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夫妇伫立在写有将军墓由来的立牌跟前。
“冷泉天皇时代,安和二年……”
老夫刚开始将立牌上写着的将军墓的由来念给老妻听,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见樱树底下躺着一位身穿浴衣的老人。从道路边朝着将军墓的方向,一副向前扑倒的姿势。走上前一看,便知这位老人已经完全断气了。好像是脑溢血或心脏病猝倒后死亡的。看老人穿着浴衣,估计兴许还是一位温泉疗养的客人。
作为老年夫妇来说,这决不是一件与已无关的事情。
老年夫妇请求过往的车辆报案,不久两名巡查从座落在温泉街中央的警察署里赶来。
两名巡查都是年轻人,还没有接触过尸体。倘若是老年警察,一眼就能看出死者死亡后已经过相当长的时间,但他们却以为是黎明前倒下后刚死亡的。
这个地方好比是温泉街的入口处,所以警察不可能将尸体放在那里让太阳暴晒。因此,两名巡查先给尸体益上被单,等待法医和尸体处理班赶到。
总之,他们的处置方式,全都与“快速”相去甚远。
法医赶到后,告诉他们死者死亡后至少已经过了一昼夜,还说有中毒身亡的征兆。
警察果然紧张起来。尸体不可能在如此显眼之处放置一昼夜的,显然是在什么地方死亡后运来的。
但是,当时,警方还不知道死者是谁,只以为充其量大概是别所温泉的客人。
所辖警察署向县警通报以后,现场一带便顿起狂澜,热闹的场景是日本武尊时代以来所从来没有过的。
一课课长宫崎亲自处理所辖警署警部补发来的报告。
“那具尸体的身份还没有确认吗?”
“是的,还没有。”
“年龄约莫是在六十岁左右吗?”
“是的。估计年龄有那么大。”
“是穿着浴衣吗?”
“是的……不过,你怎么知道?”
“这话你不要问,你立即将现场一带严加管理!在我们的主力到达之前,什么都不要去碰它。”
“但是,现场是在道路边上……”
“没关系,让通行的人迂回通过!”
尽管还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但必须先以最高级别的警戒要求努力保存现场。
不过,那里紧靠着公路,当地的警察署是一家小警署,所以要赶走凑热闹的人群,即便警署里的人员全体出动,也是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
不用宫崎课长叮嘱,当地的警署便已经开始着手在收集的情况。
从长野市通往上田的道路上,停满着紧接赶来的警方的车辆,公众车辆几乎已经处于停滞状态。冢本刑事部长以下,搜查一课、机动搜查队的大半都被紧急动员起来。包括巡逻车、私人汽车在内,几十辆汽车相继赶到现场。
紧接着,媒体的报道车也闻讯赶到。自从得知猪户议员失踪的消息以后,那些记者们全都摩拳擦掌严阵以待。
在大混乱、大喧闹的中心点,却像台风眼一样,静得令人发怵。朝将军墓望去,那里与平时一样静谧,稍稍弥漫着忧郁的气氛。
刚过9点的时候,几名男子走近“台风眼”。
男子们走到路边停下,从中走出一位所辖警署的署长,小心翼翼地走近尸体,掀起白色尼龙被单的一角。
“没错。”
冢本刑事部长低声说道。
“没错。”
竹村警部也附和着说道。
前几天临分手时僵峙不下的人,终于变成一具物体横躺在那里。
原宪兵中尉、众议院议员猪户弘文,他的遗骸终于被凄惨地暴尸在将军墓上。
约20分钟以后,长仓县警本部长赶到现场。公安、警备有关的干部们也全都出现在这里。不久,猪户的家属、秘书、护卫、以及其他各种有关的人员,都陆续赶到出事地点。
座落在长野盆地角落里的巴掌大的温泉街上,拥挤着相当于温泉街人口那么多的人群。
因为意识到媒体的目光,因此现场勘查进行得尤为细致。
据推测,凶手是驾驶着汽车来到现场,将汽车停靠在道路边,凶手自己正好躲在汽车的背荫处打开车门,将尸体从汽车上拽下来,朝着将军墓推倒的。
因此,凶手没有走到墓地里。墓地里没有留下任何足迹以及其他凶手可能留下的痕迹。
猪户弘文的遗体立即被送往长野市的大学医院里解剖。遗族和有关者几乎都随着尸体一起离开了现场。警察和记者,还有无数的围观者还留在现场。
长仓本部长会见记者,阐述了对重大事件的发生,县警投入所有的警力争取早日查清案情的宗旨。
关于与以前武田喜助以及石原夫妇的连续杀人事件有何关联,记者们接二连三地提出许多问题,但长仓本部长极力回避着,对此不作肯定性的回答。
猪户弘文的意外死亡,掀起了前两起事件无法相比的巨大狂澜。武田喜助虽是大人物,但始终只不过是长野这个地方的一位民间人士。与此相反,猪户却是响当当的国会议员,而且作为大派阀的干部,还是内定为领袖地位的人物。
提起现任国会议员的被害事件,这是自以前的浅沼稻次郎被暗杀事件以来,绝无仅有的。有关事件的传说到处传播,媒体挖空心思地探寻着事件的背景材料。
多数媒体都直觉性地联想起那起在北海道发生的N议员的自杀事件,认为在事件的背后,会不会隐藏着某种政治性的谋略?猪户会不会又是与N议员一样,在各种政治力量的夹缝间被逼死的?——还是与N议员截然不同,这次是明显使用“杀害”的手段,正如俗话所说的那样被“抹掉”呢?
