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势漫延过来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头顶上杉树和柏树、橡树的树梢开始传来火花溅落时的“啪啦啪啦”的声响。
一走进院子的大门,那里宁静得有些异样。房间里一片黑暗。片刻后,等眼睛习惯于黑暗,阿春接连唤了几次阿泷的名字。
神官的家里一般还有神乐活动时用的住宿设施,每个房间都很宽大,其中天道家更要大得多,所以阿春没有把握,不知道自己的声音能不能传到角落里。
阿春已经顾及不上,连鞋子都不脱便径直走进房内,窥察着里面的卧室。
不见阿泷的人影。
阿春尽力地大声呼唤着阿泷的名字之后,仔细倾听。她听到了极其微弱的呻呤声。
阿泷在后院里。她四肢着地伏趴在地上,猛然抬起满是泥土的脸,望着阿春。
“阿泷,你怎么啦?”
阿春责怪似地问道。
“要出来了!要出来了!……”
阿泷像狼似地朝着天空吠叫着。她用右手按着下腹部,一副忍着便意的动作。她身上的腰带散开,单衣的前襟邋遢地拖在地上,Rx房和硕大的腹部整个儿都暴露在外。
“你说要出来了,是要生了吗?阿泷?”
阿春赶紧跑上前,先将散开的腰带缠绕在阿泷的身上。
“要出来了!要出来了!……”
阿泷叨叨絮絮地说着点着头。每次点头,她的眼泪都“扑扑”地掉落在地面上。恐怖与痛苦,令这不幸的女人更加精神错乱。
“怎么办?……”
阿春不知所措。
“阿泷,你等一会啊!我去把我母亲喊来!”
阿春正要离去,阿泷拼命地喊住了她:
“你不要去!你不要去!……”
“可是……”
阿春一回头,阿泷猛然翻了个身子仰天躺着。衣服的下摆全部敞开,朝着阿春裸露出整个下腹部。面对那副丑态,阿春不由地转过脸去,“呀”地一声屏住了呼吸。
在阿泷敞开着的双腿之间,隆起一个带血的球状物。无疑是婴儿的头部。在大腿和臂部四周的地面上,淌着几条宛如鼻涕虫爬过的痕迹似的粘液和大量血块。
她要死了!
阿春下意识地跑进阿泷的房间。房间里漆黑一片。她心慌意乱手足无措,在房间里爬着到处乱摸着,抓起两块坐垫和剪脐带用的剪子,便回到院子里。
婴儿已经露出肩膀。阿泷伸直着四肢,断断续续地发出坤呤,好像在使劲儿要将婴儿挤出来。
阿春将坐垫铺在阿泷的屁股底下。婴儿缓缓地往坐垫上滑落。
阿春以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敏捷接住婴儿,将婴儿放在坐垫上。
这时,不知哪里传来火势“呼呼——”的声音。
1
曲里拐弯的坡道,从善光寺背后的六无坂开始急速攀高。便道在大峰山拐一个大弯,然后兀然地向饭纲高原跃去。
从这里起,这条大多呈直线状的平坦的道路,如同将落叶松林撕裂成两半似地,朝着户隐山岩伸去,前面看得见户隐西岳裸露着的奇异的山貌。
据说,这条便道特地建造得像古称“旧道”的户隐神社参拜道一样。
此刻,立花乘坐着汽车,舒适地奔驰在这条道上。这是立花在三十八年前徒步逃往山上去的小道。
自从昭和39年(公元1964年)秋季建成便道以后,户隐已经算不上是遥远的深山了。
“立花先生,你不是第一次来户隐吧?”
坐在边上的大学校长清水先生问道。
“是的。以前来过。”
“是吗?难怪你的脸上有一种很迷恋的表情。如此说来,我用不着再向您作介绍了。”
如此说来,我的表情肯定显得很伤感!
立花无奈地笑了。
“不过,得到立花先生的慨然应允,这已经帮了我们大忙了。”
清水校长不知多少次地表示着谢意。
“被白石君解除合同,我正感到为难呢!我这种碌碌无为的人,即便去了也不会受欢迎。到那里去,还是立花先生有身价,能够获得大家的好感。主办人也会很高兴的。”
“哈哈!谢谢你的夸奖,我像是一个男性艺人吧。”
“不!你不要这么想。作为我来说,我是希望能够仰仗先生的名声,所以才要求您同行的,丝毫也没有看轻先生的意思啊!”
