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险,危险,难道会被那样的家伙夺走吗?
这么想着时,竹村忽然涌出一股情欲。他探出身子,将手伸进阳子的被窝里。
这时,电话铃响了。
阳子被电话铃声惊醒,愣愣地注视着竹村的脸。
竹村无奈,将伸进阳子被窝里的手就势握住阳子的手臂,摇了摇。
“喂!电话。”
“我来接……”
阳子本能地爬起身,跑向客厅里。接着,她恍然地转过身来,做出一副愤愤的表情。
“你醒着,你可以自己来接啊!”
然后,她才拿起听筒。
“是搜查本部的片平君打来的。”
竹村颇感吃惊。
这时,时间还不到6点。
是坏消息吧。
竹村马上有所警觉。
“喂!我是竹村。”
“你早。我是片平。刚刚接到一个报案,详细情况还不了解,说在户隐村叫‘西之矢’的地方,发现一辆汽车,汽车里有一男一女两具尸体。”
“你说什么?”
果然出事了!
竹村这样想着,一边问道。
“死者的身份呢?”
“死者的身份还不清楚,但听说汽车是名古屋的车号。你是警部,所以我想或许会与那个石原君有什么联系,就先通知你了。”
“谢谢你。我马上去那里。”
“嘿!去了再说吧。就目前所知的情况来看,令人担忧的是,据说两具尸体的身上都扎着箭。”
“箭……你等等!现场的地名,的确是叫西之矢?”
“是的。所以我有些担忧……”
竹村瞬感不寒而粟。
现场是一个名叫“西之矢”的村落,就座落在去鬼无里的406号国道度过裾花川再稍稍北上的地方。这条国道经过今井的村落还通往毒平。
从汽车上下来时,竹村感到四周的风景有些不和谐。不仅是因为大批的警察在忙碌的缘故,风景本身给人的印象就是异样的。
两座小型的山丘相对而坐,中间夹着一条在乡间小道的基础上没有经过整修便进行铺装的小道,高度约二十米左右,所以简直还称不上是“山丘”。在这牧歌般宜人的风景中,惟独这两座山丘显得出奇的灰暗。
西侧的山丘覆盖着一片杉树林,里面隐隐约约地窥显出神社似的建筑。东侧的山丘外形比西侧的山丘小一些,简直像是一座呈三角锥形状的人造山丘。树林也不那么茂密,山顶一带透彻可见,那里建有一幢像是五轮塔似的建筑。
在这两座山丘中,东侧的山丘总显得阴气沉沉,令人觉得心里发慌。
装有尸体的汽车驶离小道,车头朝着西侧的山丘停靠着。汽车的前面就是一条塌落了一半的石阶,石阶急拐弯伸向山丘的林子里。
“听说,这座神社的名字叫‘矢先神社’也不知是‘矢立神社’。”
长野中央警署的刑事课长常田先到一步,已经掌握着一些材料。凶杀事件相继发生,令常田的脸也变得忧郁起来。
“叫‘矢立’?”
竹村越发地感到不悦。
倘若听到“西之矢”时感到吃惊的话,此刻直接听到“矢立(在日语中,是“箭筒”的意思。)”,更令他感到毛骨悚然。
“这是一个很不祥的组合啊!”
常田好像也在思考着同样的问题。
“被害者果真是石原夫妇吗?”
“恐怕没错。目前还没有找到驾驶证,所以不能肯定,但车号是石原君的。刚才我们与名古屋方面进行了联络,找到了与石原夫妇有关的人,所以下午能够进行辩认了吧。”
勘查班的人从车窗的缝隙间朝车内窥察。
尸体胡乱地躺在车内,像是被随手扔在后座位上和地板上似的。死者穿着衣服,但后背扎着白羽毛的箭。
“听说那箭是在隐神社的祭神仪式里使用的。嘿!好像是一种破魔箭吧,看来是将箭的前端削尖以后扎上去的。看尸体没有出血,可能是死后经过很长时间再扎上去的。”
“死因是什么?”
“法医说,估计与上次那个家伙一样。”
“是毒死……就是说,是同一个人作案吗?”
“大概是吧。”
“第一位发现者是谁?”
“是一位老婆子,看来她的话很难靠得住啊嘿!反正,你总要去见见吧?”
