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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万更1992年,过后,屋……

作者:陆晚更 当前章节:13613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5:03

晚饭过后,屋塔房顶的水泥地还带着阳光的余温。

风从天台西边吹过来,把晒了一整天的热气一点点卷走。晾衣杆上的白衬衫被吹得微微飘起,像是在向夜色点头。

谢安琪刚吃完饭,坐在屋里刷铜锅。锅是那种圆底双耳的老款,锅沿有一个磕掉的痕迹,已经看得出来用了挺多次的。水声哗啦哗啦响,像在她脑子里反复冲洗什么。

她没开灯,只让天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屋子不亮,却不算暗。

隔壁屋的窗子也是开着的。

风里夹着细碎的乐声——不是收音机,也不是电视,而是擦弦的声音。她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耳听了一会,听出是中提琴。

那旋律没头没尾,不像完整曲子,反倒像在练习。她记得他昨天也拉过,大概是为了放松。

她靠在墙边,湿手握住毛巾,看着水珠从指缝里滑下来,落在膝头的棉布裤子上,一圈圈湿痕。

谢安琪忽然意识到,他们已经住得这么近、这么久了——近到可以听见对方屋子里放的水、踩木地板的声音,也近到她开始默默记住他的节奏:几点出门,几点回来,什么时候在写东西,什么时候关窗。

可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下楼的时候,她碰见了郑禹胜,他刚从便利店下班回来,T恤领口微皱,肩背包里露出一小截纸袋,像是饭团包装。

郑禹胜看见她,点了点头,没有多余表情。

谢安琪也点头:“吃饭了?”

“刚买。”

谢安琪想了想,说:“我刚好也没事,要不要去街口那边走一圈?顺便买点水果。”

他停了一下。

“走吧。”她说,“不当饭后散步,就当我需要人帮我提东西。”

郑禹胜终于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走出楼门,胡同还带着热气,脚底踩上去有点黏。墙边几株被水浇湿的薄荷长得疯,一些小叶子顺着墙角爬到砖缝里。

灯还没全亮,天空呈现一种过渡色——不是蓝,也不是灰,是那种城市傍晚才有的钝钝的温色,带点蓝调的色感。

她走在前头,他在半步之外跟着,鞋底踩在水泥路面,发出轻响。风吹起谢安琪的衬衫后摆,他忽然开口:“刚刚你在听我拉琴?”

她没回头:“有点吵?”

“没有。”

谢安琪转头看他:“你也不怕扰民啊。”

“隔音差,不想让人听见,就不拉了。”

她轻笑:“那你今天是想让我听见?”

郑禹胜没回答。

她没再追问,继续往前走,嘴角却有点压不住。

……

水果店在前街的拐角,老板是个快六十岁的老先生,总爱在傍晚把音响搬出来放八十年代的老歌。

他们到的时候,正好放着李文世的《》,音色沙哑,歌词像是从电线杆上顺下来的。

老板戴着白手套,一边削桃子一边唱,切下的果肉落进水桶里,冒出细小的泡。谢安琪蹲在摊位前挑苹果,手指碰到一颗软的,她皱眉放下。

“这种别拿,容易烂。”谢安琪说。

郑禹胜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她挑水果的手:“你很会挑。”

“因为我不喜欢吃坏的。”

“你很会察觉别人藏着的问题。”他说。

谢安琪抬头看他,表情一时有点正经:“你觉得我多嘴?”

“没有。”他顿了一下,“是细。”

谢安琪没吭声,转身问老板价格,挑了四颗梨和两盒草莓,两个梨3000韩币,两盒草莓4500韩币,比2018年的价格便宜多了…

郑禹胜接过袋子时顺口问:“你今天没出去拍吗?”

“太热。录音设备也不好用。”

“我看你这两天好像很……累。”

谢安琪笑了下:“我这人每天看起来都很累。”

他没接话,只低头重新提了提袋子:“那你明天要去哪儿?”

