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好武艺, 我输了。”
宋昭不过十招就将人制服了,被宋昭打败之后,山贼头目对宋昭极为尊敬, 宋昭担心方靖的断腿,希望能找个大夫来给他看看,却见头目没啥动作,当即就怒了,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
“先生息怒,并不是我们不愿给这位小哥医治,实在是因为我们寨里就没大夫。”
“没大夫?”
宋昭有些惊讶,正要继续追问,方靖却平和笑着道:
“无妨,这腿我自己能接, 只是需要养一段时间罢了。”
“贤弟还会这个?”
“弟曾在战场上做过一段时间军医, 战场之上,断骨是寻常的事, 因此也学过几招。”
方靖淡定地解释,似乎早已习惯了, 宋昭的眼中有了一层朦胧的泪光, 却在转头的那一刻将眼泪咽了下去, 笑道:
“既然如此, 有什么要求贤弟只管提, 待贤弟养好了伤, 我们再出发也不迟, 只是要麻烦大王一段时间了。”
“不敢!不敢!只要先生莫嫌我们这里粗鄙就行。”
方靖就这样留在山寨之中养了半个月, 他手法老到, 只是自己给自己接骨到底还是有些麻烦, 到底还是让宋昭帮忙,在他的指导下,将骨头接了回去。
头目也是第一次见这么神奇的医术,摔折了的腿前一天还不能行走,第二天就已下地无碍了,头目心中对方靖是佩服万分。
留在山寨的那半个月,方靖帮山寨众人看了不少陈年旧疾,往常只能等死的病在方靖手中,妙手回春。
一段时间后,方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在寨子里的威望已经超过了武力值高的宋昭了,那些小喽啰,见到方靖了,都直接称呼“仙人”。
在半月的时间内,方靖尽量教给他们辨别一些基本的草药,以及基本急救的方法,希望他们能够在这个乱世多活一段时间。
转眼,方靖的腿伤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就打算和宋昭一同离开山寨。
“宋大哥,方神医,小人知道我们山寨粗鄙,你们必然是看不上的,可我们还是要感谢你们,特别是方神医,因为我们,您才摔断了腿,可是您不计前嫌,还给我们看病,您真的是神仙托生。
请受我们兄弟一拜!”
说着,头目就带着一群人朝方靖磕头,方靖慌忙上前将人扶起,笑道:
“你们不必谢我,我不过是闲着无聊罢了,并非什么神医,你们莫要拜我。
但我有一言,希望大王能够记在心上,大王会不会听,全在大王自己。”
“神医请说。”
“依我看,这打家劫舍并非长久之计,如今天下初平,闻朝廷正在招纳四方之民,尔等流民朝廷并不计较前番所犯罪过,只要归乡,就可给予土地房屋,何不早早归乡,强于这担惊受怕的日子。
我也知你们大多数都是被迫山上为盗,乱世之中,大家都不好过,豪强世家侵占土地,诸侯又强征人丁,更有好杀者屠戮百姓,这样的日子,没人能过下去。
可现在天下太平,你们聚啸山林,打家劫舍,也多是无辜行商,伤天害理不说,如今朝廷重刑明法,尔等这等贼盗行径,早晚为官府所灭,实在是不值。
当然这不过是小生的一点浅见罢了,小生年幼无知,信口胡言,还望大王不要计较。”
方靖掏心置腹对头目说了这一番话,头目似有所悟,但方靖并不强求,而是拱手对山寨众人道:
“叨扰半月,如此,我等就告辞了,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说着,方靖和宋昭就骑马向山下而去,一直到了官道之上,两人才放慢了速度,慢慢骑着马,欣赏着路边的景色。
“愚兄不明白,贤弟最后对那山大王说那一番话是什么意思?莫不是这半个月真的处出感情了?”
“我本是个凉薄之人,虽然年轻,却也算历经世事浮沉,荣辱富贵之事也算是看了不少,感情这东西,对我这个漂泊的游子来说,是种奢望。
我观那些贼寇多少逼不得已上山为寇,乱世之中,活着已然是极为难得了,不该再拿盛世的道德去要求他们,更何况,那些钟鸣鼎食之家,不知多少蝇营狗苟,多的是不忠不义之辈。
我只是不忍罢了。
一句良言,听不听全在他们自己,这世间之事,多的是无常,谁又能保障眼下的太平时光能持续多久?”
方靖的人生观是消极的,他宋昭能明显感受到,方靖对这个时代不报以任何希望,他自己出世,却希望那些入世之人能够好好的。
“暂且今日有酒今日乐!哈哈哈!”