第一位发现者,是一位七十八岁、名叫加藤育的老妇人。
据说,每天清晨人们还沉睡在梦乡中的时候,她便早早地起床,将八幡菩萨的座像前打扫得干干净净。这是她每天必不可少的事情。
今天早晨,她同样在5点左右好不容易捱到天亮时起床,带着扫帚去靠近八幡菩萨座像的八幡神社参拜口。但是,有一辆汽车停靠在石阶口纹丝不动。老妇人感到很气愤,觉得汽车停得很不是地方,一边心不在焉地朝车里窥探着。
加藤育拼命地解说着,但她的乡音很浓,竹村怎么也难以听懂。光了解这些情况,就花了很长时间。
汽车好像是半夜里停靠在这里的。警方在附近一带调查,有不少人说听到过像是汽车的声音,据说时间大约是凌晨2点左右。
从距离上来说,加藤育的卧室离现场最近,但阿育说,她已经睡着了,没有注意到声音。也许即便醒着,她也耳背听不见。与这位老妇人交谈,实在太费力。
打听过情况之后,竹村向阿育讯问西侧那座呈三角形的奇异山丘。
“噢,你说的是那个呀!那不是山丘,是坟啊!它叫‘鬼坟’。”
“鬼坟?”
“是啊!说实话,其实不是妖怪的坟墓,是叫‘红叶菩萨之坟’呀!是红叶菩萨的墓呀!”
“红叶菩萨,就是那个鬼女红叶吧?”
又是鬼女传说?
竹村暗暗感到吃惊。但尽管如此,他还是对老妇人口口声声地将“红叶”称为“菩萨”引起了兴趣。经过不断地讯问之后,得知这“西之矢”的地方,好像在鬼女传说中还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场所。
据说,赶去镇压鬼女的平维茂,从裾花川南面下祖山的地方,按照神谕嘴里诵着佛经朝天射箭。以前,箭常常被人们用来占卜凶吉和方位。当时平维茂被鬼女红叶的军队所围,他想要知道朝荒仓山突围的突围口。箭掠过天空落向对岸的山丘,扎在石头上。于是,人们祭祀这块地方为“矢先八幡”,下祖山为“矢本八幡”。
传说与现实中的地名巧妙地融合在一起,给人很有些真实的感觉。
扎在石头上的箭?
“石头”与“抛尸”相通(在日本语中,“石头”与“弃尸”的发音相同。),令竹村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已经查明,死者的死亡原因果然是中毒身亡。所用的毒药种类与武田喜助死亡时相同。箭是死者死亡以后、最短也是两个小时以后扎上去的。
先毒死——经过几个小时以后将箭扎在尸体的身上。
很反常。
竹村感到嘴里涌动着一股苦涩的液体,便蹙着眉。
杀人这种行为本身无疑就是反常的,但是无论目的是盗窃还是泄愤,在纯粹只是冲动性的作案时,将对方杀害以后,作案过程就结束了。暂且不说凶手是满足于那种结果,还是从冲动中惊醒,凶手决不会再多地践踏被害者的尸体。
当然,为了掩盖犯罪痕迹而放火或抛尸,这都是可能的,但这些举动反而能够证明凶手处于冷静状态。
已经经过一段时间以后,却非要对尸体进行凌辱不可。这表明作案的动机是泄愤,同时说明那种憎恨的情绪已经出乎寻常,更重要的是凸显出凶手的人格已是极度反常。
而且,这起事件,将扎着箭的尸体抛弃在叫“矢立”的地方,这比将毒死的死者尸体抛弃在
“毒平”更清楚地表现出凶手的意图。
由此可见,两起事件是在同一条线上。这是不容置疑的。
下午,熟识石原夫妇的人陆陆续续地从名古屋赶来,有受托照料石原家家务的老妇人笠井静,有已经出嫁的石原家独生女儿平久子和她的丈夫光一,还有石原所属的中部通信广告公司专务岩田和总务部长末安。
但是,他们不可能是聚集在一起赶来的。先后到达的顺序是:笠井静最先赶到,接着是平久子夫妇,最后是公司里的两名干部。
公司里的两名干部自己开车赶来,这可以理解,但笠井静和平久子夫妇应该一起来的。而且,平久子夫妇赶来时驾驶着私人汽车,所以竹村还为她们瞎操心,心想倘若顺便将笠井静带着,还可以省下交通费。
更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阿静与久子即便见了面也都背对着对方,连个招呼也不打。这种不和谐的模样,在确认尸体的身份时,表现得更加明显。
请她们辩认两名死者,竹村问“是不是”时,笠井静泪流满襟,一边哽咽着说道:
“是的。肯定是老爷和夫人。”
但是,平久子却是这样说:
“父亲的确是我的父亲,但这女人不是我的母亲。”
竹村很惊讶,望着她的丈夫问:
“这是怎么回事?”