警方当然不可能忽视媒体所担忧的那种可能性。从开始着手调查的时候起,便投入公安骨干确保万无一失。对政治上处于对立关系的人,不论自己的党派还是其他党派,都列出名单进行调查。同时,警方还摆出了一副以猪户的秘书、支持者团体、有关的企业、有可能成为事件背景的所有人物和团体等为对象开始清查的架势。
警方的架势是真心的还是故意抛撤烟幕,这暂且不说,至少是调查工作威势十足地启动了,这是毫无疑问的。
但是,不管事件的背景怎么样,事件调查的实际主角,始终在长野县警刑事部搜查一课。
这起“杀人抛尸”案件,是采用什么样的手段进行的?查明这一点,是侦破事件的关键。县警设置了以刑事部长冢本为搜查本部长的特别搜查本部,显示出警方利用综合力量投入事件侦破的势态。
尽管如此,这仍是一起迷离扑朔的案件。
据说,猪户弘文在8月30日晚上11点左右,应该是在户隐的越水高原旅馆三楼套房里就寝的。这一点,警方从猪户的两名秘书和现在武田商会事实上的代表井泽那里得到证实。
现在是,应该在越水高原旅馆里就寝的猪户,只隔了一天。9月1日,便变成尸体被抛弃在大约五十公里之外的上田市郊外别所温泉一带。怎样才能解释这个横卧在生与死之间的“三十个小时”和“五十公里”的时间和空间的距离呢?
下午3点以后,县警的主力渐渐撤离别所温泉的现场,去向猪户的失踪地点户隐的越水高原旅馆。
搜查本部长冢本让搜查一课课长宫崎与警部竹村同坐在自己的汽车里。他曾经斥骂过宫崎:“在我们长野县警,除了竹村之外,能干的搜查官难道就没有了?”此刻,他已经将此话忘得一干二净。
汽车即便在行进之中,本部还不断地通过无线电发送着案情通报。
据推断,猪户弘文的死因是氰酸性毒药中毒致死,死亡时间是8月31日黎明前,即凌晨2点左右的两三个小时内。
就是说,酒会以后,猪户在自己的房阿里与井泽、秘书一起饮酒,之后在送走他们以后过了三四个小时才死亡的。这段时间并不算长。
随着案件的轮廓渐渐地明朗,大家的脑海里都浮现出武田喜助被害事件。这两起案件的作案手段太相似了。
“尽管如此,猪户君离开房间,到底是去哪里了?”
搜查本部长冢本望着坐在边上的宫崎,带着叹息说道。
“穿着浴衣,而且还是在半夜里独自外出,按常识来说,这是不可能的吧。”
“这是完全无法想象的。”
宫崎一课课长不失时机地随声附和着。
“据昨天的调查,猪户君是在房间里,而且房门上着锁。应该在上着锁的房间里已经睡下的猪户君,翌晨突然消失,并在第三天清晨,在遥远的别墅暴尸街头……而且还是穿着浴衣……这真是一起离奇的案件。”
冢本朝宫崎瞥了一眼。
“我知道这是一起很离奇的事件呀!你的推理就不能从这里往前开始吗?”
