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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其乐陶陶(一)

作者:云晓 当前章节:4198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9:04

晨起的薄雾还未完全消散, 黛色的青山还是一片幽远之色,饶山的流水连绵成一条宽广的河流,桥边的红梅悄然待放, 一个背着行囊,步履匆匆的行人辞过昨日夜宿的小驿向渡口走去。

“船家!船家!”

“郎君要到哪里去?”

将近半百的船翁划着橹向渡口靠近,渡口上有个包着青头巾,穿着一身褐色布衣的清俊小哥正背着行囊等候着船只。

“老翁有礼了。小生是要到广平去。”

小哥相貌清俊,有妇人貌,不过腰间配了一柄短剑,却让人不敢小觑,老翁不由多看了两眼,见小哥登船,便摇起橹来, 接着小哥的话谈道:

“小哥是要去广平做生意吗?”

“不是, 是去求学?”

“小哥是官宦子弟?”

“算是吧,家中祖辈的确有些功业, 只是到我手中,哎!”

一声长叹就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那老翁见小郎君虽衣着朴素, 却举止泫雅, 礼仪周全, 猜到必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外出游历, 故意隐瞒身份罢了。

不敢怠慢, 却也不会点开小郎君的身份, 只是和小郎君攀谈了一回, 船至水中央, 船家开始唱起歌来, 小郎君欣赏着两岸的江边美景,听着船家的山歌,是好不惬意。

日出东边兮春山晚勒;将春耕兮不要迟勒!壮士有志兮莫迟疑勒;建立功业兮妻子荣勒……往来争兮一场空勒,青山磊兮不留名诶!

“老翁,您这山歌不似凡人所歌,是您老自己创的吗?”

“小郎君真的是高看老翁了,这是昨日渡河的一位小先生唱的,小老头觉得好听就唱了来,小郎君喜欢?”

“嗯,只是不知是何人所做,若有机会当面拜访便好了。”

“小郎君要见也是不难的,昨日那位小先生曾说要在这广平城停留些时日,估计这会儿还在,小郎君若是有意愿,小老头领郎君去寻,如何?”

“如此,便有劳老翁了。”

上岸之后便到了广平郡,老翁带着小郎君进了城,穿过热闹的街市,直到一处酒肆才停下,此处酒肆虽在城阙之中,却远离闹市,只有几个挑夫偶尔路过。

“李大娘!大娘!”

“来了!来了!做什么?”

“昨儿在你这歇息的宋先生可在?”

“宋先生?在!在!不过这会儿出门去了,估计得晚息才会回来,您老找先生有事!莫不是先生欠您老摆渡钱了?”

“去!小老头是那不长眼的人吗?是这位小郎君要寻宋先生,小老头引个路罢了。”

老板娘一下子就注意到了船翁身边的小生,顿时眼前一亮,道:

“好漂亮的小郎君,竟像是个女孩子!想不到这乡村野地还能见到这样清俊的人儿,光看着就觉得心里头舒服。”

老板娘毫不吝啬的夸赞,让小郎君有些不好意思的红了脸,却还是上前施礼道:

“小生见过老板娘。”

“好知礼的小郎君!老嫂子这就还礼了。”

老板娘见了小郎君是喜爱得不行,忙让人打扫出一间屋子来,请小郎君去安顿,又亲自下厨煮了一碗素面来。

“如此,小老头就告辞了。”

船翁见小郎君一切都安置妥帖,才要告辞离开,小郎君忙追了上去,从怀里掏出十几枚钱,对老翁施礼道:

“劳烦老翁引路,这点钱请老翁喝酒。”

船翁推辞了一番就收下了,同时还叮嘱老板娘,道:

“别忘了,这位小郎君是来寻宋先生的。”

“知道了!好啰唆!”

邵玖在大堂前的小亭子里喝着村酒,一面欣赏着附近的景色,等待着那位所谓的宋先生,到了黄昏时刻,才见一个长身玉立的人从山中走出来。

那人身量修长,一袭青衣,腰配长剑,头戴纶巾,儒士装扮,夕阳剪影,将整个人都笼罩在夕阳的朦胧之中。

待走近,才看清楚那人面容,邵玖正要迎上前,可看到那人相貌之后,却顿住了脚步,眼神之中难以置信。

“宋先生,有位小郎君正等着您了,等了您一下午了。”

老板娘忙拦着了要进屋去的宋先生,朝亭子中的邵玖努嘴,那位宋先生也朝邵玖看去,当即就愣住了。

“你是?”

“想来这位就是宋先生了吧?在下洛州方靖,表字文远”

邵玖率先开口,语气难以置信,上下打量着对方,很明显对对方的身份有所怀疑。

那人虽有迟疑,却仍旧还礼,道:

“久仰久仰!在下汝阴宋昭,表字子山,见过文远先生。”

“不敢当!不敢当!宋兄若是不弃,可愿与愚弟同坐共饮一杯。”

“好!那愚兄就不客气了,请!”

“请!”

两人同席而坐,此时天色已然昏暗,店中点起烛火,老板娘为两人上了几个下酒菜,便退到了一旁。

“今日坐渡船过河,闻那艄公歌言似非凡语,询问之下,方才得知,原是兄长所做,心中感佩之至,故而特来求见兄长,还望兄长莫要嫌弟叨扰。”

方靖言辞恳切,行为举止颇有古风,宋昭忙伸手将人虚虚扶住,道:

“不过一时戏言,贤弟实在是抬举为兄了。不知贤弟要往何处去?”

