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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终成虚无(一)

作者:云晓 当前章节:4228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9:04

冷落清秋叶, 孤松浸寒霜。

寂寥的颍水上,游荡着数只南下的船只,舟子默然摇着桨橹, 一弯冷月倒映在水波,随着碧波荡漾,荡出一圈圈银色的晕圈。

“扑通!”

在这幽寂的夜忽然传来了物体落水的声音,揉碎了水面的银光,溅起了阵阵的波纹,波纹阵阵悠荡着,直到被黑夜吞噬。

“来人呀!有人落水了!”

一声惊呼顿时惊醒了原本沉寂的夜,昏暗的船相继亮起了灯光,一个个跳水声相继响起。

相对水面的喧闹,月依旧是静寂地注视着淮河水面, 那么温柔, 那么清冷,似乎这一夜与千万年间的夜并无任何区别。

落水的人被救了上来, 是一个锦衣华服的贵人,衣裳被水浸透了, 湿漉漉的, 原本用来包头的巾渍也不知丢到了哪里去了, 发丝散乱着也都湿透了。

两个懂经验的水手按压着落水人的胸部, 短短数息的时间, 落水者身旁已聚齐起了一群人, 都密切的注视着落水者的情况。

“咳!咳!”

落水者吐出两口胸中积压的水后, 总算是恢复了意识, 只是因为呛水, 此刻还不能正常流利地说话, 只是干咳着。

“侯爷,您没事吧?”

有人关切地上来问了一句,落水者一面干咳,一面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什么大碍,不过湿漉漉的衣服贴身穿着,经风一吹,的确很冷,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

稍缓和后,抬头见到如此多关切自己的人,落水者一方面表示自己没什么大碍,要大家都回去休息,一面回自己的船舱中换了件干净干燥的衣物。

“侯爷,您为什么会落水呀?”

“许是失足吧。”

沈旭初一面穿中衣,一面若有所思地回答着小安子的话,此刻的他也说不清楚,就在一炷香前,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他只记得自己喝着酒,赏着月,湖中月,山中月,天上月,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喝了多少酒,只记得有那么一刻,自己心痛的厉害,仿佛有个声音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那个声音他很熟悉,他很想跟它说两句话,也不知怎的,就落水了,也许是酒后脑子不怎么清醒。

沈旭初知道自己是不可能自杀的,他如今风头正盛,功名利禄他都有了,权势地位他都不缺,他年轻时所渴求的,都一一得到了,他还有更大机会去实现自己的志向。

所以他情愿将这归结于失足。

小安子也想起自己在船头注意到的那一个个酒壶,今天晚上,他家主子一反常态地喝了很多酒,而且大晚上的一个人坐在船头,也不要人伺候,只是一会看看月亮,一会念两句诗文。

声音模模糊糊的,他也没听清楚,只见侯爷一面念一面笑,最开始是低声地笑,后来笑得越来越癫狂,后来那笑声消失了,变成了一种特别瘆人的声音。

那声音既像是笑,又像是哭,就像是阴森的坟墓中鬼魂发出来的声音,总之那不应该是个正常的人发出来的声音,实在是太诡异了。

就连那听不太清的诗句,此刻也像变成了巫师口中的咒语,神秘又惑人心神,恐怖又充满了蛊惑的意味,那诗听着不像是念给活人听的,倒像是特意给死人的祝祷。

此刻的小安子已经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此刻他主子已经不像是个活人了,而是魔鬼的伙伴了,他的心就像被什么抓住一般,死死的不肯放开,只攥得他喘不过来了。直到那一声落水声响起,才将他从幽灵的恐惧中拉回现实的恐惧中了。

“侯爷,您刚刚在夹板上念的是什么呀?”

小安子惴惴不安地询问着,他尝试地去寻求一个答案,但他又害怕那真的是巫师的咒语,他知道侯爷博学多识,但他不知道甚至害怕他“不是人”。

“一句古人的诗。”

沈旭初并不想对着一个仆役解释过多,尽管这个仆役已经陪伴他很多年了,可他仍然没有想好与他交心的想法,事实上,他从未真正与任何人交过心,除了那人。

他有着自己的一套行事准则,多年官场浸淫,更让他明白了说多错多,祸从口出的道理,谨言慎行方能长久。

“什么诗呀?”

小安子想要继续刨根问底,可是他这句话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的主子已经拿起一本书自顾自地看了起来,小安子识趣地为茶壶添满水后退下了。

只是沈旭初此刻却看不进去任何书,他在心底里已经回答了小安子,只是有些话注定是说不出口的。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第二日,小安子发现侯爷病了。

侯爷素来体弱,常年药不离身,这次落水后患病本是必然的,只是这次的病与往日不一样。

侯爷的咳疾又犯了,似乎这是打娘胎就带的病症,是需要好好将养着的,可侯爷是家中嫡子,复兴家族的使命在身,他是休息不得的。

多年来南征北战,侯爷的身体早已落下了亏空,这次失足落水,便将以往的旧疾都引发了出来。

只是侯爷并不喜欢躺在床上休息,他叫我给他拿来一个檀木箱子,这个箱子是他出使北国后,从宫里带出来的,他很在乎这东西。

其实这里面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既不是锦钰珠宝,也不是金块珠砾,而是一沓厚厚的写满字的旧纸罢了。