“大学路。采访个老校工。”

“我明天下午有空。”

“你是想去帮忙提设备,还是……想去看看?”

他看谢安琪一眼。

“我只是问问。”她说,眼神有点不正经地躲开。

郑禹胜答:“你问了,我就想去了。”

……

回程路上,风大了些。

两人走过一条暗巷时,有一只狗从墙角窜出来,尾巴夹着往反方向跑,脚踩在积水上,像弹出一串闷响。

谢安琪被吓了一跳,退了一步。

郑禹胜下意识伸手扶住她肩膀。

“没事。”谢安琪站稳后说。

他的手没立刻放开。

过了两秒,郑禹胜像是意识到,才轻轻收回。

风吹过谢安琪耳边,她忽然问:“你小时候也住这种房子吗?”

他低声:“不是。”

“那你第一次来屋塔房,是?”

“十七岁。”

“为什么?”

“搬出来了。”

谢安琪看他一眼,没追问。

这话题不是不能聊,但要在对的时间。他那眼神不像

拒绝,只是还没准备好说。

她记得,曾在2018年查阅一份采访资料时,看见他的只言片语——“我小时候搬过八次家。屋塔房是最安静的那个地方,因为天花板没人走路。”

现在听郑禹胜说“搬出来”,她忽然有点想问:那时候有没有谁,像她现在这样,陪他走过这一段。

但她没问,谢安琪只是往前走,边走边说:“我第一次上屋塔房,是为了躲人。”

他问:“谁?”

“我高中老师。他抓早恋,我不小心撞上。”

“你谈早恋?”

“不是我,是我朋友。”

郑禹胜轻轻笑了一下。

谢安琪也笑了。

这种“你以为我是那种人,其实不是”的轻松,像某种安全区,没那么多锋利,也没那么多问到底的执着。

她喜欢现在这个节奏。

……

两人拐进胡同的时候,天色彻底暗下来。

路灯开始一盏一盏亮,落在墙面上像撒了一层老照片的滤镜,模糊、柔、旧。

街边的铁皮屋顶还残留着热,风从胡同深处吹出来,夹着一点凉。

郑禹胜走在她右边,两人都没说话。她手上拎着水果袋,沉得不至于吃力,却明显存在感强。

他偶尔会回头看她一眼,不多,也不长,就像确认她还在。

谢安琪假装没看见,但步子配合着他,不快不慢,贴着胡同左侧墙根走,避开洼水,也避开人家门口的柴堆和猫。

“你回来的时候,”谢安琪忽然开口,“会特意绕这条路吗?”

“嗯。”

“为什么?这不是最近的。”

“因为最安静。”郑禹胜答得快,不像编的。

谢安琪没再问。

回到屋塔房楼下,天台上没什么人。只有对面一户正在晾被子的女人,嘴里叼着晾衣夹,手上动作利索。

谢安琪把水果袋放进自己屋里,又拿了把小折椅和一瓶凉白开上楼。

郑禹胜正靠在水塔边,抽一根烟。他没点打火机,只咬着那烟,像是习惯而已。

她走过去,在他两步外坐下:“你不怕烟味黏衣服?”

“风往那边吹。”他说,手抬了抬,果然风把他那边的烟味卷走了。

她喝了口水,看天。

今天的夜空比平时淡,星光不多,像稀释后的墨汁洒在厚纸上,只有几颗亮一点的,挂在东南角。

“你喜欢夏天吗?”她问。

“小时候喜欢。”

“现在?”

“怕热。”

“你脸皮这么薄,也会怕晒黑?”

“怕的是晒晕。”他说,“我不是很能吃苦。”

谢安琪没忍住笑了一声。

郑禹胜也笑了,但没出声。

风刚好停了一下,他们都听见彼此笑的尾音。

很轻,却确实存在。

“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她没看他,只低头问。

郑禹胜没答。过了好几秒,他说:“你是不是总在想什么时候合适问这种问题。”

“那你回答了吗?”