“我当然是在思考。但是,说是思考,其实也很难。”
宫崎抚摸着下颚。
宫崎这个人,情况越是紧迫,他的外表便越是显得悠闲。而且,他在本质上是一个做事缜密的人,可以说是典型的中层管理人员的特征。这样的人能否胜任职务不犯大错,与能否配备有能力的干部有关。
而且,宫崎就恰好配备着竹村这样一位有能耐的。部下。现在,他所需要的只是一种忍耐力,即在竹村警部从自己的头脑里绞尽脑汁地想出破案妙策之前,能够在上司的催促下和媒体的喧杂中,静静地等待着的忍耐力。
“怎么样啊?竹村君。”
冢本将提问的矛头对准着竹村。
“你怎样解释猪户君身穿浴衣的现象?他那副打扮到底是去哪里呢?”
“猪户君哪里都不想去吧。”
竹村用心不在焉的语气答道。思路被长仓打断,他显得有些不快。
但是,对他的回答,冢本只是一个劲地眨巴着眼睛,摸不着头脑。
“哪里都不去,你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是按常识来说的。当上议员的人,一副就寝的打扮是不可能外出的。”
“嗯。说起来也真是的。”
宫崎马上赞同道。
冢本朝宫崎睨视了一眼。
“话是这么说,但现实中,猪户君不正是外出了吗?”
“不!不一定是外出。倘若就事论事,只是说,猪户君的遗体在别墅。外出是一种自发性的行为,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这一点。”
“难怪。你是说,猪户君是在越水高原旅馆里被强行绑架的吧。”
“嘿!这一点,现在还不能下结论。这起事件,眼下还没有对旅馆进行过查看,所以不能肯定,但从那家旅馆的结构来说,我认为不可能如此轻而易举地将一个人绑架。总之,那家旅馆里连电梯也没有。”
“喂!竹村君,你在说什么?我无法理解啊!倘若没有外出,也没有受到绑架,那么猪户君到底是如何离开旅馆的?”
“就是说,当然是变成尸体后被人运走的。”
作为竹村来说,这是显而易见的,
但是,冢本却感到难以理解。
“你说什么?那么,凶手是杀害猪户君以后,再将尸体运出去?”
“我认为是那样的。”
“难道……不会干得如此愚蠢吧?”
“为什么不会?无论武田君的事件,还是石原君的事件,凶手不都是如此愚蠢的吗?完全超出了常人的想象。”
“嗯……说起来也真是那样。但是呀,假设凶手有着那样的心计,怎样才能将尸体运出去?你刚才不是说过吗?就连活着的人要出去都是很不容易的。”
“不!即便活人出去很不容易,倘若是尸体,也许是有可能。因为尸体不会反抗啊!其实,在武田君的事件时,我就觉得有那种可能了。这起事件,那样的嫌疑就更大了。”
“你等一下。”
冢本不由大声说道。因此,司机吃惊地踩上了刹车。
“不!你不用停。对不起,我是在说我们的事。”
冢本急忙说道,叹了一口气。
“你的话又让人听不懂啦!说武田君的事件也是如此,武田君也是被杀以后,被人运走的吗?”
“是啊!难道不是吗?但是,那始终只是一种假设,所以不去现场看看,就什么都不能说。”
“不用了!不用去现场不是也很清楚吗?你说是不是?越水高原旅馆的服务员说过啊!那天晚上,武田君没有回旅馆。没有回旅馆的人,自然是不可能从旅馆里被运出去的吧。”
“邪种事,反正要去那边去亲眼看看才能弄清楚。”
竹村有些厌烦地说道。现在,他的内心里有着比这更值得担忧的事情。
回头向后张望,木下和吉井乘坐着的汽车,保持着不远的距离紧紧地跟随着。
“车停一下。”
汽车停下以后,竹村下车招呼木下停车,与木下耳语了几句,马上又回到汽车里。
汽车驶入长野市内的时候,木下的汽车便岔开走了。
“怎么回事?他去哪里了?”
爱瞎操心的冢本问道。
竹村只是简短地回答了一句:
“我让他去东京了。”
去东京?干什么?
冢本想问,但终于忍住了。
经过县警本部的门前时,汽车没有停下,径直朝着户隐开去。
作为竹村来说,他希望能尽快看到越水高原旅馆的现场。
汽车开上便道时,气候有些变坏了。密布在户隐山岩顶上的积云开始变得越来越厚。好像还起风了。汽车经过一鸟居进入宝光社的村落时,第一滴雨水“扑哧”一下敲响了汽车的挡风玻璃。紧接着一瞬间,天空雷声大作,下起了倾盆大雨。
越水高原旅馆经理高野一看见被雨水淋透的警察们,便立即一副哭丧着的表情。对高野来说,今年夏季准是他一生中最不走运的时候。
猪户的秘书铃木正在旅馆里等侯着,见竹村他们走进来,便表情复杂地寒喧着。悲剧就在猪户强行撤换竹村的时候发生了。秘书的心里还为此感到懊悔不已:倘若不将竹村撤换下来……
高野带领着大家率先走进猪户借宿的房间里。据说,房间里还保持着猪户失踪时的状态。
竹村一边仔细地察看着地板,一边走进卧室。其他人在房门口望着竹村的举动。
竹村不久便回出身来,招呼负责勘查的小岛警部。
“你来看一看吧?”