“这我知道。”
“嘿!话是这么说,不过,我不是说您,作为参与学校经营的人,我也的确需要具备男性艺人的素质,有的时候真让人下不了台啊!”
清水说着,一边微微地笑着,并不感到有什么下不了台。
立花智弘工作的T大学,在私立大学中处于二流大学以上的地位,在全国各地开设附属高中,极力扶持棒球部,人们甚至开玩笑说:“将来甲子园大会将要被T大学的附属高中占领了。”与学问之府相比,宁可说,学校在棒球方面更加闻名。
清水校长毕业于帝国大学,有着理学博士的头衔,是一名很了不起的化学家。但是,与作为一名学者相比,他更擅长经营之道,对外协调的手段也很高明。他带领着一帮教授,自己却不知不觉地像是一名态度和蔼的推销员。而且,清水校长的人品极好,他从来不会怨恨别人。
从很早以前起,清水就有着要在甲信越的中心即长野市设立附属高中的意图。当他得知从长野一区选出、在众议院当文教议员的猪户,在筹划开设高尔夫球场以后,他便以获得新开设学校的许可为交换条件,赶紧凑上前去,协助计划的推进。
高尔夫球场筹备会因为估计到目前建设高尔夫球场的计划会在当地受阻而难获进展,所以这次特地召开第一次碰头会进行协调,希望清水校长参加。因此,清水受宠若惊求之不得,便匆匆忙忙地赶去了。
立花再三推辞说“我对高尔夫球不感兴趣”,但清水强行将他拉了出来。
“你一定要去。打高尔夫球,只有摸过球杆的人才能够理解啊!反正,你只要去露一露面,对方就会很满足的。”
清水不容立花的争辩,直言不讳地说道。
以游山玩水的心情——
清水甚至这么说,立花也不好意思不讲情面一味地回绝。但是,在到达碰头会的会议地点之前,立花还尽以为是在长野市召开。就连清水自己,好像也是这样的感觉。直到坐上来长野车站迎接的汽车以后,他们才终于得知,会议的举行地点是在户隐。
“是去户隐吗?那太好了!”
清水校长满心喜欢。
然而,倘若知道是去户隐参加碰头会,立花多半会加以拒绝的。
去户隐游玩是一件快乐的事,但对立花来说,户隐充满着太多辛酸的回忆。
战后,立花智弘再次去户隐拜访,是在昭和22年(公元1947年)的夏天。
那年,立花在南方战线中因胸部患疾病情恶化,同时又患了疟疾。他感到自己也许已经不能支撑下去了。这时,战争结束了。正如俗话所说,立花是死里逃生。
正因为如此,立花回国很迟,复员后还在医院里住了很长时间。好不容易能够活动了,他的心早已飞到了户隐。医生命令他不能出去,但他最终还是迫不及待地瞒着医生偷偷跑出了医院。
然而,两年半未见,宝光社已经面目全非。从山坡下的汽车站仰望社殿的方向,立花瞬间怀疑自己的眼睛看错了。原本应该在那里的、人称“坊”的房屋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是星星点点地点缀着用木板搭起的简陋小屋。
立花一溜小跑登上山坡。
天道家也不例外。那幢宏伟的建筑物,连同立花隐居的暗室一起,都已经消失得连一根柱子也不剩,宅地里裸露出烧成暗红色的地基,即便在整个村落里,也是最惨不忍睹的。
到底出了什么事?天道家的人怎么了?
从道路对面一侧的房子里,走出一位女子,推着一辆自行车。她穿着扎腿式的裤子。这样的打扮,在东京已经根本看不见了。
立花走上前去,向她打招呼。
“对不起,我想打听一下。”
她回过头来。
立花觉得她很眼熟,记得她应该是叫“大友”那户人家的媳妇。当初住在这里时,立花有时透过窗户看见过她。但是,对方却好像根本不认识他。立花住在这里时很少外出,在逃避兵役时完全是隐居着的,所以她不认识他,这是理所当然的。
“什么事?”
“前面的住宅……天道君的房子怎么了?”
“天道君?……”
女子惊讶地望着立花。
“烧了。你不知道?”
“烧……了?”
“是啊!战争结束那年,因为一场大火,这一带全部都烧毁了呀!”
“发生大火了?”
“是啊……”
女子露出诧异的目光,仿佛在说,事隔这么久,你怎么会问起这事?
“发生大火了?……那么,天道家的人怎么样了?”
“你说天道家的家人,是指阿泷吧?”
“嗯,嘿……是叫阿泷吗?”
