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久岐忍解释发生了什么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因为久岐忍已经有所怀疑,她的理解能力又是全荒泷派最强的,向她说明真相就像补全一副未完成的简易拼图,不需要过多的解释,只需要把她不知道的部分说出来就好。
对于“他们是其他世界来的”这个事实,久岐忍接受良好,简直有点过于良好了,完全是“大惊小怪”的反面。
“是这样的,我认识一个从其他世界来到提瓦特的人,她为了寻找自己的哥哥,目前正在各国之间旅行,”久岐忍说,“虽然无法确定你们和她是不是来自同一个世界,但至少你们并不是唯一的来客。那么,在你们从死者的世界回来之后,系统没有再次……联系你们吗?”
秋向莲摇头:“没有。你呢?”她看向砂金。
“我也没有,”砂金说,“忍受系统在脑袋里骚扰了我三个月的时间,它突然离开了,还真有些不习惯呢。”
他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往常半开玩笑半漫不经心的状态,除了苍白的脸色和浓重的黑眼圈外,砂金看起来和第一次与秋向莲见面时没有太多差别。
秋向莲想了想,觉得对方的状态可以用“距离感”这个词来形容。
三个月的相处已经让她对砂金足够熟悉,她知道砂金的哪种笑容是面向和他不熟的人,也知道砂金的哪种笑容是发自真心的。
——对方现在的笑容,就是那种充满距离感的、出于礼节性的笑容。
秋向莲忽然开始不安起来。
她和砂金之间是怎样的关系,在今天以前,秋向莲对这个问题一直没有疑问,但是从今天开始,她和砂金之间的关系就产生了变化。
他们一直以来都是合作关系,他们一起出生入死过很多次,砂金多次冒着生命危险救她,她也为他做过同样的事,但是从今天开始,他们的生命不会再受到系统的威胁,而且三个月的时间已经到了,他们的合作关系已经自动解除。
没了合作关系之后,她对于他而言是什么呢?朋友吗?
的确,他们互相救过彼此很多次,但这只说明他们两个都在努力让两个人都活下来,并不意味着——并不意味着砂金对她有除了同盟和朋友之外的感情。
而且,他似乎一下子就和自己拉远了距离,这难道不是委婉地向她表明,现在博弈已经结束,危险也已经解除,他也就不想继续和她绑定在一起了吗?
秋向莲认真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她和砂金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这句话有两层解释。一,从字面意义上来理解,他们的确不是来自同一个世界;二,他们两个人的差别之大,如果不是被系统绑定,大概连朋友都做不成。
即使现在他们身处字面意义上的同一个世界,并且都在稻妻这个国家,可她是巫女,砂金是……她甚至不太清楚平时砂金都在做些什么……但平静的巫女生活对他而言一定很无聊吧?
久岐忍的说话声突然停了下来,秋向莲以为是自己走神被发现了,下意识急忙道歉:“对不起,我——”
她看向久岐忍,发现对方怪怪的,就好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
“发生什么事了?”她问砂金。
砂金看着久岐忍,显然也不明白久岐忍为什么忽然不说话了。
下一秒,天理出现在了病房里。
天理那看不出情绪的眼神在砂金身上停留片刻,然后看向秋向莲:“看来你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久岐忍仍然是被按了暂停键的状态,不仅是她,秋向莲隔壁床上的病友也同样被定住了,大概是天理为了找她和砂金谈话,所以把其他人都给隔绝在外了。
“你……您是来拿回神之眼的吗?”秋向莲问。
只有当愿望足够强烈的时候,神明才会向凡人投下视线,那么现在她的愿望已经实现了,神明是不是就会把神之眼收回?
天理的身份是提瓦特的法则,大概是比神明还要更加……全能的存在,所以天理应该是有资格把她的神之眼收回去的。
反正天理特地到医院来,一定不会只是为了探望她。
如果天理不是来收回神之眼的,那是来做什么的呢?
秋向莲不安地看了砂金一眼。
“我不是来拿走你的神之眼,也不是来带走他的,”天理说,“你们是世界之外的来客,我可以让你们保留对我的记忆,但其他人不可以。”
天理的目光匀速扫过久岐忍和隔壁病床上的病人:“她们不会记得我。”天理收回目光,看着秋向莲和砂金:“希望以后你们也不会再见到我。”
话音未落,天理消失了。
病房里的一切重新恢复了生机,久岐忍继续接着刚才的话题说了下去:“不过天——”她困惑地眨眨眼:“天?我想说什么来着?”
“天——气挺好的?”秋向莲说。
“天气?大概吧,”久岐忍摇摇头,“我一定是走神了,连自己在说什么都记不清了,抱歉。总之,好好休息,小心不要让伤口再次裂开。”
秋向莲点点头。看来久岐忍把她这次住院的原因归结为伤口不小心开裂,而不是因为去了一次死者世界差点死掉。
久岐忍去其他病房监督阿晃和阿守道歉,她离开之后,秋向莲低头看着手中的神之眼。
在渐明的天色里,紫色的神之眼闪着微光。
“抱歉,”砂金忽然说,“我刚才没睡醒,语言系统比较混乱,说的话让你不开心了,请不要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谢谢你救了我。”
对方的态度相比刚才要友好了很多,但距离感也更重了,秋向莲反倒希望砂金可以像刚才那样,至少刚才的他比现在真诚。
“不客气。”秋向莲摩挲着神之眼,对方已经道了歉,她没理由再就刚才的话题说什么,这让她觉得心里有点闷。“对了,之前在死者世界的时候,你见到了谁?是你的姐姐吗?”