竹村示意善床上的枕头。枕头套着白色的枕套。
“这里有一个小污迹,你觉得是什么?”
在白色枕套的一角,的确有一个直径三厘米左右的圆形污迹,颜色几乎接近白色,污迹的边缘只是形成不规则的线条,所以不仔细观察,准保会看漏的。
“是什么污迹啊。也许只是口水……”
“你能试着分析一下吗?”
“行啊!”
小岛派部下带着枕头赶回研究所。
接着,竹村喊来经理,用手指着放在床上的衬衫问道:
“这件衬衫洗涤过吧?”
“是啊。是洗涤过的。前一天晚上猪户交给我们洗涤,要我们在第二天早晨送回去的。”
“但是,那时猪户已经不在了吧?”
“是的。服务员是7点半的时候将衬衫送回房间,敲门也没有人回答,只好又带回来,放在办公室里等他来联络,想不到就出事了。因此,直到事态平静以后,我们才将它送回到房间里放着。”
“难怪。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竹村的脸上浮出笑容。
“你知道什么了?”
冢本发问道。
“是啊!猪户君为什么穿着浴衣,这个谜,我解开了。”
“嘿!为什么?”
“因为村衫已经送去洗了呀!没有衬衫,自然就不可能穿西服。”
冢本颇感惊讶,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
“你在说什么啊?没有衬衫,不就当然不能穿西服吗?”
“嘿!完全没错。但是,我不知道,所以……嘿!原来是没有衬衫吗?”
冢本望着宫崎课长的脸。那副表情好像在问:难道这就是搜查一课显耀的“名侦探”吗?
宫崎摇着头,也做出一副懵然无知的表情,似乎在说:“那种事,我也不知道呀!”
离开房间,去小房的背后。猪户“失踪”的那天早晨,房间钥匙就掉落在小房背后的梯子底下。
高野和铃木秘书先后指着钥匙掉落的地方,解说着当时的情况。
“是服务员发现钥匙的?”
“是的。”
面对竹村的提问,经理回答道。
“那位服务员,记得就是在武田君的事件时叫‘相原君’的那位?”
“不!发现钥匙的,是一位叫‘水野’的人。”
“知道钥匙掉落在这里时,大家都很吃惊吧。”
“是的。很意外。我们是在一楼,听到此事,都大步地从楼梯上奔跑上来。”
“那么可以说,旅馆里的人全都集中到这里来了吧。”
“是啊!因为我们全体人员都在寻找猪户君的行踪,而且当时几乎没有客人。”
“难怪。”
竹村用手指着屋顶。
“到屋顶上以后,再下到外面的地面上,这能做到吗?”
“噢……倘若使用绳索也不是不能下地,但屋顶的房檐离地面很高,而且很难下去。”
“尽管很难,这是可以做到的吧。”
“是的。话是这么说,但……”
“小岛君,对不起,你去检查一下屋顶与各房间的窗户,看看有没有使用过绳索之类的痕迹。”
小岛负责指挥正在待命的勘查班。
竹村回到三楼,低伏着身子像舔着似地仔细检查着套房门前到楼梯之间的地板。
冢本刑事部长等其他刑警只好在一边旁观着。
嘿!人来了这么多呀!
竹村侧目睨视着同事们,心里感到很腻烦。
冢本对工作很热心,这固然很好,但刑事部长一动,“护身符”似的人们都会莫名其妙地紧随其后。就连与勘查没有直接关系的人都跟在身边,所以模样就像是医院院长巡查病房一样。
在楼梯上走到一楼,沿着办公室边上的走廊走去,有一个设有职员专用的住宿设施和盥洗室、以及堆杂物等的空间,还有一道通往外面的房门。
“这扇房门夜间上锁吗?”
“是的。当然上锁的。”
“房门的钥匙保管在什么地方?”