立花含混其辞了。他下意识地掩饰着自己的身份。对自己的卑怯,他甚至感到气愤。
“是啊!这里住着一位叫‘阿泷’的小姐,和一对年迈的夫妇。”
“他们现在去了哪里?”
“这……”
女子浮现出一副为难的神色。
“不太清楚。听说已经死了……”
“死了?……这么说,是因为那场大火吗?”
“不!不是因为那场大火。”
“那么,她们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现在在哪里?”
“这……详细的情况,我就不太清楚了。”
“但是,你知道火灾后,她们怎么了?”
见女子的态度暖昧不清,立花焦虑不安,忍不住抬高了嗓音。
女子注视着立花。
“你是什么人?”
这次,轮到立花踌躇了。
“我以前曾在这里住过,很久没有来户隐了……”
立花作了一个暖昧的回答。
“不过,倘若你不知道也没有关系。对不起了。”
立花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赶紧离开那里。他觉察出记忆的碎片在她的目光中渐渐苏醒过来。
两三年前还是学生时的立花,和经历过战争体验受过各种磨难死里逃生后的立花,在外貌上尽管已经判若两人,令人一时难以想到会是同一个人,但以前的面影无疑会像残骸一样遗留在脸上。
立花径自登上山坡,用力地踩着正面的石阶,朝着山巅上的祠堂走去。
直到山巅上,立花才发现宝光社的村落并没有全部烧毁,在靠近山巅处的最后两三户人家却得以幸存着,宛如在保护着设有神殿的山巅似的。两侧的巨杉一如既往地雄伟挺拔,总算唤醒了立花那眼看将要遗忘的悲辛的回忆。
表示神乐活动开始的大鼓敲响了。立花回想起中学一年级的夏天,第一次来户隐住在天道家的那天早晨,听到这大鼓的轰响时产生的一种朦朦胧胧的可怕预感。
现在已经经过了漫长的岁月,但大鼓每一次槌响,都会令立花在胸膛里涌现出一种既不像是怀恋也不像是哀伤的、难以名状的情感。
登上石阶的顶巅,正前面的神殿的舞台上,正值巫女们上场的时候。
四名身穿洁白的净衣、下着红色裙裤、头戴金色宝冠的少女,双手摇着神铃,从悬廊绕过宽廊走上舞台。少女们在神殿的正面鞠了一躬之后,便在舞台的四个角上站立。
这时,横笛开始吹起悠远的曲子,大鼓敲响单调的节奏,少女们和着音乐“哗啦哗啦”地摇着铃,甩动着宽大的衣袖,落落大方地跳着舞蹈。
立花驻足眺望着舞台。想象超越时空,在舞台上描绘出幼年时天道泷的面影。
阿泷是一位美少女,比舞台上任何一位跳舞的少女都更加漂亮。她舞姿优美出众。虽然舞蹈的动作很单调,但阿泷的舞蹈却有着一种独特的气氛,令人感觉不到单调。除了阿泷外,其他三名少女好像是配角。阿泷自己好像是沉浸地在我的境地里敖游。立花曾经听阿泷亲口说过:“一跳起舞,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听说,如此有灵气的阿泷,现在已经不在人世。
立花潸然泪下,舞台上的巫女们如幻影一样朦胧。
此后,流年似水,转眼又过了三十多年。
对立花味说,在户隐发生的那些往事,作为恶梦中最忌讳的一幕,和战争的记忆一起,被牢牢地锁在内心的深处。他再也不愿意去回忆它。他于昭和20年代结束时进大学里工作,昭和32年顺理成章地结婚了。
立花顺应社会然而决不追逐时尚,只求平静地生活着。
也许是患过疟疾的原因,他没有生过孩子。在银婚那年,妻子先他而逝。
妻子在临终前对他说:
“你真可怜……”
他问:
“为什么?”