光一低垂着脑袋一言不发,好像在妻子面前抬不起头来。
竹村再次将阿静喊来讯问,她还说“是夫人”。
正当竹村他们感到困惑的时候,岩田和末安来了。
“肯定是社长夫妇。”
总之,久子说,她不想承认石原夫人华代是自己的母亲。华代是石原隆二的续弦,也就是久子的继母,但这两位女性的关系好像很糟。
考虑到石原已经五十九岁,华代却只有三十八岁,平久子三十三岁,平久子对继母怀有偏见也是理所当然的。
在久子的内心里,对方只比自己大五岁,却要喊对方“母亲”,她无法接受。而且,在久子的眼里还不仅仅这些,她觉得华代笼络父亲,是想要夺取石原家的财产。
笠井静是华代在与石原结婚时带过来的“老妈子”,年龄已经七十岁。据说,华代的娘家在战争结束后开始没落,以前曾经是长野县诹访地区的名门。
“我守着小姐直到现在,但神灵却一点儿也不保护……
阿静搭拉着肩膀,只是一个劲地流着眼泪。久子好像认定这老妇人也是坏蛋中的一员,所以显得非常冷漠。
“现在你和我们家的缘份已经断了,你把这女人的骨灰带走,可以滚出去了。”
尽管是在警察署里,久子却还是毫无顾忌地讲着如此刻薄的话。久子的丈夫毕竟也看不下去,不住地劝解着“要适可而止”,但久子已经激动得无法自制,表现出一副歇斯底里的模样。
竹村无奈,决定不去理睬她们,先向两名公司里的干部了解情况。
据说,岩田专务和末安总务部长原本就与石原家没有亲戚关系。“中部通信广告公司”是一家广告代理公司,总部设在名古屋,主要业务对象是中京一带的广告客户。公司建立于昭和35年(公元1960年),职员人数三十多名,所以在当地也可算是一家颇有实力的广告公司。
关于这起事件,岩田和末安都一再地强调说“根本没有想到”。这两人可称是石原社长的左右手,所以只要他们不知道的,其他职员就更不可能知道什么。
但是,话题一涉及到武田喜助,不知道算是意外还是预料之中,两者竟然出现了关联。
“武田君是我们公司的股东啊!生意上多少也有一些业务是通过武田商会做的。听说武田君和我们社长是老朋友了。”
岩田这么说道。
“石原君在户隐有别墅,当然你们也应该知道吧。”
竹村问。
“是啊。我们知道的。”
“其实,武田喜助君被害的那天晚上,我们估计武田君有可能是去石原君的别墅里的。所以请问,那天晚上,石原君是不是去了户隐的别墅里?”
“你说武田君去世的那天晚上,是7日吧?”
“不17日那天是发现尸体。是3日晚上,就是从星期六夜里到星期日天亮之前这段时间里。”
“对了。如若是3日晚上的话,社长没有去过别墅啊。因为星期日在宝冢那里有一场高尔夫球比赛,是广告客户招待的,我们公司的主要人物全都去了那里,说好住在外面的。当然社长也一起去了,我亲眼看见社长陪着打麻将,一直玩到很晚。这……”
岩田征求末安的同意,末安也不住地点头。
“那么,石原君的夫人或女儿夫妇怎么样呢?她们没有去别墅吗?”
“嗯……也许会去吧……”
两人露出不安的神情面面相觊,好像是担心自己说漏了嘴。
“在石原君的家人中……包括石原君在内,有谁平时憎恨武田君的?”
“这……”
两人的口气越发地像贝壳一样沉重。
“你们不用害怕。我不会为难你们的。而且,说是憎恨,也不是真的恨到什么程度。但是,你们倘若很难开口,那么我来一个个提名字吧。”
竹村先扳动着一个手指。
“首先,石原君怎么样?”
两名男子像孩子一般连连摇头。
“不会!不会!”
“那么,石原夫人华代呢?”
两人又摇着头。
“那么……久子君呢?”
两人互视了一眼,一副很无奈的样子点了点头,岩田开口道。
“久子君对武田君也许多少有些成见。因为向社长提起与华代的婚事的,不是别人,正是武田君。”
“难怪……那么,久子君的丈夫平光一君怎么样呢?”