“我试图。”

谢安琪扭头看他:“什么叫试图?”

“我分不清那个喜欢,是喜欢,还是我想被喜欢。”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挺会说话的。”她说。

“我不是。”他说,“我只是现在开始慢慢习惯对话了。”

谢安琪“嗯”了一声,没说继续。

但郑禹胜开口了:“那你呢?你喜欢过什么类型?”

“你想听老实的?”

“嗯。”

“我以前喜欢那种表面冷,其实小动作很多的。”

她笑了一下,“会偷偷拉你袖子,会半夜传歌单,考前给你拍板书,但从来不会说‘我喜欢你’。”

郑禹胜轻轻点头,没说话。

她补了一句:“你不是那种。”

他这次抬头看她:“你喜欢我这样的?”

谢安琪没接话。

只是手指在水瓶身上绕了一圈,像不经意地转了个弯。

屋顶灯亮了一盏,是旧的荧光灯,边角有飞蛾在扑。

谢安琪靠在折椅上,脚在地上点了点,问:“你以前在哪上学?”

“初中在马山,高中没读完。”

“你为什么不读了?”

“那时候我家搬了,父亲那边管得严,我跑出来了。”

“一个人?”

“对。”

“你有哥哥?”她问。

他点头:“大我五岁。”

“他对你好?”

郑禹胜没马上答。

“以前我跟他住过一段。他早上做饭,会留我一份。”

她没接话。

郑禹胜手肘支着膝盖,低头看脚下的地面:“后来我搬来这里,他来看我一次。带了蛋糕,还带了一把旧琴。”

“中提琴?”

他点头。

“所以你那时候开始弹的?”

“不,是更早。我小时候身体不好,不能跑,母亲就让我学琴。”

她“嗯”了一声:“你还记得第一首完整拉出来的曲子是什么吗?”

“记得。”

他没说曲名,但她心跳忽然慢了一拍。

……

十一点钟,他们才从天台下来。

谢安琪把椅子收好,准备转身回屋,郑禹胜忽然叫住她。

“谢安琪。”

她转头。

他站在谢安琪家门口不远处,手插在裤袋里。

“你明天几点出门?”

“八点。”

“我送你去大学路。”他说,“那边我熟。”

“你不是早上还有排练?”

“可以挪。”

谢安琪看了他一会:“你在安排我们的生活?”

他偏头笑了笑:“我是问你要不要一起走。”

谢安琪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只是拉开门,进屋前回头,说了一句:

“那你明天早点起。”

门关上的一瞬间,她听见郑禹胜在背后轻轻地笑了一声。

像是听见了“答应”。

……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谢安琪刚系完鞋带,门外就响了一声轻轻的敲门。

“我在楼下。”

他没说“等你”,也没问“你准备好了吗”。

谢安琪关掉电扇,拿起包走出门。

天还没热起来,胡同口的水泥地泛着昨晚的露气,一层浅灰。

他站在邮筒边,穿白衬衫、牛仔裤,包斜挎在背后,发型没有特别打理,整个人看上去干净但不刻意。

她走近时郑禹胜没动,只帮她把包从肩头接下来,语气平淡地说:“你今天带的有点多。”

“采访设备。”谢安琪说,“我不喜欢临时借人家的。”

“你也不喜欢麻烦人。”

“你不也一样?”

他没接话,只是看了谢安琪一眼,嘴角压下去,不再笑也不生气。

他们走出胡同,巷口有人在浇水,水流冲刷地砖的声音像一段随时能剪进录音的背景音。

她默默记下时间点,七点四十二分。

……

地铁在乙支路口换乘,等了两站。

他们没坐下,一起站在门边,扶着铁杆。

车厢里的人不多,广告栏上是“1992电视节目录制特辑”的宣传贴,纸张已经卷边。

她看了一眼,说:“你以后会上电视吗?”