妻子只是凄凉地笑着,没有回答他。
也许妻子已经知道——
送葬结束后,立花忽然这么想道。
不知为何,立花总感觉到,妻子已经发现,在他内心的深处,藏匿着一个面影,但她却一直装作不知道。
高尔夫球场筹备会,在户隐最大的旅馆越水高原旅馆里召开。这家北欧风格的三层楼旅馆建造得非常宏伟,夹着户隐高原,与西岳相对而坐,占地条件决不亚于背后怪无山上的户隐滑雪场。
主旨说明会从下午3点开始,4点半左右结束,5点以后举行酒会。
刚进入7月份,户隐高原还人影稀琉。从傍晚时分起,天空就飘着雨滴,但气候宜人。
酒会开得非常豪华,连人们一般蔑称“山里旅馆”而不太指望的菜肴,将一级品的牛肉料理,日本海特产新鲜螃蟹和嫩虾等,也都端上了餐桌。
清水校长不断地将当地有权有势的人介绍给立花,立花不停地打着招呼应酬着,不知到第几个人时,遇见了一位令他牵肠挂肚的人物。
“这位是武田商会的武田社长。”
清水介绍道。
立花一边取出名片,一边漫不经心地朝对方的脸上瞥去。不料,他顿感惊讶,便冥思苦索起来。
那张脸,不知在哪里见到过。名片上印着“武田喜助”,但这枚名片从来没有见到过。
男子的年龄约莫有六十岁出头,头发已经稀薄得露出了头皮,却还整洁地梳理成三七开。脸神和体态,都给人一种精悍的感觉。
武田看见立花,也流露出一副叵测的表情。接过立花的名片以后,他的手无意识地颤动起来。但是,见他只是向立花寒喧几句便讷讷地无话可说,想必不会是特别熟悉的关系。
也许是长得与他人相似?或是在哪里有过一面之交?立花当时在内心里只是如此想道,但自从这次见面以后,他已经不可能将那位叫“武田”的人忘记了。
立花总觉得内心里有些不踏实,在酒席上一回想起来,便会不由自主地朝着武田那边张望,对方也很奇怪,正朝着这边张望着,相互间又慌忙将目光移开。
双方的目光如此遭遇到几次之后,武田突然离席了。
“你怎么了?一副沉不住气的样子。”
清水凑上前来,为立花的酒杯斟满威士忌。
“不!我很高兴。”
立花故意堆出笑脸,旋而问道:
“我问你,那位叫‘武田喜助’的人,是什么人?”
“嘿!立花先生也盯上武田君了,你真是好眼力!他是长野北部财界的中心人物呀,与猪户议员的关系特别密切。这次高尔夫球场一事,猪户君不便公开表态,就请武田君作为他的代言人进行协调,这才是事情的真相啊!我听人说,武田君是一位颇有实力的人物,背地里还能策动长野县的政界。作为我们来说,最重要的,就是牢牢地抓住他周围的那些人。”
“是吗?……”
立花目光朝着武田离去的方向,作了一个暧昧的回答。
2
雨从7月3日半夜里开始下着,直到7日黎明前才停住。户隐连峰那奇异的山貌,清晰地呈现在久违了的晴空底下。
上午9点左右,五名女大学生在今井汽车站下车。她们是前天从名古屋结伴而来,在鬼无里村的农舍里投宿,被这倒霉的雨困在房间里,好不容易才能出去进行徒步旅行。这次徒步旅行,是她们盼望已久的。
“也许山道上还不能走路呢!”
她们在当地的农舍里惦量再三,兴致勃勃。倘若不去亲眼看一看“鬼女红叶的洞窟”,她们就决不会甘心。
从今井步行大约20分钟,就能到达写有“朝K原”的告示板一带。
那是一块景色优美的高地,以种地为生的农舍寥若晨星。据介绍说,这里是鬼女红叶每天早晨思念京都的地方。
从这里再沿着纤细的乡间小道,向上攀登20分钟左右,便可到达荒仓野营场。
在这空气清新的高原上,生长着白桦和落叶松等的树林。若在平时,这里帐篷林立,到处都挤满着年轻人,沸反盈天热闹非凡,但现在,人们毕竟顶不住连日的淫雨落荒而逃。
在野营场入口处的办公室里休息片刻之后,五人朝着“鬼女红叶洞窟”进发了。
行走了有二百米左右,出现一块告示板,上面写着地名的由来——鬼女红叶在这里引诱敌军将领平维茂饮下了毒酒。此后这一带被人称为“毒平”。
“下什么剧毒,这不是小看天皇派来的将军吗?”
走在前面的姑娘不平地说道,正欲向前走去,不料“呀”地一声惊叫,腿一软便瘫倒在地。
“别说了!你要说得不恭,马上就会遭到报应的。”
导游一边调侃着,一边伸手想要扶她。她随即一把抱着导游的手臂,用手指着前方。
“那里,你看那里……”
在前面二三十米远的地方,有一颗很粗壮的树。树底下坐着一名男子,像喝醉了酒似地靠着树干。他身上穿着整洁的夏季西服套装,但浑身湿透,好像还没有干。
“怎么回事啊!”
