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司机分不清拦车的是警察还是小流氓,但还是将汽车停下,一副蔑视的目光望着木下。
那是一张乳气未脱的少女的脸,丝毫没有化妆,却惊人地漂亮。
木下本能地改变了态度。不过,这也许是因为发现姑娘的里侧坐着一位像父亲那般年纪的男性所致。
“对不起,听说这一带有一个叫‘天智院’的地方,你知道往哪里走吗?”
“噢,倘若是天智院的话,再往山坡下边去不多远,有一条小道,沿着小道进去三百米左右就到了小道的尽头。道路边上有一块小招牌。”
“是吗?那太感谢你了……”
木下正道谢着,不由怔怔地愣在那里。
“呀?记得您是东京的……”
他对着助手席上的男子说道。
“噢。你就是那时的刑警吧。嘿!真是奇遇啊!”
竹村急忙靠上前去。
“呃!您是立花先生……”
坐在助手席上的绅士尽管一身运动服打扮,但确是立花智弘。
“嘿!真想不到,警部也一起来了?”
立花一副毫无心计的口气,颇为怀恋地说道。
“今天来这里还是为了工作吗?”
“是啊!还在调查那起事件。立花先生怎么来了?”
立花下意识地打量了一下姑娘的脸,无奈地笑了。看他那一副表情,好像是生怕被警察误解似的。
“这位姑娘是我们大学里的学生。来这里打工顺便带上了我啊!还绕了许多道,不过这反而很有趣呢。想不到这个暑假还过得很愉快。”
“是吗?这是最好不过的事了。晚上住在越水高原旅馆里吗?”
“是啊。”
“可能早晚还要向您请教一次,到时请您多多关照。”
“那我们就先走一步了。”
一阵寒喧之后,客货两用汽车微微颤动了一下,向山坡上开去。
“那位老师在这样的地方到处乱转,实在可疑啊。”
木下抱着手臂目送着客货两用汽车远去。
“那位姑娘,没关系吗?”
“你是怎么回事?又在胡思乱想了吧?我会去告诉她的呀!”
竹村笑了。
汽车从那里驶去一百米左右,有一条小道向左拐去。仔细望去,树丛中的确隐隐地显出一块写有“天智院”的小路牌。
道路是一条很难驶车的沙石路,一辆汽车好不容易才能够勉强通过。本来兴许是一条人造林的小道。
正在担心着万一对面有汽车开来怎么办时,道路通到一块空地似的地方,那里建有一幢茅草屋顶的简陋房屋。
空地上停靠着三辆汽车,房檐下和树荫处都有人站立着。有的人一动不动,好像在等人的样子。
竹村和木下停下汽车,下车后,正要向在低矮的屋檐下张开着黑咕咙咚的大嘴似的房门走去,站在房门口的一对男女便露出一副指责的目光睨视着他们。
“你们,要遵守次序啊!”
一位约莫四十岁的瘦削男子说道。
“次序?”
“是啊!大家都在那条分界线上排着队……”
男子用下颚朝站在树萌下的两个人示意着。
那两人也是一副担心竹村和木下会挤到他们前面去似的目光,朝他们俩望着。
“但是我们……”
木下傲慢地想要取出警察证件,竹村急忙按住了他的手。
“对不起,我们没有看见。那么,我们也去等着吧。这里好像很兴旺啊!算卦真的有那么准吗?我们的卦……”
“是啊!算得很准的。嘿!你们是第一次来吧。”
“是啊!是第一次。你是大阪来的吧?”
“不是。是从泉大津来的。今天这里还算空闲。上次有大约十来个人等着,而且还等了很长时间,半途中就停止了。”
“停止……”
“是啊!那天巫女好像不高兴了,尽管还有几个人等着,但她不愿意再算了。从那时起,大家就开始排队挨次序。刚才我很不礼貌,就是因为以前曾经有过那样的事。请你们不要见怪。”
“难怪,现在我们知道了。我们才应该向你道歉呢。”
竹村拉着木下的手离开那里,走到空地的角落里。
“我们只好在这里等着了。倘若将巫女惹火了,那些人就太可怜了。”
竹村平息着木下的火气,拉着木下走进洋槐树的树荫里。
紧前面流淌着一条小溪,带来一丝凉快的感觉。
不料,竹村“哎哟”一声蹲下了。他在脚边的地面上发现一个罕见的景象。
这里在溪水上涨时也许正好是河底,地表上的土壤基本接近沙地。那里有一只蚁狮,开着研钵状的口。
“喂!你快来看看。”
竹村朝木下喊道。
“这是什么?”