“你说我?”

“你不是在练试镜?”

“电视跟广告不一样。”

“你觉得你适合镜头?”

他看她一眼:“你觉得我适合?”

她盯着他五秒,然后点头。

“你有一种……镜头不讨厌的人设。”

“什么意思?”

“就是站在镜头前面不会变得讨好,也不会闪躲。”

他点头:“听起来像夸奖。”

“就是夸你。”

这句谢安琪说得很直接。他却没像平时那样淡淡接过,而是忽然弯了弯嘴角。

地铁进站那一刻,他低声说:“你说话比你想象的真诚。”

她侧

头看他:“你也笑得比你以为的多。”

他们从惠化站出来,光从地铁出口的阶梯缝里泻下来,洒在两人肩膀。

大学路早上的人不多,只有一排咖啡店门口在擦玻璃的学徒,和路边一个拖着画筒的男孩。街道铺了新砖,树荫斑驳,空气里有刚刚烘好的甜酥味。

她带他走过一家剧场旧址,门口贴了“因整修暂停演出”的手写牌。

“你以前来这边吗?”她问。

“高一的时候来过。”他说,“班主任带来看一场学生戏。”

“记得演什么?”

“不记得。记得开场时有人手机响。”

她笑出来:“那你肯定很难入戏。”

“但那时候我想,如果我站在台上,是不是也会有人记住我。”

谢安琪没说话。

他轻轻侧头:“你以前有想过做表演类的吗?”

“我在镜头后才是舒适的。”

“你怕被看见?”

“不是怕。我是不知道该怎么看回头。”

他看着她眼神认真了一秒:“那你现在还怕吗?”

谢安琪没回避:“你是说你?”

他没再说话。

……

他们拐进一条巷子,路边是砖砌的低墙,一只猫正趴在墙头,眼睛半睁不睁。

墙根种着几株不知名的小树,风一吹,叶子哗啦响。

他们找到了那个老校工家,是一栋红砖老屋,门口铺着水泥板,有两双旧拖鞋并排放着。

谢安琪按了门铃。

没人应。

她再按了一次,还是没人。

郑禹胜站在她旁边,低声说:“你事先约了时间?”

“昨天电话没人接,但他说他大部分时间都在。”

“可能出门了。”

谢安琪点点头,从背包里拿出一张录音备忘卡,弯腰在信箱里放进去。

“你要等吗?”郑禹胜问。

“今天不等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角:“改天再来。”

“白跑一趟你不烦?”

“习惯了。”谢安琪说,“收不到声音这回事,是做这件事本身的一部分。”

郑禹胜盯着她半秒,没说什么。

他们走到大学街的咖啡店坐下,一人一杯冰美式。

风从门口玻璃缝隙灌进来,咖啡杯冒着细汗,木桌上慢慢浮起一圈水渍。

谢安琪看他用吸管搅了两下咖啡。

“你不爱喝这个吧?”她问。

“太苦。”

“那你为什么点?”

“你在喝。”

谢安琪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她听懂了。

郑禹胜是说——他愿意试着靠近你日常里的味道。

……

咖啡店是临街的老铺,天花板不高,风扇挂在中央缓缓转,墙上挂着几张用老照片印成的剧照。

坐靠窗的位置,一侧是半拉的遮光帘,帘子下垂着,正好遮住一半光。窗外是一家乐器行,琴弓吊在玻璃橱窗里,像一排失重的指尖。

谢安琪喝了两口冰美式,把杯口转了半圈。

郑禹胜没说话,也没看她,只低头看着桌面那圈慢慢扩大的水渍。

两人之间没什么隔阂,但也不主动填满每一秒。

她忽然说:“你觉得时间走得快吗?”

他看她一眼:“什么意思?”