导游也倒吸了一口冷气。从后面跟上来的姑娘也都一个个呆若木鸡,浑身悚悚发抖。但是,毕竟有五个人,人多势众,心中还有着那份倚靠,所以才不至于逃走。
“死了吧?”
有人小声问道。
“胡说!”
“他听得到我们的说话声啊!”
然而,男子根本听不到姑娘们的吵闹声。不要说听觉,他身上的一切生命的功能,早就停止了。
“死了啊!”
导游格外镇静然而肯定地说道。倒下的姑娘慢慢地站起身来,她的腿已经完全软了。
“我走不了!……”
她哭诉着时,有人奔跑起来。接着大家都已失去了自控,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倒地的姑娘走上山坡后立即又跌倒,弄得浑身是泥。她跟在同伴们的身后,一边哭泣着,一边不停地埋怨着。
接到来自野营场办公室的联络,当地派出所的警察立即赶来,在女大学生的带领下,与两名办公室里的男职员一起赶往现场。
第一个逃跑的女大学生,一看淆到警察的身影,便好像胆大起来,恢复了元气,惟一一名浑身是泥、哭丧着脸使着性子的姑娘,关键时要被留在办公室里,她也很不愿意,慌忙随大家一起返回现场。
警察将办公室里所有的绳索全部借走,由两名男职员扛着。
在离现场还很远的地方,警察便让大家都停下,先由一个人向前走去。
那人将警棍向前支着,一副小心翼翼的架势向前靠近,确认对方没有施暴的能力之后,才在男子的身边蹲下。
男子身穿西服套装,与四周的景色很不协调,被雨淋湿后便显得更加躐遢,但身上的衣服和领带却全都是昂贵的物品,让人觉得是外出时穿的盛装。
男子垂着脑袋,年龄约莫六十岁前后,稀薄的头发紧紧地贴在额头上。
男子的面颊、颈脖、手掌等裸露的地方,都浮现出死斑,身上散发着一股腐烂的气味。无论是谁,一看就明白,他不是昨天或今天刚刚死去的。
警察退回到大家待着的地方,利用树木拉起绳索,请两位野营场办公室的男子留在这里看守着,便带着女大学生们返回办公室。
长野县警察本部接到案件的报告,是上午10点20分。
接到报告,竹村正要坐上木下驾驶的汽车赶往现场,搜查一课课长宫崎便喊住了他。
“竹村君,坐我的车。”
“哎!课长也去吗?……”
竹村觉得很纳罕。
只是接到报告,说发现了一具奇怪的尸体,就连一课的课长都要亲自去一趟。竹村还在心里暗暗地想,宫崎这家伙准有什么事情,便默默地坐进宫崎的汽车里。
汽车开动后,宫崎便马上用对讲机呼叫所辖警署。
“请你立即转告全体赶赴户隐村今井现场的搜查员,到达现场后在那里待命,不要靠近尸体,要注意保护现场。将现场保留到我和竹村警部赶到。”
竹村颇感惊诧,盯盯地注视着宫崎的脸。
“是怎么回事?”
“嗯。我正要向你说明。”
宫崎那原本细长的脸变得更加细长,他泯着嘴唇,蹙着眉头,然后开始说道:
“说实话,户隐那具意外死亡的尸体,很有可能是政府的要人。”
“政府要人?会是谁?”
“我只不过是从年龄和服装等推测,大致不会有错。”
“嘿……”,“我估计是武田喜助君。”
“武田……”
竹村颇感惊讶。
“就是那个武田喜助?”
竹村尽管对财政界人士不太熟悉,但毕竟也知道“武田喜助”那样的名字。
据说,作为县内北部的实业家,武田喜助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尤其在不动产行业,只要有大宗买卖的时候,武田喜助总会以某种形式参与在其中。
竹村记得自己曾听人说过,武田还参与在户隐滑雪场附近建造高尔夫球场的策划。
不难想象,武田还在政治舞台的背后暗中活动着。但是,竹村对这一方面的事情简直是一个门外汉。
“那么,已经提出申请,要对武田君进行调查吗?”
“嗯。是非正式的吧。”
“但是,我们一点儿也没有听说啊。”
“是啊。按本部长的意思,就只有我们刑事部的部长和公安部长,还有我和二课的课长,我们四个人知道。不过,二课那边看样子已经调动了几个人在专门整理材料,着手准备进行内侦。”
“听你的口气,这起凶杀,二课和我们一起行动吗?”
“喂!现在还不知道是不是凶杀呢!”