“是蚁狮啊!是蛟蜻蛉的幼虫。”
“嘿!这就是蚁狮?”
木下好像是第一次看见,兴趣十足地观察着。接着,他提起一只正在附近爬着的蚂蚁,扔进研钵状里,不幸的蚂蚁拼命地沿着斜坡往上爬着。每次都因细沙崩落而掉落在研钵状的底部。
于是,木下据起地面上的泥沙,研钵体的底部出现一个丑陋的黑色生物。呀!出来了——正这么感觉,紧接着一瞬间,蚂蚁不见了踪影。是被蚁狮吃掉了。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啊!”
木下将手中的泥沙放在地上,蹙着眉斜视着蚁狮,冷不防抬起脚,将脚后根用力踩在研钵状里。
“喂!不要大发淫威!”
“算了吧!我是砸下正义的铁锤。”
“什么才是正义?你这是弱肉强食。”
“但是,警察在干的,不就是同样的事吗?”
“嘿!”
竹村体会到木下的话有一定的道理,便也产生了兴趣。
长期吃“警察”这碗饭,就会深谙国家体制方面的、弱肉强食的理论,有时连考虑问题的思路都会游离普通的人。
正因为如此,竹村常常戒律着自己:对方即便是涉嫌者,也应该体会对方的痛苦,将心比心。
在同僚中,有人批评竹村的那种想法是“天真”。他们认为,只要是当警察的,当然应该最大限度地利用国家的权力,严禁对调查对象持同情的态度。
这可以说是一种职业上的不同见解吧。竹村压根儿就不想去指责这种批评。这两种见解,表示着两种不同的人生观。选择什么样的道路,这已是一个人格的问题。各种不同的做法,有着各种不同的长处,也有着各种不同的短处。
竹村心想,木下现在就处在这两条道路的岔道口。在体会行使国家权力的快感和感受弱者痛苦这一两难的选择中,他也许会产生迷惘。
竹村和木下足足等了一个半小时才最后轮到。在他们的后面又来了两对客人。前面一对女客也许是遭遇什么不幸才来算卦的,离去时用手绢不停地抹着眼泪。
走进房门口,便是农家式样的土间。眼睛许久才总算习惯了里面的黑暗。竹村在换鞋的地方绊倒,重重地弄疼了胫骨。
“请进。”
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两人脱下鞋走进去,穿过板壁房间,有一个发着乌光的拉门。他们轻轻地拉开沉重的门,里面飘出一股带着奇特气味的淡蓝色烟雾,竹村一瞬间退缩了。
拉门的背后是一间更加黑暗的房间。
一眼就看见在暗淡的光亮中,正前面隐隐地浮现出巫女的身影。她的身后设有一个简朴的祭坛,却不见祭祀的神像。在巫女面前的地板上,有一小型的护摩坛(放置焚炉的台。),护摩坛里点燃着像是当作火种用的微火,火苗在摇摇晃晃着。弥漫在房间里的浅蓝色的烟雾,看来就是从那里冒出来的。房间里的光亮,仅靠着这微火和点燃在房间四角的烛台上的蜡烛。
竹村反手拉上拉门,光线暗得令人觉得惶然。
巫女一言不发,因此竹村和木下大模大样地在巫女对面的位置上坐下。
巫女端坐着一动不动。因为她稍稍低伏着脸,所以连她有多大的年龄都看不清楚。
“狗……”
巫女的口中突然呢喃着。
两名刑警面面相觊,无法判断她的喃语是不是准对着他们说的。
巫女缓缓地抬起头来。涂得鲜红的嘴唇绽着妖治的笑容,长睑毛的眼睛聚着护摩坛的光亮。在闪闪发亮的眼瞳深处,闪烁着令人感到发麻的色彩。
“散发着狗的气味……”
巫女这次将她的意思表露无遗。
木下愤然作色。她说的“狗”,显然是对刑警的蔑称。就是说,这位巫女也许对刑警或警察有怀恨!
尽管如此,她是如何知道他们是刑警的?
