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帽檐被叶蓁一把掀开, 那人露出了令她熟悉的下颚线条与唇角,再到挺直的鼻子……
可同时也如绝大多数的其他梦境一样, 叶蓁偏偏在这关键时刻, 被自己房间的铁门开门声给惊醒了,接着有脚步声走了进来。
叶蓁倒在床上, 尚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即便她刚才在梦中并没有完全看到那人的真面目,可仅凭着那再熟悉不过的下半张脸,也足以让她知道对方是谁了。不可置信之余, 已然没有心思再去管此刻进入她病房的人。
许是进来的医师已经对眼前的景象见惯不怪了,所以并不理会依旧倒在床上睁着眼睛挺尸一般的叶蓁,只自顾自地从一旁护工端着的托盘里取了消毒棉签,弯腰将叶蓁的袖子卷起。替她消完毒后,又拿了准备好的针剂, 对准了刚才消毒过的地方就是一扎, 一股凉意顿时在手臂处散开。
叶蓁先是一愣, 再是一惊,又是一疑。
她的眼珠本能地转向了手臂上挨针的地方,一看之下, 让她原本还有些呆滞的目光瞬间清明了不少,又快速将视线转向那个给她打针的人。
这人戴着口罩, 遮住了大半张脸, 可是一双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甚至在他们目光相接的时候,还对着她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什么都来不及想,更来不及张嘴说什么, 那年轻的医师已经将针头拔了,用另一个棉球替她按了按手臂,然后便带着来人出了叶蓁的病房。
叶蓁躺在床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有动,直到打针的几个人彻底完成了整个楼层的任务,再次路过她的病房门口真的离开以后,叶蓁才扶着还有些晕眩的脑袋慢慢坐起身,伸手摸了摸右臂处一块湿掉的衣服,一颗悬着的心放下又提起。
这一切果然不是她的臆想,而是真实发生了。
原来刚才那个医师,根本没有给她打针,只是装模作样地借着角度,以及身体的阻挡,在一名护工及一名警卫的眼皮子底下摸了鱼,把针管里的药水直接打进了她手臂后面卷起的衣服中!
至于那个“年轻的医师”,叶蓁自然也是认识的,只是这人到底要干嘛?
“有时候,你看到的未必是真的,你所相信的也未必是真的。”
忽然,一道清朗却不响亮的男声打断了叶蓁的思考。叶蓁抬起头来,竟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病房的门口,而刚才说话的人,来自她的斜对面。只见玻璃幕墙里,男人正手持一本书,靠墙席地而坐,一腿放平,一腿蜷起,姿态悠闲,却并没有看向她所在的方向,仿佛刚才的那一句话,只是他漫不经心地念出了书里的内容,而不是对她说的。
可不知为何,叶蓁却把这句话听了进去,还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道,“那什么才是真的?”
那人闻言,终于抬起了头看向叶蓁,目光淡淡,神色中甚至还带着一丝怜悯的意味,继而仿佛日行一善地施舍般用手中的书角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又点了点胸口的位置。然后他撇开了目光,继续低头看书,再也没有理会叶蓁。
这是什么意思?
是用脑子和心吗?
当然了,这么直白的大道理,是个人都懂,但真的做起来就难了。尤其她刚刚清醒,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压根没办法思考什么,更别提为自己谋划什么了。
叶蓁叹了口气,目光瞥到了门边地上还没有被收走的餐盘。干脆取了回到病床边,坐在床沿开始进食。
餐盘里的食物很简陋,一个馒头和两个蔬菜,并一碗看不出是什么内容的汤,且都已经冷了,味道也不怎么好。但她这些日子都晕乎着,腹中更是干瘪,也就不觉得那冷饭冷菜有多难以下咽了。何况,虽然她不知道那个假扮医师的人到底有什么企图,但他没有给她注射药物,显然是在帮她。眼下她整个人清醒了不少,身体也就自然需要营养供给,才能开动脑子思考,也才能为以后做打算。
细嚼慢咽地吃完了所有的食物,又接了些冷水漱口洗了把脸,叶蓁才觉得肚里有粮,心中不慌,脑子也能渐渐地转开了。
想她自从到了五楼,除了刚到的一会时间,大概就只有现在是最清醒的时候了。