砂金点点头:“姐姐,还有母亲。”
死者世界为了把他们留下来,幻化出了砂金的姐姐和母亲,针对秋向莲,则是幻化出了她的奶奶。
“我见到的是奶奶,”秋向莲说,“虽然我知道那不是真的,但能再重温一下过去的回忆,竟然是怀念大于痛苦。”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让自己在过去的回忆里沉浸了一小段时间。然后砂金叹了口气,笑着说:“先不提这些伤心的事了,心情不好的话,会影响伤口愈合的。想吃什么?”
“抹茶冰激凌。”秋向莲脱口而出。
脱口而出之后,她才意识到砂金大概是问她早饭想吃什么:“我的意思是,都可以,我吃什么都可以。”
砂金笑了笑:“好,抹茶冰激凌。还有呢?”
秋向莲心情不好,所以也没什么胃口,除了冰激凌以外没有其他要求。
砂金离开病房之后,隔壁床的病人醒来了。这位病友和之前砂金隔壁床的病友一样,性格开朗,自己一个人都能聊得起来,秋向莲只跟她聊了五分钟,她们就已经成了朋友。
“我带了布丁,要吃吗?”病友打开病床边的抽屉,不等秋向莲回答,焦糖布丁就递了过来。
“啊……谢谢。”
“不用客气!让我看看……好诶,还没过赏味期限,放心吃吧!”病友笑容灿烂地向她比了个“赞”的手势。
病友显然也是甜品爱好者,在吃布丁的时候神情几乎虔诚,她沉默且认真地吃着布丁,话也少了很多。
秋向莲边吃布丁边琢磨着“赏味期限”这个词。
这只是个再平常不过的词汇,但因为她现在恰好有心事,所以听别人说什么,都难免会多想。
食物有赏味期限,那么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不是也有赏味期限呢?
就像是学生时代的朋友,在毕业各奔东西之后,大家也都渐渐断了联系,甚至即使想要重新联系,也因为早已经离开对方的生活太久而感到无所适从。
她和砂金也会像毕业后的学生那样逐渐断联吗?他们的关系的赏味期限,是不是就像这布丁的一样,马上就要来临了呢?
“那个……”秋向莲斟酌着开口。
“嗯?什么事?要再来一个布丁吗?”
“不,谢谢。我是想问,假如我和我的一个朋友,因为某些原因,最近关系怪怪的,应该怎样做才可以把这种怪怪的感觉给赶走呢?”秋向莲问。
“唔……这个嘛……”对方咬着勺子,一副十分为难的样子,“抱歉哦,其实我很不擅长给人提供建议的。”
“不不不,是我应该为擅自向你寻求建议道歉才对。”
“不不不,我绝对不是这个意思。虽然我不擅长帮人解决问题,但是我知道有一个人可以。”
“谁?”
“希娜小姐!”提起希娜小姐,病友的眼睛亮了起来,“希娜小姐很厉害的,我每次写信给她向她寻求帮助,她总是能够针对具体情况,给出切实可行的解决办法!你可以给希娜小姐写信试试,希娜小姐帮过我很多次,一定也能帮助你的!”
虽然不知道这位希娜小姐是谁,但听起来似乎很靠谱的样子。
秋向莲决定给这位希娜小姐写一封信,寻求她的建议。
没过多久,久岐忍回来了,她递给秋向莲两份邀请函。
“我们老大打算开一场音乐会,邀请你和砂金先生一起参加,”久岐忍解释说,“不是那种很隆重的音乐会,对着装没有任何要求,喜欢穿什么就穿什么,只是荒泷派的大家一起聚一聚而已。当然,如果你们不感兴趣的话,可以直接拒绝。”
“我可以参加吗?”秋向莲隔壁床的病友举手问道,“一直在医院待着,我都要闷死了。”
“可以,”荒泷派二当家久岐忍爽快地说,“不过真的不是正式的音乐会,希望你不要抱有太高的期待。”
久岐忍递给病友一张音乐会的邀请函,对方接过看了一眼,顿时皱起脸:“啊……时间上有点不巧呢……那天我已经和朋友约好去旅游了。不过兴许可以把旅游的时间往后推迟几天……但万一朋友生气的话……”
“请不要推迟旅游时间,”久岐忍急忙提醒道,“我们的音乐会真的不值得你这样做。”
“好吧。”病友一脸遗憾,但因为不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所以她只好放弃了荒泷派举办的音乐会。
秋向莲把音乐会的邀请函放到病床旁边的桌子上,她忽然发现砂金在舞会之前送她的花束也在桌上。
“哦,那天晚上我把它带回来了,”久岐忍说,“看样子它还能坚持几天再枯萎。”
砂金送秋向莲这束花的时候就已经考虑到了樱花容易枯萎的问题,他正是因为樱花容易枯萎,所以才选择送她花束。
花束留不长久,他不希望留下可以让她留作纪念的东西。
那时他即将牺牲自己,换她活下来。
但现在他们两个都活下来了,砂金似乎仍然打算与她拉开距离。
想到这里,秋向莲心里一阵钝痛。
在她登上天空岛之前,她的心里只有一个愿望,就是让砂金活下来。
现在砂金活下来了,她也没有死,愿望就开始变化,她开始不仅仅希望两个人都活下来,而是想要更多。
但砂金并不是这么想的。
真是的,明明两个人都活下来就已经是个奇迹了,自己却还不满足,实在是太贪心了。
不可以这样。
她的愿望已经实现了,她应该感到满足。
可是……就算其他愿望只是她的一厢情愿,至少……
“你们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可以让花束不枯萎?”秋向莲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