竹村对此深感不解。
“我是长野县搜查一课的竹村。这位是木下君。”
竹村冷静地自我介绍道。
他认定自己与这样的对手毕竟不是同道的人。倘若这样去想,就不会感到气馁,也能够宽容对方。
巫女满意地笑了,目光显得稍有缓和,简直就好像已经读懂着竹村的心情。
“冒昧打搅您,很抱歉。今天来拜访您,是为一起事件进行调查,有事想请教您。”
巫女没有回答,但也没有表现出拒绝的模样。
“您认识一位名叫‘石原华代’的女子吧?”
巫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竹村从手提包里取出照片,凑近着护摩坛的微光请巫女辩认。
“我知道。”
巫女用低沉却有深意的声音,抑扬顿挫地说道。
见她连照片也不看,表情依然没有丝毫的变化,估计在听到名字时心中就明白了。
“她常常到这里来,您还记得她最近一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
“月初来过。”
“您说的月初,是7月3日吗?”
“多半是的……”
“那以后就没有来过吗?10日左右呢?”
“没有来过。”
“3日来时,是华代君一个人吗?”
“是的。”
“当时,华代君是一副什么样的模样?”
“你是问什么样的模样?”
“你感觉到她好像有什么烦恼吗?”
“嘿!没有烦恼的人,会有吗?”
“听说华代君想要咒死别人,教会她鬼女诅咒的,不是您吗?”
“那样的东西,是没有用的。”
“呃?没有用的?”
竹村发愣了。
“但是,华代君相信它,每天早晚两次念咒语。”
“那就很好。这样做,她就有救了。”
真是的!这也是一种思考方式。但是,那不就与欺诈一样了吗?
竹村正这么想着。
“不是没有好处的……”
巫女不快地说道。
“你们请回吧。”
于是,她又恢复到开始时沉默无语的姿态。“这是一个吃人魔女吧。”走到外面,木下愤愤地说道。
“但是,她那洞察别人内心的能力就很了不得啊!而且,她竟然有这样的眼力,一眼就看出我们是刑警,我觉得她不是一个寻常之辈。”
“这你也相信?也许是故秀玄虚吧。”
“不!光靠故弄玄虚不行吧。她的‘鬼女的诅咒’,这些玩艺儿决不会输给心理学家吧。”
钻进汽车里,木下把着方向盘。
“喂!开车时要当心些呀!你没有什么感觉吗?”
竹村突然说道。
“呃?没什么特别的呀!我觉得心情很舒服,你为什么问我这话?”
“没什么!没什么感觉就好了。不过,那个烟,你注意到没有?”
“听你这么一说,烟好像很浓吧?”
“多半是大麻……”
“呃?……”
木下下意识地踩了一个急刹车。
“不妙啊!这是真的?”
“如果控制在一定的程度内,也许就没有危险。但是,这正是最最应该引起我们注意的问题。”
“关键是,这是违反麻药取缔法呀!应该与四课联系一下……”
“不行。”
“为什么?”
“嘿!我是骗你的!我在骗你……虽说是大麻,点燃的只是麻杆部分,就堆在巫女的边上吧。”
“什么呀!你不要吓唬我呀!”
但是,竹村觉得,点燃着的,不仅仅是麻杆。然而,倘若像木下那样不计后果地闹起来,局面会难以收拾。
石原夫妇有可能拜访过那位巫女。
竹村还无法彻底地抛弃这样的想法。他希望用违反麻药取缔法来诓她,这是留在最后的手段。
1
山里的早晨,在布谷鸟的啼叫声中醒来。拉开窗帘,窗外笼罩着一层厚厚的云雾,完全遮住了耸立在旅馆前面的户隐山西岳的山影。
立花智弘换好衣服,下楼去餐厅。他平时不吃早餐,但今天却忽然感到肚子很饿,这对他来说是很罕见的。而且,他想喝热咖啡。
他慢慢地咀嚼着烤面包加腊肉鸡蛋消磨着时间。还不到8点,有的旅游团体就已经吃完早餐,将要出发了。
真是太心急了。
立花心想。
他觉得这个世界真是不可恩议。内心里像年轻人那样急不可待,这对他是一种非常奇妙的现象。年轻人还有足够充裕的时间,然而老年人倘若不抓紧就会来不及了,但此刻他却如此慢慢悠悠地捱着时间。
在回客房时经过的旅馆客房全都房门洞开,打扫清洁的中年妇女,将用过的被单和毛巾等塞进手推车上的大口袋里。再过不久,野矢优子便会开着客货两用货车来收集这些需要清洗的东西。
立花走进房间。同时,电话铃响了。
“您早。早饭吃过了吗?”