“平君对华代夫人宁可说是持同情的态度吧。因为久子君是他的妻子,久子君讲夫人的坏话太多了吧,有时就连我们也看不过去……”
“那么,他对武田君自然也不会有恶感吧。”
“是啊!可以说,他几乎不知道有武田君的存在。”
“明白了。就到这里,辛苦你们了。”
竹村暂先结束对两人的询问。
然而这时,竹村忘记询问与另一个人有关的情况。此事导致了事件侦破的推迟。
此后,竹村个别会见了笠井静与平久子夫妇。
笠井静已经完全精神恍偬,回答提问也显得很忧郁,健康状况大不如刚才。
面对这样的人,竹村最感头痛。
“请你不要紧张。我只提一些简单的问题。7月3日星期六,对了!是石原社长住在宝冢那边参加高尔夫球比赛的时候吧。那天,夫人华代君的确去了户隐的别墅吧?”
“没有去啊!”
阿静面色不变,目光还是对着别处答道。
“那么,她一直在名古屋自己的家里吧。”
“是的。”
“在家里干什么?”
“我不知道啊!”
“不会一点儿都不知道吧。比如,在看电视啦……”
“是在看电视啊!”
这样询问不行!
竹村苦笑了。
同时据说,平光一正好是石原公司的广告客户一方的人,所以作为招待麻将的客人,也去了宝冢。
“你夫人也在一起吗?”
“不!妻子没有去。”
“那么,她留在家里,看家?”
“就是这样。”
“她一直在家里吗?”
“你是说……”
“听说石原君的别墅不是在户隐吗?我猜想她也许会自己一个人去别墅。”
“难道……”
平光一笑了。
“她没有那么大的胆量啊,会自己一个人去如此偏僻的地方。她外表好像很刚强,但说到底毕竟是一个女人啊!”
他与刚才那种惟惟诺诺的神态截然不同,显得非常精神。也许是妻子不在身边便虚张声势了?还是刚才是故意做给妻子看的?竹村无从判断。
“首先,我们已经有孩子了。一个男孩,快四岁了。”
“嘿!那么,她根本就不可能一个人去,是吧。”
“是啊!要说起来就是如此……但是,这事与事件有什么关系?”
“不!没什么关系吧。不过,你夫人会驾驶汽车吗?”
“会啊!今天就是她开着车来的。”
“华代君呢?”
“开车吗?当然她也会啊。我岳父不会开主……”
“明白了。我最后再提一个问题。昨天夜里,你和夫人在哪里?”
“在哪里……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怀疑我们吗?”
“不可能怀疑你们的,只是作为参考。”
“若是那样就好……我在雀庄里与同伴打麻将啊!回到家是11点半左右吧……妻子当然在家。不!你要我作证的话就麻烦了。倘若提起那些事就一言难尽。”
平光一明显地鳝出不悦的表情。
“而且啊,这属于隐私,我不太想说,你是盯着我问,我才告诉你的吧。说实话,那幢别墅,我们夫妇两人一次也投有去过呀!基本上好像是华代君……岳平专用的,岳父平时也很少去……”
“呃?石原君也很少去?”
“是啊!因为岳父不喜欢户隐,一直反对住在别墅里啊。反正,就是这么一回事,所以即便怀疑我们也是徒劳啊。”
平光一流露出一副不愿多舌的表情。
这天中午,长野中央警署挂出了“户隐连续杀人事件搜查本部”的招牌。就连将武田喜助的死亡推断为杀人事件都感到证据不充分的搜查当局,采纳了竹村岩男警部的建议以后,迅速地得出两起事件具有“连续性”的结论-
必须警惕第三起事件的发生。”
竹村拍拍宫崎搜查一课课长的臀部。
“真的吗?你不要吓唬我!”
“我不是吓唬你啊!第一起事件发生时,我就隐隐约约地有着那样的感觉。这起事件,我更有那样的感觉。那些杀人事件,怎么看也像是一种惩戒行动。”
“惩戒?”
