨咱们姐弟关系。”
柳茹知道柳茂是在心虚,生怕那赵仁将他也一并哄她的事说出。
“不会的。”柳茹朝他轻轻弯唇,“你放心吧,我并非是那糊涂之人,又怎会是非不分呢?”
想起前世的柳茂,得知她要与赵仁和离时,将她一顿怒斥不说,还要将她们母女送回赵家,当面与赵仁赔礼道歉时的嘴脸,柳茹那含笑的眼中便渐渐生出了几分寒意。
利益面前,柳茂会如何做,她太清楚不过。
今日他肯将东街的铺子交给她来管,一是看在父亲的面上,二是因他实在不善经营之道,也怕那生意毁在自己手中,将柳家最后的那些家底败光,这才不得已放了手。
可若这铺子经了柳茹的手,并未起死回生,到时的柳茂只会倒打一耙,再将一切过错推到她身上,到时便有理由将心思又放在赵家那些铺子上。
柳茹早已将柳茂看穿,只是这个节骨眼上,顾及柳家名声,还有父母双亲,她没有必要与他撕破脸面。
柳茂见她神情当真对他没有一丝嫌恶或是怨怪,这边慢慢放下心来,又道:“那赵家的那些铺子,以后当真都由你来做主了?”
这是赵仁出事后的第五日,早在当日,柳茹就将所有铺子的掌柜请到了府中,说明了赵仁的情况,她没将话说死,只道请了郎中来看,说赵仁身子已瘫,她会尽力救治,但在此期间,赵家一应事宜,全部交由她来打理。
赵仁眼疾那会儿,各个掌柜已与柳茹相熟,也知她虽为女子,却在能力上不输赵仁,且做起事来更加稳妥专注。
都是生意场上的人,大伙皆心知肚明,谁能带着大家营生赚钱,便会跟谁,何谈所谓忠不忠心。
“赵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除了我能掌事,又还能有谁?”柳茹回道。
柳茂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是说……我姐夫可还会过问?”
柳茹慢条斯理地整着袖口,“哦,你尚不知,他喉咙已坏,日后说不得话了,怕也是不能再过问了。”
“啊?”柳茂登时瞪大了眼,“他哑了?”
“可不是么。”柳茹故作叹息,“都怨那新来的婢女,手脚不利,喂药时将他喉咙烫伤了,也不知日后能不能恢复……”
柳茹叫那外室从早到晚都在赵仁身侧,衣食住行两人皆在一处。
赵仁已是彻底瘫痪,出恭根本不知,成日里那床榻间都是臭气熏天,那外室好歹也是个小娇娘,哪里受得了。
赵仁见她满脸嫌弃,又总是懈怠不愿更换,便将心中怨愤全部宣泄在她身上,骂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那外室实在受不了,一气之下,将那滚烫的汤药,直朝他喉中灌去。
那主院后的小屋里,至此再也没有传来过赵仁的叫骂声。
而柳茹也未曾怪责那外室,只是与她提醒道:“他活,你便活,他若死了,便是你未能看护得当,需得担责。”
言下之意,活着就成。
有了这句话,那外室便放下心来。
柳茹嘱咐过柳惜瑶,说赵仁伤势过重,怕将她吓到,且他需得静养,不宜有人从旁打扰,好在柳惜瑶自幼就乖巧,从未询问过赵仁的事。
柳茹偶尔会去看看,起初赵仁见到她时,满眼皆是恨意,可到了后来,许是实在受不了那外室的磋磨,竟开始在她面前落泪,还摇晃着那布满疮痍的手,在榻边写着那百般相求的话。
柳茹心中未有一丝触动,反而还觉可笑。
她不曾与他多说,只轻笑着摇了摇头,转身便会离去。
如今,赵柳两家的生意皆握在柳茹手中,有柳家的威望与赵家这些年生意场上的口碑与名声,这些铺子并未受到影响,反而还蒸蒸日上。
到了年底,柳茹画了一幅小姑娘的画像,她按照记忆里的方位,派人去华州附近去寻,不管多少银子,也要将这女孩从那牙婆子手中买下。