听筒里传出优子爽朗的声音。
“我把母亲一起带来了,您能与她见见吗?”
“当然,我要见她啊!”
约好在f楼的咖啡室里见面。
立花欣喜地刷着牙、刮着胡须。他的心里有着一种期盼,野矢优子的母亲阿桂,说不定还是天道泷的女儿。在优子的身上看出阿泷的面影,就算这是错觉,倘若阿桂是阿泷的血脉,就会更明显地继承着阿泷的个性,以及那无与伦比的美貌。
在咖啡室里经过一番寒喧以后,立花毫无顾忌地直愣愣地注视着对方的脸。
很遗憾,野矢桂的脸与在优子的身上显现的阿泷的面容不太相像。立花觉得,阿桂虽然长得很漂亮,但缺乏阿泷所具有的风雅,年龄约莫有三十七八岁,但即便除去这些不利的条件,也远远不及阿泷的美。
但是,立花尽管感到优子的母亲与阿泷不像,却同时又觉得仿佛在哪里见到过她。他怎么也无法摆脱这样的念头。在他的记忆中,有着另一个非常相像的女人,但那是谁?他已经想不起来了。
“我去接活儿,你们慢慢地谈。”
优子将立花与母亲引见之后,欢快地说道,接着便急急地离去。倘若优子在场,还可以起到缓解气氛的作用。她一旦离去,两名成人之间便立即笼罩着一种沉闷的空气。
立花喊来服务生,问阿桂要什么,阿桂说“要咖啡”,立花便自己也要了一杯咖啡。
“谢谢您对优子的关照。”
阿桂重又道谢。她的嗓音很稳静。倘若唱歌有些像是女低音似的,那样的声音也并非与阿泷没有相似之处。
“哪里的话。我才要受她的关照呢。说实话,她让我感到一种意想不到的快乐。”
“这孩子开车还很不熟练,让您受累了吧。”
“不!她开车开得非常稳,她还懂得如何安慰老人。”
侍者送来咖啡,谈话中断了。
阿桂用匙子姿态优雅地拌搅着,一副感到很香甜的样子啜着咖啡。她的发型和服装都毫无娇捏做作,素妆打扮。立花对她颇有好感。
而且,她的全身都散发着一种气质,令人感觉到她的生活意欲旺盛,对生活充满着信心。那种气质,正是阿泷所不具备的。
也许她与阿泷是毫无关系的。
立花心想。但尽管如此,他依然摆脱不了那样的思绪。
“我听优子说,您知道我的过去……”
“嘿!她对您这么说了?”
阿桂的脸上稍稍露出害羞的表情。
“我只知道您的名字……”
“但是,我家是子爵,您是怎么知道的?”
“那事我是听祖母讲的。记得我在读中学的时候,有一次打扫,我在父亲的房间里无意中打开父亲的书架,取出一本英语辞典,内封面上写着‘立花智弘用’的字样。正好祖母就在我的身边,因此我便问她这是谁,祖母说,‘这是子爵少爷呀!’而且,她对我解释说,当时父亲还在读书,辞典是那个叫‘立花’的人送给我父亲的。
“不过,那本辞典已经很旧,我自己又有新的辞典,况且以后不久祖母便去世了,所以关于那本辞典的事,我只知道这些。
“记得是十年前吧,优子不知从哪里发现了那本辞典,问我‘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便将从祖母那里听到的话向她讲了一遍,一边心里还在想,历史往往有时会惊人地相似。”
嗯。
立花猜中了。
他记得当时听说桂次郎的儿子在名古屋或大阪读书,书读得很艰苦。那时立花正好刚从父亲那里得到一本大型的辞典,便将自己以前一直在用的简明辞典送给了桂次郎,说是送给他的儿子。
桂次郎的儿子的确比立花大一岁。
“那本辞典,现在还在吗?”
“那本辞典在优子的手上没多久,我父亲看见那本辞典以后,便马上去买了一本新的辞典,将那本旧辞典不知藏到哪里去了,而且不知为何,还是一副气冲冲的样子,所以我心想,嘿!以后还是不要去碰那本辞典的好……
“记得优子在读中学三年级的时候吧,一次她回来说,在课外读物上也发现有立花老师的名字。当时我还对她说:‘不要让你外祖父知道。’因此,今天能与那本辞典里签着名字的人见面,我还感到很不可思议,但不知为何,我在内心里总是隐隐地感觉到,我们早晚会见面的。”
阿桂的脸色微徽泛红,讲着这些话时,简直像少女似的稍稍有些逞强似的语气。
“那个……桂次郎君……您祖父,他怎么样了?”