“是啊。在毒平的地方是饮毒死亡,在矢立的地方尸体身上扎着箭。不惜冒着危险使用这样的手段,不难想象,这是性格异常者作案。与此同时,作案动机里应该有着相当强烈的目的。只能认为,凶手是向什么人显示他的杀意。在毒平发生的事件,除了直接目的是杀害武田君之外,也起着一种警告的作用,意味着这起杀人事件将要发生。假设按这条思路来考虑这次在矢立发生的杀人事件,凶手显然是做给别人看的,是在警告那个人。所以即便有第三起事件发生,当然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你想说什么?你是说,那种奇特的杀人方法。
就是下一次杀人的预告?”
“正是如此。所以,这两起杀人事件,作为连续杀人事件来说,如若不采取相应的措施,不要说破案,甚至连第三起杀人事件的发生都难以阻止。”
“那么,在武田君与石原夫妇之间,就应该有着不得不杀的共同点啊。”
“正是如此。”
话虽这么说,但竹村此刻也无法找到那种“共同点”究竟是什么?
武田喜助和石原隆二之间的关联,好像仅是一种业务性的联系,武田在石原创建公司时投入过一笔资金,石原从通过武田的公司和武田的熟人认识的企业那里接受广告赞助费。仅此而已。
尽管不难想象他们的关系是从二十几年之前——或更早的时候起就开始的,但没有一个人了解那时的情况。据说,就连石原的女儿久子,知道父亲的熟人中有一位叫“武田什么”的人,也是在两年前华代成为父亲的续弦时,得知凑合那次婚事的人是武田喜助的时候开始的。
由此可见,武田与石原平时关系不是很密切,仅是业务上的交往。
但是,要说他们在生意场上是否有共同的敌人?看来也没有。综合岩田专务和末安总务部长的话来分析,从武田君那里带来的好处,在中部通信广告公司的收入利润中,仅占微乎其微的一部分,简直不足挂齿。当初建立公司时姑且不谈,警方丝毫也没有发现近来石原社长与武田有合作做生意的迹象。就是说,即便想要树立共同的敌人,也没有那样的机会。
这一分析也得到了武田的秘书井泽的证实。
据说,井泽自从进入武田商会以后,从来投有以业务的名义向中部通信广告公司或石原联络过。而且,武田促成石原与华代的婚事,开始时也是瞒着井泽进行的。
“而且,社长也只是就事论事地提起一下,好像没有特地考虑要当证婚人。”
井泽说道。
“他说他很忙,没有那样的时间,事情也就到此为至了。但是我总觉得,社长和石原君都保持着一种不愿交往得太深的架势。”
因为老板已经死了,作为秘书特有的地位,他说得有条有理。正因为如此,所以他的话才真实可信。即使在这里,也可以看出武田和石原的交往甚少。
就是说,武田事件与石原事件两者的因果关系,眼下还无从推测。
在那样的状况下,将两起事件联系起来,甚至断言是第三起事件的“警告”,显然有些大胆,但竹村坚信自己的感觉。
尽管如此,在迷离扑朔这一点上,两起事件极其相似。
尤其是,石原夫妇是如何从名古屋到现场去的,又经过什么地方?与此同时,武田从越水高原旅馆到毒平,走的是哪一条路线?这两点,警方都一无所知。
石原夫妇的死亡推定时间,据说是前一天夜里8点至11点之间。这时,正好是竹村警部带领部下忍受着豹脚蚊的攻击守候着石原夫妇的时候,两人却被迫饮毒身亡。
石原夫妇离开名古屋后到底去过哪里?
说“去户隐别墅”,难道是谎话?
3
田野矢优子的出现,给立花智弘的内心带来了震动和不安。
立花无法揣测野矢优子怎么会知道自己的过去。
知道立花家在旧时代被授于子爵称号的人,只是极小的一部分。立花自己从来没有对其他人提起过。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悲痛往事。对立花来说,就连“子爵”这个称号,都只会唤醒他对那段往事的记忆。
听说老师以前是子爵吧!
优子那恶魔般的哺语在他的耳际苏醒。同时,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优子的面影。
优子那纯朴的瓜子脸上,长着一对用“铃铛”这一形容非常贴切的硕大的眼睛。而且,她的面容与立花心中无法忘怀的天道泷的面影模糊地重叠在一起。
在阿泷恰好与优子同样年龄的时候,立花失去了无可替代的掌上之珠。每次想起此事,立花便感到极度的哀伤。也许就是因为那种伤感的情绪,才迫使他在优子的身上寻找着阿泷的身影吧?