“和其他钥匙连成一串,通常是放在办公室里的,但有时也会放在服务台或值班室里。”
竹村让经理取来钥匙串。
钥匙串里有着旅馆的大门钥匙和所有客房的房门钥匙。据说除了这些钥匙之外,还有一部分保管在服务台的保险箱里和经理的邸宅里。
“我想借用一下这扇通往外面的房门钥匙和套房钥匙。”
“行。没关系。”
高野非常麻利地挑选出四把钥匙交给竹村。竹村将钥匙放在手帕上,仔细端详着之后,交给负责勘查的小岛警部。
“你检验一下,是不是被人取过蜡样。”
一看时间,已经是过了下午6点。
“暂时告一段落。以后我们只是一边吃饭,一边等小岛警部的回音。”
因为竹村的提议,全体人员走进餐厅。大多数人连午饭也没有正儿巴经地吃过。旅馆方面非常机灵,马上准备用餐。
“竹村君啊!你知道什么了?”
正在吃饭时,冢本好像还不放心,停下手中的筷子,窥察着竹村的脸。
“你不用心急,再等大约一个小时左右。到时候就会清楚了吧。”
不出竹村所料,7点半左右,打电话找小岛警部。小岛警部一副兴奋的表情返回来,在竹村的耳边喃语了几句。竹村连连点头,呢喃着说“果然……”
“怎么回事?发现了什么?”
冢本焦急地问道。
竹村顾忌着旅馆里的服务员,轻声说道:
“刚才那个枕头上的污迹,他说出现了氰酸反应。”
冢本与宫崎互视了一眼。
“那么,果然像你说的那样,猪户君是在那间房间里被害的?”
“看来是的。遗憾的是,在武田君被杀事件时,我想到的时候已经晚了,疏忽了对现场状况的缜密检查,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兴许也是用这同样的方法作案的。”
“嘿!这是怎么回事呢?武田君没有回到旅馆里,你却为什么如此推测?我一点儿也闹不明白啊!”
“不对!武田君没有回旅馆,这件事本身就有疑问。我们傲一个实验试试吧。”
竹村从座位上站起来,带着冢本和宫崎两人去一楼的总服务台。
在总服务台里,坐着那位叫“相原”的青年和另一名服务员。
“我托你一件事。”
竹村说道。
“我要求你们从现在起,用5分钟时间,将注意力集中在里面的电视节目上。然后我要问你们节目里的内容。”
两名服务员对如此离奇的要求露出疑惑的表情,但好歹退进只隔着一道屏风的办公室里打开了电视机。
竹村看着他们照办以后,便走到旅馆门外。不久,他走进旅馆里,径直登上楼梯,随即又返了回来。
“刚才有一位客人走过服务台前,你们注意到了吗?”
过了5分钟后,竹村问服务员。
“没有。一点儿也没有注意到。”
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竹村回头望着冢本。
“关键就在这里。7月3日星期六,从夜里9点起,电视机里有一档两个小时的《披头士侦探》宽银幕节目。相原君是这档节目的迷。看来那天的节目,他看得很入神。因此,假如他没有注意到武田君回来,这也在情理之中。”
“嗯……难怪。这样推测也不是不可以成立。”
“其实,在武田君的事件以后,我就觉得事情也许就是这样的。但是,我有着一种先入为主的观念,心想倘若那样,凶手不可能特地将尸体从旅馆里搬运出去,所以没有沿着这条思路再去认真地思考一下。
自从石原君夫妇那起事件发生以后,我开始觉得那些常识行不通,我仿佛感到,或许作案的人本身思维就很反常。以后就是这起事件。凶手不管如何,总是执意要将尸体搬运到外面去。
按我的推测,因为这起凶杀,连续杀人事件应该是打上休止符号了,所以倘若如此,我认为凶手已经没有必要非要不惜冒着危险将尸体搬运出去不可。但是,我觉得,凶手的目的实际上也许不仅仅只是我推测的那种‘惩戒’。就是说,凶手要将尸体搬运出去,总会有它的理由……”
“你等一下……”
冢本慌忙打断了竹村的话。
“你突然之间向我解释了这么一大难话,我一点儿都听不懂啊!你能按次序给我讲讲吗?”
“我明白了……”
竹村叹了一口气,正要开始解说时,有一个电话是打给竹村的。
电话是赶赴东京的木下打来的。
“我现在是从立花先生的家里打来的,他正好出门了。我等了很久,当佣人的大妈来了。我问她,她说立花先生从今天早晨起要去旅行,看来他出门了。”
“喂!真的吗?那么,你问她去哪里了吗?”
“我问了,她说好像是去长野那边……”
“什么?”