“就是每天都差不多,但突然就觉得,认识你已经不算短了。”

郑禹胜没立刻回答。

“我不太擅长记时间。”他说,“但你出现之后,我知道某些天跟别的天不一样。”

她没笑,没说话,只把手撑在桌边,手指绕着杯子边沿转了一圈。

……

回程的时候下起了雨。

不是突如其来的急雨,而是那种像浇薄雾一样的绵雨,落在肩膀上没声音,但一会儿衣服就湿了。

他们没带伞,只能找地方躲。

街角有家关掉的旧书店,铁皮棚子外延出一米,刚好能遮两人。

郑禹胜抖了抖头发,头发往前黏了几缕。他甩了一下,也不多做整理。

谢安琪站在他左侧,肩膀几乎贴到铁柱。

她把背包移到胸前,说:“你冷吗?”

“不冷。”

“你看起来像冷。”

“我皮肤薄,湿得快。”

谢安琪轻轻笑了一下:“你不如早说你身体不好。”

“说了你就不会叫我陪你走一整天?”

“不会。”她顿了顿,“但我可能会准备个备用计划。”

他看了谢安琪一眼,眼神不是责怪,反而像笑了一下。

“你太会照顾人了。”

“你怎么知道?”

“我感受到。”他说,“你问我冷吗,不是因为你怕我冷,是因为你想确认我还在感受。”

这话谢安琪没接。

但她也没否认。

雨小了一点,但仍未停。

他们没着急走,旁边的书店橱窗贴着老旧的宣传单,是某一年大学社团公演的海报。

谢安琪认出那字体,是她大学时社团学长写的。那时她还做过一场剧的幕后灯光,排练时灯一塌糊涂,主角跌下台,笑场了一整晚。

她指着那行字:“你信不信,我跟这个人排过戏。”

郑禹胜看了一眼:“你不是干幕后?”

“那时候人少,主角拉去干体测,我替了半场。”

“你演得怎么样?”

“像背教材。”

“那你还记得台词吗?”

她眨眨眼,像在调动记忆,然后背了一句:“‘你说你爱我,可你又把我放在风里,想让我飞也想让我碎。’”

他说:“有点意思。”

她说:“很中二。”

“可我觉得你说得挺真的。”

她没回答,只是盯着橱窗发呆。

外面的雨又下大了点,像是听懂了她没说出口的台词。

他们等了十几分钟,雨才像被谁握住阀门一样慢慢停下。

走出铁棚时,地上水痕还在,街道被洗得干干净净,一排排屋檐边沿都反着光。

回地铁站那段路,他们一言不发。

但风吹在脸上,变得温凉。

“你明天不上晚班了?”她打破沉默。

“调了。下午试镜。”

“紧张吗?”

“还好。”

“你拍定妆照了吗?”

“朋友帮忙照了几张。下次你要不要帮我拍?”

“你不怕我拍得比你朋友差?”

“不怕。”他说,“你拍我,不一样。”

谢安琪停住脚,看了他一眼。

他说得很平静,不带调情,也不是测试。像是一句事实。

她点头:“好。”

……

回屋塔房的时候已近八点。

他们一前一后上楼,她拎着一袋湿纸巾,他手里只带着水。

到楼道口时,天顶那盏灯又坏了,楼梯陷在暗里。

谢安琪靠感应上楼,每一级踩得都慢。

走到自家门口时,郑禹胜忽然说:“你家门口这块地板,是我修的。”

她转头:“什么时候?”

“你还没搬来那会儿,房东要换,但嫌请人贵,我就顺手钉了。”

谢安琪蹲下摸了摸那一小块地板,木纹确实不一样。

“那我是不是还欠你一顿饭?”

“你已经欠了。”

“那你提醒我,是想什么时候收?”

他答:“等你想请的时候。”

“要是我一直不请呢?”

