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瑜在太极殿兀自生气, 手中的奏疏实在是看不进去,站起身来在殿中踱步,时而来到窗下暗自嗟叹, 心中焦躁得厉害。
宪忠瞧着,知道刘瑜的心思,却还是故意走上前道:
“陛下可需要宣美人来作陪?”
刘瑜挥挥手,越发烦躁了,连元后的时候都还没个了结,这会儿又来旁人,邵琼之纵使不会多说什么,却只会越发冷淡,他可不想平白无故再遭一次白眼。
刘瑜想起邵玖这段时间与邵玖斗气时的情形,发现自己心中竟然并没有什么怒火, 只是有些烦躁罢了, 他与邵玖夫妻□□载,邵玖是很少真正表露出自己真正情绪的。
她似乎总是平和中正的, 这些年,除了当年的沈季安让她情绪失控过, 其他时候她似乎总是平和的, 是喜是忧, 是恐是怒, 似乎这世间很少能真正动她心肠的事物。
也只有现在, 他才能见出邵玖几分真性情, 她的固执偏激, 她的敏感易恼, 说实话, 邵玖这性格可算不上有多好。
可就是这样任性自专的性子, 在这永巷之中才显得格外有活力,她不为权势所屈服,也不愿因利禄而折腰,权势名禄从来不能动其心肠。
刘瑜想到邵玖的好,心底又涌上一层蜜来,他让宪忠给邵玖送去一套头面,想着这样邵玖或许会高兴些。
“如何?”
“夫人说谢恩。”
刘瑜等了半刹,也没等到宪忠剩下来的话,有些急躁,问道:
“没了?”
“没了。”
刘瑜暗自懊恼,看来这次邵玖是真的生气了,让人摆驾含章殿,宪忠得令马上就安排去了。
“陛下,我瞧着夫人这会子脸色不太好,您这会去怕是会碰一鼻子灰。”
“谁说朕是去瞧的,朕是去看小公主的。”
“……”
宪忠答应了一声,没有戳穿刘瑜那点小心思。
等到了含章殿,刘瑜等了许久,也没有见到邵玖的身影,刘瑜心底有些失望,却不愿低头让人去宣邵玖,只好硬着头皮逗弄着小公主。
最后实在无趣才回了太极殿歇息去了。
邵玖摸了摸小公主的脸,发现还有些高热,心中有些焦急,她虽善岐黄之术,但面对自己的孩子,又是襁褓之中的婴儿,难免会有几分犹豫,索性就让专门的医官来。
等药熬好之后,邵玖就一汤匙一汤匙喂小公主,自始至终,从不假手于人,等药喂完之后,邵玖又一直盯着,等到小公主的体温降下来之后,才松一口气。
“夫人,奴来照看小公主吧,您已经连熬了一整个晚上了,可不能再继续熬下去了,您的身子会守不住的。”
邵玖为小公主掖了掖被子,摇摇头,低声对来劝自己的白英道:
“你先去歇息吧,我这会儿还不困,兰之刚刚退了高热,我总有些担心,又如何能睡着。”
“夫人,有乳母在,不会出事的。”
“再怎么着,我也是兰之的亲娘,平日交给乳母也就算了,如今孩子病了,我这个娘亲怎么能够袖手旁观。
再说乳母整天照顾小公主也辛苦,倒不如让她们晚间好好歇息,何必这么晚了再去将人唤醒?”
白英叹了口气,也不再劝,只是悄悄退了出去,到小厨房去煮了一碗燕窝粥备着。
白英是心疼自己这位主子,平日看着对小公主淡漠,可到底是孩子的亲生的娘亲,又怎么可能真的不关心呢?
平日小公主的吃的用的都得文夫人亲自检查过了,才会让小公主用,夜间总要看过小公主后,才肯放心去睡,平日小公主有点头疼脑热,或是哭了闹了,文夫人总要问个究竟才好。
白英知道文夫人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般不在乎,恰恰因为太在乎,才会显得手足无措,不敢轻易动作,只能一点点学着。
刘瑜是在第二天才得知小公主生病消息的,散朝之后就急匆匆赶来,虽然得知小公主已经退热了,但还是有些不放心,硬是拉着医官,又仔细问了一遍。
小公主这会刚醒,正在哭闹,乳母没法子,只好将小公主抱在怀里,唱着玩儿哄着小公主入睡,小公主才睡了一晚上,这会正精神着,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入睡。
刘瑜从乳母手中接过孩子,小公主顿时就喜笑颜开起来,一双小手直接扯住了刘瑜的胡髭,唬得一旁的乳母和内侍都吓了一跳,刘瑜笑呵呵地道:
“无妨!兰之喜欢爹爹的胡髭是不是?”
小婴儿自然是没法回答,但她那双滴溜溜的眼睛转了转,呵呵笑着,然后更用力扯刘瑜的胡髭,刘瑜被扯着胡髭,也不敢乱动,索性凑到小公主脸前,笑道:
“兰之喜欢爹爹,对不对?”