安安被带回赵家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淤青,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明明忍了许久,不想让母亲有所觉察的柳惜瑶,在这一刻终是没能忍住,她别过脸去,落下泪来。
“往后,你不是奴婢,而是我柳茹收的义女,名为柳安安,可能记得住?”柳茹握住她的手,撩开那蓬乱的头发,望着那张脸,噙泪说道。
安安怕了一路,却是在看到柳茹与柳惜瑶的时候,莫名就觉得心中一暖,她朝两人咧嘴笑道:“记住了,娘子。”
“这孩子,该叫我什么?”柳茹在她鼻头上轻轻刮了一下。
柳安安偏头去看柳惜瑶。
“叫母亲。”柳惜瑶朝她挤了挤眼。
柳安安倏然愣住,片刻后,她怔怔地抬起眼,朝面前的柳茹看来,“母……母亲……”
“好孩子。”柳茹声音微颤,将她揽在怀中。
柳安安以为自己不会哭,毕竟那牙婆子一见她落泪,便会将她往死里打,可今日,在这温暖的怀抱中,她竟没发现,自己的眼角竟有泪珠滚落而出。
一年后,柳父病重离世。
柳茂也算消停,见她将铺子管得极好,每月都能分到可观的银钱,便也一直未曾生事。
直到又过一年,赵家书坊的生意倏然大增,尤其是那笔墨,几乎是到了供不应求的地步,竟还有那从京城赶来,只为了买赵家文房的。
柳茹心觉奇怪,经打听才知,原是那新科探花在曲江宴上,酒后随口一句,他惯用那赵家文房之言,被众人听入耳中,这才引来了众人的追捧。
柳茹心中有了猜想,但她一时又不敢确信,她将柳惜瑶叫到身侧,看着不过十岁出头的女儿,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打消了那念头,先顾着眼前再说。
赵家生意愈发红火,柳茹没有声张,找来最得力那两位掌柜,暗中在成都府外又开了两家铺子。
眼看赵家的文房已做到整个大盛都有了名气,柳茂终是坐不住了,让柳母将柳茹叫回了柳家。
“你弟弟说了,这账目有问题。”柳母面露不悦,将那账本推到柳茹面前。
“每一笔银钱都是何掌柜亲自与我核对的,若你有所疑虑,我们这就去铺里,当着何掌柜的面,再过一遍就是了。”柳茹正色道。
柳茂冷哼一声,嘟哝着道:“妇人家家的,成日里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柳茹挑眉看他,“那你的意思是?”
柳茂梗着脖子道:“你从前也说了,赵家能有今日,靠得是我们柳家,而我们柳家,如今是我柳茂做主,那柳赵两家的生意,合该都交到我手中才是!”
“是啊,你弟弟说得在理,你是女子,将后宅管好便是,不要总往外跑了。”柳母还是一如既往地站在柳茂这边。
“母亲是忘了吗?柳茂他没有那经商之才,若非当初是我,东街那铺面早是黄了。”柳茹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不想将铺子还给我了?”柳茂蹭地一下站起身来。
柳茹缓缓起身,目光平静地望着他道:“你的铺子,我今日便能还你,但需要与我签订字据,这柳家的铺子,往后与赵家无关,也与我柳茹本人无关,若日后你那铺子里不管出了何事,也莫要打着我的旗号。”
“至于赵家的铺子,便是不归我,那也该归瑶儿,又与你有何干系?”柳茹觉得可笑。
“怎么就没有关系?”柳茂瞪着眼道,“柳茹我告诉你,别以为你对赵仁做的那些事没人知道,我念在你是我姐,给你留几分面子罢了,你若不将赵家铺子给我,可莫要怪我翻脸不认人!”
“哎呦,怎么吵得这样凶啊?”柳母吓得起身来拉柳茹,“你弟弟是男人,你与他争什么诶,给他便是了啊,他还能亏待你不成啊?”
柳茹知道这一日会来,也不是没有做那准备,她缓缓呼了口气,慢慢将母亲的手推开,抬眼朝柳茂笑道:“我此刻便将赵家铺子全部交你手中,你可能担得起,那些掌柜的可又能心甘情愿听你之言?”