“那我就一直等。”

谢安琪起身,手搭在门把上,盯着他看了一会。

风从天台方向吹下来,郑禹胜睫毛在灯光下动了一下。

她忽然笑了。

“那我就偏不请你。”

门开了,她走进去,在关门那一刻又回头说了一句:“你要是等得太久,就先开口。”

……

晚上九点,屋顶风凉了。

谢安琪洗完澡,披着浴巾坐在窗边,把录音笔放在膝盖上,重复播放下午在咖啡店录下的那段对话。

她听见自己说:“你拍我,不一样。”

音量不大,但谢安琪听得很清楚。

她记得他说那句话时,眼神没有回避,也没有试探。

就是直白,像说“明天会下雨”,或者“天要黑了”。

谢安琪靠着窗框,听见风吹过窗外挂着的那两件晾衣服,一下、两下,像风铃没响的声音。

郑禹胜没再来敲她的门。她也没有主动出去。

不是疏远,是节奏合拍后的一

种沉默许可。

他们都知道,刚刚那段走路、说话、坐着发呆的时光,是一种“默认”。

不说破,是另一种靠近。

谢安琪打开抽屉,把那天留下的那张照片翻出来。

照片是在便利店玻璃门反射里拍的——她本来是想拍街灯下的雨帘,结果自己和他一起映在里面。

照片洗出来时,她一度想剪掉自己那半边脸。可又觉得不甘心。

她用签字笔在背后写了一句:

“我不确定你是不是记得我,但我知道我再见你一次时已经不想错过了。”

然后把它重新放进抽屉。

她怕以后自己又忘。

谢安琪怕哪一天醒来,时间又跳走,她跟郑禹胜的婚约来得太突然了,所以她一直不想跟郑禹胜太亲近,这种亲近是指灵魂和思绪的沟通。

至于身体亲近,她试过很多次了,很亲近,但这不是她突然回到92年的原因。或者说谢安琪到现在也没能找到自己时空旅行的原因。

当然,谢安琪也不敢跟郑禹胜提起她穿越的事情,或者说谢安琪怕她还是她,而他不再是郑禹胜了。

楼上传来脚步声,是郑禹胜,92年还在灿烂二十代的郑禹胜,她分辨得出他的脚步——均匀、节制、落地有重音,像是他对走路这件事也有一种控制。

郑禹胜没来找她。

只是在屋顶来回走了几步,又下楼回屋。

谢安琪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一个朋友告诉她:

“不管多早的时间线,只要一个人愿意在你不叫他的时候靠近你,就是一种开始。”

谢安琪想,她要记住这句话。

凌晨两点,风声停了。

谢安琪躺在床上,翻了一个身,没睡着。

手机放在枕头旁,录音设备亮着红灯,她刚录完一段个人语音笔记。

谢安琪听了最后五秒,只是她轻轻说了一句:

“我希望这次,我们不是彼此的插曲。”