糟了!
竹村咬着嘴唇。他觉得轻率地解除监视,这是一件无可挽回的事情。
3
在穿越宝光社的村落时,立花下了汽车。
“在这样的地方下车吗?”
四周什么也没有。司机流露出一副困惑的表情。左侧是设有宝光社神殿的山巅森林,右侧也是杉木树林。附近连一条林间小道也找不见。
“嘿!就到这里,因为我想走一段路。”
司机放下立花,但包租汽车在这里不能呈“U”型拐弯回去,只好向前驰了一百米左右,直到天智院的入口处才掉头返回。
立花感觉到司机用一副好奇的目光望着他,只好甩动着手臂学做着体操,一边慢吞吞地走着。
杉木林的尽头,道边的草丛里掩埋着一块立牌,上面写着“天智院”。
立花在立牌跟前犹豫着来回走了两次,然后向小道深处拐去。
道路的两侧杂草丛生,被烈日晒过后散发的青草味直刺他的鼻腔。青草甚至一直长到道上,两条汽车轮胎的痕迹压着青草向前伸去。车辙上到处都裸露出青草底部的泥土,这表示汽车的来往相当频繁。
但是,前面隐隐约约地显露着的房屋决不能恭维说是上等的。杂草丛生的茅草屋盖、熏黑的檐端、眼看就要倒蹋的墙壁——
这么眺望着,立花觉得自己能够想象出天道泷那凄惨的生活状况,他感到有一种濒临绝境的恐惧。
房屋前的空地上挨着次序停靠着两辆汽车。
汽车都已经熄火,车窗和车门全都敞开着,汽车里分别坐着一对男女默默地等候着。在阳光的直射下,汽车里面好像很热,但他们没有打开车内空调,也许是因为顾忌到汽车发动机的声响。
察觉到立花的动静,车内的人都回过头来望着立花,一副显然担心立花会赶到他们前面去的目光。
立花走近最靠近的一辆汽车,像喃语似地问道。
“要排队挨次序吗?”
“是呀!”
一对夫妇模样的中年男子回答道。
“要花很长时间吧。”
“嘿!房门都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来呀!我们已经等了有一个小时,估计前面的人等了大概有两个小时吧?”
“每次来都要这么等吗?”
“是啊!客人拥挤时是这样吧。但是,像今天这样关着房门还是第一次,所以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会不会出去了?”
“不会!好像没有出去呀!因为刚才还看见冒烟了。会不会正在吃饭呢?不过,吃饭时间也吃得太长了……你是东京来的吗?”
“是啊。是从东京来的。”
“果然是的,路很远啊!我也是从东京来的。是陪着她来的。”
男子用姆指指了指坐在边上的女子。
“你们常来吗?”
“每月来一两次吧。没有办法啊!不管怎样,她说没有天智院的神谕,生意上就不能制订交易方针。你是第一次吧?”
“是啊!我是第一次。”
“像你这样的知识分子,也会有烦恼吗?但是,嘿!这里的巫女的确算得很准啊!只是啊……”
他压低着声音,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头部。
“这里有些不正常。”
“你不要讲那些不吉利的话呀!”
坐在身边的妻子喝斥道。男子“嘿嘿”地嘻皮笑脸着。
“那位巫女……是一个人住着吗?”
“是啊!我是在旅馆里听说的,她和村子里的人都没有来往,而且住在附近的人不放心偶尔来看她,反而被她骂走。只是啊,因为客人多,所以惟独税务署不愿放手。听说税务署常常来人,问她收入有多少,她自己也闹不清楚呀!在房间的角落里放着一个柑子箱似的箱子,客人随意地往里面扔些钱,据说税务署每次都是清点箱子里的数额决定税款的。”
“日常生活上的事,她是怎么做的?”
“那些事是不用操心的,据说有位业者常来照顾她的日常生活,什么米啦洗涤啦……”
立花的脑海里浮现出“北信洗衣联锁店”的客货两用汽车和野矢桂一的面容。
又有一辆汽车驶进来,将立花夹在中间,非常正确地排列在其他汽车的后面停下。驾驶汽车的男子好像与前面的男子熟悉,他走下汽车打着招呼。
“黎明前出来的,却是最晚到达啊。上田那里太拥挤了,光是穿过上田就花了两个小时啊!你借宿了?”
“是啊!昨天我在长野住下了。不过,在这里这样等着,不是一样吗?”