刘瑜逗弄了一会儿孩子,胡髭都被婴儿给拔掉了好几根,刘瑜也不计较,反而很高兴,对身边的宪忠道:
“这就叫虎父无犬女,咱们的小公主以后必将是一位巾帼英雄,不输于孩子母亲。”
宪忠见刘瑜喜欢,也只得随声附和。
暗想着,自家陛下是一点都不记得自己被文夫人撵出含章殿的事了,这会子又巴巴上来求和,结果逗了半天孩子,文夫人的面都没见到。
“你家夫人呢?”
“回陛下 夫人带着姚女史去了兰台。”
刘瑜闻言皱眉,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心中不满,又逗了会儿兰之,直到小公主累了,在乳母的怀中睡着,刘瑜坐在邵玖常卧的小榻上,翻开着邵玖常日看的书册。
忽然里面掉出一张纸条出来。
“不曾远离别,安知慕俦侣?”
刘瑜如遭雷劈,看着那张麻纸,这是张茂先的诗,心中禁不住怀疑她口中的“俦侣”到底是何人?莫非时至今日,她心中挂念之人仍旧是他?
刘瑜不知,他知她至情至性,当日既然有太山之盟誓,她应当不会违誓才对,邵玖重诺,她不会欺骗他的。
刘瑜将纸条塞在自己的袖中,一言不发,尽管心中疑窦丛生,刘瑜还是决定忍耐下来,他和邵玖走到今天不容易。
虽是日常争吵,却也不过是些琐碎小事,正因为有这些不咸不淡的微末小事,刘瑜才能觉得有些许民间夫妻的味道。
邵玖一回含章殿,就发现含章殿多了不少侍从,一看这些侍从的面孔,邵玖便知道是刘瑜来了,邵玖皱了皱眉,她以为这会儿刘瑜应当已经回去了的。
这会子邵玖并不太想见刘瑜,她和刘瑜最近的矛盾不少,一则是因为废后,二则是因为刘瑜执意要立她为后,三则因为刘瑜重用邵瑛。
一桩桩一件件,邵玖知道刘瑜其中有不得已之处,有情深义重之处,她不是不知道刘瑜所为皆是为了她,可正因如此,邵玖才觉得烦躁。
刘瑜所给的,从来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没法子忽视刘瑜待她的好,却也没法违心去接受刘瑜那些所谓的好意。
因此她只能避着。
进了殿,刘瑜的脸一半映在烛光之下,一半隐在黑暗之中,半明半昧之间,那双阴鸷的眼睛目不转睛盯着邵玖,邵玖不由毛骨悚然起来,邵玖却还是强颜欢笑起来。
“陛下怎么来了?”
“兰之生病了,阿玖可知?”
“陛下是来瞧小公主的?”
“夫人以为呢?兰之到底是你亲子,你总该尽一份做母亲的心。”
“陛下以为妾没有做母亲的心吗?在陛下心中,妾就是这般无情无义之人吗?”
邵玖一步步逼近刘瑜,刘瑜看着邵玖的眼睛,那双剪水秋波此刻却寒凉刺骨,刘瑜不由得一阵心虚,避开了邵玖目光的审视。
“朕不是这个意思。”
“那陛下是什么意思?”
邵玖斜睨着刘瑜,刘瑜被邵玖质问得无话可说,别过头去。
邵玖冷哼道:
“陛下如今有了新人,我们这些旧人如何还能入得了陛下的眼。”
刘瑜张张嘴,满腹委屈,抬眼瞧着邵玖,见邵玖杏眼圆睁 薄怒之下,两颊微红,一副俏丽之景,刘瑜心中一动,伸出手将邵玖的手一拉,邵玖就顺势倒在了刘瑜的怀里了。
“阿玖这是哪里的话?朕心中眼中除了阿玖,哪里还容得下旁人?”
“妾如何知道陛下心中是如何想的?陛下圣意,妾可不敢妄自揣测。”
“你这又是何苦来?朕的心,难道你不知道?”
“不知。”
“当真不知?嗯?”
刘瑜威胁着语调上扬,说着手就伸到了邵玖的胳肢窝去了,邵玖怕痒,被迫承认自己是知道的。
两人玩闹了一会儿,听到乳母在殿外回禀说小公主醒了,两人便携手去看小公主。
转眼入冬了,邵玖畏寒,不爱动弹,整个含章殿都烧着地龙,暖洋洋的,邵玖摇着小公主睡得摇篮,嘴里哼唱着南方家乡的小调,刘瑜在一旁看了会儿奏疏,觉得有些闷,便邀邵玖出去走走。
邵玖哄小公主睡觉的,没承想自己倒有些困了,打了个哈欠,拒绝了刘瑜的邀请,她让乳母注意看顾小公主,自己去一旁的榻上躺着了。
刘瑜见邵玖实在是困到了极点,刚刚躺下,就已经可以听到她绵长的呼吸声,刘瑜让宫人取来一条薄毯来,为邵玖盖上。
看着小公主和邵玖都陷入了沉睡中,刘瑜会心地一笑。
世间最为幸福之事,莫过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