“天地为大,四方游览,并无确定归处。”

“如此,愚兄便厚着脸皮,欲要邀请贤弟和愚兄一同,不知贤弟意下如何?”

“未知兄长意往何处?”

“冀州河间郡。”

“兄长去此处却是为何?”

“不瞒贤弟,这河间郡郡守乃是愚兄旧友,此番北往游历,怎可不去拜访旧友?”

“先生旧友,难道只有河间郡守一人不成?”

方靖紧接着追问,宋昭却是无言以对,长叹一声,喝了一碗酒后,才黯然道:

“不瞒贤弟,为兄在北朝确有一极为相好的旧友,此人如今正在洛阳,我闻知她如今身处富贵,已立功勋,反观为兄,至今不过一布衣耳,实在是羞惭得很,怎忍去见?”

“弟观兄长谈吐不凡,并非俗流,虽是龙困浅滩,可必将翱翔于九天之上,兄长不必如此灰心。

我观兄长前庭开阔,相貌甚伟,想必不久之后定能建立一番功业,大丈夫居世,岂能因眼前挫折而郁郁不乐?”

方靖反而开解着宋昭,两人相谈甚欢,直至夜深方散,第二日起,两人就引为故交,定要结拜为兄弟,方靖没有推辞,于是就在众乡老的见证之下,结拜了。

两人皆通晓音律,又都喜自然山水,常结伴游行于山间,于清泉之侧歌咏,用高涯之上长啸,于密林之中弹琴,于花草之中奏乐,于田野之中谈论四时;于江河之畔感叹古今;于深夜烛火之侧清谈宇宙……

倏忽而过,已然过了一月。

这日两人从田野之中回,走在路上正在谈论诗文,忽然见一群人围在一处,好奇的两人凑了过去,原来是一小儿昏厥于地,方靖连忙拨开人群,来到小儿身边。

伸手搭脉,又检查了小儿的瞳孔,听了听小儿的心跳,最后从随身携带的布包之中掏出一根银针,在小儿的指尖扎了几下,直到有血流出,其血已然黏稠,呈现出紫色,如此反复多次,小儿方才苏醒。

“醒了!醒了!真的是神医啊!神医!”

方靖见人苏醒,收拾起东西就打算离开,这时众人早已将方靖围在中间,议论纷纷,口中都赞叹他为神医,方靖欲走,却脱不开身,那个小儿的家人跪在地上磕头感谢。

“神医!多谢神医!”

“大娘快快请起,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不足为谢,小兄弟回去歇息几天就好了,只是要注意不要太过劳累。”

“神医,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还请神医告知我等姓名住处,我等定要去感谢才是。”

“无名无姓之人,不敢!不敢!”

宋昭一直在旁观察,见方靖文弱无法从人群脱身,只得拨开人群,如图提鸡仔一般将人提溜出来,直到方靖已然离开数米开外,还能听到议论之声。

“想不到贤弟还有此等本事?愚兄今日也算是长了见识。”

“兄长过誉了,雕虫小技,不足挂齿,倒是兄长有这一身武艺,却无法建立功业,才叫可惜。”

“匹夫之力罢了。”

两人谦逊了一回,方靖讲起自己游历半载的经历。

“我自离洛州之后,就一直北上,途经豫州、兖州、魏郡,相州,也曾经历过几次瘟疫,好在幼时多病,学了些医术,才能够保全,如今天下方定,四方疫病却未息,百姓之苦,不知何时能休。哎!”

“这疫病自百年之前,就一直未曾停息,未知有多少英雄好汉皆丧命于此。”

“依弟来看,只怕是兵戈不止,疫病不息,这多少疫病都是自战场而起。”

“贤弟所言甚是,这兵戈杀伐,尸骨成山,若不及时处理,若是在夏天,尸骨腐烂,必然会导致疫病横行。

疫病所起,多在于天灾人祸,水患旱灾,虽是天命,兵戈杀伐,却是人祸,百年以来,多因战乱,十室九空。”

两人越聊越是投机,从上古三贤聊到今日南北割据,从内丹外术聊到求仙问道,诸子百家,旁门左道,无所不谈。

两人也都惊奇对方见识竟会如此广博,似乎天下之事,古今之闻,没有对方所不知道的,这样合契的人,可以说是平生所未见的。

“只可惜贤弟未曾至南朝,贤弟有如此学识口才,必是清谈里的丞相。”

“兄长如何知晓弟不曾去过南朝呢?”

“哦?我听贤弟口音似有南音,莫非贤弟是南朝之人不成?”

“弟少时曾在南朝求学,因而有南音,不足为奇。清谈虽是辩思,只可惜于国却是无异,想当年王导之才,天下清谈之术想必没有能胜过他的了,最后却殒命于危墙之下,惜哉!惜哉!

有如此之才,却不思强国,只在乎言语机锋,实在是有小慧而无大智。”

“贤弟这一番话,实在是令愚兄茅塞顿开,贤弟所言确实在理,只是如今天下,早已没有了我等寒士用武之地。

我虽有心要恢复中原,奈何上品无寒门,无识人之伯乐,只能寄情山水,了此残生而已。”

宋昭饮了一回酒,忽然又道:

“贤弟既有此志,何不出仕?”

“我?哈哈哈!一俗人而已,并无经天纬地之才,只恐误国误民,还是山水游乐,更适合我这一俗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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