“不!住下不就对了?今天堵车很厉害呀!听说在别所,有一位什么议员被杀了,警察都在那里忙成了一团糟。”
因为刺激,立花感到自己眼看就要瘫软下来。
“终于……”这样的恐怖感,和“一切都结束了……”这样的虚脱感,混杂在一起向他袭来。
“那天”将手枪的枪口塞进立花嘴里的青年宪兵,现在终于死了。
是复仇?还是惩罚?
不管如何,“他们”达到了目的。就连流逝了将近四十年的岁月,也无法洗刷“他们”的怨愤。
立花不仅对此事感到厌烦,而且觉得惟独自己才是最最不幸的,只能像是丧家犬一样活着。
“他们”都已经将往事作了一个圆满的了结。
与“他们”相比,自己过着的,只是不足挂齿的一介小市民的生活方式。
立花用珊蹒的脚步离开了那里,走进靠近小溪边的洋槐树的树荫底下。
如今,以什么样的面目出现在阿泷的面前?野矢桂一为天道泷献出了一切,自己却连他的万分之一都做不到。
立花从内心里为自己感到可耻。这样的悔意使立花的精神崩溃了。
感到身后有动静,立花回过头去。
人们在一边说着寒喧的话语一边向房屋的门口走去。从房门口,走出一位巫女打扮的女人。
立花顿感紧张,几乎是无意识地躲进洋槐树干的背后。
片刻,巫女从檐端下走出来,走进阳光底下。令人吃惊的是,巫女戴着能乐的美女面具。浮现着浅浅笑容的能乐面具,穿着白色净衣和红色裙裤,这样的打扮,若在平时应该是演戏那般的滑稽,然而现在却不知为何,不仅没有丝毫不和谐的感觉,甚至有着某种威严的感觉。因为,巫女每向前跨出一步,人们便像从气势上被压倒一样连连后退着。
巫女抬头做了一个仰天的动作之后,喃语了一句什么话,便回到房间里。最早来的客人弯着腰跟在她的后面走进房间。好像是开始算卦了。
足足花了30分钟,第一位客人才出来。那是一对有三十五岁以上的夫妇,看他们两人搭拉着肩膀,神情很凝重,也许已经得到了苍天的神谕。他们坐上汽车以后,又怔怔地愣了片刻,然后缓缓地启动着汽车驶走了。
另一对夫妇很悲悯地目送着他们离去以后,走进屋子里。紧接着,又有一辆汽车载着客人来了。
果然过了30分钟左右,这对夫妇出来了。这次他们的表情都很开朗。丈夫还朝着立花大声嚷道:
“喂!轮到你了呀!”
立花摇着手说:
“不!我不算了,让后面的……”
但是,立花并没有离开那里,他在洋槐树下无所事事地捱过着时间。
将近3点时起,太阳开始西斜,天空的云层加快了移动的速度。
等最后的客人出来时,已经是下午4点左右。
天上,云层越积越厚,还起风了。
在立花的头顶上,粗壮的树枝开始摇晃,身上的皮肤能够感受到气温开始变得很不稳定。
傍晚再来吧?
立花左思右想着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那些情景令他更加感到六神无主。倘若不与天道泷见上一面便离去,自己的生活也许不会产生波澜,能够平安地度过。然而他不得不觉悟到,倘若如此,就决不会再有机会见到阿泷了。而且,倘若最后不能为阿泷做些什么作为弥补,他将会遗恨终生。
雨滴打落在立花的脸上。
骤雨正在对面山峦的上空移去。天空中掠过一道凄厉的闪电。几乎同时,雷鸣轰响。雷云好像就凝积在头顶上。雨滴瞬然变密,闪电的间隔越来越短。
立花像被雨滴追赶着似地向屋子奔去,躲进了屋檐底下。风带着雨滴不时地横打过来。但是,风是从房屋背后刮来的,没有正面刮到立花的身上。
尽管如此,雨滴带着水雾直向他扑来,他的全身都被雨雾淋湿了,怎么也躲不开。气温在不断地下降着,他的身体开始微微地颤抖着。
“站在外面的人,请进。”
木门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好像就从立花的身边传出。立花瞬感不寒而栗。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阿泷的声音,仿佛觉得是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
听到那低沉的声音,立花感到一阵莫有名状的恐怖。
犹豫了片刻,立花迟疑地将手搭在门把手上。
打开木门,屋子里有些昏暗,几乎看不清里面的状况,但立花马上就感觉到里面没有巫女的身影,便松了一口气。