这是侯爷第一次这样仔仔细细地瞧纸上的字,以前他也看,不过只是匆匆一眼便又合上了,似乎是在害怕什么。

但今日侯爷看了许久,一张一张仔仔细细,从日出到日落,点烛时分,才看了不过二十来张。

“侯爷,歇歇吧,您这看了一天,眼睛也该累了。”

小安子知道这次的劝告不会有用,侯爷也不会对他解释什么,侯爷不是一个善于解释的人,但他是个很注重承诺的人。

小安子请来了此次北朝出使的使臣许晏,他是侯爷的同僚,也是侯爷的朋友,果然,他来了。

许晏陪侯爷说过两回话,内容无非是劝侯爷保重身体之类的话语,侯爷也很顺从地答应了,待友人走后,一切如故。

许是因为在病中,沈旭初的话很少,大部分都是别人说,他听着,偶尔点点头作为附和,偶尔也会发表一下自己不一样的见解,不过这样的时候很少。

当没有同僚时,他总是出神地看着窗外,时不时还会问问船已经行到何处了,似乎只是比平日更安静些而已。

“时间只怕来不及呀!”

这是侯爷落水后常有的感叹,他在感叹什么?没有人知道,只是暗夜中,卧房的那如豆的烛火似乎在说明什么。

因而最初医师也只是依着风寒和惊悸下的药,谁知,不过三天,沈旭初的病情突然加重,陷入昏迷之中,任凭什么手段都是无用。

为了方便治病,原本南下归国的船,现在停在了靖州益州两地交界的一座小城处,延请城内外名医都来医治,只是药石无用。

短短几日,沈旭初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不少医师诊治后,都说是落水后,惊悸给吓着了,这是心病,只怕药石是没用的。

正使许晏却是不甘心的,他招人贴出告示去,凡是能治好他们侯爷的,一律赐百金,布千匹。

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告示贴了之后,头两天的确来的人不少,不过大多是巫医术士,骗钱的倒不少,一个有用的都没有。

正当许晏已经失望的时候,有人来禀,说是有个游医带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自告奋勇说,自己有法子可以治好沈旭初的病。

许晏原本打算叫人把人给轰出去的,可转念一想,反正都试了那么多次了,再试一次也没什么关系,于是就让人将游医和小姑娘带了进来。

来人的确是个游医,穿着破破烂烂的,肩上挎着个药箱,药箱黑黢黢的,已经看不出本来都颜色了。

游医自己也胡子拉碴的,一张脸饱经风霜,看不出具体年岁,一双眼睛从满是褶子的缝隙中透露出去,却也是浑浊得很。

而游医身旁的小姑娘,看起来也有些营养不良的样子,头发干枯发黄,扎成两根小辫子,衣服穿得也比较破烂,深色的衣服上打了五六个布丁,肩上挎着一个已经洗得发白的小布包,脸很小,长相和个小孩子差不多。

看样子不是这个游医的徒弟,就是他孙女,小女孩子盯着一双眼睛看着他,身量矮小,最多不过十二三岁,她看起来太小,太稚嫩了。

许晏一下子就感到自己受到了欺骗,这样一老一小,他实在很难相信他们二人的医术,却不好直接赶人,只好拐弯抹角地骂仆人说:

“你没长眼睛吗?什么人都往里面带,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

老游医听了这话,脸涨得通红,转身就要离开,女孩却拉住了他的衣服下摆,向他使眼色,他只得站住了。

只听得小女孩说:

“大人,俗话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大人何不让我们看看病人,若是我等没那个能力,届时不消大人下逐客令,我等自会离去。”

许晏觉得小姑娘说话有理,心里也觉得自己莽撞了,不由多看了小女孩两眼,小女孩说话不像寻常女孩有一种带着怯懦和羞怯,抑或是脆生生的干脆。

而是有着一种经过世事打磨后的沉稳和淡定,她目光坚定地看着许晏,完全不畏惧他目光任何一次的打量,眼神坦荡,完全没有因为自己的衣着而卑怯。

她有着一种自内而外散发的信念,这种信念不会因为外在条件的贫困或是富有而改变,看着她的眼睛,你会很坚定的知道,她的眼中是有光的,她的心中是有坚持的。

似乎时间停止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刹那,许晏终于点头答应了小女孩的请求,就在这时,许晏仿佛听到了有一口很轻微的松气声,他又好奇先看了小女孩一眼。

实话实说,这容貌实在是过于普通了,脸上还有着雀斑,鼻子不够高,嘴唇有些厚度,眉毛也淡得几乎看不到了,脸色也呈现出青白色。

这样一张普通的脸,唯独有着一双会说话的眼睛,这双眼睛的确给这张脸增色了不少,可也仅仅将普通变为了耐看,还算不上美人的程度。

对于见惯了美人的许晏来说,这张脸的确没什么可以欣赏的需要,可他还是抑制不住地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因,会让这个小姑娘如此坚定地要给沈旭初治病了?

难道说他二人真有医治惊悸的奇药?

许晏猜了许多种答案,可似乎都不对,好奇不由又加深了几分。

“到了。”

推门而入,女孩在许晏的示意下踏进了卧房,房间里门窗紧闭着,只有一个仆役贴身伺候着,屋子里有些昏暗,女孩走得有些慢,似乎很是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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