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蓉跌坐在冰凉的地面,发间银簪不知何时掉落,碎发黏着泪痕贴在苍白的脸上。
她望着不远处负手而立的风铭,那柄寒剑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像是横亘在生死之间的利刃。
吴嬷嬷浑浊的眼珠在两人之间转了转。
六十余岁的老妪身形佝偻如枯木,绣着金线的对襟袄子也掩不住满身疲态。
她转头看向碧蓉,目光中满是疼惜,“让她送我吧!”
风铭抱着剑后退一步,玄色劲装带起一阵冷风。
他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嬷嬷慢走。”
碧蓉强撑着起身,刚扶住吴嬷嬷的胳膊就险些再次跌倒。
进了房间,碧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青砖上:“嬷嬷,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您?您明明...”
“嘘——”吴嬷嬷颤抖着捂住她的嘴,浑浊的眼珠警惕地望向窗外,“隔墙有耳。”
她拉着碧蓉在床边坐下,枯瘦的手掌抚过对方泛红的脸颊,“不要怨恨任何人!我有这个下场,是我的报应...”
窗外传来乌鸦的啼叫,吴嬷嬷的声音渐渐飘忽:“二十年前,长公主举步维艰,我...”老人突然剧烈喘息,指节泛白,“为了让主子站稳脚跟,我在无辜的人的药里加过朱砂,在炭火里掺过砒霜...”
碧蓉惊恐地后退,却被吴嬷嬷死死抓住手腕:“蓉丫头,你以为这府里的规矩是靠温情维持的?那些被推进荷花池的丫鬟,被发卖的小厮...”
老人突然剧烈咳嗽,指缝间渗出暗红血迹,“我能活到现在,已经是老天对我的宽恕!”
碧蓉这才发现,老人袖口露出的皮肤上布满暗红疤痕,像是被滚烫的烛泪灼伤的痕迹。
“所以您才...”她哽咽着,突然明白了为何吴嬷嬷总把她们这些新来的丫头护在身后。
“如果厨房的那老东西来找你...”吴嬷嬷突然顿住,想起老吴褶皱的老脸。
两人曾联手处理过无数“意外”,但如今树倒猢狲散,谁知道对方会不会为了自保...
她猛地攥住碧蓉的手,“我走了之后,你去找王妃!”
“王妃?”碧蓉抬起泪眼看着老人,“可是她和长公主...”
“正因为她们不和,”吴嬷嬷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她看似无情,却是这府上最心善的那个。”
碧蓉浑身发抖:“可我什么都不会,去了王妃的身边,我能做什么?”
帮助王妃对付长公主吗?她不敢!
“她不需要你会什么。”吴嬷嬷扯出一抹苍凉的笑,“求她恩典,放你出府。这公主府,吃人啊!”
“可我自小在王府长大,出去能做什么?”碧蓉泣不成声。
吴嬷嬷突然剧烈咳嗽,指缝间渗出的血滴在碧蓉衣袖上:“王妃在宫外有人脉,绸缎庄、胭脂铺...”
她突然抓住碧蓉的肩膀,“答应我,出去后找个寻常人家,千万别...”
老人突然剧烈抽搐,浑浊的眼珠盯着门口,“切记不许靠近府医...他们...”话未说完,头一歪,永远闭上了眼睛。
十多年前,长公主最困难的时候,她为了避免被抓到后,扛不住酷刑留下的毒药,最终还是在此刻发挥了作用。
碧蓉蜷缩在吴嬷嬷床榻前,泪水浸透了老人褪色的衣襟,却浑然不觉窗外的竹影间,一抹玄色衣角被晚风掀起又落下。
风铭踏入北宫攸书房时,青铜博山炉正腾起袅袅龙涎香。
他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如坠冰窖:“主子,吴嬷嬷已死。”
案前翻阅密信的北宫攸指尖微顿,鎏金护甲在烛火下闪过冷光:“死得倒是利落,长公主那边没派人施救?”
“回主子,吴嬷嬷早在被送去长公主别院时便服下鹤顶红。”风铭抬眸,眼底映着跳跃的烛火,“属下亲眼见她将翡翠扳指咬碎藏毒,长公主只是静静看着,连茶盏都没放下。”
北宫攸突然轻笑出声,笑声里裹着经年的寒冰:“本王的这个母亲可真是心狠,如今竟然舍得断了心腹。”
风铭犹豫片刻,从袖中取出半枚绣着并蒂莲的帕子:“吴嬷嬷临终前,将此物交给碧蓉,说‘去求王妃,念在幼安小主子份上’。”
北宫攸捏着帕子的手指骤然收紧,锦缎在他掌心扭曲成团。
“碧蓉是什么来历?”北宫攸将帕子掷回火盆,看着火焰贪婪吞噬绣线,“能让吴嬷嬷临终托付的人,总不会是个省油的灯。”
风铭立刻答:“五年前与翠喜一同入府,据膳房刘妈说,吴嬷嬷看重翠喜,却是极其喜爱碧蓉。.”
话音未落,北宫攸已冷笑打断:“吴嬷嬷的手段,连翠喜这样的心腹都能灭口,倒舍得放碧蓉一条生路。”
夜风突然撞开雕花窗棂,烛火猛地晃了晃。
北宫攸凝视着窗外出神,良久才道:“若碧蓉去见王妃,不必阻拦。”
风铭面露忧色:“可王妃素来心软,若要将人送出府......”
“送!”北宫攸突然转身,衣袂扫落案上狼毫,“府墙之外才是试金石,能活下来的,或许还有几分利用价值。”
与此同时,林妙音正半倚在檀木榻上翻看医书,案头白瓷香炉中,龙涎香化作几缕轻烟袅袅升腾。
檀香萦绕间,贴身丫鬟玉竹脚步匆匆地跨进门槛,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与忐忑:“王妃,吴嬷嬷......去了。”林妙音握着医书的手猛然收紧,书页被攥出褶皱,墨色字迹在眼前变得模糊。
耳畔瞬间涌入无数声音,有吴嬷嬷在府中对她尖酸刻薄的斥责,字字如针,刺得人心生烦闷;可记忆的另一个角落,又分明浮现出吴嬷嬷抱着幼安时,眼角眉梢藏不住的笑意,皱纹里都盛满了温柔。
林妙音神色复杂地叹息一声,轻声问道:“幼安可知道?”
玉竹轻轻摇头,面上满是担忧:“小郡主还在上课,夫子管教得严,暂时没听到消息。只是等她回来,这事情肯定会知晓的!”
她望着王妃怅然的神情,也不禁想起往事。
当初幼安小郡主因为主子没有陪在身边,小小年纪竟得了失语症。
府中上下都束手无策时,是吴嬷嬷心急如焚,四处打听名医良方。
听说每到夜深,小郡主无法安眠、哭闹不止的时候,都是吴嬷嬷轻轻将她搂在怀中,哼着古老的童谣,整夜整夜地守在床边,直至幼安沉沉睡去。
那些日子里,吴嬷嬷眼底的血丝从未消散,却从未有过一句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