不!不仅仅只是这些。
立花心想。
优子在叙说着“鬼女”的故事时目光炯炯,在立花的眼里看来,她的神情简直就是阿泷在诉说着天地之间的神秘、预言未来时的神情。
而且,野矢优子讲解户隐的鬼女传说,这给立花的内心带来了震撼。
立花试着给大学学务课打电话。大学里放假,与立花关系密切的学务课长恰好正在上班。
“真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在今年入学的孩子中间,有一位叫‘野矢优子’的学生,你能帮我查一查她的出生地吗?我在托她写一份调查报告,催得很急,其中有一部分想找她修改一下,但她好像回家乡了,我联络不上啊!”
立花觉得自己仿佛成了一个心怀鬼胎的老色鬼,寻找这样的籍口央求着对方,也许就是因为感到心虚的缘故。
“行啊!”
学务课长一口承诺。
立花等着他打来的电话,内心里还感到有些歉意,心想不管怎样总是委托下面的人办事,不知道找起来是不是很麻烦?
他觉得等待回电的时间格外地长。
“是长野县更殖市。更殖市的屋代……”
听到学务课长的回音时,立花感到有些失望。他好像在潜意识里希望对方回答他“是户隐”。
“屋代吗?真远啊!没有办法了。记得东京的住处的确是竹早町吧。”
“不!不是的。是文京区千石。”
‘呃?是吗?这么看来,是我记错了。那当然就联络不上了!联络方法,你能告诉我一下吗?”
不仅心怀鬼胎,而且还有欺诈的才能——
立花不由苦笑了。
学务课长不知底细,便将电话号码告诉了立花。立花道谢后一挂断电话,便马上拨打那个号码。
“喂!我是野矢。”
立花大吃一惊。他没有想到果真会是野矢优子接电话。从“××庄”这个住宅似的名字来看,他还以为接电话的应该是管理人。
立花惶惑得一下子讲不出话来。
“什么?你是野矢?我是立花。”
“呃?是老师吗?嘿!我吓了一大跳。上次谢谢您了。而且我还讲了许多很不礼貌的话,请您原谅。我还想着要向您道歉呢。”
优子一口气说着,嗓音显得颇有生气。
“不!那些事,我早就不记得了。我有一件事想向你打听一下啊。”
“我知道。是我说的‘子爵’的事吧?对不起,我是取笑您的……我也很过享不去。不过,能够与老师讲话,我很高兴啊!”
“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要是提起这事,话就长了。倘若您方便的话,我希望现在就到老师的住宅里去,当面告诉您。”
“呃!今天,现在就来吗?”
“是啊!因为明天我要回农村了……”
最后决定,野矢优子来立花的住处。
这是一种引人人胜的新的事态。优子欢欣地说:“从我这里到老师的住宅,有30分钟就能到了。”一看时间,已经快到11点钟。
中山房江来立花家打扫和准备午饭。
立花一反常态,一副惴储不安的神情,不停地去大门口张望。门铃响起,传来房江从橱房口向大门口赶去的脚步声。听到传来开门的声音、像是女性客人的说话声,随即便中断了。片刻工夫,房江连门也没有敲便探出脸来。
“来客人了。”
她喃语似地说道,接着又补充了一句。
“是一位叫‘野矢君’的姑娘……”
不知为何,房江做出一副冷漠的表情。如此说来,自从房江过来以后,女性客人来访,这还是第一次。
“对了。是大学里的学生吧。怎么现在来……”
立花带着争辩的口吻好不容易蒙混过去,接着走过房江的身边,向门口迎去。
“冒昧来访,很抱歉。”
野矢优子一看见立花,便好像刚才的电话没有打过一样,装作外人的模样打着招呼。
站在立花眼前的优子,身穿纯白的麻布罩衫,绛紫色的夏装裙子,一副素净的打扮,还有一头光泽乌黑的头发,白皙的面容浮现出淘气的笑容。
立花猝然感到一阵晕眩。优子的整个身姿,简直仿佛将立花拉回到了四十年以前。一种强烈的印象,瞬间摄去了他的魂魄。
太像了——
立花想道。
难道——
他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给您添麻烦了吧?”
优子不安地问道。
“噢……嘿!没有。没有添麻烦。”
立花勉强露出笑容。优子那盯视着他的目光,令他忽然感到一阵目眩。
“嘿!快进屋。”
他转过身子,径直向客厅里走去。
立花吩咐在书斋门前窥察着他们情况的房江“送红茶”。他无法克制自己那副惊慌失措的神情,当着已经坐下的优子的面点起了香烟,胡乱地“扑哧扑哧”地吸着。
优子怯生生地走进屋子里,在沙发的一端坐下,久久地好奇地打量着屋内。
立花至今无法摆脱自己的思绪,一边用目光追溯着正在打量着屋子的优子,一边思考着刚才感到晕眩的原因。
默默无言,时间过得格外地漫长。
“老师,烟灰……”
突然,优子说道。
“呃?”