宫崎慌忙否认道。
县警得知“武田喜助好像已经失踪”的重要情报时,是7月5日的早晨。
这天,正木知事打电话到本部长长仓胜一的家里,要求他去警视厅上班之前来一趟知事官邸。
“是一起万分紧急的事情,所以务请拨冗惠临。”
正木一反豪放的常态,压低着嗓音,有一种神神秘秘的感觉。
长仓从正木的电话情况估计,交谈的时间会很长,便马上安排将原定的会议时间推迟一个小时。
长仓没有想到,在知事官邸里,竟然众议院议员猪户弘文也在场。
猪户虽是执政党的议员,但从个人感情来说,长仓对他没有好感。猪户是一个佛口蛇心笑里藏刀的人。据社会上传说,他在政界不仅抛头露面,而且在背地里的活动也很猖獗。
“呀!长仓君,早晨一早就把你喊来,真是很抱歉。”
一走进接待室,猪户便满脸堆出笑容站起身,伸出手与长仓握手。
他会伸手求握,这事本身在猪户的身上是难以想象的稀罕事,因此长仓多少有些警觉。
“那么,是猪户君找我有事吗?”
长仓望着正木知事问道。
“不!不是猪户君有事,只是猪户君建议,还是请你来一趟的好。”
正木今年七十二岁,是县里的第四任知事,已经过了任期的一半。
他是县政界的重镇,无论保守派还是革新派,他都获得广泛的支持,高高地凌驾于支持层之上。
正木长着一副浅黑而精悍的面容,优雅的银发,健壮的高个——这些资质不仅仅增添着他的魅力,而且人们评价说,他是一位不依靠权势的“清廉者”。要说起来,与猪户议员是属于话不投机的两种类型。
因此,长仓对猪户在场颇感意外。
猪户的年龄约莫在六十岁上下,仅凭外表的感觉,风貌接近正木那样的老成。他个子矮小,前额部分已经秃得相当厉害,眼角的皱纹也很深,讲起话来慢条斯理的。
而且,猪户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生惧的气息。比如,他的脸在微微地笑着,但跟眸深处射出的表示精神本质的目光却冷冷地审视着对方。他是一个刚刚用笑脸道别,便在对方的背后给予蔑视和威胁的人。
“其实我也是昨天晚上才听说的。武田喜助君好像从前天夜里起就不见了。”
长仓在沙发上一坐下,猪户便向前探着身子小声说道。
“武田君不见了?是真的?”
长仓返问道,一边注意着伫立在猪户背后的男子。
“那位是谁?”
“他呀,是井泽君,你不用担心啊!他是武田君的秘书,就是他来通报这件事的。对了!井泽君,这是你来向本部长解释一下吧。”
猪户在长仓对面的椅子上站起身来,朝着井泽说“你坐这里”,自己坐在与长仓并排的沙发上,将身体深深地埋进沙发里。
不难察觉,井泽的神情万分紧张,不仅是因为面对着三位大人物,而且是从内心里为主人去向不明而感到担忧。
“嗯……我不知道从哪里讲起,又怎么说呢?”
能担任武田的秘书,理应是一位见过世面的人。他用颤抖着的、可怜巴巴的声音说道。
“你不知道怎么说吗?先按顺序说吧,武田君是什么时候,从哪里消失的?我听着。”
“社长在3日傍晚7点左右离开户隐的越水高原旅馆,以后就没有了音信。”
“他去户隐了吗?”
“是的。那天下午3点起,在户隐高原旅馆召开碰头会,成立户隐高原高尔夫球场建设筹备会。会议的前半部分,约有一个半小时是进行主旨说明和跑道设计的解说等,然后休息一下,5点以后举行宴会。但是,酒会后不久,社长便说心情不好,要回自己的房间。我送他回房间。在房门口,他说不要送了,要我回到酒会上去。我将第二天早晨预定的事项向他确认了一遍,因为是中途退出的,所以我就返回宴会会场。那时正好6点刚过吧?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社长的人影。”
“你送他回房间之后,有没有人见到过武田君?”
“没有。听说总服务台的服务员在7点不到时,看见社长外出的人影,我想那也许是最后的目击者。”
“是一个人外出的吗?”
“是的。好像是的。”
“他去哪里了,你有线索吗?”
“一点线索也没有。”
“关于外出,他没有对我说什么吗?”
“是的。他什么也没有说。”
“你什么时候发现异常……就是说,发现他失踪的?”