叶蓁深呼一口气,凝神闭眼,将她从为何会来到乌鸦公馆,是为了那匿名信上的内容,来调查这里莫名失踪的患者开始。想到最初她在这里所见的一些怪事,以及和高庞里外的配合,严娟和金佳茹的针对,高庞去调查宁陌后罹难,再到她一个人的艰难,却在沈徽的帮助下摸去了很多地方,甚至是档案室,又遭遇沈徽的背叛,被顾延易抓去电击,关禁闭,诡异的地下室和黑影,还有沈徽来道歉并说要送她走,和宁陌的周旋将她接回三楼……以及后来她在宁陌的帮助下,自己再度摸去档案室,看到了加密资料,到她的身份暴露,金佳茹的刺杀,她的反杀,金佳茹的失踪,警方的介入,她的坦白自首,直至她被严娟设计关到了这里。
撇去警方的人不提,只说在乌鸦公馆中,金佳茹、严娟、宁陌、沈徽、顾延易,这五个人,在她的这一段故事里兜兜转转,扮演着不同的角色。
有些角色,一眼就能看出好坏。而有些角色,她至今搞不懂究竟谁在帮她,谁在害她。
首先,金佳茹。貌美的护士,一直以严娟马首是瞻,是她手里的棋子,指哪儿打哪儿。她会来刺杀她,想必是受了严娟的教唆和蛊惑。如今她已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显然是个弃子。
其次,严娟。不苟言笑的护士长,掌管着诡异地下室的劳作任务,听说她并不喜欢这里的工作,却有不得不呆在这里的苦衷。虽然没有正面和她起过什么冲突,但自打她进了乌鸦公馆,就总觉得严娟在暗暗地针对她,最后更是因为忌惮她的身份,设计了一出连环计,甚至不惜牺牲掉金佳茹的性命,把她送到了五楼。
接着,宁陌。英俊帅气的三楼主任医生,总以微笑对人,还有严重的洁癖,同时是她的主治医生,也是她看不懂的一号人物。他和严娟一样,从来没有和她起过什么冲突,甚至一直在帮她。帮她开小灶做催眠治疗,且小灶的待遇良好,甚至提供饮食和午睡场所。又把深陷禁闭室的她捞出来,一路周旋让她继续呆在三楼,还搞定她提出的劳作要求,才使得她有机会第二次去了档案室……对她的态度也大多是和颜悦色,偶尔会有些别的表情……可以说是个很好的主治医生了。
然而高庞的死或许和他有关?还有她最初摸进宁陌办公室时,在她自己的资料封面上看到的那个鲜红的叉,都让她无法彻底相信他。尤其她作假的病历上明明写着她有精神分裂症的病史。可他却给她安排催眠治疗……要知道精神分裂症患者是不能接受催眠治疗的,这只会加深病情。可他却给她安排了,究竟是他看出了什么,还是故意要将她往火坑里推?再者黄阿婆也指向他,说他会来杀她。这到底是黄阿婆一时的疯言疯语?还是真的会发生?
再有,沈徽。一个从墙壁上的通风口里忽然冒出来的协助者与合作者。自称有多重人格分裂症的四楼患者,还是在她迫切想要寻找到“匿名接头人”的时候出现的男人。别看他长相略有些阴柔,人又精瘦,但力气很大,且善于攀爬,能从通风口去往乌鸦公馆的任何一个角落,简直是这里的活地图。而且也诚如他所说的那样,他身上似乎是有其他人格存在,但叶蓁并不常见。也诚如他所说的那样,他帮自己摸去了很多地方,比如寄存室、比如四楼、比如档案室……在她被关禁闭的时候还跑来说要送她走。
帮了她很多,但也背叛过她两次。
其一,在档案室门口,在他们已经被人发现的情况下,将她推了出去,导致她被电击、关禁闭。
其二,在金佳茹被她反杀后,他却“碰巧”过来撞见,还敲晕了她,擅自处理掉了尸体。事后却口口声声说没有干过这件事。之后再也没有出现,更没有提过要送她走的事情……
这些帮助和坑她,让叶蓁如今想来,总有哪里透着些微妙的违和感。
最后,顾延易。右眼一目双瞳的四楼主任医师,他们之间接触不多,但每一次,他看她的眼神都特别奇怪,尤其她和沈徽去档案室被发现后,是他来抓的人,他对她进行了审讯和非法电击用刑。虽然一眼了然感觉和自己不对付,但叶蓁觉得,这个人对她做的应该不止这些。叶蓁还记得宁陌和她提及过这个所谓的师兄,还说她被送去四楼那会儿,是要和顾延易商量的。那么她现在在五楼,会不会也有顾延易的手笔?她和他无冤无仇,可对方为何要把她推到这般境地,又是为了什么?
叶蓁将所有在乌鸦公馆内前前后后的事情和关键人物都过了一遍。好半天后,她才慢慢睁开眼睛。
这些人这些事,仿佛每一环都扣在了一起,她现在只是找不到线头,或者说是在等串起这些事的灵光乍现。
而且她隐隐有感,快来了,只要那个人来了,她就会知道答案。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亲爱的小白小白投掷的两枚地雷,破费啦,鞠躬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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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