然后她按了保存。

这一段不会剪进任何节目,不会拿去展映,也不会给任何人听,但她需要为自己留下这几秒。

哪怕未来谢安琪又走失在时间里,哪怕他又忘了她。她至少知道,自己曾经真的希望,时间对他们两个,有一点温柔。

……

清晨五点,天边泛起鱼肚白。

屋塔房顶上,晾着的衣服已经干透。

郑禹胜早起,他拎着水壶在水龙头接水。

接完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天,又转头看了看她屋子的窗。

窗帘还没拉开,屋里没灯,像还在沉睡。

他没打扰,只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回屋。

但他不知道,谢安琪那时正坐在屋里,靠在墙角,醒着。

她没出声。

只是听见水管响起、他脚步从墙那侧掠过的声音,然后安静。

她轻轻地笑了一下,像听见一段熟悉的旋律。

然后闭上眼。

这一晚她终于睡着了。

……

睡着了,就会有梦。

谢安琪在梦里醒来,是在一间很安静的摄影棚里。

天花板很高,墙壁刷成沉灰色,光从落地窗斜斜打下来,像铺在旧帆布上的投影。空气干燥,带一点胶片的味道。

谢安琪站在正中间,穿着一件她不记得自己拥有的连衣裙,领口有两粒白色的扣子,风一吹会晃动。

远处有人在调光。

她本能地转身,看见一个背影。

高、瘦,穿白衬衫,袖口卷起到肘弯,右手拿着一只镜头盖,左手撑在灯架边缘。

他没回头,但她认得出。

是郑禹胜。

但他看上去比现在成熟得多。头发短了一些,眼角有浅浅的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穿越过厚重时间后的稳静。

谢安琪站着不动,只看着他。

郑禹胜像是知道她在,却故意不回头。

他开始讲话了,但声音不是对着她,是像自言自语,又像是念对白。

郑禹胜说:“有些人啊,年纪大了反而不敢讲清楚了。”

谢安琪站得很近,听得清每个音节。

“怕说了她就走了。”他继续说,“怕她觉得你一直在演,不是真心。”

郑禹胜说话的时候,手还在调整灯光,语速慢,带点疲惫。

谢安琪开口了,声音听起来也不像她自己的:“你是在说我吗?”

他顿了一秒,没回头,只说:“你听见了?”

“我一直在。”

“那你现在来,是来问我,还是来确认我还记不记得?”

谢安琪说不出话。

空气像被厚布包住,光线柔得像隔着玻璃看火。

郑禹胜终于回头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比她记得的更深,眼底像藏着一整条冬夜的街。

“我当然记得你。”他说,“一直都记得。”

郑禹胜走近她,不是慢,也不是快,而是带着一种“我等这一步走了太久”的踏实。

“我记得你站在便利店门口,买了一瓶过期的牛奶还不肯退。”

“我记得你蹲在屋塔房门口擦录音设备,风把你头发吹得一脸。”

“我也记得你睡觉不关窗,夏天热得像蒸笼,但你说你怕醒不过来错过什么声音。”

他说的每一个场景,谢安琪都想不起是哪一次了。

但谢安琪知道他没编。

那种语气不是背稿,是像某种记忆在体内积太久终于找到出口。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她问。

郑禹胜低头,眼神在她肩膀以下某个位置停了几秒,然后抬起头:“因为你每次都不一样。”

“我怕我说了,你会觉得我记得的是‘上一个你’。”

“而不是现在的你。”

谢安琪忽然觉得心口有点空。

像站在台阶上突然找不到下一格,身体悬了一瞬。

郑禹胜伸手,手掌很暖,但碰不到她。

空气在他们之间撑着一道薄膜。

“我有时候分不清你是来找我,还是来证明你可以来。”

“你每次都记得我,可你也总想回到比现在更早的那个我。”

“那我怎么办?”

“我只活在一次人生里。”他说,“你来得太多次了。”

谢安琪眼眶有点热。

“那你恨我吗?”

郑禹胜沉默了一下。

“不。”他说,“我只是不敢再问你是不是这次真的想留下,而且我是爱你的。”

谢安琪眼前开始泛白光,整个摄影棚像被阳光吞掉,轮廓逐渐模糊,她最后看见他抬头,站在光里,像是在等一个不再醒来的重逢。

然后她醒了。

耳边只有窗外屋顶雨滴砸在塑料棚上的声音,啪、啪、啪。

现实又冷又静,她躺在床上很久,才敢动手指。

……

谢安琪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窗帘边透着一丝灰白,空气里浮着早晨最安静的一道温度,还未热,还不凉,只是一种介于梦境和现实之间的钝。

她躺着没动,头发枕得有点乱,手指轻轻拂过胸口。

那里刚才在梦里疼过。

疼的不是一句话,不是拥抱被拒,而是他说“你每次都不一样”的那种无力感。

谢安琪知道他不是指责,而是他真的不知道,这一次的她,还会不会留下。

而谢安琪自己,自己也不知道。

她想留下,可她还不能确定这个“现在”到底是不是他会选择她的那一个版本。

谢安琪坐起身,翻开枕边的笔记本。

第一页空白,她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梦里你老了,但没变。”

