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翻江倒海, 胃酸在腹部翻涌,脸色惨白的少年歪头作势呕吐, 由于进食的东西过少,他甚至吐不出东西来,吐在地上的,只有涎水。
少年倚靠在墙边,双目无神,他原先俊秀的脸颊惨淡得可怕,一眼看过去只会让人觉得吓人。此时他蜷缩着四肢,佝偻着背,唇干燥得不像话。
崔越溪已经许久未进食了,甚至, 就连喝清水的资格也被剥夺了。
自从那天他不知因为什么缘故惹恼白浣清后,她便不再给他端来吃食了。她依旧会常来看他,面色无邪,蹲在地上,平视着他,崔越溪即使想象,也可以想到自己此时会是怎样一个狼狈的境况。
白浣清慢吞吞地问道:“崔同学,你、你知错了吗?”
垂着头,面色阴郁的少年此时比起一直以来给人阴沉印象的白浣清还要可怖几分,他慢慢地抬眸,唇边勾起讽刺的笑意:“我有什么错?错在帮了你这个疯子,以至于被疯子关在这里,人不人鬼不鬼的。”
少女的唇角抚平,她低声道:“可是,我不喜、喜欢你说这样的话。”
她一直都很感激崔越溪帮自己说话的, 他不能后悔帮自己。
白浣清站起身,自言自语道:“好吧,你、你还没想好,我下次再、再来问你。”
崔越溪被气笑了,他也不顾会再次激怒白浣清的下场了,他的话语尖锐:“再给我一年、两年、三年……我都不会认错。你这个自私自利的白眼狼,你听说过'农夫与蛇'的故事吗?”
白浣清的身影顿住,她转过身,目光幽幽。
见此,崔越溪勾唇,补充道:“你就是那条蛇,而我,就是被你咬了的农夫。”
他面色惨白,扯开笑容,比哭还难看。
白浣清立马转身离开,一向静悄悄的脚步声这时听起来竟然格外刺耳。
从这时起,崔越溪连喝清水的权利都没有了,他一个人被锁在这间简陋的卧室中,黑暗不见光亮。
白浣清来看他的时间变得很短,她每天都来看他,却只问一句话——“你知、知道错了吗?”毫无疑问,每次都得到了否定答案以及一阵痛骂。她不回嘴,也不打他,只是默默转身离开。
崔越溪一个人被关的越久,心谢ing交炭帧I硖迳系恼勰ケ炔簧闲睦砩系恼勰ィ人类是群体动物,他不能自己一个人自生自灭,他需要社交。他在痛骂白浣清的时候,也在留恋着与人类交际的机会,只有吐出那些刺耳的咒骂声时,他才能意识到,原来自己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屋内依旧黑暗一片,只有被钉死的窗外空隙钻进几丝稀有的光亮,崔越溪死死盯着那抹光亮,他默默思索着,算算时间,差不多到时候了,每天大概在这个时候白浣清就会进来看他,不依不挠地问他错了没。
想到这里,崔越溪就不禁嗤笑,他现在对白浣清的印象简直是发生了颠覆性的转变。
初识时,他觉得她就是一个性子不讨喜的“透明人”,印象平平。直到他被囚/禁在这里,他看到了困住自己的人,他的眼里终于有了她的存在,只是,每当看到她,他都恨不得将她的脖子生生咬断。
心中的恨意滔天巨浪,他却无能为力,只能暗暗咬牙,恨不得将牙齿咬碎。
起初崔越溪还以为她只是行为有点偏颇,接触几天后才发现,她就是个自私自利、恶毒狠辣的疯子。表面装得天真无邪,手段却狠辣得紧。她整个人的三观就是崩塌的。
耳边响起了嗡嗡声,崔越溪以为是门开了,将涣散的眼眸缓缓移过去,才发现门是紧关的,她没出现。
胃里空荡荡的,饥饿像野兽一样撕裂着他的身体,眼前的世界模糊不清,饥饿把他带到了幻觉与现实的边缘,他开始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哪个地方。
崔越溪眼前一会出现学校的场景,一会出现家里的场景,他以为自己终于获救了,再一抬眸,眼前又出现了那个张着“血盆大口”的简陋卧室,身上“哐当”响的铁链依旧束缚着他。
他被这种感觉要弄得快要疯掉。崔越溪睁开朦胧的眼,他似乎听见了门开的声音,他差点以为自己又出现了幻觉,他没有看错,面前真的出现了白浣清的身影。
只是,她很狼狈。比起此时的自己,也不堪多让。
白浣清浑身被水浇得湿透,臃肿的校服穿在她身上,被水倒后,黏在身上,非但没有显示出她的身材曲线,倒显得她更加阴沉可怖了。湿答答的头发黏在脸上,将原本就小的脸挡得彻底。她整个人像个水鬼一样,冒了出来。
崔越溪笑了一声,她这算不算,恶有恶报。
他彻底晕了过去,晕过去的前一秒,他看见“水鬼”急冲冲地朝他跑了过来。
崔越溪这次晕倒的原因有两个,第一个自然是饿急了,第二个是他发烧了。白浣清过去接住人的时候,一下子就摸出来了,他全身都很烫,尤其是额头那块,像个火炬一样,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意。