“听说祖父在我出生时差不多的时间里去世的。您对我祖父很熟悉吗?”
“嗯……年轻的时候,我受到过他的关照。”
立花心里还在担心着,万一她问受到过什么样的关照,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但是,阿桂只是说了一句:“是吗?”便没有再过多地追问。
“嗯……我非常无礼地打听您家里的事,请原谅,您的母亲怎么样?”
“我的,母亲?”
阿桂毫不掩饰困惑的神情。
“其实,关于我母亲的事,我只知道她在我出生时就去世了,其他的事,我一点儿都不知道。我自己也觉得很奇怪,连母亲的名字都不知道。”
“是吗?优子小姐也是这么说,看来这是真的吧。但是,倘若去查一下户籍不就知道了?”
“是啊。我也这么想过,曾经去查过一次。但是,户籍上只是写着‘野矢桂次郎,桂——长女’,我成了祖父和祖母的孩子了。给人的感觉,就好像不便写上母亲的名字似的。我曾为此事问过父亲,但父亲根本不愿意告诉我。记得我在年轻时……尤其是结婚前后,我曾为此事感到非常苦恼,现在已经不在乎了。”
“您父亲的名字……”
“叫‘桂一’。我们家的名字里都有一个‘桂’字,惟独我的女儿起了一个奇怪的名字。”
“嘿!真的。我记得他有六十一岁了吧,身体好吗?”
“是的,而且还是很硬朗。”
“这是最最重要的。我真想去拜访他一次,请您一定要转告他。”
桂一是否与阿泷结婚,这暂且不谈,见到他,至少也许能打听到阿泷的消息。
一想象出阿泷也许在最不走运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立花便感畏缩,但他觉得,那是一道无论如何都必须通过去的“槛儿”。
优子收集完待洗的物品满头大汗地回来了。接着,她与母亲一起去下一次目的地。
“老师,今天晚上有一个地方,希望能与您一起去。”
“嘿!是什么地方?”
“上次向您讲起过的研究会有一个沙龙,今天的主题是鬼女传说,所以希望老师也一定去参加。”
“这没关系,但我这样的人即便去参加,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啊。关于鬼女,还是您和这里的当地人知道得更多啊。”
“哪里的话!……所以我才希望老师去听听大家的看法。上次我讲的事,全部都是‘批发’的,我一定要请您听听真正的原话……”
“嘿嘿!就是为了那个原因吗?按道理吧,您还在读一年级,但您的见解却已经很了不起……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一定去参加吧。”
立花简直像是一副任凭着孙女撒娇似的心境,这么说道。傍晚,估计立花已经吃完晚饭,优子便开着一辆小型汽车来接他了。
越地旅馆座落在中社的半山腰上,据说那里是研究会的宣传站,收集各种在户隐流传的民间传说,再从各种角度对那些民间传说进行分析解释,编成小册子出版。
“我在读高中的时候读到过研究会的会刊,我非常佩服他们。以后每次有机会,我便参加研究会的活动了。”
一路上,优子不停她向立花灌输着有关研究会的情况。
主持研究会的,是旅馆老板越地房雄。这是一位刚开始衰老的男子。听说他在K大学读书时,曾是学生运动的斗士。但是,见到他本人,却是一副温厚、安详的感觉,怎么也想不到他曾经会是一位斗士。
“扔下生意不管,尽忙于这样的事情,所以在妻子面前抬不起头来。”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他笑得很臆腆。
“大学里的老师能来参加,这是一种光荣。”
他丝毫也没有显耀的神情。立花对他颇有好感。
陆陆续续来了十几位会员。半数以上都是当地人,像优子那样从远处赶来参加的人,也有五位。
越地向大家介绍了立花的名字。
于是,女会员中有一人同道:
“对不起,我提一个问题。立花先生,就是那位写《由旁证产生的古典新解释》的立花智弘先生吗?”
“是的。”
优子代替答道。
“我就是读了那本书才决定去就读立花先生奉职的T大学的。村田君也读过那本书吗?”
“是的。”
叫“村田”的女性,眼睛里闪出光来。
一能见到这位有名的立花老师,我真不敢相信啊!”