随着目光渐渐地习惯于黑暗,立花看出这房子里没有日用器具类的家具。惟一的亮光,是靠着从边上的小窗里射进来的光线,迟缓地照亮着比土间高出一节的木板房。
土间的角落里设有算卦者用的洗手处,水不知从哪里引进来,通过水竹管“嘀嗒嘀嗒”地发出滴水声。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味。
那股气味,立花隐隐地觉得有些熟悉。
木板房的深处用沉重的拉门隔开着。巫女也许就在这厚实的拉门背后。
走到这里,立花的心中还微微地有着巫女也许不是天道泷的侥幸心理。这也许是一种祈愿,希望那不是阿泷,兴许又是一种不安,生怕真的会不是阿泷。立花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
立花在木板房的一端坐下,默默地,屏着呼吸,连大气也不敢出。
“请进”这句话,可以理解为可怜他在门外被雨淋着。一走进屋子里,惟独雷声还听得很清楚,风雨声已经显得不那么凄厉。
“请到这边来……”
里面传来招呼声。‘立花猛地站起身来。他感觉到一种威严的、不可抗拒的力量。
立花脱去淋湿的皮鞋,简直像赶赴刑场的罪人一样穿过木板房。除了拉开沉重的拉门时之外,立花已经丝毫也感觉不到自己的行动是一种有意识的行为。
木板房的背后更加昏暗,在冥冥的黑暗里,只有祭坛上的灯台和护摩坛里的炭火散发着光亮。巫女的身影在那些光亮的衬托下影影绰绰地浮现出来。
立花走进屋内,反手拉上拉门。地板上铺着用麦桔编织的粗简的垫子。
立花在垫子上坐下。
立花开始时还低伏着眼睛,情绪一得到镇静,他便抬起目光直视着对方。
巫女依然戴着能乐面具。在巫女与立花之间,护摩坛里的炭火散发着微微的光亮。巫女往护摩坛里添着干草似的东西。草发出“劈啪劈啪”的微响,同时冒出蚊香似的烟雾。
烟雾升腾起来,在屋子里飘浮着。从刚才起就感觉到的气味,就是出自这里。
巫女一言不发。不知道是否在面具的后面望着立花。
立花的内心里忍不住涌现出来一股怀恋之情,他诚恐诚惶地问道:
“你是阿泷吗?”
巫女没有反应。只是看不见她的表情,但除此之外,身体的其他部位都丝毫也没有流露出震动的感觉。
“你不是天道泷君吧?”
立花重又问道。
巫女还是默默无言。
不能作出回答,这可以有好几种解释。立花的思绪发生了混乱。
巫女添完那些干草,拿起身边的陶制茶壶和茶碗,斟入浊酒似的水递给立花。
好像是请他喝。
立花将茶碗端近嘴边,茶碗里明显散发着酒精的香味。但是,他毫不犹豫地饮干了茶碗里的浊酒。干渴的胃里渗透着冰冷的感觉。
时间在流逝,弥漫着的烟雾越来越浓郁。眼看巫女的身影好像蒙上了一层云雾,变得艨朦胧胧。尽管如此,却丝毫也没有虚无缥缈的感觉。宁可说,有着一种好像是吸着极品烟卷似的香味,极其自然地渗透在立花的肺腑里。
立花忽然觉得自己宛如置身在宇宙般的空间。与此同时,他感到自己的精神也与空间融为一体,变得飘忽而神怡。所有的不安和疑虑以及拘谨,全都在宇宙间飘去,体内充满着霍然开朗荫畅淋漓的和欢快亢奋的情绪。
巫女缓缓地卸去面具。
“阿泷……”
立花无限感慨地喊道。
无疑,那个美丽耀眼的天道泷就在他的眼前。
“是我!我是立花!”
“智弘君……”
阿泷飘逸地、像跳舞似地站起身来。
立花也站起身来。
将近四十年的岁月从意识中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立花是一名青年。青年立花拥抱着少女阿泷狂吻着。少女那呛人的香味极其舒心地钻人立花的鼻腔。
不久,阿泷与立花的身体分开,她满怀柔情地牵着立花的手走向里侧,打开祭坛左侧的拉门。里面溢出耀眼的光亮,立花觉悟到那里就是以前的那个“密室”。
但是,立花毫不犹豫地跟随着阿泷走进房间里。
两人在柔软的被褥上再次相互拥抱着,纠合在一起躺了下去。立花将脸埋在阿泷那染成羞色的颈脖里,用嘴唇狂吻着。立花感到令人震颤的幸福将要到来,他沉溺在这梦幻般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