方靖并没有沉浸在消极的情绪中,他爱笑,笑这世事无常,笑这人性凉薄,笑这世间一切虚无。
方靖骑着马喝着酒,他好酒,无论是村中的苦酒,还是官府上等的甜酒,他并不挑剔,他也会酿酒,并且总结出了一个酿酒的法子。
“有大人先生,以天地为一朝,以万期为须臾……”
方靖是个畅快到了极点,也是风流到极点的人,骑着马,喝着酒,嘴里吟咏着的是刘伯伦的《酒德颂》,无所顾忌,似乎他就是那位大人先生。
宋昭跟在后面,他虽然好酒,却没有到方靖这个地步,方靖几乎是以酒为水了,宋昭的目光只有在方靖看不到的地方才会露出隽永的化不开的浓情。
“宋兄知道什么是名士吗?”
宋昭收敛起眼中的心疼和内疚,追赶到方靖身侧,和他并驾齐驱,笑着问道:
“贤弟以为何以是名士?”
“王孝伯曾言:‘名士不必须奇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兄长以为靖如何?可称名士?”
“贤弟游历四方,确可谓无事;以酒为水,确为好饮酒;腹中藏书千卷,又何止离骚,确可谓名士。”
“若我可称名士,则天下名士多如牛毛,如我这般滥饮无才之人,不过是‘无思无虑,其乐陶陶’,酒徒而已。”
方靖摆摆手,对宋昭笑道,宋昭又好奇追问下去。
“贤弟以为何人可称名士?”
“古今名士,在余看来,只嵇叔夜一人而已。”
宋昭听了方靖的话,没有反驳,只是怔怔发了会儿呆,最后才道:
“若是他,倒也只有他才配得上了。”
宋昭从方靖身上感受到了明显正始玄风的遗韵,这样的风度,很明显方靖的确是在南朝求的学,北朝务实,是绝不会有这样的风流气韵的。
两人就这样吟咏着诗文进了村子,一进村子,两人就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死寂,两人从马上下来,牵着马进村子。
见几乎家家都挂起了白布,却没什么哭声,有人倒在路边,也没什么人去处理,即使偶尔遇到了几个活人,也大多脸色苍白,脚步虚浮。
宋昭正要拉着一个与他们擦肩而过的人,闻闻是什么情况,方靖却突然吼了一声:
“别动,是疫病!”
“疫病?”
宋昭直接被吓得后退了半步,他拉着方靖的手臂,就打算将人带走,可刚刚还酒醉逍遥的方靖,现在却十分冷静,他对宋昭说:
“宋兄,恐怕我不能和你一起去河间郡了,我得留下来。”
“留下来做什么?这可是疫病,你没法子的,这场疫病从汉末到现在,持续了百年,多少名医都没有解决的事,你留下也没什么用。”
“宋兄,我想试试,至少我做不到袖手旁观。”
方靖难得一改游戏人间的态度,他从来都是什么都不在乎的,可现在突然认真起来了,宋昭突然意识到,方靖那一手高超的医术并不是平白无故的。
“你不是说‘以天地为一朝,以万期为须臾’吗?你不是说你就是个‘无思无虑,其乐陶陶’的酒徒吗?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在意这些人的生死?你可知疫病一起,也许你也会死。”
“宋兄,对于靖来说,人生的确虚妄,可对于求生之人,却不是如此,我虽是无心无情之人,也还是想做几件有情之事。”
方靖这样说着,拉着路旁倒着的一个气息奄奄的病人,就为其把脉,他没有太多的犹豫,似乎是这样想就这样做了,不计较后果,也不在乎什么后果。
宋昭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选择和方靖一起留了下来,他也是略通岐黄之术的,只是不像方靖那么精通罢了,方靖见过的病例多,不计后果,敢想敢做,什么地方都敢施针,什么药方都敢试。
很快他们就将整个村子病了的人聚集在了一处,整个两百人的村子,如今已经死的只剩下三分之一了,而活着的人中,没有染病的只有一二十人。
宋昭带领着几个没有染病的青年,先将村子里的那些尸首焚烧掩埋了,再用生石灰和艾草将整个村子都处理了一遍。
方靖为那些病患施针熬药。
这不是她第一次经历疫区了,在之前的游历中,他就曾去过染上疫病的村子,据那些年老的医者说,这些年,已经算好的,若是早年,往往是一个城一个城的爆发,如今只有零星的几个村子,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方靖之前就遇到过一个专门治疫病的游医,他早年做过县令,只可惜天下太乱,他就辞了官改行医了。
他这一生大半的时光都在医治疫病,只要听说哪里有疫病,他就朝那个地方赶去,别人不敢去的地方,他去。
经过半生行医,他亲眼看着天下由大乱改为大治,有了官府的协助,治疗疫病也就轻松许多,他拒绝了朝廷的征召,只愿行医,也整理出了不少治疗疫病的方子。
方靖就是在疫区遇到这位老者的,并在老者身边学了不少关于疫病的知识,还得了几张老者治疗疫病的方子。
算起来那人应该是方靖的老师,但方靖自始至终只知道他姓陶,别的就不清楚了,方靖在疫区只待了两个月,就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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