成都府何人不知他柳茂是个纨绔,这些年若不是有柳茹帮他经营铺子,单靠他自己,柳家早就被他败光了。
柳茂到底还是心虚,干咳了两声道:“我太忙了,一时顾不得那么多铺子,总归你得给我分成,将赵家铺子也按东街那铺子一样分!”
说来说去,还是钱的事。
柳茹心里有数,故作不愿,又实在无奈地模样,最终叹了口气,红着眼道:“好,我分你就是了。”
柳茂有些不放心,还要她立字据。
柳茹挤出两滴不甘的泪,提笔按照柳茂所言,写下字据,不仅签了她柳茹的名字,还按了手印。
柳茂高兴地眉飞色舞,拍着柳茹的肩膀道:“你可真是我的好姐!你放心,你与赵仁的那些事,我一个字都不说出去!”
其实他哪里知道那么多,只是后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便出言诈她,没想到还当真将她唬住了。
柳茹哀哀戚戚坐上马车,却是在落下车帘的刹那,敛了神色。
回到赵家,她将柳惜瑶叫到身前,语重心长道:“我在华州有位表姑母,她从前对我有恩,我心中一直感激惦念,却苦于没有工夫去探望她,如今她年事已高,我总怕若再不去,怕是日后会心生遗憾……”
柳惜瑶不知在想什么,那眉心蹙了一下,很快便又舒展开来,乖巧地道:“那母亲可以抽空去探望表姑祖母啊?”
“瑶儿想去华州吗?”柳茹盯着面前的女儿,细细看着她神情。
柳惜瑶笑盈盈道:“母亲想去何处,女儿就去何处,瑶儿与安安,要一直跟在母亲身侧。”
柳茹抬手将她抱在怀中,又朝一旁的安安招手,安安也靠了过来,三人抱在一处,许久才慢慢松开。
柳茹当晚便书信一封,送去了华州勇毅侯府。
老夫人收到信件,立即就给了回信。
柳茹看到回信,心中便更加笃定。
她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将成都府内所有的赵家铺子,全部转出,以最为实惠之价,转给了各处的掌柜手中。
那些掌柜得此厚待,自是感激涕零。
与此同时,她又放了消息,说是那华州的勇毅侯府,有位极擅施针的郎中,她要带着那卧病在榻三载的赵仁去医治。
而柳茂那边,自从得了柳茹的字据,便又不知从何处,交了一群狐朋狗友,成日里哄着他醉生梦死,根本不知赵家已是人去楼空。
等柳茹一家到了华州的新宅子里,一切已是安顿得当,柳茂身前的那些所谓友人,才一夜之间忽然散去。
柳茂纳罕了好几日,直到这日途径赵家书坊时,恍然抬眼看到门匾已换,他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原地许久,才猛然回神,拿着那字据气势汹汹冲了进去。
“你这字据上写的是赵家的铺面,可那赵家铺子一月前就转卖给我们,如今这已是王家书坊,与你柳家有何关系?”王掌柜说得毫不客气。
“胡扯!”柳茂气得瞪眼,大掌在那桌上直拍,“瞧好我这字据上的日子,是在那柳茹转卖之前,这赵家铺子有我五成,要卖也当我点头才是!”
“我若未曾到场,这买卖便不合律法!”
王掌柜早就看他不惯,如今看他拿着那字据来闹,便觉好笑,他拿出自己与赵家所签的转卖字据,指着那上面签字之人道:“你睁大你那眼睛好好看看,与我签字之人,乃是人家赵家子嗣赵惜瑶,与你柳茂或是那柳茹,又有何关系?”
赵仁重病在榻,这三年来,赵家基业表面是由柳茹操持,可实则那继承之人一直是赵家唯一的子嗣,赵惜瑶。
“不……不可能!”柳茂看着赵惜瑶那三个大字,整个身影都猛然晃了一下。
“有何不可能的?”王掌柜抚着山羊胡,朗声笑道:“人家赵家的基业,自是由赵家子女来承,你拿着你们柳家之人所签的字据来闹,实在是可笑至极啊!”
屋中众人闻言,皆是哄然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