白浣清怕自己身上的湿水沾到崔越溪身上,让他的病情再次加重。就先把身上的外套裤子脱掉了,只穿着单薄的短袖和短裤,将人抱在怀里。和上次一样,她故技重施,给他喂着粥。
等粥喝得差不多了,再起身给他找退烧药服下。
吃饱喝足、喝完药的崔越溪躺在床榻上,被子盖在身上,沉沉地睡去。白浣清坐在床边看了他好久,她的目光滑过他惨白的面色、含着乌青的眼睑下方。
停了半晌,不知在想着什么,白浣清终于肯起身了,她去卫生间洗澡、换衣裳了。
她觉得崔越溪比自己要幸运一些,发烧生病以后,他至少还有自己照顾她。但是她就不会,如果她再不管一下自己,到时候,她一声不吭地死在家里了,也没有人会关心。
等她收拾好后,崔越溪面上不正常的红已经褪去了,他睡得香甜,就连一直蹙起的眉头也舒展开了。显然已经退烧了。
白浣清去厨房熬了汤,先给自己舀了一碗,再给崔越溪端过去一碗。
匆匆喝完,她就趴在客厅沙发那里专心写作业。
台灯照耀下,她的眉眼认真。
*
一觉睡醒,崔越溪整个人舒服极了,他浑身清爽,就连这几天被饿得扁平的腹部都充实了一些。
他精神抖擞,心情也好了许多。
一转头,看到那碗已经有些温凉的汤,崔越溪心中复杂,他的眸光晦暗,紧紧地盯着那碗汤,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去学校的前一个小时,白浣清照旧进来看望崔越溪,看到对方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她抿唇,正欲转身离开,却被他叫住:“等会,你今天不问我什么吗?”
少年眸光很亮。
白浣清歪头,慢吞吞地思索着。良久,她才反应过来,他是在疑惑她今天怎么不问他知道错了没有,她问了许久,一直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反而沾了一鼻子灰,白浣清就不想问了,她自动忽视了这个问题,现在过来,也只是想看看崔越溪怎么样了。
不过,既然他主动提起。
白浣清抬眸,眸光认真:“你、你今天知道错、错了吗?”
“知道错了。”
崔越溪垂眸道,他第一次承认了这个说辞,态度与先前截然相反,分明他前不久还说他永远不会屈服,变脸的速度这样快,快得就连白浣清也意识到了几分不对劲。
她抿着唇:“我知、知道了。”
崔越溪却对这个回答不满意了,他眸光沉沉:“你不问我知道哪里错了吗?”
他就连应付这个问题的说辞都想好了,无非说他态度不好,不该辱骂白浣清之类。
却没想到对方完全没按这个套路走,让崔越溪隐隐有一种计划脱离掌心的不安感,他抬眸紧盯着白浣清的脸色。
少女的神情淡淡,明明她前几日对这个问题这样耿耿于怀,他真认错了,她却并不在意。
白浣清点点头,她垂眸看了一眼手表:“可是,马上要上、上学了,我得赶紧走、走了。”
崔越溪神情有一瞬间僵住,很快,他恢复如常,经过此事,他整个人的态度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那个仇恨、厌恶她的崔越溪忽然不见了,他又恢复了原先文质彬彬的模样,唇边挂着温润的笑容。
“白同学,我真的很感激你,我发烧以后,你为了照顾我忙前忙后,包括,那碗汤我也看到了。”
他眼含善意地看着她,言辞之间都充满了感激的意味。
“还有,其实我想好了。白同学将我留在家里做客,也只是想让我多陪陪你而已。我不该像之前那样态度恶劣,那并不是一个君子应该做的事。所以,这段时间我都会乖乖地待在家里,等着白同学放学回家。我们是朋友,对吗?”
崔越溪弯眸看着她,话语中句句都戳中了白浣清的心尖。
她微微一愣,继而抿唇一笑:“对,我和崔、崔同学是朋友。”
在被囚/禁的第八天,崔越溪选择了逃跑的另一种方式。他忽然发现,这个恶毒的疯子竟然是个嘴硬心软的,或许,他一开始就不该选择和她硬着干,他该用一种温和的、循序渐进的方式,哄骗她的信任。
或许这样,才更有可能逃出去呢。
崔越溪眉眼弯弯,看着面色阴郁的少女背好笨重的书包,转身离去,他温柔道:“白同学去学校了要好好学习啊,我就在家里等着你回来。”
他看见白浣清慢吞吞地转过身,她忽然不熟练地朝他扬起一个笑容,笑容有些生硬,并不好看,或许她也意识到了,又很快收敛了起来,只是朝他点点头,她开了门,走了出去。
四肢被捆着铁链的少年靠在床头,唇边的笑意陡然消失,他眼眸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