然后是第二行:“我醒来了,却不确定你有没有梦到我。”

写完这两句,她关上本子。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水泥地板的冷意和未干的植物味。

谢安琪披上外套走到窗边,看见对面屋塔房的窗帘还拉着,郑禹胜还没醒。

他这一觉睡得比平时久。

大概是昨天走了一天太累,也可能……是梦到了什么。

她忽然有点想知道,在另一个梦里

,他是不是也在找她。

……

那天上午,她没有出门。

她一整天都在屋里收拾资料,整理采访素材,清理电线,归类录音带。

谢安琪打开那台备用老式录音机时,从里面掉出一张老照片。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3月5日”,上面是一个模糊的展览布景,一只琴弓靠在椅背上,椅子后面是郑禹胜的影子。

她记得这张。那时候他还没成为任何“正式的身份”,但她已经知道——这个人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她捏着照片发了一会儿呆,最后没收回抽屉,而是贴在了窗框上。

她想给现在的自己留下一点痕迹。

哪怕以后忘了,哪怕未来再重来一次,也能看见这个时刻:她不是在等过去的他,而是在现在,和他并肩存在过。

晚上快十点,他来敲门,她本以为不会再见到郑禹胜,至少今天不会。但他来了,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手里拿着一罐热的麦茶。

“路过。”他说,“买多了一罐。”

谢安琪接过来,热气扑在指缝上,一下就融了白天的虚晃。

“你今天没出门?”他问。

“做整理。”谢安琪抬头看他,“你今天怎么样?”

“早上起来头有点疼。”

谢安琪心一跳。

他顿了顿,又说:“像是……梦到很多事,但醒了记不清。”

谢安琪咬了咬唇,小声说:“可能你真梦到我了。”

他看着她没动,然后轻轻点头,说:“可能吧。”

她笑了。

这次不是梦了。

郑禹胜是真的在这里,带着热饮、没睡够的眼神,和那种哪怕不记得梦,也会留下感觉的心意。谢安琪想,这一次,也许可以走得比以前远一点。

……

次日傍晚六点,屋塔房的光变得沉了。

谢安琪没开灯,只在桌上点了一盏小小的白炽灯,纸罩泛黄,光线不亮,照不远。她窝在窗边,用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拿着铅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写着写着,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对面街口的便利店亮着灯,落地玻璃被刚擦过,透出一层温吞的反光。

郑禹胜站在收银台后面,穿着那件她见过很多次的工作制服,围裙系得整整齐齐。头发略长,前额垂下来几缕,像是刚洗过还未干,贴着额头。他正蹲在冷藏柜前,把整排饮料重新摆了一遍,动作不快不慢,瓶身转正,标签对齐,手指一贯干净利索。

有顾客进来,他站起身,低头点头,声音听不见,但谢安琪看得出他在说“欢迎光临”。脸没什么表情,但态度不冷,像他对世界一贯的方式——不是拒绝,而是无意多给。

他收银时不怎么抬头,扫完码,低声说数字,再伸手找零。他会等顾客转身走远了,才重新抬眼。那眼神总在他一个人时才真正展开,不带光,但清晰,像夜色里泛着旧海报边缘的纸纹。

她坐在那里,隔着一扇窗、一条街、一段光,看着他在便利店里倒垃圾、补货、给啤酒贴价签。动作重复,却没有敷衍。他做事有种专注的孤独感,不是为了引人注意,也不是怕出错,而是像一直在对自己交代。

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看他的时候,世界反而很静。就连她心里那些吵闹不安的预设和时间裂缝,也慢慢止住了声响。

他不知道她在看,但谢安琪想,光是这样看着他,也已经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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