因为慌张,已经燃得很长的烟灰全部落在和服的膝盖上。
“呀!不行!”
立花不由失态地惊道,“啪啪”地拍打着膝盖。烟灰成为粉末四下飞散,他夸张地将手在眼前挥动着。
优子用手绢捂着嘴角,强忍着不笑出声来。
这时,传来敲门的声音,房江走进屋子里。
优子猛然站起身,走到沙发的边上,恭恭敬敬地鞠躬。
“你是夫人吧。刚才为我开门,谢谢您了。我叫‘野矢优子’。”
这时,房江那张板着的脸瞬然露出洁白的牙齿。
“哟!我不是夫人啊!你搞错了!”
她猝不及防,神情失态,用装腔作势的语气说道。这证明她很高兴。
“她呀,是住在附近的夫人。来照顾我的呀!叫‘中山房江’。”
“哎!对不起。我很不礼貌……因为你们显得太像了。”
“嘿嘿!那是一种荣幸啊!”
房江一边将茶碗放在桌子上,一边“咯咯”地笑着。
对立花来说,这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但优子却能让爱唠叨的房江如此欣喜若狂,他觉得为了优子也应该装出高兴的模样。
房江离去以后,立花端起茶碗,一边轻声说道:
“我妻子今年春天去世了呀。”
“我知道。”
“呃?”
立花很意外,手上的茶碗也差一点儿翻落。
“你知道?”
“因为对老师,我稍稍作了一下了解。”
“那么,你刚才……”
“她好像不欢迎我。”
优子耸缩了一下肩膀,伸了伸鲜红的舌头,扮了个鬼脸。
“那么,你是为了让她喜欢才这么说的?”
立花哑然。
这姑娘是什么类型的人?
是反应敏捷,还是令人头痛的?
但是,不能否认,不管优子是耍刁还是什么,总之她的策略是奏效的。
“你很坏啊!好像有嘲笑大人的习惯。”
最后,立花只好苦笑了。
“说我是子爵,也是那种手法吧。”
“那不是。”
优子抿着嘴唇,直视着立花。
“能见到老师,我感到非常高兴。而且为了证实自己,我是竭尽全力的。因此,即使在观赏能乐的时候,我也坐在老师身边的座位上。”
“嗯。这又是我的荣幸,但究竟是为什么呢,要与我这不太有趣的老头儿……”
“我从孩子的时候起,就一直知道老师的名字,所以才选择了那所大学。”
“嘿!这话昕起来,我越来越感到糊涂了。你怎么知道我的?”
“我家里有一本书,书里有您的名字。”
“嗯。有我的名字吧……那是什么书,说是在你孩子的时候,就是十年以前吧?……那么,正好是《今昔物语》新注释出版的时候吧?”
“不是。不是那本书,是简明辞典。”
“呃?……”
“是一本英语辞典,里面用钢笔写着‘立花智弘用’。”
“……”
“我记得还是在读小学二、三年级的时候,每次看到那本辞典,我就在想,这个人,是一位什么样的人呢?那时,我问过母亲。母亲对我说:‘这人是一位子爵呀!’我还不知道子爵是什么意思,母亲说:‘你瞧!有一种甘薯叫男爵芋吧。那就是叫男爵的伟人种出来的甘薯呀。子爵要比男爵更伟大’……所以我就记得,这个人是非常伟大的人。以后进了中学,国语老师要求我们当作课外读物的,就是立花老师的书,那时我真的大吃一惊。因此……”
“你等一等……”
立花阻止了优子的饶舌。
“那本简明辞典,怎么会在你家?”
“这就不太清楚了。记得听母亲讲起这件事情以后不久,那本辞典忽然从书架里不见了,另外放着一本新的辞典。我心想大概是这本辞典太旧了,母亲特地为我新买了一本,一问才听说是外祖父要换的。新的辞典,我的确很喜欢,但我也很怀念那本旧的辞典,我模模糊糊地记得,我即便问他们放到哪里去了,他们也不回答我。”
立花仿佛被人牢牢地揪住了心脏,感到胸口在隐隐作痛。
他对《简明辞典》还有着淡淡的屺忆。他记得的确好像是交给谁了。
但是,它为什么会在优子的家里呢?