立花感到非常害羞,但这段对话对提高会议的气氛却是极其有效的。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在那本书里。立花主张不能望文生义地解释古典,而必须在其他古典或历史性事件中借助不同的观点,确定故事或作品的地位以后再进行解释。
这次会议的基本调子就是袭用了立花这样的观点。
“今年的主题是鬼女传说,其实关于鬼女红叶,人们有着各种不同的观点,无论哪一种观点都没有固定的说法,所以碰巧我们能够牢牢地抓住正宗的‘红叶狩’故事。”
越地书生气十足地说道。
“我就在这里土生土长,所以从小就听说鬼女的故事。当时,这只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助善惩恶的故事。故事里说,一个叫‘红叶’的鬼女就住在鬼无里村,居住在荒仓山的岩洞里骚扰近邻,国都的将军受命赶来平乱。
“我在读书时,一次在回家探亲的列车上,有一个人偶尔坐在我的边上。听他说,红叶确有其他,人间将她称为‘鬼’,是表示当地人对征服者——当时是指对大和朝廷——的恐怖和仇恨,因为国都派将军镇压当地人的反抗。
“后来,我就迷上了鬼女。我总觉得,鬼女‘红叶’不就是希望将民众从统治者的暴政中拯救出来的英雄——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不就是日本的贞德(1412年至1431年。拯救法国的少女。法国民族英雄。)吗?
“那时我还很无知,所见所闻全都一股脑儿地与意识形态联系在一起进行思考,陶醉在美女对镇压感到憎恶和绝望,最后成为鬼女这一悲惨的幻想里。”
越地房雄研究鬼女传说的最初动机,由此可见,是从民众的角度致力于新民间故事的创作。就是说,着重点放在揭示统治者方面的残暴,目的是想反过来利用统治者曾经为了平定土着民众而散布的传说。
“但是,经过长年的研究,那种心血来潮似的天真的想法渐渐淡薄,我更加执着于对传说本身、对红叶本身的研究。我总是深切地感觉到,红叶曾经在鬼无里生活过啊!什么意识形态啦,什么抵抗运动啦,这些东西要不要根本谈不上。红叶是二边与我们的祖先当地人交流着,一边不得不以战斗的形式,来表现对国都的爱,表现对心中深爱着的男人的依恋。我越来越多地对红叶那些情感世界进行着思考。”
难道就是那样的想法,引起了野矢优子的共鸣吗?
立花心领神会。
据说,会员们有时听越地的解说,有时相互交换与民间传说有关的文献加深理解,有时还旅行走访与传说有关的名胜古迹。大家就是这样各自分担某一个主题,经研究后汇总发表。
这样的研究已经没有任何思想性的色彩,纯粹是乡土史研究的同好会,中心目的是增加生活的越味和乡邻亲睦。
“我对民间传说的研究,自然已经完全背离自己的初衷,但我自己觉得这样反而更好。现在,我希望通过这样的活动,能够培养大家对故乡的爱,没有丝毫功利性的目的或其他的意图。假如这个研究会在与外部的协调中发挥有力的作用,比如就指破坏户隐的生态那样一种乱开发的流潮汹涌而来的情况吧……”
对越地的话,立花感到非常痛心。
“你说乱开发,就是指建设高尔夫球场的事吧。”
“是啊!就是那件事。那真是一件糟糕透了的事情。”
越地皱起了眉头。
“因为所谓的观光事业,原本就是生存在自然资源的保护与开发的夹缝之间,所以大自然多少会遭到一些破坏,这是有情可愿的。但是,这次开发不行。倘若允许那样的暴行,户隐就遭殃了。不过,这里有许多国家森林吧,所以建设高尔夫球场的计划最终一定会落空的。倘若一定要一意孤行,村里的村民们也一定会行动起来的!”
真的会那样吗?
立花感到一抹不安。
也许是因为有立花这位“客人”参加的缘故,出乎立花的期望,研究会不能始终围绕着一个主题进行,总有些像是杂谈会似的,但会员们的发言很踊跃。
立花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听着,他已经感到非常满足。在回家的路上,坐在汽车里一提起此事,优子便从心底里感到高兴。
“我明天下午有空,陪您去鬼无里村的松严寺和据村的大昌寺。松严寺里设有祭祀红叶的地藏院,大昌寺里设有解说红叶狩来由的画卷,和刻有红叶与平维茂的名字的牌位。然后,我要陪您去看看红叶的墓地鬼冢。你觉得怎么样?要我陪着您吗?”