“原来预定翌展8点去餐厅的,但他没有来。我等了有30分钟左右,还不见他出现,便打电话到他的房间里。因为有件事最迟必须在8点50分左右出发……但是,我打电话去也没有人接,我这才感到奇怪。不过,那时我还根本没有想到社长会失踪,我想他也许是得急病倒下了。因此我马上去他的房间,不料房间里空无一人……”
“你等一下。当时钥匙怎么样?房门没有上锁吗?”
“是的。房门没有上锁。钥匙放在桌子上。”
“这么说,社长外出时没有将房门锁上吧。”
“是的。社长的携带物品,除了身上的用品之外,文件等连同手提皮包都由我保管着,社长自己除了放在西服口袋里的东西之外,不用带任何东西,所以我想没有必要锁上房门。”
“嗯……那么,以后呢?”
“接着,我去总服务台,询问社长有没有外出。总服务台回答说,看见他昨天晚上外出了,以后没见过他回来,我还以为社长在什么地方过夜,想看看情况再说,但是此后……”
井泽秘书说完,对着三人流露出一副很抱歉的神情,脸色灰暗地低下了头。
“情况就像你听到的那样……”
猪户智弘用忧郁的声音说道。
“作为我来说,但愿事情不会很糟,但井泽君非常担心,说这样的事情是头一次碰到。所以,我想还是先找警察谈一谈……正木知事也这么想……”
“嗯……猪户君说的‘但愿事情不会很糟”,我可以这样来理解吗?就是说,武田君有可能会卷入某种事态里?”
“嗯……嘿!目前我还很难将话说得很明白,但可以那么来理解吧。”
“有什么征兆能证明会出现那样的事态吗?”
长仓对着井泽问道。
“没有。我一点也猜不出来。”
“倘若事态真有那样,我们就必须采取相应的措施。比如,仅仅只是车祸。但是,如若果真有那方面的征兆,我们就应该认为,有可能是有计划的犯罪啊!怎么样?”
“你这么说……”
井泽露出困惑的表情,额头上冒着汗珠。
“嘿!你再怎么追问,并泽君总会有不知道的事情吧。”
猪户好像缓和着气氛似地笑着说道。
“武田君尽管很能干,但他也不是上帝,所以不可能完美无缺。搞事业总会有生意场上的敌手,何况兴许还会有很多人对他有误解。”
“猪户君有什么线索吗?”
“没有。连井泽君也不知道,所以我就更不可能知道了。我与武田君是老朋友,但关系还没有发展到很深的地步,所以不知道啊。”
“我明白了。”
长仓在沙发上挪动了一下臀部,坐正了姿势。
“那么,我马上向全县下达指令,要求搜集情报,寻找线索。”
“慢!长仓君,这件事……”
正木知事抬手制止了长仓。
“关于这件事,猪户君认为眼下还是先采取内侦的方法。我也是这么想。虽说是失踪,但实际还没有超过两天,何况兴师动众之后,说不定他会突然出现,到那时就被动了。而且,万一是绑架勒索,事情就更糟了,我看还是应该慎重些。”
“绑架勒索?”
长仓心领神会。他蹙着眉,将目光朝向空间。
长仓今年四十六岁,京都大学毕业,作为优秀的警视监,即便在同届生中也是最有发展前途的人之一。
对长仓来说,在长野县警执务,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衡量他今后有否发展前景的试金石。
长野县,与怀抱东京、大阪、神奈川这些大城市的自治体不同,是山明水秀地大物博的平和地带,人称“观光国”。然而从行政上来看,在许多方面都相当难以管理。首先,是面积广博,仅次于北海道、岩手、福岛,占第四位。其次,县内分北部、中部、南部三大块,各自都拥有独特的风俗。不同的风俗之间有时会产生摩擦,导致出现对立的状况。
而且,邻接县之多,在日本也是首屈一指的。长野县与新泻、群马、崎玉、山梨、静冈、爱知、歧阜、富山八个县邻接。因此,利用汽车进行的犯罪令警方颇感头痛。
现实中就发生过这样的案例,三年前曾发生过一起以女性为主犯的女事务员连续绑架杀人事件,案发现场与抛尸现场横跨富山、长野、蚊阜三县,地域跨度广大,警方疲于奔命,在搜查现场甚至产生了地方保护主义倾向。
同时,外来的游客众多,而且大多以登山为目的,理所当然地会经常发生遇难事故。
“这是一个令人非常操心的地方呀!”