那时是物资匮乏的时代,哪里还谈得上书籍。因此,难道是优子的母亲或外祖父年轻时逛旧书店,才弄到那本辞典的?
不!如果是那样,优子的母亲就不应该知道我是什么“子爵”。难道是我自己在辞典里大言不惭地写着“子爵”?
那时自己被人称为“少爷”,成长的环境是非常优越的,所以也许会心安理得地干着那样的蠢事。
“你的家是在屋代吧。”
‘是的,但是,老师怎么知道的?”
“嗯……嘿!我对你稍稍作了一些了解吧。”
“真的?我真高兴,非常感谢您。”
“但是,你的家是从什么时候起住在屋代的?”
“听说是从外祖父那一代起。”
“你母亲是从那里嫁过来的?”
“嗯……我父亲是招女婿。”
“招女婿……”
立花很泄气。
“对了……不!你对户隐的传说很了解,所以我心想你也许会是出生在户隐……”
“鬼女的故事,我是听母亲讲的,进高中以后,我自己也作了一些研究。据说,母亲是听外祖父和外祖母的母亲说的。当时我曾听母亲说过,外祖父的父母在户隐住过一段时间。”
“呃?户隐的什么地方?”
“是叫‘宝光社’的地方。”
“宝光社……”
立花不由失态,一副很散漫的样子沉没在扶手椅子里。他喘不过气来,仿佛觉得眼看自己就要窒息死了。
难道——难道——
立花一边想着,一边问:
“野矢君的曾外祖父,是不是叫‘桂次郎’?”
“是啊!是桂次郎……老师认识的?”
“嗯……”
对了!那对老夫妇,说是有一个去当兵的儿子——
立花感到胸膛阵阵紧缩。他冲动地想着。
“是吗?不!野矢君这个名字,我没听说过,但……是吗?你是那个桂次郎君的……”
立花忍不住重新打量着优子的身姿。
优子好像故意给他看似地,特地做出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望着立花。
真像——
立花又感到惶然。
桂次郎夫妇——应该没有——
天道泷的面影在立花那朦胧的记忆中微微地喘息着,与眼前优子那白皙的脸庞相比,立花觉得虽说不是很清晰却总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你的外祖父的夫人……”
立花故意绕了一个圈子问。
“名字叫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
“是啊!外祖父和父母都不愿意提起外祖母。只是听说去世了,但叫什么名字,是什么样的人,他们都不肯告诉我。”
“嗯……这就奇怪了……”
立花说着,觉得优子的外祖母肯定就是天道泷。
即便桂次郎夫妇的儿子复员后回来,与阿泷结婚,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而且生下了优子的母亲……
立花忽然想起“轮回转世”这句话。
天道泷转世,再转世,在我的面前显现出她的身影,这种神秘性,难道就是所谓的“因缘”吗?
立花贪婪地打量着优子时,发现优子身上那白色罩衫和绛紫色裙子的打扮,令自己联想起巫女舞的服饰。看见优子出现在房门口的一瞬间感觉到的晕眩,无疑是那种联想的缘故。
“你喜欢这样的打扮?”
“是啊。很喜欢。裙子可以再偏红一些。不过,朋友们都说我太靓丽,他们总要贬低我。”
阿泷是一个很适合穿巫女装的女人。不仅仅适合,她自己就好像非常喜欢穿巫女装。立花不知道,听说初潮以后不能再跳巫女舞时,她声泪俱下涕泪交流。穿着白色净衣和红色裤裙跳巫女舞,这甚至可以说是阿泷的生命体现。
后来,立花听阿泷自己说,在立花家进行礼节实习时,她也常常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悄悄地将那身衣服穿在身上。
立花因胸部患病去天道家休养时,她在生活中已经公然一副巫女装的打扮。不仅仅打扮,有时甚至在言行中也是一副身上附有神灵的模样。在做着什么事情的时候,半途中会忽然保持沉默,目光凝视着一动不动,不久便舞动着净衣的衣袖开始跳起舞来,用唱歌似的调子喃说着预言似的话语,然后一瞬间过去便苏醒过来,脸上浮现出羞愧的笑容,回到刚才中断的地方继续做事,所以立花开始时还以为她是在闹着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