“行啊!拜托了。”
汽车在旅馆的大门外停下。
立花下车以后,优子刚要启动汽车,又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老师,很像吗?”
“什么很像?”
“我母亲呀!”
立花不知道优子想要说什么。
难道,她猜透了立花的内心吗?
“是说你母亲像谁?”
“我猜中了……像老师呀!我第一眼看到老师,心里就这么感觉到了。”
“呃?”
立花感到震撼,宛如挨了一个耳光。
是怎么回事啊!与野矢桂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之所以产生这样的想法,是因为在阿桂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母亲的面影。优子当然不认识立花的母亲。因此,她是说她的母亲像立花。
立花心想,这也许是真的。他记得自己小时候,常常有人对他说:“你很像你母亲啊。”
立花挥动着手目送着优子远去以后,用双手捂着脑袋,像是要镇住自己头脑的混乱。
野矢桂与自己的母亲——
不!阿桂的面容与他相似,这纯属偶然吧?有的人毫无血缘关系,面貌却十分相似。就连优子,看她说出这句话时的模样,好像只是觉得有趣才那么说的,并没有什么重大的含义。
但是,立花不得不深刻地感受到这样一个事实。
也许——
这样的想法在他的脑海里萌芽,他无法克制这样的想法。
假设桂次郎夫妇的儿子桂一是在战争结束那年(昭和20年即1945年)复员的,即便马上结婚,阿桂出生至少也要到昭和21年夏天以后。那么,阿桂现在还不到三十七岁。她现在有一个读大学的女儿优子。如此算起来,阿桂应该是十八岁结婚,十九岁生孩子。阿桂结婚的年龄虽然显得过早,但不是完全不可能的。
但是,桂一倘若在国外复员,回日本的时间推迟,这样的计算就很不合理。
立花后悔没有问她母亲的年龄,但同时他也在心里隐隐地觉得自己害怕知道真实的情况。
而且——
立花心想。
假如桂一是正式结婚的,那么为什么在户籍上将阿桂的父母写成是桂次郎夫妇呢?
这样做,总会有着不得已的理由吧?
也许,阿桂是在桂一复员回来之前出生的?难道不是吗?
而且,因为母亲(立花几乎相信她就是天道泷)在分娩后不久便死亡,所以才作为桂次郎夫妇的孩子收养下来的?
那么,野矢桂的真正的父亲——
立花惘然。
他感到一阵寒意直透他“j心背,胸膛好像被勒紧着似地喘不过气来。
这时,他的额头上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
2
清晨,宝光社的山巅上回荡着大鼓的鼓声。鼓声醇厚而沉闷,声音宛如渗透在巨杉的每一棵树梢里,吸足了山气之后又反弹回来一样。
立花登上三十多年没有来过的石阶。每登上一节石阶,他的脚步便愈加地沉重起来。他感到自己已经老了,他想起已经流逝的星霜。
但是,脚底下的石阶还是以前的老样子。石阶上的青苔长势和缺损的地方,都有着一种特殊的情慷,唤醒着他那已经沉睡着的记忆。左右两侧的杉树好像丝毫未变,甚至也没有已经粗壮一些或已经老朽的感觉。
立花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这里时,桂次郎曾对他说过:“这棵杉树的树龄已经有八百年了呀!”
如此算来,现在的树龄应该已经有八百五十年了吧?
立花轻松她想道,像开玩笑一样,却不知为何,心中又感到极度伤感。
他艰难地登上台阶,神乐剧正值进入最高xdx潮的时候。
手力雄命从悬廊里走出来,一副粗野的举止走上舞台,将放置在舞台正面表示天窑洞的门横抱起来,涂红的脸做出一副蛮不讲理的表情退下舞台。在设置洞门的地方有一面象征着天照大神的神镜镇座着,舞台上奏响着表示喜悦和感激之情的乐曲,诵起祭文。
神乐剧里的剧情,还有表演和演技,都与三十年前没有丝毫的变化。但是,演出的人,跳舞的人,却如过眼烟云,消失得无影无踪。
立花对此感到一阵心酸。
神乐的供献者即户隐法会的人在舞台的边上观赏。神乐结束,供神用的酒在法会的人们中间巡转一圈,仪式便结束了。
立花伫立在离舞台较远的地方,神恩恍偬地注视着舞台上的演出。望着舞台上的场影,他产生了一种时间倒流的错觉。只是,立花来到时,在太太神乐的整个表演中,立花最喜欢的被称为《浦安舞》的巫女舞已经结束,这令他颇感遗憾。
立花走到神殿事务室门前,想去看早晚会从神殿事务室里出来的巫女装束的可爱的少女们。
格子门打开,出来一名中年偏老的妇女。背后传来跳巫女舞的少女们喊她的声音:
“大妈,你来接我们呀!”