前任本部长因女事务员绑架杀人事件尝尽苦头,在工作交接之后,曾极其巧妙地对着长仓如此感叹道。
长仓想起了此事。而且,这次事件的焦点是县内屈指可敬的大人物。他有一种预感,看来这真是一起很操心的事件。
“我认为,绑架勒索的可能性很小。”
长仓说道,有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
“倘若是绑架,罪犯方面应该会有某种表示吧。”
“正是如此。”
正木也同意道。
“但是,倘若如此,会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总觉得,武田君是凭自己个人的意志离开旅馆的。就是说,假设这起失踪事件是你们说的那种绑架勒索,也许失踪也是武田君个人的意志……”
“这是什么意思?”
井泽有些意外,问道。
“你是说,他是不辞而别吗?”
“不!现在还不能这么说。比如,工作劳累,他想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休养几天……”
“武田社长绝对不可能瞒着别人去休养。”
“嗯。这样的事从来没有过吧。”
猪户跟着井泽随声附和道。
“他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啊!”
“倘若如此,作为警察来说,就应该对事件作出最坏的预测……”
长仓故意用淡淡的口吻说道。尽管如此,井泽秘书闻之不寒而栗。猪户也是一副阴沉的表情,很不愿意地摇着头。
在知事官邸的会面结束后回到县警,长仓立即召集原来通知开会的那些干部,将这起事件进行了通报,并指示以二课为主对武田进行内侦,同时作好准备,随时应付可能出现的“最坏的事态”。
长仓尤其对搜查一课课长宫崎再三叮嘱道:
“万一出事,投入最精锐的人员担任主任搜查官,进行现场侦破。”
3
“由此,所以决定由你来负责调查本次事件。”
宫崎课长用硬要竹村领情似的口吻说道。
“嘿……”
竹村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
“怎么样?好像不太愿意吧。”
“是啊!因为关于政界方面的事情,我很生疏啊!”
“那些事可以事先委托给二课他们。总之,在我们一课,你是第一人选,我先要推举你吧,希望你拿出精神来。”
经宫崎如此一说,的确,本来应该为最近几天发生的两起事件奔忙的竹村班,现在却闲着,除了对以前就接手的事件继续进行事务性处理之外,等于没有像样的工作。因此,竹村班的人一个个都摩拳擦掌的。
“我明白了。我努力不辜负你的期望。”
竹村这才稍稍表示出兴趣。他的语气,对宫崎课长允许搜查二课先着手内侦,似乎有些不满。杀人事件的调查被二课抢先,一课就会失去立足之地。
同时,竹村对宫崎多少也有一种同情的感觉:所谓的管理干部,总要多操心一些。
有一条河流在长野市的西侧从北向南流去,不久便在川中岛附近与犀川汇合。这条河流有一个非常美丽的名字:“裾花川”。
裾花川由于上游在昭和44年(公元1969年)建成拱形水坝,以及对岸山地上出现大规模的住宅群,河水的流量锐减,水质降低。但是,这使得沿河岸边到处都窥露出奇异的岩貌,和对岸紧逼岸边的山麓的皱褶。那些岩貌和山麓的皱帮随着四季的不同,呈现出显着的变化,既有风情,又非常漂亮。
裾花川在市区北郊一带急转弯向西延伸,大致呈直线,朝着河流的发源地户隐山岩伸去。从那里起,水流渐渐地呈现出湍急的模样,山谷也变得幽深。
在裾花川的边上伸展着一条国道。沿着国道溯行约十五公里处,在裾花川与北部流来的楠川汇合的地方,是一处丘陵,以前曾被称作“栅村”。据说,“栅村”这个名字,是因古代鬼女红叶在这里制作栏栅阻止敌军进攻而得来的。
汽车从那里驶离国道,向北行进约二公里,便到达今井村落。
赶到现场是上午11点。登山道已经被封闭,四周围着许多搜查员和消息灵通的记者,以及凑热闹的游人。
见有汽车赶到,记者们都一下子涌上前来,不住地往车里窥探着,七嘴八舌地嚷着。
“嘿!一课课长亲自赶来了嘛!”
“还有竹村警部啊!”
“如此看来,还不仅仅只是不明尸体呢!”
毕竟是对口的记者,感觉都十分准确!
竹村深感钦佩。
警方以现场为中心,在半径约五十米左右的圆形外拉起着绳索。在绳索的外侧,聚集着身穿制服和便服的搜查员们。
长野中央警署的刑事课长常田从人群中走上前来。
“真快啊!我们也是刚到。正想马上开始进行勘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