“好啊!但是,先要吃饭啊!”
“大妈”叮嘱似地说道,关上了格子门。
“对不起,我想打听一下……”
立花将她喊住。
女子将揣测的目光转向立花。这时,立花没有发现,女子的目光里流露惊异的神色。
靠近后望去,女子的年纪好像比自己大。她也许是身穿扎腿式的裤子,一副颇有生气的举止,所以才显得年轻。
“这以后,神乐的仪式还举行吗?”
“举行的。今天还要举行两次,都已经预约了。马上就会开始。”
“是吗?那就非常感谢了。盛况空前啊!和以前一样。”
“这样的盛况真的很罕见啊!”
老妇人这么说道,一副探究的目光望着立花。
“这……你说以前,是什么时候的事?”
“不!这话说起来大约已经有三十多年了。”
“这……对不起,你不是住在天道君那里的吗?”
“呃?”
“立花大出意外。
“你怎么知道……”
“好像是从东京来的,记得是华族(日本自明治维新后赐于舜位的人及其家族,战后废止。)……”
“是啊!嘿!……我叫立花……”
老妇人瞪大着眼睛。
“我是住在这下面的楠木春。与阿泷很密切的。”
“呀!是阿春,我想起来了……是吗?你就是那位阿春吗?”
“成了老太婆,已经认不出来了吧。”
“不!我也已经上了年纪呀!”
“啊里哪里,立花君您还一眼就能够认出来呀!几乎没有变化。”
阿春忽然流起了眼泪。看到立花,各种回忆好像瞬然涌上了她的脑海。难怪,那个时代是一个多事之秋,发生的全都是令人心酸的事。
“一起去我家坐坐吧。”
立花稍稍露出为难的神色,于是阿春推操着他的后背,向女坂的方向下山去。
“对不起,真是很丢人……”
阿春害羞地笑着,一边慌忙用衣袖抹着眼泪。
走女坂的人很少,所以不用担心会遇见别人。
“还是农村好啊,还能遇上以前过来的人……”
立花感慨地说道。
“我知道阿春,但阿春住在哪里?我却一点儿都不知道。”
“是啊!说起立花君少爷,在我们的眼里是可望不可及的人物啊。”
“嘿嘿!你别这么说呀!以前我住在这里时,真希望别人把我忘了。”
女坂与靠近“男坂”石阶下端的跳舞场地汇合在一起。阿春在那里指着杉树林从树梢间望去,说道:
“那个屋顶就是我的家。”
那是一幢座落在山簏上的大建筑物。
“那么,那场大火没有烧着吧。”
“是啊。差一点儿被烧着。倘若我们家被烧,山巅上的神社便全都被烧了。那时,我真的绝对相信神的力量。立花君也听说那场大火了吗?”
“是啊!昭和22年(公元1947年)时我来过一次,那时遇见住在天道君家前面的那户人家——记得是大友君,听他们家的夫人说的。阿泷的事也是……”
“呃?阿泷的事也听说了?”
“是啊!听说,她已经去世了。”
“噢……”
阿春停下脚步,一副怜悯的表情抬头望着立花。
“去我家坐坐吧?”
她瞬而露出一副犹豫不决的模样,最后毅然地说道。
“我有事要对你讲。”
从立花来说,这真是求之不得的事。关于天道泷,他有许许多多想要打听的事。
楠木家的房子与以前曾被称为“坊”的时候很相近,但现在摇身一变,已经成为提供全方位服务的旅馆,外面挂着旅馆的招牌,甚至备有接送客人用的小型汽车。
现在所有的神官家都在开办旅馆或餐饮业。阿春介绍道,孤寂地笑了。
在战争前后像官币社(神社的等级之一,主要是指皇室尊崇的神社和祭祀天皇、皇亲、功臣的神社。战后废止。)那样曾经有过的兴盛,如一场梦境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客人大多是学生,他们从这里出发,沿户隐高原向西岳山脊纵走。楼房的内外,充满着年轻活泼的喧闹声。
阿春将没有租借出去的房间权当客厅,重新与立花相互鞠躬行礼,并端上柯拉子茶招待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